空之境界

作者：奈须蘑菇

第一卷 上

第一卷 上 1 俯瞰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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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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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我选择走大马路回家。

    对我来说，这是难得的心血来潮。

    我茫然地走在早已看腻的大楼之间，

    没多久就有一个人掉了下来。

    很少有机会这样听见骨骼折断的喀嚓声，

    那人很明显是从大楼坠落而死的。

    红色在柏油路面上淌流开来，

    残骸中保有原形的部分，是一头长长的黑发，

    与纤细、让人联想到白色的脆弱手脚，

    以及血肉模糊的脸孔。

    这一连串的影像，

    令我幻想起夹在旧书页当中，

    被压成扁平的押花。

    ——大概是因为，

    那具只有颈子宛如胎儿般弯折的亡骸，

    在我看来就像折断的百合吧。

    ／俯瞰风景

    ／0

    刚进入八月的一个夜晚，黑桐干也事先没联络一声就登门来访。

    「晚安，你还是这么有气没力啊，式。」

    突然出现的访客站在玄关，带着笑容说出无聊的寒暄台词。

    「其实在过来这里的路上，我看见了一桩意外，有个女孩子从大楼的屋顶上跳楼自杀。虽然最近常听到类似的新闻，没想到真的会碰上这种场面——这给你，要放冰箱。」

    干也在玄关解开鞋带，把拎在手里的便利商店购物袋扔过来。袋内装着两盒哈根达斯的草莓冰淇淋，他的意思似乎是要我在冰淇淋融化前先放进冰箱里。

    在我以缓慢的动作检查购物袋时，干也已经脱完鞋子，一脚踏上门口垫高的横框。

    我的住处是公寓中的一室。只要穿越从玄关算起不到一公尺长的走廊，马上就能踏进兼作寝室与起居室的房间。

    我瞪着干也快步走向房间的背影，尾随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式，你今天也跷课没去上学吧？成绩还可以想办法补救，出席日数不够的话就不能升级了。你忘了我们说好要一起上大学的约定吗？」

    「关于学校的问题，你有权对我说三道四吗？我本来就不记得什么约定，再说你还不是从大学休学了？」

    「……啧，像权利那种东西，我确实是没有。」干也不太高兴地回答，接着在地上坐了下来。碰到对自己不利的情况时，这家伙似乎有显露出真实性格的倾向——这是我最近回忆起的事。

    干也坐在房间正中央。

    我在他背后的床铺上坐下后直接躺卧在床上，而干也依然背对着我。

    我茫然地观察着他以一个男性来说，算是瘦小的背影。

    这个名叫做黑桐干也的青年，似乎是在我高中时代认识的朋友。

    在追求种种迅速出现的流行风潮，最后在失控中消失的现代少年里，他是个近乎无趣地保持着学生形式的贵重存在。

    他的头发既不染也不留长，没把皮肤晒黑，身上也没戴什么饰品，没有手机也不泡妞。他的身高将近一百七十公分，温和的长相算是可爱系的，黑框眼镜更强化了那种气息。

    已从高中毕业的他穿着平凡的服装，不过如果打扮一下走在街上应该会吸引好几道路人的目光，其实算是个美男子吧——

    「式，你有在听吗？我也见过伯母了。你至少总该回两仪家的宅邸一趟，不然那怎么行。听说你出院后两个月了，都没和家里连络过？」

    「嗯，因为没什么特别的事。」

    「我说啊，家人即使没有什么事也会团聚啊。你们两年没说过话了，不见个面好好聊聊那怎么行。」

    「……谁管他。我就是缺乏真实感，这有什么办法。就算和家人见面，也只会把彼此间的距离拉得更远。我连面对你都有种异样感，怎么可能跟那种不相干的外人谈下去。」

    「真是的，这样下去问题不会有解决的一天啊。如果不由式主动敞开心胸，僵局会持续一辈子喔。血缘相系的亲子住在附近却完全不见面，这可不行。」

    这番带着责备之意的话语，使我皱起眉头。

    不行？什么不行？我和双亲之间没有任何违法之处，只不过是小孩出了车祸，丧失过去的记忆而已。无论在户籍上或血缘上都能证明我们是亲属，维持现状应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干也总是担心着别人的心情如何自处。

    那明明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啊。

    ◇

    两仪式是我在高中认识的朋友。

    我们就读的学校，是一所著名的私立升学高中。

    我在放榜时不经意地听到两仪式这名字，因为太过少见而记了下来，又发现我们被分别同一班。从此以后，我就成为式寥寥可数的朋友之一。

    我们学校是允许穿便服上学的升学高中，大家都以各式各样的服装来表现自我。其中，式在校内的身影非常引人注目。

    因为，她总是身穿和服。

    穿着朴素便装和服的站姿与式的斜肩非常相衬，只要她一走动，教室仿佛就化为武士的宅邸。不仅是外貌，她的一举一动都没有半分多余，只有在课堂上才会说上几句话。单从这件事上，就能看出式是个怎样的人。

    至于式本人的容貌，更是别致得过火。一头宛如黑绢般漂亮的发丝，被她嫌麻烦地以剪刀剪齐，正好盖住耳朵的短发造型异样地适合她，使很多学生都误会了式的性别。

    她美到不分男女看到她都会以为是异性的程度，五官与其说漂亮，不如说是风姿凛然。

    但比起这些特征，式的眼睛比任何事物都更吸引我。她有双明明眼神锐利却非常沉静的瞳眸以及细眉，仿佛注视着某些我们看不见的存在，对我而言，那种神态就是两仪式这人物的一切。

    ……直到那一夜，式发生了那件事为止。

    ◇

    「跳楼。」

    「咦——？啊，抱歉，我没听清楚。」

    「跳楼自杀算是意外吗？干也。」

    一句没有意义的呢喃，让陷入沉默的干也赫然回神。接着，他开始老实地思考刚刚的问题。

    「嗯～的确是意外没错，不过……对啊，到底算什么呢？既然已自杀，那人就会死亡。不过那是出于自身意志的决定，责任还是只由当事人来承担。只是，从高处坠落应该是意外————」

    「既非他杀也非意外死亡，分界真是暧昧。如果要自杀，选个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方式不就好了。」

    「式，说死人坏话不太好喔。」

    他的口气很平淡，不带斥责的味道。干也的台词我早就听腻了，还没听就猜得到他要说什么。

    「黑桐，我讨厌你的泛泛之论。」

    我的反驳自然变得苛刻起来，但干也并未露出不悦之色。

    「啊，听你这么叫我真让人怀念。」

    「是吗？」

    嗯，干也像只有礼貌的松鼠般点点头。

    他的称呼有干也及黑桐两极叫法，我不太喜欢黑桐这两个字的发音……至于原因则不太清楚。

    当我在对话的空白间萌生疑问时，他就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掌。

    「对了。说来挺稀奇的，我家的鲜花说她有看过。」

    「……？看过什么？」

    「就是巫条大楼有女孩子在空中飞翔的传闻啊。你不是说曾见过一次吗？」

    「——————」

    啊，我想起来了。将近三星期以前，那个灵异故事开始流传。

    在商业大楼区有栋名叫巫条大楼的高级公寓，据说到了晚上，在大楼上空会看见疑似人影的物体。既然不止是我，连鲜花也看过，看来似乎是真的。

    自从因车祸昏睡两年之后，我就能看到那一类「原本不应存在的事物」。

    依照橙子的说法，这不是看得到而是「看」得到，也就是脑与眼睛的认识水准提升了，但我对这种理论不感兴趣。

    「关于巫条大楼的人影，我不只看到一次，而是好几次。但我最近不常去那一带，可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看』得见。」

    「嗯～我常经过那里，却没看到过耶。」

    「你戴着眼镜所以看不到。」

    这和眼镜无关吧，干也闹起别扭。

    他这副模样温暖又无邪。所以这家伙才难以看见那些东西……话说回来，关于什么飞啊坠落的，这些无聊的事件还在继续发生。我不明白这种事有何意义，吐出疑问。

    「干也，你知道人飞上天空的理由吗？」

    不清楚……他缩缩脖子。

    「无论是飞行或坠落的理由我都不知道，因为我就连一次都还没尝试过。」

    他若无其事地说出理所当然的事实。

    1／两仪式

    一个八月将尽的夜晚，我一如往常地出门散步。

    户外的空气就夏未来说有些生寒，末班电车早已开走，街上鸦雀无声。

    就像一座寂静、寒冷、荒废殆尽的陌生死城。没有行人也没有暖意的光景宛如照片般散发出人工气息，令人联想到不治之症。

    ——疾病，疾患，病态。

    只要一个分神，所有的一切，包含没有灯光的住家与有灯光的便利商店，仿佛都会在一阵猛咳之后崩塌。

    在这片景色中，月光苍白地刻划出黑夜。

    在一切全遭到麻醉的世界里，仿佛唯有月亮是活生生的，刺得我的眼睛好痛。

    ——所以，这就是所谓的病态。

    走出家门时，我在浅蓝色的和服上披了件红色皮夹克。和服的衣袖塞在外套里，烘暖身体。

    就算如此，我还是不觉得热——不。

    对我来说，原本也就没有寒冷可言。

    ◇

    即使在这样的深夜，走在路上也会遇见人。

    低着头只顾快步前进的人、茫然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的人、聚集在便利商店灯光下的众多人影。我试着探索这些行动有什么含意，但身为外人的我一点也无法理解。

    话说回来，像我这样在夜晚出门漫步就没有意义，只是在重复昔目的我的兴趣罢了。

    ——两年前，即将升上高中二年级的两仪式也就是我，因车祸被送进医院。

    事情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夜晚。

    我似乎被汽车撞到了。

    幸好我的身体没受到重大损伤，据说那是一场没有出血也没有骨折的干净车祸。相对的，创伤可能都集中在头部。从此以后，我就陷入昏睡状态。

    或许身体几乎毫发无伤是种不幸，医院方面维持着我的生命，我没有意识的肉体也拚命地存活下去。

    两个月前，两仪式终于苏醒了。

    听说医生们就像看到死人复活般大吃一惊，这也代表我复原的希望如此渺茫。

    虽然程度没那么夸张，不过我本人也受到某个冲击。

    应该说是无法确认自我的存在吗？我过往的记忆变得很不对劲。

    简啦的说，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记忆。这与想不起过去事迹的记忆障碍……俗称的丧失记忆不同。

    根据橙子的说法，记忆是大脑进行铭记、保存、播放、再认的四个系统。

    「铭记」是将所见的印象化为资讯输入大脑。

    「保存」是记住资讯。

    「播放」是叫出保存的资讯，也就是回忆。

    「再认」则是确认播放的资讯是否与以前相同。

    只要这四个程序有一处失效，就会造成记忆障碍。当然，记忆障碍的症状也会随着故障的部位不同而变化。

    不过我的情况，则是每一个系统都在顺利运作。尽管对过去的记忆缺乏真实感，但「再认」发挥作用，告诉我自己的记忆和从前的我获得的印象一模一样。

    然而，我却对过去的自我没有自信。

    我缺乏身为我的实际感受。

    即使想起名为两仪式的昔日回忆，也只觉得事不关己。我明明毫无疑问就是两仪式啊。

    两年这段空白，将两仪式化为虚无。问题不是世间的评价，而是我的内在变得空无一物。我的记忆与我从前应有的性格之间的连系被绝望地切断了，这样一来，记忆就只不过是单纯的影像。

    但是拜那些影像所赐，我得以扮演过去的我。无论是面对双亲或旧识，我都能以他们所认识的两仪式身分进行交流。

    当然，现在的我被抛在一旁。这种无法忍受的窒息感令我很苦恼。

    ——简直就像拟态一样。

    我根本没有真正活着。

    我就像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无所知，什么也不曾获得。然而，十七年份的记忆将我构成一个完整的人类。

    原本应该藉由种种体验习得的感情，早已存在于记忆中。可是，我却没有亲身体验过。即使试图亲身体验，我却早已知晓。其中既没有感动可言，也没有活着的真实感……就像已经揭开手法的魔术无法令人吃惊一样。

    连活着的真实感也没有的我，就这么重复着过去的我会有的行动。

    理由很单纯。

    因为那么做，我说不定就能变回过去的自己。

    因为这么做，我说不定就能了解我在夜间出门散步的意义。

    ……啊，是这样吗？

    如此一看，倒也可以说我爱上了过去的自己。

    ◇

    总觉得走了满长一段路，我抬头一看，前方已是传闻中的商业大楼区。

    规规矩矩建成同样高度的大楼并排而立，墙面铺着整片玻璃窗，现在仅仅反射出月光。林立在大马路边的大楼群，宛如怪人所徘徊的剪影世界。

    在商业大楼区深处，有一道特别高耸的影子。这栋超过二十层楼高，造型类似梯子的建筑物，看来有如一座直通月亮的细长高塔。

    那座高塔名为巫条。

    建成公寓的巫条大楼里不见灯光，想来居民都已上床就寝。时刻就快到凌晨两点了。

    这时候——一个无趣的影子落入视网膜，人形的剪影浮现在我的视野中。

    这并非比喻，那名少女真的飘浮在空中。

    风已止息，夜晚的空气就夏季而言冷得异常。

    如针一般的寒意刺痛我的颈骨。

    当然，这是只有我会产生的错觉。

    「怎么，原来今天也在啊。」

    虽然觉得不快，既然看见了那也无可奈何。

    就这样，传闻中的少女倚月飞行着。

    俯瞰风景／

    ———形象是一只蜻蜒，正匆匆地飞行着。

    虽然有一只蝴蝶跟在身后，蜻蜓并没有放慢振翅的速度。蝴蝶渐渐追不上了，在消失于视野中的同时无力地摔落地面。

    —在空中描绘出一道弧线逐渐下坠。

    坠落的轨迹宛如昂首的蛇，却又形似折断的百合坤

    那身影悲哀无比。

    即使无法和蝴蝶一起走，我至少想要陪伴它一会。

    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的脚并没有着地，连停下脚步的自由也没有。

    …

    我听见说话的声音，只得无可奈何地醒来。

    ……眼皮相当沉重，这可是睡不满两小时的证据。即使睡眠不足仍试图起身的我，真是令人同情。我试着自我陶醉一下，就战胜了睡意……老实说，我还真单纯。

    昨晚熬夜完成制图后，我好像直接在橙子小姐的房间里睡着了。

    我从沙发上坐起身一看，这里果然是事务所。在还不到正午的夏季阳光下，式与橙子小姐正谈得起劲。

    式靠在墙边，而橙子小姐翘着脚坐在折叠椅上。

    式依然随兴地穿着一身便装和服。

    至于橙子小姐，则是朴素的黑色紧身长裤配上笔挺如新的白衬衫。她扎起长发；露出颈项的模样，看来很像哪间公司的社长秘书。不过，她脱下眼镜后的眼神已凶恶到了笔墨难以形容的程度，大概一生都无法胜任那类工作。

    「早，黑桐。」

    橙子小姐恶狠狠地瞥了我一眼，唉，这是家常便饭……从她脱下眼镜这点看来，大概正和式谈到那方面的话题。

    「对不起，我好像睡着了。」

    「不用浪费唇舌说明那些，我用看的就晓得。」

    橙子小姐断然地驳斥后，叼起一根香烟。

    「既然醒了就去泡茶，有助于复健（Rehabilitation )。」

    「…………」

    她说的更生（Rehabilitation )，是指助人回归社会的更生活动？

    虽然不解我为何非得被人这么说不可，但橙子小姐总是这样子，我决定放弃追究。

    「式想喝什么？」

    「不用，我马上要睡了。」

    式如此回答，她看来的确睡眠不足。

    昨天晚上，她在我回去后又出门夜间散步了吗？

    ◇

    在事务所兼橙子小姐私人房间的隔壁，是个类似厨房的区域。

    那里原本可能是什么实验室，水槽有三个水龙头排成一列，就像肆校的饮水区一样。其中两个水龙头被铁丝捆住禁止使用，原因不得而知。虽然橙了小姐说「这样不是很简单好认吗」，但我觉得看了就心情不好，不怎么感激。

    好了，我启动咖啡机。因为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泡咖啡，我的技术已经熟练到即使睡着也能泡好的地步。

    我，也就是黑桐干也，来这里上班已经将近半年了。

    不，上班这种说法也相当值得商榷，毕竟这里并未作为公司立案。我之所以会下定决心跑来这样的地方，纯粹是因为我深深迷上橙子小姐的作品

    自从式的时间独自停止在十七岁之后，我漫无目的地从高中毕业，成为大学生。我会进入那所大学，是出于和她的约定。就算式的病情没有康复的希望，我至少也想遵守那个约定。

    但在达成之后，我就毫无目标了。当上大学生的我，只是数着月历上的日期虚度光阴。在茫然度日之际，朋友邀我去看一场展览，我在展场发现了一具人偶。

    一具精巧到逼近道德极限的人偶。

    它的外形宛如停止不动的人类，同时也明确地展现出那是具绝不会动弹的人偶。

    一具明显不是人，看来却只像是人的人偶。明明像个仿佛随时会复苏的人，却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生命的人偶。它只拥有生命，却位于人类无法触及之处。这二律相悖的矛盾俘虏了我，大概是因为那种存在方式就和当时的式一模一样吧。

    人偶的展出者身分不明，展览手册上甚至没有记载人偶的存在。我拚命调查之后，发现那是非正式的展览品，制作者在业界是个问题人物。

    制作者的名字叫苍崎橙子，是一个避世而居的人。她的本业是制作人偶，不过好像也有在做建筑设计。总之，凡是在制作物品方面她什么都做，却很少接下工作。她总是主动向客户推销「我能做出这种成品」，收取预付款后再进行制作。

    她是个放荡不羁之辈，或者是个怪人？

    这反倒更加勾起我的兴趣，明明放手不管就好，我却查出了那个怪人的居所。她的住处也远离市中心，位于称不上是住宅区或工业区的模糊地带。

    不，苍崎橙子的居所，很难说是一般住家。

    那根本是座废墟。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废墟，是一栋在几年前景气好的时候展开建设，却在景气恶化后半途停工的真正废弃大楼。虽然建筑物大致的外观已经建好，内部却完全没有装潢，墙壁、地板与建材都暴露在外。

    如果能够完工，大楼预计建成六层楼高，但现在只盖到四楼而已。由于工程半途而废，盖到一半的五楼地板就权充楼顶。

    尽管人楼的建地受到高耸的水泥墙环绕，要入侵却很简单。这栋可疑无比的建筑物没变成附近小孩的秘密基地，只能说是奇迹。苍崎橙子似乎买下了这栋无人收购而遭到放置的大楼。

    这个我正在泡咖啡的类似厨房的房间，位于大楼四楼。二楼与三楼是橙子小姐的工作场所，基本上我们都在四楼这边讨论事情。

    ……回到正题。

    最后我与橙子小姐结识，离开才刚就读的大学来到此处工作。

    令人不敢相信的是，她确实有发薪水给我。

    依照橙子小姐的说法，人类有两系统与两属性，分别是创造者及探求者、使用者及破坏者。「你没有创造方面的才能啊一她明明这么断定，又不知为何雇用了我，据说是我有什么探求者的才能。

    「——太慢了，黑桐。」

    邻室传来一声催促。

    我回神一看，咖啡机里早已注满漆黑的液体。

    ◇

    「昨天好像出现了第八个人，外面的人差不多也该发觉这几件案子的关连性了才对。」

    橙子小姐揉熄化为灰烬的香烟后，突兀地开口。

    她说的大概是最近连续发生的高中女生跳楼自杀事件。今年夏季没有断水之虞，若要论及橙子小姐喜爱的悲惨话题，就只有这件事了。

    「第八个人……？咦，不是六人吗？」

    「人数在你发呆的期间变多了。从六月开始，一个月平均有三人，那会在往后三天之内再增加一人吗？」

    橙子小姐说出轻率的台词。我瞄了月历一眼，八月只剩下二天了……只剩下三天……？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疑问却立刻落入意识深处。

    「不过，据说事件没有关连性，自杀的女孩们全都就读于不同学校，也互不认识。唉，说不定只是警方隐匿资讯不报而已。」

    「这话还真偏激，这样没来由的怀疑别人真不像黑桐的风格。」

    橙子小姐揶揄地扬起嘴角。只要脱下眼镜，她就会变得无比坏心眼。

    「……因为遗书没有公开。死者已多达六人，不，是八人，起码公开其中一人的遗言也好，警方却一个劲地隐瞒。这算是隐匿资讯不报吧？」

    「所以说，那就是关连性，不如说是共通之处更为正确。在那八人当中，大部分都有复数目击者目睹死者主动跳楼的现场，她们的私生活也查不出任何问题，既没有吸毒，也没迷上可疑的宗教。只能断定这些案件是出自于个人因素，对自身感到不安的突发性自杀。因此也不会想要留下遗言，警方也不把她们的共通之处当成一回事。」

    「……你是说遗书并非没有公开，而是一开始就不存在？」

    虽然我不能断定……我半信半疑地说出口后，橙子小姐点点头。

    不过，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这其中有什么矛盾之处。我端着咖啡杯，一边品尝那份苦涩一边任思绪奔驰。

    为什么会没有遗书？如果没有遗书，人不会自行选择死亡。

    说得极端点，遗书代表一种眷恋。当排斥死亡的人类走投无路地自杀时，留下的东西就是遗书。

    没有遗书的自杀。

    没有写下遗书的必要，意思就是不留任何意见，消失得干干净净。那正是完全的自杀，我认为完全的自杀应该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遗书存在，甚至连死亡本身也不为人所知。

    而跳楼并非完全的自杀。引人注目的死亡正等同于遗书，那不是想留下某些东西、想揭露某些事才会采取的行为吗？既然如此，理应会以某种形式留下遗言。

    那是怎么回事？既然就算这样也找不到类似遗言的痕迹——是第二者拿走了她们的遗书吗？不，如此一来事件就不是自杀，而是带着犯罪意味的死亡。

    那会是什么？我想到一个理由。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是场意外？

    她们原本就没打算寻死，也就没有写下遗书的必要。和式昨夜喃喃说过的一样，就像是她们只是到附近买个东西，却倒楣地遇上车祸。

    ……不过让我不解的是，究竟是什么理由，会让只是到附近买个东西的人变成从大楼屋顶跳楼自杀。

    「干也，跳楼事件到八个人后就会结束，然后会暂时沉寂一段时间。」

    式加入对话，打断我就快脱缰的思绪。

    「你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我忍不住脱口发问。没错，式望向远方颔首答道。

    「我去看过了，有八个人在飞。」

    「喔，在那栋大楼有那么多人吗？式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人数了吧。」

    「嗯。虽然我解决了那家伙，但那些女孩应该会再残留一阵子，这让人不太愉快——橙子，如果人类稍微学会飞，最后就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吗？」

    「这个嘛，因为有个人差异，我也不能断言，不过以往从未出现成功只藉由自身力量飞翔的人类。飞行这个名词，与坠落这个名词是相连结的。但越是迷恋天空的人，越会欠缺这样的认知，结果变成死了之后也只能持续朝云端飞行。不会往地面坠落下来，等于是朝着天空坠落。」

    式难以接受地皱起眉头。

    ……式在生气。可是，这股怒气从何而来？

    「那个……不好意思，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耶。」

    「嗯？不，就是那个巫条大楼的幽灵传闻。没看过实物，我无法判断那是实体还是单纯的影像。我本来有空就想过去看看，不过既然被式杀掉，那就没办法确认了。」

    ……啊，果然是那方面的话题。

    没戴眼镜的橙子小姐和式在一起时，大多在谈论这类超自然的话题。

    「你也知道，式看到了飘浮在巫条大楼屋顶上的少女吧。那件事还有下文，好像有类似人形的物体在少女身边匆匆地飞行着。我们正讨论到，从她们不离开巫条大楼这一点来看，那里可能形成了一张网。」

    话题变得越来越奇特与难解。

    或许是从我的脸色看出端倪，橙子小姐简洁地做个结论。

    「有个人在巫条大楼飘浮着，跳楼自杀的少女们环绕在她身边。那八名少女等同是幽灵，只有一个人是活生生地飘浮着。真要解释起来，结构就是那么简单。」

    嗯……我姑且点点头。

    即使解开灵异故事的关键，这次我似乎也是直到事情结束后才有所接触。而且根据式方才的台词，那个幽灵已经被式本人收拾了。

    自从介绍橙子小姐与式认识后已过了两个月，关于这方面的话题，我只能听到解决经过。

    和她们不同，平凡无奇的我也不想与这类事情扯上关系。然而，要是遭到忽视也很无聊，还是现在这种不偏向哪一方的立场刚刚好。像这样的情况，世人是否都称作不幸中的大幸？

    「听你这么形容，挺像三流小说的。」

    对吧，橙子小姐同意道。

    只有式的目光带着更加强烈的怒气，斜眼瞪我。

    「…………？」

    我做了什么会惹她生气的举动吗？

    「咦？可是；式最早看见幽灵是在七月初，当时在巫条大楼的应该是四个人啰。」

    为了确认，我提起理所当然的事实，式依然一脸不悦地将头别开。

    「是八人，一开始就有八个人在飞翔。我不是说过了，跳楼自杀的人数只到八个为止。就那些人的情况而言，顺序刚好颠倒。」

    「这意思是说，你一开始就看见了八个幽灵吗？就像先前那个有未来视能力的女孩一样。」

    「怎么可能，我很正常的，只是那里的空气不对劲。对了，就像热水与冰水相冲时一样奇怪，所以才会……」

    橙子小姐立刻接在她含糊不清的话语后往下说。

    「所以才会说，那边的时间不对劲。时间的流逝速度不只一种，事物达到腐朽的距离全都不均等。那也难怪名为人类的个体，与此个体持有的记忆在腐朽时会出现时间差。如果人死了，那个人的记录会消失吗？不会吧？只要还有观测者在，一切事物都不会突然消失无踪，而是渐渐回归至无。

    当人的记忆，不，应该说是记录的观测者并非人而是周遭的环境时，她们这类特殊人种即使在死后也会化为幻象在城里阔步，这就是人称幽灵的现象之一。能够看到幻象的，是那些共享部分记录的人……死者的朋友与亲人。式算是例外。

    那种『纯属记录的时间流逝』，在那栋大楼的屋顶进行得异常缓慢。那些女孩生前的记录，还没追上她们本来的时间。

    结果，就只有回忆还活着。那个地方映出的幻象，是以极慢速播放的少女们的行动记录。」

    橙子小姐说到此处，点燃不知已是第几根的香烟。

    「…………………………」

    总之，就算有什么东西消失了，只要还有人记得，就不会回归至无，还有记忆就等于活着，既然是还活着的东西，眼睛自然也就看得到。

    那简直就像是幻觉——不，橙子小姐本人最后会以「幻象」作总结，是将其定义为本来不应存在的东西吧。

    「……别讲那些道理了，她们不会造成什么危害。问题在于那家伙吧，虽然我已经解决了，如果有本体在，那家伙还会重复一样的行径。我可不想再当干也的护身符了。」

    「我有同感。巫条雾绘就由我来处理，你送黑桐回去就好。距离黑桐下班还有五个小时，你想要的话，可以在那边地板上小睡一下。」

    橙子小姐指出的地板这半年来从不曾打扫过，宛如塞满纸屑的焚化炉。

    式自然是当作没听到。

    「到头来，那家伙究竟是什么？」

    叼着香烟的魔术师沉吟半晌，无声地走向窗边。

    她透过窗户望向外头。这个房间没装电灯，室内仅有户外的阳光照明，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傍晚。

    相对的，窗外则是明朗的白天。有好一会儿，橙子默默地注视着夏季正午的街景。

    「从前，她也属于飞行的一种吧。」

    香烟的烟雾，渐渐融入白色的阳光中。

    她俯瞰窗外景色的背影，宛如渗着白光的海市蜃楼。

    「黑桐，你觉得从高处看到的景色会让人联想到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拉回我茫然的意识。

    自从小时候参观东京铁塔以来，我就没有登上高处的经验，也不记得当时自己在想些什么。只记得我努力地想找出自己的家在哪里，却因为找不到而沮丧地垂下肩膀。

    「……那个，很小？」

    「这答案也太有洞察力了，黑桐。」

    ……她冷淡地回应道。我重振精神，试着做出不同的联想。

    「……这个嘛，虽然联想不到什么东西，但我觉得应该很美丽。因为从高处看到的景色，会给人压倒性的感受。」

    或许是因为这回答比刚才更由衷几分，橙子小姐轻轻颔首。她的视线依然投向窗外，开口说道。

    「从高处往下看到的景色可壮观了，即使是稀松平常的景物也能让人感动。不过，将自己居住的世界一眼望尽时感受到的并非这样的冲动。自俯瞰的视野获得的冲动唯有一个——」

    橙子小姐说出冲动二字后，停顿了一下。

    冲动并非发自于理性或知性的感情。

    我认为冲动不是像感想那样出于自身内在的念头，而是从外在袭来的意识。就算本人抗拒，这股意识还是会如同暴力一般趁人不备袭上心头，我们将其称作冲动。那么，俯瞰的视野所带来的暴力会是什么——？

    「那就是……遥远。太过辽阔的视野，却会转变成与世界之间的明确隔阂。人类顶多只能对自己身边的事物感到安心，无论有多么精巧的地图，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事实，那也只不过是知识罢了吧？对我们而言，世界仅限于能够亲身感受到的范围而已。如果不亲身前往地球、国家、都市的相连之处，我们就无法实际感受到大脑所知道的连结。事实上，这种认知方式并没有错。

    因此若拥有太过辽阔的视野，就会产生误差。自己所亲身感觉到的十公尺见方空间，与自己往下看到的十公里见方空间，两者明明都是自身居住的世界，前者却给人更真实的感受。

    你看，这样一来已经产生矛盾了吧？比起自己感受到的狭隘空间，眼前的辽阔风景才是自己『居住的世界』，这样的认知是正确的。但是，却怎样都无法实际感受到自己就存在于这辽阔的世界中。

    为什么呢？那是因为，实际感受总是以得自周遭的资讯为优先。于是由知识衍生的理性与经验衍生的实际感受产生摩擦，最后两者之中会有一方被磨损殆尽，意识开始出现混乱。

    ——从此处往下看见的都市是多么渺小，我甚至无法想像那间房子就是我家。那座公园的形状是这样吗？我都不知道那边有栋那样的建筑物。这里简直就像个陌生的城市，总觉得我好像来到了非常遥远的地方——太高的视点，会令人涌现这样的实际感受。别说什么远方，当事人明明还站在城市一角啊。」

    高处就是远方，从距离上来看也显而易见。不过，橙子小姐指的应该是精神方面。

    「意思是说，从高处眺望太久并不好吗？」

    「如果超出限度就不好。古代人将天空视为另一个世界，飞翔也代表着前往异界。少了文明的武装，人就会受到不同的意识侵蚀，正常的意识将陷入狂乱。不过，要是拥有可靠的认知防护，就不会受到太多不良的影响。只要有了稳固的立足点便没有问题，回到地面即可恢复正常。」

    ……听她一说，我想起过去从学校屋顶俯望操场时，脑海中曾忽然浮现一个念头，想着跳下去会怎么样。

    那当然只是个开玩笑的念头，没有半点实践之意，但我为何会浮现如此露骨地与死有关的联想？

    虽然橙子小姐说过有个人差异，但我认为想像自己从高处坠落的样子，并非多么稀奇之事。

    「……也就是说，思维会暂时陷入狂乱吗？」

    哈哈……我说出感想后，橙子小姐发出一阵干笑。

    「无论是谁，都会梦想着接触禁忌啊，黑桐。人们拥有惊人的自慰能力，以想像不能做的行为来取乐。对了……和这次的情况有点接近。重点在于，禁忌的诱惑只有在那个地方出现，也只与那个地方有关，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方才你提到的例子，不是意识狂乱，而是理性遭到麻痹。」

    「橙子，你说的太多了。」

    式仿佛已无法忍受似的插话。听她一提，我发现话题的确脱离了正轨。

    「哪里会多，我才讲到起承转合的第二步骤而已。」

    「我只想听结论，我可受不了陪你和干也这样聊下去。」

    「式……」

    她的意见虽然过分，却很有道理。

    式不理会连一句话也没说的我，继续抱怨道。

    「还有，尽管你说从高处眺望的景色有问题，那普通的视点又怎么样？即使在走路的时候，我们的视点不也比地面更高吗？」

    和式看来只像在挑毛病的态度相反，这句话的确说得一针见血。人类的双眼确实位于比地面更高的位置，所望见的景色大都可说是俯瞰。

    听到式的问题，橙子小姐点点头。

    「但你认为是水平的地面，角度也是不确定的喔。包括这些变数在内，一般的视野不称作俯瞰。

    视野并不是眼球看到的景象，而是透过大脑处理过的景象。我们的视野受到我们的常识保护着，不认为自身的高度叫高，甚至觉得是种常识，没有高这个概念存在。反过来说，凡是人类，都活在俯瞰的视野中。这里指的不是肉体上的观测，而是精神上的观测。其个人差异各有不同，精神越是膨大的人，就越会向往高处吧。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脱离自己的箱子。

    人是活在箱中的生物，也只能在箱中生活。人不可获得神的视点，一旦跨越那道界线，就会变成那种怪物。幻视（Hypnos）将化为现死（Thanatos）（注；幻视（gensi )与现死的日文发音相同，而Hypnos(希腊神话中的睡眠之神）和Thanatos（死亡之神）则暗喻沉睡与死亡。作者用这句话表示两者问区隔难以分辨。），使得使得两方的分别变得暧昧不明，结果无法判别。」

    说着这番话时，橙子小姐也俯望着人世。

    双脚着地，望向下方。

    我认为这件事非常重要。

    「…………」

    忽然间，我想起那场梦。

    ——蝴蝶最后还是坠落了。

    如果没试图跟上我，她大概可以飞得更加优雅吧？

    没错，若以飘浮的方式拍打翅膀，应该能够撑得更久。

    但是，由于蝴蝶已经知道了飞翔是什么感觉，再也无法忍受飘浮的微不足道。

    所以她飞了起来，不再飘浮。

    我是那么诗情画意的人吗？想到这里，我疑惑地歪歪头。

    窗边的橙子小姐将香烟扔向外头。

    「巫条大楼的波动，说不定是她看见的世界。我可以推测，式感觉到的空气差异是区分箱内与箱外的障壁。那是仅有人的意识才能观测到的不连续面。」

    橙子小姐的话告一段落，式终于收起不悦的态度。

    哼，她叹了口气，任目光游移。

    「不连续面啊。对那家伙来说，哪一边是暖流、哪一边又是寒流？」

    相对于这句严肃的台词，式却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

    橙子小姐同样不感兴趣地回答。

    「当然，会和你相反吧。」

    2／两仪式

    ——我的颈骨嘎吱作响。

    这阵颤抖是源于外面的寒意，还是内在的寒意？

    因为无法分辨，两仪式将此事抛在一旁，悠然前行。

    巫条大楼里不见人影。

    现在是凌晨两点，只有泛白的电灯映照着公寓的走道。彻底驱走黑暗的人工光芒缺乏人味，比起应该驱除的黑暗更令人毛骨悚然。

    式穿越需要刷卡的玄关，搭上电梯。

    电梯里空无一人，壁面贴着镜子，可以让乘客看见自己的模样。

    镜中有一个穿着浅蓝和服配上红色皮夹克的人物，露出倦怠的眼神。

    那双茫然的眼眸，不关心任何事物。

    式面对着镜中的自己，按下通往屋顶的电梯按钮。

    随着静静的机械声响，她周遭的世界逐渐上升。这个机械制成的箱子将会缓缓地抵达屋顶吧。

    在这短暂存在的密室里，现在无论外界发生什么事都与式没有关连，也无法产生关连。这份实际感受，微微沁入她本应空虚的心。

    只有这个小箱子，是自己此刻应当去感受的世界。

    电梯门无声地开启。

    前方景物随之一变，是一个没有光的空间。抵达这仅有一扇门扉通向屋顶的小房间后，电梯留下式回到一楼。

    此处没有电灯，周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踏着脚步声越过小房间，打开通向屋顶的门。

    ——黑暗转为了昏暗。

    城市的夜景跃入眼帘。

    巫条大楼的屋顶没有特征可言，地面是一片裸露在外的平坦混凝土，四周围着铁丝网。

    除了式方才所在的小房间上装着水塔以外，就没什么引人注目之处。

    屋顶本身平凡无奇，然而，那里唯有景色是异样的。

    由比起周遭建筑物高十层楼的屋顶眺望，那片夜景与其说是美丽，更让人不安。

    感觉就像登上细长的梯子，俯视着下界一样。夜晚的城市很阴暗，宛若阳光无法照射到的深海，看来的确很美。四处闪烁的灯火，有如深海鱼在眨眼。

    ——如果自身的视野就是世界的一切，此刻世界的确正在沉睡。

    宛如一场永远的沉眠，可惜却只是暂时的。

    这股寂静比任何寒意都更强烈地绞紧心脏，直至发痛——

    夜空显得格外澄澈，仿佛与眼下的街景形成对照。

    如果城市是深海，夜空就是纯粹的黑暗。在那片黑暗上，星辰就像散落的宝石那般闪闪发光。月亮是洞穴，只像一个凿穿夜空这张黑色图画纸的巨大洞穴。

    所以它其实不是反射太阳的镜子，只是在窥视这一侧的景色——在两仪家，式曾听人这么说过。

    据说，月亮是异界之门。以从神话时代开始一直孕育魔术、女性与死亡的月为背景，一个人影飘浮着。

    在人影四周，有八个少女在飞翔。

    飘浮在夜空中的白色身影属于一名女子。她穿着一尘不染的雪白衣裳，一头长发直达腰际。露在衣服外的四肢很纤细，将她衬托得越发优雅。

    那一对细眉与冷淡的眼眸，宛如不再受寿命拘束，活在绘画中的生物。

    年纪大概是二十出头，不过，能否用生命的年龄来估算与幽灵相仿的她也是个问题。

    白衣女子并不像幽灵那般朦胧不清，而是真实存在着。要说幽灵的话，以她为中心在夜空中盘旋的少女们大概才是。

    她们轻飘飘地在半空中游移，既像在飞行又像在游泳。那些身影也朦胧不清，不时还会变得透明。

    白衣女子位于式的头上，八名少女就像护卫一般在夜空中游动。

    这一连串的景象并不令人毛骨悚然，倒不如说——

    「哼——这家伙确实着了魔。」

    式嘲笑似的呢喃。

    那名女子的美丽，已经超乎人类的范畴。

    一头宛如以一根根丝线梳就的黑发滑顺无比，只要风势一大，黑发迎风飞舞的模样就散发出幽玄之美。

    「既然如此，就非杀不可了！」

    女子或许是听见了式的呢喃，将视线投向下方。

    她身在比起高达七十公尺以上的巫条大楼屋顶还高四公尺之处，与抬头仰望的式四目相会。

    两人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共通的语言。

    式从外套内抽出刀子。刀刃有六吋长，与其说是刀更像柄只由白刃构成的凶器。

    来自上空的视线蕴含杀意。

    白衣轻轻晃动，女子纤细的指尖指向了式。那纤细脆弱的肢体，让人联想到的并非白色。

    「————是白骨吗？是百合。」

    在风止息的夜里，声音漫长地在半空中回响。

    她伸来的指尖蕴含杀意，白皙的手指对准了式。

    式的头就像晕眩般晃了晃，纤瘦的身躯摇摇欲坠地踉跄几步。

    仅仅只有一次。

    「——————」

    这似乎让头上的女子微露怯意。

    「你能够飞行」的暗示，对此人无效。

    只要向对方的意识灌输「你在飞行」的印象，就可以超越暗示的领域达到洗脑的效果。这是无法抗拒的。在无从逃避的暗示下，人会真的去尝试飞行，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害怕起正在飞行的真确感受而逃离屋顶。

    但施加在式的身上，效果却只是有点头昏而已。

    「——————」

    是接触不够深入吗？女子讶异地想着，再度试图施加更强烈的暗示。

    由「你能够飞行」这种浅薄的印象，转为确切的「你要去飞」。

    ——然而，式却早一步「看」到了女子。

    双脚两处，背脊一处，胸部中心略略偏左的地方一处——式确实「看」到了名为死的切断面。

    要下手还是挑胸部一带最好，只要一中必死无疑。不管她是幻象还是什么，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就算是神我也杀给你看。

    式单以右手举起刀子，反手握住刀柄，定睛凝视上空的敌人。

    刹那间，式的心中再度涌现那股冲动。

    ……可以飞翔，我可以飞翔。我打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天空，昨天也飞翔过，今天应该得飞得更高。飞行是自由的、安详的，宛如笑声。我得快点过去。奔向何处？奔向天空？奔向自由？

    ————那是逃避现实，是对天空的向往，是重力的反作用。脚并没有着地，在无意识下的飞行。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

    去啊！

    「开玩笑。」

    式举起空着的左手。这诱惑对她不管用，甚至已不再感到晕眩。

    「我原本就没有怀抱那种憧憬。我不认为自己活着，也不晓得生存的痛苦。其实你想怎么搞，我都没意见。」

    ——她宛如歌唱般地呢喃。

    式感觉不到生存所连带的悲喜交织，与种种大小不一的束缚。

    因此，从痛苦中获得解脱对她也毫无魅力可言。

    「不过，那小子要是就这样被你带走，我可是会很困扰的。是我先看上他的，我要你还来……」

    式空无一物的左手在半空中握起，直接往后一扯。女子与少女们就像受到左手牵引一般，猛然被拉向式的身旁。

    就像落入鱼网的鱼群，连同海水一起被拖上陆地那般。

    「—————！」

    女子脸色大变。她凝聚更大的力量，以意志袭击式。如果言语相通，她大概是这么呐喊着吧。

    坠下去！

    「要坠下去的人是你。」

    完全无视于那股怨恨——式的小刀贯穿急骤落下的女子胸膛，如同在切水果般轻松，锐利得连中刀者都为之着迷。

    伤口没有流血。被利刃从胸口直透背心的冲击让女子动弹不得，仅仅抽搐了一下。

    式满不在乎地将遗体抛向铁丝网护栏之外——抛向夜晚的都市。

    女子的躯体穿越护栏，无声无息地坠落。

    即使在坠落时，她的黑发也没有凌乱飞舞，一身随风鼓涨的白衣消融在黑暗中。

    宛如一朵渐渐沉入深海的白花。

    ◇

    两仪式离开屋顶。

    在她头顶上方，少女们依然飘浮在半空中。

    3／巫条雾绘

    我在胸口被利刃贯穿时醒来。

    那是股惊人的冲击。居然能轻易刺穿人类的胸膛，她的力气想必很大。

    然而，那股力量并不狂暴。

    没有一分多余，理所当然地贯穿骨骼之间的空隙，血肉之间的窄缝。

    那是令人恐惧的一体感，死亡的真实感受舔舐全身。

    我听见心脏被刺破的声音、声音与声音。

    比起痛楚，那种感觉更令我感到疼痛。因为那既是恐惧，也是无可言喻的快感。

    掠过背脊的恶寒强烈得几乎让我疯狂，我浑身抖个不停。

    这阵颤栗里包含了足以令人痛哭失声的不安与孤独，还有对生命的执着，我连声音也发不出，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泣着。

    我落泪的原因并非出于恐惧或疼痛。而是因为，就连每晚都要祈祷自己能活到明天早晨才入睡的我都不曾体验过的死亡，就包含在其中。

    我恐怕永远无法从这股恶寒中逃脱吧。

    相反地，我已经深深迷上了这种感觉——

    房门喀嚓一声打开了。

    时值午后，我感觉到阳光透过关起的窗户射了进来。

    现在不是诊察时间，那么，是有人来探病吗？

    我住在个人病房里，没有其他病患同房。室内只有洋溢满室的阳光，从不曾随风摇曳的奶油色窗帘与这张病床。

    「打扰了，你就是巫条雾绘吗？」

    访客应该是名女性。她以锐利的声调打过招呼后，连椅子也不坐地走到我身旁。她似乎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我。

    那道目光很冰冷。

    ……她是个可怕的人，一定会毁灭我。

    尽管如此，我内心仍有些欢喜。已经好几年没有人来探望我了，就算对方是前来替我补上致命一击的死神，我也无法赶她走。

    「你是我的敌人对吧？」

    是啊，女性颔首回答。

    我聚精会神，努力试图看清访客的身影。

    ——或许是阳光太过强烈，我只看得出大略的剪影。

    虽然没穿外套，她那身不见半点皱摺的西装就像是学校的老师，让我有点安心。不过白衬衫配上深橘色的领带太过显眼，得扣一点分数。

    「你认识她？或者你就是她本人？」

    「不，我认识攻击你的人，也认识被你攻击的人。真是的，偏偏和那些怪人扯上关系，你——不，我们的运气都很差。」

    女性说完后，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又立刻收回去。

    「病房里禁烟对吧。特别是你又得了肺病，香烟对你有害。」

    她遗憾地说。

    她方才取出的好像是烟盒。虽然我对香烟一无所知，却想看看这个人抽烟的样子。

    大概……不，一定会像穿戴蜥蜴皮制的女鞋与手提包的模特儿般适合她。

    「你生病的地方不只肺部吧？虽然肺病是主因，但你全身各处都已长出肿瘤。从末期的恶性肉瘤开始算起，内脏的情况特别严重。唯一还保持正常的，只有这头黑发了。明明病情如此严重，真亏你的体力可以支撑得住。换成一般人，早在遭病魔侵蚀到这种地步之前就会死去了——有多少年了？巫条雾绘。」

    她大概是问我住院多久了吧。不过，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知道，我已经放弃计算了。」

    因为去算也没有意义。到死为止，我都无法离开此处。

    是吗，女子简短地呢喃。

    我讨厌那既非同情也非厌恶的声调。同情是我唯一能够得到的施舍，她却连这点东西也不肯给予。

    「被式切断的部位没事吗？听说她刺中了心脏左心房到大动脉的中间，应该是二尖瓣附近。」

    她口气平静地说出惊人的台词。这段对话之奇妙，令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真是个怪人。如果心脏被切开，我怎么可能像这样和你交谈。」

    「说得正是，我就是在确认。」

    原来如此，她是以谈话来确认，我是不是被那个衣着既非西式也非日式的人打倒的对象。

    「不过，影响迟早会出现的。式的眼睛威力很强，即使她是双重存在，崩坏也迟早会传递至你这个本体上。在这之前，我有几件事想请教，才特地跑来一趟。」

    双重存在……她指的是另一个我吗？

    「我没看过飘浮的你，可以告诉我她的真面目吗？」

    「我自己也不清楚，毕竟我只看得到从这扇窗户望出去的景物，不过，或许问题就出在这一点上。我一直从这里向下看着外头，看着彩绘四季的树木，以及交替出院、住院的人们。即使我出声也无人聆听，即使我伸出手也无法触及那一切。一直以来，我都待在这间病房里苟延残喘，一直憎恨着外面的景色。这种念头就叫诅咒对吗？」

    「……嗯，是巫条的血统吗？你的家系属于古老的纯血种，似乎是祈祷方面的专家，本性看来则是靠诅咒维生啊。巫条（Fujoh ) 这姓氏，说不定是转自不净（Fujoh )。」

    家系。

    我的家，也将在我这一代断绝。因为在我住院不久之后，父母与弟弟便意外身亡。

    后来，据说是父亲的朋友代为支付了我的医药费。他的名字就像和尚一样难记，我想不起来他是个怎样的人。

    「但是，诅咒不能在无意识下进行。你究竟许了什么愿望？。」

    ……我不知道。即使是这个人一定也不知道吧。

    「你曾持续眺望过外面吗？一年接着一年，一直注视到丧失意识为止……我讨厌外面，觉得怨恨又害怕。我一直从上方向下看着，结果眼睛在不知不觉间出现异状，变得好像从不远处的中庭空中往下看着地面一样。那感觉就像是我的躯体和心灵留在这里，只有眼睛飞到了空中。可是我无法离开此处，终究也只能从这一带由上往下看。」

    「……你将周遭的风景烙印在脑海中了？如此一来，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可以看得到吧——你就是在那时候失去视力的吗？。」

    我吃了一惊，她发现了我几乎失明的事实。

    「没错，世界渐渐泛白，最后变得空无一物。我最初还以为是一片漆黑，不过我错了，是眼睛变得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这一点并未造成任何问题。我的眼睛已经飘浮在空中，即使只看得见医院周遭的景色，但我本来就无法离开此处。情况没有任何改变，没有任何——」

    说到这里，我呛咳起来。毕竟好久没说那么多话了，而且，我总觉得眼睑发烫。

    「原来如此，这表示你的意识存在于空中是吧。不过————那你为何还活着？如果巫条大楼的幽灵真是你的意识，你应该早就死在式的手中。」

    没错，我也对此感到不解。

    那女孩……名字似乎叫式，为什么她可以伤到我？

    那个我明明无法触及任何事物，相对的也不会为任何事物所伤。名叫式的女孩出现在屋顶上，就像那个我拥有真正的肉体般干脆地杀了她。

    「回答我，在巫条大楼的你是真正的巫条雾绘吗？」

    「巫条大楼的我，并不是我。我一共有两个，一个一直注视着天空，一个置身于空中。那个我抛下我飞走了。即使是我自己，都舍弃了我。」

    女子倒抽一口气，首度展现带有情绪的反应。

    「人格一分为二——应该不是吧。你原本只有一个容器，却有人给了你第二个……你用一个人格操纵了两具躯体吗？我的确没看过类似的例子。」

    听她一说，或许真是如此。

    我抛弃位于此地的我，向下望着都市。可是，不管哪一个我的双脚都绝对无法着地，仅仅是飘浮着。无论我多么渴望，与窗外世界相隔绝的我都无法突破这层隔阂。

    即使分开了，我们终究还是相连的。

    「——我懂了。不过，为何幻视外面的世界仍无法让你满足？应该没有必要让她们跳楼吧？」

    她们——啊，是那群令人羡慕的女孩吗，我对她们很过意不去。可是，我什么也没做，是她们自己要跳楼的。

    「巫条大楼的你很接近意识体，你是利用了这一点吗？那群少女打从一开始就在飞翔吧？不论那是只存在于她们梦中的印象，或是她们实际具备飞行能力。

    不是罹患梦游症，而身为梦游飞行者的人数比想像中多，但这不成问题。因为，他们若未处在无意识状态中就不会出现任何症状，只有在无意识时才会毫无恶意地飞翔，正常的时候联想都没想过要飞行。在这些飞行者之间，她们是更为特殊的。尽管不是小飞侠彼得潘，幼年期的生物较容易飘浮。那些少女其中或许有一、两个人真的在飞翔，但大多数应该只有意识在飞行，只觉得做了场飞行的梦。是你让她们察觉到这一点，将她们从无意识下的印象拉回现实。

    结果，她们得知了自己可以飞行的事实。啊，当然可以飞行，不过那仅限于无意识状态下。要人类单独飞行足很困难的，就算是我，没有扫帚也飞不起来。有意识的飞行，成功率只有三成。那些少女理所当然地试图飞翔，也理所当然地坠落。」

    没错，那些女孩在我周围飞翔着。我以为我们做得成朋友，但是她们却没有注意到我，仅仅像游鱼般飘浮着。

    当我发觉她们没有意识后，很快就做了决定。我明明以为只要叫醒那些女孩，她们就会注意到我了。

    我要的明明只是如此，为什么会————

    「你会冷吗？你在发抖。」

    女子的声调依然如塑胶般缺乏滋味，我抱住恶寒不止的背部。

    「再让我问一个问题。你明明怨恨外头的世界，为何会向往天空？」

    那大概是——

    「因为天空没有尽头。我认为如果能无拘无束地漫游、能自由飞往任何地方，就可以找到我不讨厌的世界。」

    你找到了吗？她问道。

    我的恶寒停不下来。我的身躯就像被人抓着摇晃般颤抖着，眼睑变得越来越烫。

    我点点头。

    「——每天晚上，我都害怕地想，我到天亮时还能睁开眼睛吗？还能活到明天吗？我很清楚，自己一旦入睡就再也没有力气醒来。

    在我如同走在钢索上的生活中，有的只是对死亡的恐惧。相反的，我也因此才能产生活着的实际感受。我空虚的生命里只有死亡的气息，却也只能依赖那股死亡的气息才得以活下去……因为平目的我早已是具空壳，除了面对死亡的瞬间外，都无法感受到自己活着。」

    没错。所以，我迷恋死亡更甚于生命。

    无拘无束地漫游，自由飞往任何地方。

    ————为了这个心愿……

    「你把我家那小子带走，是想拉他一起陪葬吗？」

    「不，当时我并未发现这件事。我对生命有所执着，想要活生生的飞翔，如果和他在一起，应该就办得到。」

    「……式和你很相像啊。你会选上黑桐还算有救，在他人身上寻求自己缺乏的生存实感，倒也并非坏事。」

    黑桐。是吗，那个名叫式的人是来要回他的？他的救星，对我而言则是决定性的死神。

    不过，我并不后悔。

    「他是个小孩子呢。他总足看着天空，总是那么直率，所以只要他有心，想到飞到哪里去都不成问题。没错——我好希望他能带我一起走。」

    我的眼睑好烫。虽然不太确定，我多半I在哭泣。

    这些泪水不是出于悲伤——如果真的能和他一起前往什么地方，那该有何等幸福。因为这是无法实现、是不可以实现的梦想，才会如此美丽，让我湿了眼眶。

    ——那是我这几年以来；唯一看见的幻想（梦）。

    「不过，黑桐对天空不感兴趣……越是向往天空的人，就越无法接近天空吗？真是讽刺。」

    「是呀。我曾听说过，人类会怀抱着许多不必要的东西。我拥有的只有飘浮，我无法飞翔，只能够飘浮而已。」

    眼睑的热度消散。从今以后，大概再也不会发烫了吧。

    这股掠过背脊的寒意，就是如今唯一支配我的事物。

    「打扰你了。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你今后有何打算？我可以帮你治疗式所留下的伤势。」

    我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

    女子似乎微微皱了眉。

    「……这样吗。所谓的『逃』有两种，漫无目的的逃以及带有目的的逃。一般将前者称为『飘浮』，后者称为『飞行』。

    你的俯瞰风景属于哪一种，得由你自己来决定。不过，若你要依罪恶感做出抉择，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们并不是根据背负的罪来选择道路，而是先选择道路再背负起自己的罪孽。」

    于是，她离开了。

    尽管她直到最后都没有报上姓名，但我明白那是因为没有必要。

    ……她一定早就知道，我会选择怎样的结局。因为我飞不起来，只是浮着而已。

    我很懦弱，无法照那个人所说的去做。

    所以，我也无法战胜这种诱惑。

    那个时候——我在心脏被贯穿的瞬间所感受到的闪光。

    那压倒性的死亡奔流与生命鼓动。我虽然一直以为自己一无所有，没想到却还保有如此纯粹宝贵的东西。

    那就是死。

    令背脊为之冻结的恐惧。

    为了我一直轻蔑至今的，存在于我生命中的一切。我必须挺身冲撞所有的死亡，去感受活着的喜悦。

    但是，我不可能再像那一夜那样死去了。

    我大概无法再奢求那样令人震撼的死法，那种如针剑、雷电一般贯穿我全身的死法。

    所以，我想尽可能地接近那股感觉。尽管想不出什么点子，但我还有几天的时间，没问题的。

    而且，方法早就决定好了。

    虽然根本不值一提，我终究认为自己最后还是应该死于从俯瞰坠落。

    ／俯瞰风景

    太阳下山后，我们离开橙子小姐的废弃大楼。式居住的公寓就在这一带，但我住的公寓距离此处有二十分钟的电车车程。

    或许是睡眠不足的关系，式的脚步摇摇晃晃，不过却紧靠在我身旁往前走。

    「自杀是对的事吗？干也。」忽然间，式这么发问。

    「……这个嘛，好比说，我感染了非常凶猛的反转录病毒，要是我活着，全东京市的人都会丧命。只要我一死，所有人就都能得救的话，我应该就会自杀吧。」

    「什么跟什么啊。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情况，怎么能拿来做比喻。」

    「那不重要啦。但也是因为我很懦弱吧，我不认为自己有胆量为了活下去而与全市的人为敌，才会选择自杀。那样比较轻松啊。一时的勇气，与必须永远维持下去的勇气，哪边比较痛苦，你应该懂吧？这么说虽然很极端，但我认为无论出于何种决断，死亡其实都是一种推卸。不过，当事人可能也有逼不得已想要逃避的时候吧，这点我无法去否定，也无法提出反对意见。因为，我也是个懦弱的人啊。」

    ……可是，在刚才的状况下选择自我牺牲大概是正确的，此一行为也会获得英雄般的评价吧。

    但这是不对的。无论再怎么正当、再怎么了不起，选择死亡都是愚昧的。不管有多没出息、有多错误，我们大概必须为了纠正那些错误而活下去。我们必须活下去，接受自己的所做所为导致的结果。

    这么做很有勇气。我不认为自己办得到，也觉得有些自以为是，便没有说出口。

    「……呃～总之，这种事是因人而异吧。」

    当我半吊子地作个结论，式讶异地看向我。

    「不过，你并不是。」

    她仿佛看穿我内心的想法般说道。那句话虽然冷淡，却又带着一股暖意。

    我总觉得很难为情，默默地走了一段路。

    大马路上的喧嚣声渐渐接近。五花八门的灯光与行人、热闹的车灯与引擎声，洋溢的人潮与许许多多的声响迎面而来。

    穿越大马路上林立的百货公司后，车站就在眼前。

    此时，式停下脚步。

    「干也，今晚留下来。」

    「啊？怎么这么突然。」

    别问这么多，式拉住我的手……式的公寓就在附近，在那边过夜当然省事不少，但我觉得在道德上有些疑虑。

    「不用了啦，式的房间不是什么也没有吗，去了也很无聊。还是说你有什么事？」

    我当然知道她不会有事找我。既然我明知故问，式应该没有反击的机会……然而，她却像要说错在我身上一样，露出责备的目光提出反驳。

    「草莓。」

    「啊？」

    「你前阵子买的那两盒哈根达斯的草莓口味冰淇淋，还摆在那里，快点解决掉。」

    「……话说回来，好像是有这档事。」

    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在去式公寓的路上，因为天气太热而买的伴手礼。不过，为什么我会买冰淇淋？日子明明都快到九月了。

    唉，这点小事无关紧要。看来现在只能顺着式的意思，这让我觉得有点不爽，想稍微做点反击。她有个痛处，一被人提起时不是生气就是陷入沉默。虽然这是黑桐干也发自内心的请求，式却还不肯接受。

    「真拿你没办法，那今晚我就留下来吧。不过啊，式。」

    嗯？她看了过来，我一脸认真地提议。

    「『快点解决掉』这句话未免太粗鲁了，稍微修饰一下你的说话方式吧。因为你可是个女生。」

    「——」

    式对女生这个名词做出反应。

    少啰嗦，你管那么多干么。她不高兴地把头撇向一旁，喃喃回嘴。

    ／俯瞰风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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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2 杀人考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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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一天，我选择走大马路回家。

    对我来说，这是难得的心血来潮。

    我茫然地走在早已看腻的大楼之间，没多久就有一个人掉了下来。

    很少有机会这样听见骨骼折断的喀嚓声，那人很明显是从大楼坠落而死的。

    红色在柏油路面上淌流开来，残骸中保有原形的部分，是一头长长的黑发，与那纤细、让人联想到白色的脆弱手脚，还有血肉模糊的遗容。

    这一连串的影像，令我幻想着夹在旧书页当中被压成扁平的压花。

    我认得那个人是谁。

    睡眠（Hypnos )终究得回归于现实（Thanatos ) 。

    当我忽略聚集过来的人群迈开步伐，鲜花匆匆地追了上来。

    「橙子小姐，刚刚那是有人跳楼自杀吧。」

    「是啊，好像是。」

    ……我含糊地回答。老实说，我不太感兴趣。

    无论当事人下了什么决定，自杀还是会被视为自杀来处理。

    既非飞行也非飘浮，她最后的意志会以坠落这个名词为终结。这结果只带着空虚，不可能勾起我的兴趣。

    「我听说去年发生过很多起，现在又开始流行了吗？不过，我无法理解自杀的人在想些什么。橙子小姐能够理解吗？」

    嗯，我再度含糊地颔首。

    我仰望天空，仿佛要眺望本来不可能存在的幻象般回答。

    「自杀是没有理由的，只不过是今天没能飞起来罢了。」

    ／1

    今晚，我也出门散步。

    以夏季尾声来说，今天的天气偏凉，大概是冷风带来了秋天的气息。

    「式小姐，今晚请您早点回来。」

    我在玄关套上鞋子时，负责照料我生活起居的秋隆如此规劝道。

    我无视于他那无趣又缺乏高低起伏的声音，走出玄关。

    我经过宅邸庭园，穿越大门。

    离开宅邸后，外头不见电灯的光芒。周遭一片黑暗，是个没有人影的寂静深夜。现在是凌晨零点，日期正要从八月三十一日变成九月一日。

    风微微吹过，环绕宅邸的竹林沙沙作响。

    ——我心底浮现一种不好的感觉。

    在这样会唤起强烈不安的寂静中散步，是名为式的我唯一的嗜好。

    夜色越深，黑暗也变得越发浓郁。

    我之所以会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大概是因为想要独处。还是说恰好相反，只是想让自己觉得正在独处……？无论是哪一个，都是无聊的自问。不管再怎么做，我明明都不可能独处的。

    ————我离开大马路，拐进小巷之中。

    我今年十六岁了。

    就学年来说则是高中一年级，就读一所平凡的私立高中。无论读哪所学校，反正我都只能留在宅邸里，学历也就毫无意义。那么，还是进入距离最近的高中，缩短通学时间会有效率得多。

    不过，这个选择或许出了错。

    ——巷弄里更加阴暗，仅有一盏路灯神经质地闪烁着。

    我忽然想起某人的脸庞，不禁咬紧牙关。

    最近这阵子，我有些心神不宁。即使是在夜间散步的途中，也会像这样因为一点契机就想起那个男子。

    当上高中生之后，我的环境也没有变化。不管是同学或是学长姊，周遭的人都不会接近我。虽然原因不太清楚，多半是我容易将想法表现在态度上吧。

    我极度厌恶人类。打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实在无法喜欢上他们。而无可救药的是，我也是人类，我甚至连自己都讨厌。

    由于这个缘故，就算有人跟我说话，我也很难亲切地加以应对。

    ……我并未因为厌恶而憎恨人类，不过周遭的人们似乎是这么解释的。我这样的性格在学校里传开，大约一个月后，已不再有谁想搭理我。

    正好我也比较喜欢安静，就对周遭的反感置之不顾，得到了理想的环境。

    可是，这理想却不完美。

    在同学之中，唯有一个学生将我视为朋友相待。那个姓氏像法国诗人一样的家伙，对我来说是个麻烦。

    没错，真的很麻烦。

    ——远方的路灯下出现一个人影。

    我一时大意，想起了那家伙毫无戒心的笑容。

    ——人影的举动有些行迹可疑。

    事后想想，为什么当时……

    ——不知为何，我尾随在人影之后。

    我会感到如此狂暴的兴奋？

    ◇

    从巷弄走进更深处的小巷后，那里已化为一个异世界。

    来到尽头的巷弄不再是道路，发挥了密室的作用。

    即使在白天，这条被建筑物墙壁所包围的狭窄小路应该也是阳光照射不到的空间。在这个可称为都市死角的隙缝里，原本应该住着一名流浪汉，现在却不见踪影。

    左右两侧的褪色墙壁，被人刷上崭新的油漆。

    有什么东西，将这条称不上是道路的狭窄小径淋得湿漉漉的。

    时时弥漫在空气中的烂水果臭味，为另一种更加浓郁的气息所污染。

    ———四周是一片血海。

    本以为是红色油漆的痕迹，原来是大量的血液。直到此刻还继续滴在路面上缓缓流动的液体，是人的体液。

    窜入鼻孔的气味来自于黏稠的朱红色。

    在血海中央，倒着一具人类的尸体。

    看不见尸体的表情。他没有双臂，双脚也从膝盖以下遭到切除。他如今已非人类，化为仅会泼洒鲜血的洒水器。

    此处已是一个异世界。

    —就连夜色的黑暗，也在鲜血的赤红下败退。

    ——她( Siki）在此绽开笑容。

    原本浅蓝色的和服衣摆，已染上鲜红。

    她如白鹤般优雅地触碰在地面流动的血液，抹在自己的唇瓣上。

    血滴自唇角滑落。

    那股恍惚感，令她的身躯为之颤栗。

    那是她第一次抹上口红。

    ／2

    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了。

    学校生活没有变化，改变的顶多只有校内学生的服装，他们的衣着正慢慢地由夏装换为较厚的秋装。

    打从出生以来，我就不曾穿过和服以外的衣服。

    虽然秋隆有替我准备适合十六岁少女的洋装，但我从没想过要穿

    幸好这所高中是穿便服上学，让我得以继续穿和服度日。

    其实我想穿着有衬里的正式和服，但这样一来，上体育课时光是更衣就得用掉整堂课的时间。于是，我选择类似浴衣的单衣和服作为妥协点。我本来担心这身薄衣要如何面对冬季的严寒，不过这问题已在昨天宣告解决。

    ……事情发生在下课时间。

    当我一如往常地坐回位置上，就有人突然从背后开口。

    「你不会冷吗，式？」

    「现在的气温刚刚好，再下去可能就难受了。」

    大概是从答覆中察觉我打算穿和服过冬的意图，对方皱起眉头。

    「你冬天也是穿这样吗？」

    「是吧。不过不要紧，我会加穿外套。」

    为了快点结束对话，我这么说道。

    原来和服上还能加穿其他衣服啊，对方吃惊地说完后离去。我也对自己发表的意见吃了一惊。

    结果，为了让这个临时编出的谎话变成事实，我买了外套。因为听说穿起来最温暖，我买下皮革制的夹克。进入冬季后应该有机会穿到，在那之前就先搁在一边。

    ◇

    在他的邀请下，我们一起吃午餐。

    午餐地点在第二校舍的屋顶上，附近还能看到不少和我们一样的男女二人组。当我仔细地观察那些人之际，他在我耳旁说了些什么。我原本想当作没听到，那个有些危险的名词却让我不得不反问。

    「——咦？」

    「就是杀人。在暑假的最后一天，西边的商店街发生一起凶杀案，不过还没上新闻就是了。」

    「居然有杀人案，治安真差。」

    「嗯，而且犯案状况也相当残酷。听说尸体的双手双脚被砍断，直接弃置在现场。现场一片血海，警方做鉴识时好像用铁皮围住了路口。凶手还没抓到。」

    「只有双手双脚？人只是被砍下手脚就会死吗？」

    「一旦大量失血导致缺氧，生理机能应该也会跟着停摆。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会先因出血性休克致死吧。」

    他一边咀嚼一边说话。

    与他可爱的外表相反，这家伙经常提起这类话题。据说他的表哥是与警方有关的人物……既然会向亲人泄漏机密，地位应该不会太高。

    「抱歉，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不会，也不能说完全无关。只不过，黑桐同学。」

    什么事？我闭上双眼，向这么反问的同学抗议。

    「这应该不是用餐时该聊的话题吧？」

    你说得对，黑桐点点头。

    ……真是的，害我都吃不下才刚买来的番茄三明治了。

    ◇

    我高中一年级的夏天，就在这种骇人的传闻中结束了。

    季节缓缓地步向秋天。

    这段对两仪式而言与过去有些微妙不同的生活，即将迎接寒冬。

    ◇

    今天从早上开始一直下着雨。

    在雨声中，我走过一楼的回廊。

    本目的课已经上完，放学后的校舍里没什么学生的踪影。由于媒体已报导了黑桐提及的凶杀案，学校方面禁止学生留下来从事社团活动。

    这个月发生了第四起命案。今天早晨秋隆才在车上提过，应该没错。

    警方尚未掌握凶手的身分，甚至连犯罪动机都还不清楚。被害者之间没有共通点，全都是在深夜外出时遇害的。

    若是发生在远方还能隔岸观火，但当事情发生在自己居住的都市时可就不一样了。学生们要在天黑前回家，不止是女生，就连男生也要集体放学。由于晚上九点过后就会有警官出来巡逻，最近这阵子我也无法在夜间尽情散步。

    「……四人……」

    我喃喃自语。

    我对那四幕景象——

    「两仪同学。」

    突然有人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看，那里伫立着一个陌生男子。

    他那身蓝色牛仔裤配白衬衫的打扮并不起眼，相貌看来很沉稳，多半是高年级生。

    「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哈哈，别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瞪我好吗。你在找黑桐吗？。」

    他脸上浮现好像装出来的微笑，提出愚蠢的问题。

    「我只不过是要回家，和黑桐同学没有关系。」

    「是吗？事情可不是这样，因为你不明白，才会感到焦虑。你别迁怒得太过火喔，因为责备别人很轻松，会养成习惯的。哈哈，四次未免太超过了吧。」

    「——咦？」

    我不知不觉地退后一步。

    他脸上浮现好像装出来——不，显然是装出来的微笑。

    那种满足的表情——与我很像。

    「我想在最后跟你好好谈一谈。既然这心愿已经实现，那么就再见了。」

    应该是高年级生的男子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没有目送他离开，便走向鞋柜。

    我换好鞋子走出校舍，迎接我的只有雨丝，不见应该来接我放学的秋隆。由于雨天走路回家会弄湿和服，我就要秋隆开车接送，但今天他似乎来迟了。

    要再换一次鞋子也嫌麻烦，我就在校舍入口的阶梯旁躲雨。

    雨丝像一层淡淡的面纱罩住操场。十二月的严寒，将我的呼吸冻成白雾。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回神时，黑桐已出现在我身旁。

    「我有带伞喔。」

    「……不用了，会有人来接我。黑桐同学快点回家吧。」

    「我待会就走。回去之前，我就在这里陪你等吧，可以吗？」

    我没有回答。

    他点点头后，靠在水泥墙边。

    现在我没有心情陪黑桐聊天。无论他说些什么，我打算全部加以忽略。因此，他有没有待在这里都无所谓。

    我仅仅在雨中等待着。

    周遭不可思议地安静，唯一能听到的只有雨声。

    黑桐没有说话。

    他靠在墙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他睡着了？我傻眼地望去，发现他正小声地唱着歌，多半是首流行歌吧。我不禁更加傻眼。后来我问过秋隆，才知道那是一首叫雨中欢唱的著名歌曲，确实是流行歌没错。

    黑桐没有说话。

    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公尺，两个人如此靠近却没有交谈，总让人心神不宁。

    即使情况尴尬，这段沉默却一点都不难熬。

    ——真不可思议。为什么，这段沉默很温暖？

    可是，我突然害怕起来。

    我直觉地领悟到，这样下去「那家伙」会跑出来——

    「——黑桐同学！」

    「有！？」

    我无意识发出的叫声，令他吃惊地离开墙边。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探头注视着我，眼眸中映出我的倒影。

    在那一刻，大概是我首度看着黑桐干也这个人物，而非至今所做的观察。

    黑桐有张还残留着少年影子的柔和脸孔，一双温和的漆黑大眼睛里不带一点杂质。就像显现出他的性格一般，他的发型很自然，既没有染也没有抹定型液。

    他戴着现在就连小学生都不会戴的过时黑框眼镜，一身朴素的服装上下都是黑色。这种色调的统一，勉强可说是黑桐干也唯一的时髦之处。

    我忍不住心想。

    ……这个身为好好先生的少年，为什么要在意我？

    「……你刚才……」

    我垂下头不去看他。

    「跑去哪里了？」

    「我刚在学生会办公室。有个学长要离开学校，我们办了场欢送会。他叫白纯里绪。我觉得相当意外，他那个人很沉稳，却说什么找到了想做的事，然后就直接休学了。」

    白纯里绪，是我不曾听过的名字。

    从获邀参加那种聚会，就可以看出黑桐的人面有多广。虽然同学们只将他当成朋友看待，但他在高年级女生之间还颇受欢迎。

    「我不是有邀你吗？我在昨天道别时明明问过你，要不要来学生会办公室的。结果我去教室一看，却连一个人也没有。」

    昨天他的确这么说过。不过，就算我去参加欢送会，也只会害场面变冷，我还以为黑桐的邀请只不过是客套话而已。

    「……吓我一跳，原来你是认真的啊。」

    「那还用说吗？真不晓得你在想什么。」

    黑桐生气了。他并非在气我的忽视，而是针对我那无聊的想法吧。

    我对他的善良只抱着反感，因为那是我从前没有体验过的未知事物。

    我就此陷入沉默，从不曾像今天一样迫不及待地盼望着秋隆出现。

    不久之后，前来接人的轿车抵达校门，我与黑桐告别。

    ◇

    雨在入夜后停了。

    两仪式披上红色的皮夹克外出。

    头顶的夜空一片斑驳，月亮不时从布满空隙的云层间探出头来。

    便服警官在街上忙碌地巡逻，因为万一碰上会很麻烦，今天她选择走向河滩。被雨打湿的路面反射出路灯的光芒，如蛞蝓的痕迹般闪烁着光泽。

    远方传来电车的行驶声。

    从车轮隆隆作响的转动声，可以听出电车正接近铁桥。那座跨越河川的桥梁，应该是供电车而非人类行走的。

    ——她在那儿找到了人影。

    摇摇晃晃的式缓缓走向铁桥。

    又有一班电车驶过，大概是末班车吧。

    与刚才完全不能相比的隆隆巨响响彻四周，仿佛在狭小箱子中塞满棉絮的沉重音压，令她不自觉地堵住耳朵。电车离去后，铁桥下方陡然重归寂静。这片没有路灯也没有月光照射的桥下空间，就像单独被笼罩在黑暗内一般阴暗。

    拜此所赐，即使是现在濡湿河滩的赤红也显得黯淡。

    这里是第五个杀人现场。

    在恣意生长的杂草之间，尸体摆放得宛如花朵。

    以头颅为中心，双手双脚就像四片花瓣般散开。与头颅同样被砍断的手脚自关节处扭曲，越发强调出花的模样……有点可惜的是，比起花朵，这图案更像个卍字。

    一朵人工的花被弃置在草丛中。

    飞溅四散的血迹，将花朵染成红色。

    ——手法越来越熟练了。

    这是她的感想。

    她吞了口口水，发觉自己口渴得厉害。不知是为了紧张，还是兴奋——喉咙的干渴甚至变得灼热起来。

    这里仅仅充斥着死亡。

    式的嘴角扬起一个无声的笑。

    她压抑心中的狂喜，一直注视着尸体。

    因为唯有这一瞬间，她才能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3

    依照惯例，两仪家继承人每月月初都必须与师父持真刀比试。

    许多代以前，有位两仪家当家嫌特地招聘武术老师太过麻烦，就自行建造道场，随心所欲地钻研剑术。这个系统一直流传到现代，不知为何，就连身为女性的我都被要求必须舞刀弄剑。

    师父就是我的父亲。比试在他展现出远胜于我的实力、体能后告一段落，我随即离开道场。

    道场距离主屋有一段路，若用高中作比喻，就和体育馆与校舍之间的距离差不多。

    我踏着不会嘎吱作响的无趣木板走廊往前走。

    秋隆在半途中等候着我，身为佣人的他比我年长十岁，大概是拿着替换衣物来给汗水淋漓的我更衣吧。

    「辛苦小姐了，和老爷交手的结果如何？」

    「老样子。退下，秋隆。更衣这点小事我还做得来，何况你也不是专门被派来服侍我的吧。去跟哥哥会比较有利喔，反正最后会是由男人来继承家业。」

    听到我粗鲁的口吻，秋隆回以微笑。

    「不，两仪家的继承人除了小姐外别无其他人选，少爷并未遗传到那份资质。」

    「——遗传到这种东西，又有哪里好了？」

    我直接避开秋隆，走回主屋。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关上房门休息了一会，接着脱下道服。

    我朝镜子瞥了一眼。

    ……镜中映出一具女性的躯体。单看脸蛋的话，若把眉毛画粗、眼神装得凶恶些，看来倒也像个男生。

    可是，只有身体是无法掩饰的。姑且不论式，这个随着岁月流逝而成长的女性身躯似乎令织渐渐感到自暴自弃。

    「如果我生为男性就好了。」

    我漫无对象地说道。

    不对——我有说话对象。他是在我心中，名叫织的另一个人格。

    两仪家的孩子出生时，都会被取好两个发音相同的名字。

    一是阳性的男性名字。

    一是阴性的女性名字。

    我生为女性，因此叫作式。如果生为男性，就会被命名为织。

    至于为何要这样做，那是因为两仪家的孩子有很高的机率生来就具有解离性认同障碍——即俗称的双重人格。

    也就是像我一样。

    父亲说过，两仪的血脉里有超越者的遗传因子，即使那是一种诅咒……的确是种诅咒没错。在我眼中看来，别说超越者，这样根本就是异常者。

    幸好，除了我以外，最近几代之内都没有罹患这种症状的继承人出现。理由很简单，大家都在成年前就进了精神病院。

    一个身体里有两个人格的危险性，就是那么高。据说有不少人都因为现实与现实之间的界线变得暧昧不清，最后走上自杀一途。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没出现什么疯狂征兆地渐渐长大。

    那是因为我和织不去意识彼此，在互相无视下活到今天。

    肉体的所有权绝对性地属于我，织终究只是我心中的代理人格。就像刚才一样，因为具攻击性的男性人格比较适合演练剑术，我才会与织交换。

    试着想想，我和织几乎是同时存在的。

    这与一般所说的双重人格不一样，我既是式也是织。不过，有决定权的人只有我。

    父亲很高兴，在自己这一代能有正统的两仪家继承人诞生。为了这个理由，虽然我还有一个哥哥，身为女性的我却被视为两仪家的继承人看待。

    那也没什么不好的，既然决定要给我，我就会收下。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一直过着这样有些扭曲却又安稳的生活。我很清楚，自己只能度过这种生活。

    ————没错。就算织是以杀人为乐的杀人魔，我也无法抹消织。

    在内在饲养「Siki」的我，终究和他一样，只不过是Siki而已。

    杀人考察( 前）／

    （1）

    「干也，听说你跟两仪在交往，是真的吗？」

    听到学人的话，我差点吐出口中的咖啡牛奶。

    我边咳边朝附近张望。午休时分的教室里很吵杂，幸好没人听见刚才那句胡言乱语。

    「学人，你那是什么意思？」

    我试着刺探一下，而他无言地张大双眼。

    「还装傻，一年C班的黑桐被两仪迷得神魂颠倒可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不知道的只有你们而已。」

    面对学人这番挖苦，我大概露出了一脸苦相。

    我认识式已有九个月，季节也来到逼近冬天的十二月。

    ……说得也是，都认识了那么长的时间，即使开始交往也不奇怪。

    「学人，那是误会。我和式纯粹只是朋友，没有其他关系。」

    「是这样吗？」

    备受柔道社期待的一年级生粗犷的脸上浮现坏心眼的笑容。

    与他的名字正好相反，学人属于运动型，是我打从小学以来的损友。他似乎从长年的来往经验中，听出我并没有撒谎。

    「那个两仪，怎么可能会让单纯是同学的人直呼她的名字。」

    「我说啊，式反倒比较讨厌别人叫她的姓氏。之前我叫她两仪同学，结果被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要说到用目光杀人，她可是超有这方面的才能。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她不喜欢被人以姓氏相称。她还跟我说过，与其叫我的姓氏，不如干脆喊声『你』就好了。我不愿意这么做，原本要在妥协之下叫她『式同学』，她却连这个叫法也讨厌。怎么样？这就是事情无聊的真相。」

    当我回想着四月的往事，学人应了声「那可真无聊。」

    「原来如此，真是没有梦想的话题。」

    学人一脸可惜地抱怨着……这家伙在期待什么啊？

    「所以，上星期在校舍入口的那一次也没有任何暧昧啰？可恶，亏我还特地大老远地

    跑来一年C班，早知道就乖乖待在教室里吃饭啦。」

    「……等等，你怎么会晓得这件事？」

    「我不是说过你们很出名吗？你和两仪上星期六在鞋柜旁肩并肩躲雨的消息，早就传

    开啦。既然对象是两仪，就算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勾起大家的兴趣。」

    唉……我仰天长叹，只能祈祷话题至少不要传入式的耳中。

    「这里是升学高中对吧？我开始有点不安了。」

    「我听学长讲，就业率还不低喔。」

    ……我对这所私立高中的定位越来越有疑问了。

    「不过，你怎么偏偏看上两仪？怎么看都不搭啊。」

    我记得学长也向我说过类似的话。

    学长说的是「黑桐干也明明适合更文静的女孩」，学人的意思大概也是一样吧。

    ……我总觉得有些火大。

    「式才没有你说得那么吓人。」

    我忍不住生气地脱口而出。

    学人咧嘴一笑……逮着你的狐狸尾巴啦，那笑容仿佛正露骨地说。

    「你刚才说和谁没有朋友以外的关系啊？那女人肯定是个狠角色，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就表示你已经为她痴狂了吧。」

    那句狠角色，是指她很刚强吧。

    尽管这样说是没错，我却不太情愿同意学人的话。

    「我也晓得。」

    「你是看上她哪里？外表？」

    ……学人毫无顾虑地追问。

    式确实是个美人。但重点不在于外貌，她就是吸引我的注意。

    式仿佛随时都会受伤。事实上，她是个坚强到不会让自己受伤的人，却带着仿佛时时

    都会受到伤害的脆弱。

    这让我无法丢下她不管，我不想看到她受伤的样子。

    「学人你不知道，式也是有她可爱的地方啊……对了，拿动物来比喻的话，就像兔子一样可爱。」

    ……话一出口之后，我觉得有点后悔。

    「你在说什么傻话，她不是猫科动物就是属于猛禽类，离兔子也太远了，远得离谱。两仪才不会因为觉得寂寞而死呢。」

    学人哈哈大笑。不过，我觉得式不跟人亲近的一面，还有从远方定睛凝视着我的模样和兔子很像。

    ……如果这只是我个人的错觉，那正合我意。

    「够了，我以后再也不要跟你聊女孩子的话题。」

    抱歉抱歉i在我提出绝交威胁之后，他收住笑声。

    「说得也是，她可能出乎意料地像是兔子喔。」

    「学人，那种敷衍的附和根本是在讽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起来，兔子也并非无害的生物。在这世上，也有运气不好的话，一击就把人打得脑袋分家的兔子喔。」

    他说得非常认真，听得我猛咳了一阵。

    「这兔子有够夸张的。」

    对啊，学人点点头。

    「当然啰，那可是电影里的情节。」

    （2）

    在第二学期期末考结束的那一天，我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我的抽屉里躺着一封信。不，这个事实本身并没有不可思议之处。问题在于寄信人与信件内容，简单的说，式要邀我去约会。信上写着「明天放假带我出去玩」，写得有点像封恐吓信，害我心乱如麻地回家，抱着被命令切腹的武士般的心情等待天亮。

    ◇

    「嗨，黑桐。」

    这是式出现后抛来的第一句话。

    式来到约定中的站前广场，身上的服装是……枯叶色的和服与红色皮夹克，我还来不及为了这身打扮而吃惊，她的口吻就先让我眼前一花。

    「等很久了吗？真抱歉，我费了一番工夫才把秋隆甩掉。」

    她非常自然地侃侃而谈。这不是我认识的式，而是男性的口吻。

    我什么也答不出来，重新打量着她。

    式的身影没有变化。

    虽然身材娇小，她凛然笔挺的背脊与一举一动都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气魄……还有典雅，就像跃动的活人偶一般充满不平衡感，顺便一提，活人偶指的是将「机关人偶」分成两类，其中专在外形上精雕细琢的作品。

    「怎么？才晚来一个钟头你就生气了吗？没想到你的心眼还挺小的。」

    式探头用黑眸注视着我。

    一头黑发随意剪短，她小小的脸蛋与一双大眼睛都有着雅致的轮廓。那双墨色的黑瞳映出黑桐干也的身影，仿佛又望向更远的地方。

    ……现在想想，从我们初次相遇的下雪天开始，我就迷上了这双注视着远方的眼眸。

    「呃……你是式没错吧？」

    是啊，式笑着回答，有些傲慢地扬起嘴角。

    「不然我看起来像谁？别管那些了，时间宝贵。带我去玩吧，要去哪里就由你来决定。」

    式说完之后，就硬拉住我的手臂迈开步伐。

    虽然说要由我来决定，结果带头的人还是她，但陷入混乱的我不可能注意到这一点。

    总之，我们先到处逛逛。

    式没买多少东西，她走进百货公司各式各样的店铺里浏览商品，看够了之后就走向下一家店。

    我提议看场电影或到咖啡厅休息一下，遭到拒绝……的确，要我和现在的式一起去那些地方，也没什么好玩的。

    式讲了很多话。

    如果我没有弄错，她的精神似乎相当亢奋，就是所谓的兴奋状态吧。我们逛的大都是服饰店，不过全都是女装店，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逛了四小时，征服四间百货公司后，总算感到疲倦的式开口说想吃东西。经过一番犹豫之后，我们最后挑了速食店。

    坐定之后，式脱下外套。

    那身与环境不相称的和服引来周遭的注目，但她本人好像毫不在乎。

    我下定决心，提出从刚才就 血放在心里的问题。

    「式，你平常都是这样说话吗？」

    「在我出现的时候是。不过，这没有什么意义吧？黑桐你不也可以改变口气吗？」

    式好像觉得不太好吃，大口大日地吞着汉堡。

    「嗯，不过至今还没发生过这种情况。今天是我第一次出现，过去我的意见都和式一致，就保持沉默。」

    ……我一点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这个嘛……说得简单一点，应该算是双重人格吧。我是『织』，平常的则是『式』。

    但我跟式并不是两个人，两仪式永远只有一个。我跟式的差别，大概只在于事物的优先顺序有所不同，我们喜欢的东西顺序不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沾湿指尖在纸上写字。纤细白皙的手指，写下织与式这两个发音相同的文字。

    「我一直很想跟你交谈，就只是这样：但对式而言，这并不是她最想做的，所以就由我来代她执行。懂了吗？」

    「嗯……大致上。」

    我没把握地回答。

    然而，我对她所说的事深有体会。

    我想到了可以印证她有双重人格的例子。我曾在入学前见过式，她却说不记得有这回事。当时我还以为她讨厌我，实情若是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理解了。

    不，更重要的是，这么相处半天下来，我确定她果然就是式。就和式……不，织所说的一样，她只是说话口气不同，行动本身却与式相同。就连我从她说话方式中感受到的不对劲，现在也已经几乎都感觉不出来了。

    「不过，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就快要瞒不下去了。」

    式若无其事地喝起果汁。她将吸管凑到嘴边，又立刻放开。式并不喜欢冷饮。

    「坦白说，我就像是式内心那股想破坏东西的冲动，是她最想发泄的感情。但是之前并未出现那样的对象，因为两仪式不关心任何人。」

    织淡淡地说。

    在那双太过深邃的漆黑眼眸直视下，我动弹不得。

    「不过你放心，现在和你交谈的我好歹也算是式。我只是讲出式的意见，不会突然发飙。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只有讲话口气不一样……可是，最近我和她有点不合，我所说的话你就听个一半吧。」

    「……不合……那个，你和式之间会吵架吗？」

    「拜托喔，人要怎么跟自己吵架？无论做出什么事，那都是我们双方所期望的，因此我们彼此都没有怨言。无论我再怎么挣扎，肉体的使用权仍在式手上。我能这样跟你交谈，也是因为式认为我可以和你见面……不过说了这些话之后，等一下我又得好好反省了。『可以和黑桐见面』，不像是式会说的话吧？」

    说的也是，我不由得立刻颔首。

    织笑了起来。

    「我就欣赏你这点。不过，式却讨厌你这点，这就是我们之间的歧异。」

    ……？那是怎么一回事？

    式讨厌我不经大脑的一面吗？

    或者，她是讨厌自己欣赏这一点？

    明明没有证据，我却感到答案应该是后者。

    「说明也告一段落，今天就讲到这里。」

    织突然站起身，披上夹克。

    「再见。我很中意你，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名叫织的式从皮夹克的日袋里掏出汉堡钱放下之后，飒爽地消失在自动门外。

    ◇

    与织分别后，我回到自己居住的城镇，太阳已经下山。拜那件连续凶杀案所赐，即使时间才到傍晚，路上的行人就变得很少。

    我回到家的时候，大辅表哥正好来访。

    与织的会面让我精疲力竭，我随口打过招呼之后，将脚放进暖桌里躺了下来。

    大辅哥也把脚伸进暖桌下，为了争取在狭窄空间里搁脚，我俩默默地展开一场争夺战。

    结果，无处可躺的我只好坐起身。

    「你不是很忙吗，大辅哥。」

    我边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柑橘边开口，是啊，大辅哥没精打采地回答。

    「这四个月就有五人遇害，我当然忙得很。就是因为没时间回家，我才会来舅舅家休息，再过一小时就得出门了。」

    大辅哥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这个毫不顾忌地公然宣称自己是懒鬼的人，为何会从事如此不适合的工作，还是个谜团。

    「侦查有进展吗？」

    「零零星星吧。虽然先前找不到任何线索，凶手在第五次作案时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不过，那条线索也留得很刻意。」

    说到这里，大辅哥伸出头趴在暖桌上。

    眼前的表哥一脸严肃。

    「我接下来要说的，可是禁止对外透露的机密喔。因为也算是和你有点关系，我就稍微透露一下。我已经提过第一具尸体的状况了吧。」

    于是，大辅哥开始说明第二名、第三名被害者遗体的状况。

    ……我在内心祈祷全国的刑警不会这么大嘴巴，并侧耳聆听。

    第二个人的身体从脑门到下裆被一分为二。犯案凶器不明，被切成两半的尸体仅有一边紧贴在墙上。

    第三个人是手脚被砍断之后，手被缝在脚上，脚被缝在手上。

    第四个人被切得四分五裂，上头还留下某种记号。第五个人据说以头颅为中心，手脚被摆放成卍字形。

    「很明显是精神异常人士。」

    我在觉得想吐之余说出感想，大辅哥也表示同意。

    「就是因为太明显了，也有可能是故意的。干也，你怎么看？」

    「……这个嘛，我认为每件凶案都是砍杀致死的事实没什么意义，除此之外就不清楚了。只是……」

    「只是？」

    「感觉他的手法越来越老练了，下一次或许就不是在户外作案。」

    说得没错，表哥抱住脑袋回答。

    「猜不出动机，也找不出规律。虽然目前还是在户外犯案，但这家伙是会侵入民宅的类型。要是以后夜里找不到在外面闲逛的猎物，这种可能性就更大了。希望那些高层已经对这一点有所觉悟啊。」

    接着，表哥拉回正题。

    「在第五个人的命案现场，掉落了这个东西。」

    大辅哥放在暖桌上的东西，是我们学校的校徽胸章。虽然这规定常因为本校是便服高中遭到轻忽，其实学生上学时有义务将胸章佩带在身上。

    「我们不清楚凶手是因为胸章掉在草丛中才没有发觉，还是故意留下的。不过，这条线索应该代表着某些意义。警方最近可能会去你们学校调查。」

    表哥最后露出属于刑警的神情，说了不吉利的台词。

    （3）

    高中一年级的寒假轻易地结束了。

    寒假期间值得一提的事，只有我和织新年一起去神社参拜，除此之外都是平静无波的日子。第三学期开始后，式刻意更加孤立自己。因为连我都清楚感受到，她对周遭展现的排斥。

    放学之后，当我前往教室确认大家是否都已离开时，织一定会在那里等我。

    她无所事事地站在窗边眺望外头。

    她没有叫我来，也没有邀请我。不过，我还是无法放下这个仿佛随时都会受伤的女孩，毫无意义地陪伴着她。

    冬季的太阳下山得早，教室被夕阳染成通红。

    在唯有红与黑形成对比的教室里，织正靠在窗边。

    「我有跟你提过，我讨厌人类吗？」

    这一天，织心不在焉地开口。

    「我是第一次听到……是这样啊？」

    「嗯，式从小就讨厌人类。」

    ……人在小时候不是什么都不晓得吗？以为见到的每个人、整个世界都会无条件地爱自己。因为我喜欢自己，对方当然也会喜欢我，这是种常识对吧。」

    「这么说来的确也是这样。小时候不懂得怀疑，我的确认为大家会无条件地喜欢自己，会受到喜爱也是理所当然的。当时我害怕的东西是妖怪，现在害怕的却是人类。」

    就是说啊，织点点头。

    「不过，这是很重要的。人要无知一点比较好，黑桐。人在小时候只看得到自己，根本不会察觉别人的恶意。就算是误会也好，当被爱的感觉转化成经验，人才能够以善意去对待他人——因为人只能展现本身已具有的情感。」

    夕阳的红光落在式的侧脸上。

    那一刻——我无法判断她是哪一个「Siki」。

    而且，这么做也没有意义。无论是哪一个她，这都是两仪式的独白。

    「但我却不同。打从出生起，我就晓得自己与他人的区别。因为织存在于式的体内，从而知晓了与他人的区别。知晓了除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存在，他们抱着各式各样的念头，不可能无条件地爱着我。从小就发现到他人有多么丑陋的式，自然也无法去爱他们，不知从何时起也变得毫不关心。式拥有的感情只有拒绝。」

    ——所以，才会讨厌人类。

    织以眼神如此说道。

    「……可是，这样你应该很寂寞吧？」

    「怎么会？式有我啊。一个人的确孤独，不过式并非孤单一人。尽管孤立，却不孤独。」

    织露出毅然的神情告诉我。

    她的脸上没有逞强之色，是真的对此感到满足。

    没错，这是真的。

    然而，这是真的吗……？

    「不过最近的式怪怪的。体内明明有我这个异常者存在着，她却试图要去否定。否定明明是归我管辖的，式应该只有办法做出肯定才对。」

    这是为什么呢？织笑着说。

    那个笑容非常凌厉——〡甚至还散发出杀气。

    「黑桐，你曾经想过要杀人吗？」

    那一刻，落日余晖呈现朱红的色泽，令我心中一惊。

    「目前还不曾有过，顶多只有想揍人的念头。」

    「是吗？但我却只有这个想法。」

    她的声音在教室内回响。

    「————咦？」

    「我不是说过吗，人只能展现本身已具有的情感。

    我承担式心中的禁忌。对她来说优先顺序越低的事，对我而言优先顺序就越高。对此我并无不满，我明白自己就是为此而存在的。我这个人格，负责接收式被压抑的想法。

    所以，我总是抹杀着自己的意志，不断杀害织所代表的黑暗，自己无数次杀死自己。我刚才有讲到，人只能展现本身已具有的情感对吧？……我所经历过的情感，就只有杀人而已。」

    然后，她离开窗边无声走向我——为什么，我会感到恐惧？

    「所以啊，黑桐，对式来说，杀人就等于是……」

    呢喃声在我耳畔响起。

    「杀了织。杀掉所有企图让织显露在外的人。式为了保护自己，会不惜杀掉所有妄想打开『式』这个盖子的人。」

    织轻轻一笑，离开教室。

    那是如恶作剧般的无邪微笑。

    ◇

    第二天的午休时间。

    一起吃午饭吧？当我开口约她时，式露出打从心底大吃一惊的表情。

    自从认识她以来，这是第一次看到她吃惊的模样。

    「……怎么会。」

    虽然哑口无言，式还是接受了我的邀请。用餐地点依照她的意思选了屋顶，她默默地跟在我背后。

    式一直沉默不语，可以感觉到她的目光射向我的背脊。

    说不定她在生气。不，她一定在生气。

    ……这也难怪，就算是我也了解织昨天所说的话代表什么意思。那是式的最后通牒，别再和我扯上关系，不然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是她并不明白。因为式总是无意识地提醒我这一点，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我们抵达的时候，屋顶空无一人。

    想在一月的寒空下到外面吃午餐的人，似乎只有我们这两个好事之徒。

    「外面果然很冷，要换个地方吗？」

    「我在这里吃就好，要换请黑桐同学白已换吧I

    式客气的台词听得我缩缩脖子。

    我们坐在墙边躲避寒风。式坐在地上，连拆也没拆买来的面包。我与她正好相反，已经开始大嚼第二个猪排三明治。

    「你为什么要找我说话？」

    式的低语来得突然，我没有听清楚。

    「你说什么，式？」

    「……我在说黑桐同学为何会那么没大脑。」

    她带着刺人的眼神抛出毒辣的评语。

    「好过分啊。虽然有人说我太老实，却没听过有人说我没大脑的。」

    「大家一定是不好意思说出真话。」

    式自顾自地这么解释之后拆开番茄三明治，塑胶袋的摩擦声与寒冷的屋顶非常相配。

    她就此陷入沉默，动作俐落地咬起三明治。

    我正好已经吃完午饭，总觉得无所事事。

    吃饭的时候，还是需要一些热闹的话题。

    「式，你有点生气对吧。」

    「……有点？」

    她瞪了我一眼……我反省地想着，要主动攀谈时，应该要注意话题的选择。

    「我自己也不懂，但是看到你就会让我不愉快。为什么你要纠缠着我？明明织都说成那样了，为什么你的态度和昨天丝毫不变？我实在不懂。」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跟你相处很愉快，却说不出来是哪里愉快……听到昨天那些话还能这样，或许真是我太乐天吧。」

    「黑桐同学，你真的清楚我是个异常者吗？」

    听到这句话，我只得颔首。

    式的双重人格……类似双重人格的状况是真实存在的，的确已经脱离常轨。

    「嗯，确实很不正常。」

    「对吧？那你应该正视这个事实，我不是一般人有办法相处的对象。」

    「要当朋友，正常异常并不是重点。」

    式的动作轧然而止。

    她的时间仿佛就此停止，甚至忘了呼吸。

    「但是，我没办法变得像你那样。」

    式说完后，拨拨头发。她的和服袖子跟着一晃，露出包着绷带的纤细手臂。在她右臂手肘附近的绷带非常新。

    「式，你那个伤是————」

    我还来不及关心，式已先站了起来。

    「既然织说的话你听不进去，就换我来说。」

    式没有看我，直盯着远方说道。

    「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面对这句话，我该说什么来回答才好？

    式甚至没收拾午餐剩下的垃圾，就直接走回教室。被单独抛在原地的我，也跟了上去。

    「……真是的，被学人给说中了。」

    我想起和朋友先前的对话。

    或许正如学人所说的一样，我是个笨蛋。

    就在刚刚，式明明才在我眼前作出严厉无比的拒绝，我却一点也无法讨厌她。

    不，这反倒让我认清自己的感情。我之所以觉得和式相处很愉快，理由岂不是只有一个吗？

    「我老早就为她痴狂了。」

    ……啊，如果能早一点发现有多好。

    黑桐干也喜欢两仪式，喜欢到听见她威胁「我会杀了你」都能一笑置之的地步。

    （4）

    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我起床后走向餐桌，刚好碰上正要出门的大辅哥。

    「咦，你来了？」

    「嗨，我错过末班电车跑来借住一晚，现在正要去署里。当学生真好啊，可以准时放假。」

    大辅哥看来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大概正为了调查那件连续凶杀案而奔忙吧。

    「对了，你说过警方会来我们学校查案，后来有什么进展吗？」

    「那件事啊，应该还会再去一趟。其实，二天前又出现第六个人遇害。被害者最后竭力抵抗，从指甲里找到了皮肤组织，女人的指甲很长，她大概使劲抓过凶手的皮肤。她应该是拚了命地反抗凶手，抓痕抓得很深，验出的皮肤组织足足有三公分长。」

    表哥提及的，是没有出现在任何报纸与电视上的最新消息。

    但比起这些，另一件事更让我眼前一黑……那多半是因为，式这几天的表现与杀人这个不祥的名词交织在一起。否则的话，为何我会有短短一瞬间将式和杀人魔的身影互相重叠？

    「……抓伤？意思是凶手有受伤？」

    「那是当然的，难不成被害者会抓自己的手吗？根据鉴识结果，那些检验出的皮肤组织出自手肘。血液鉴定也已经完成，很快就能将他一军。」

    我走了，大辅哥道别之后出了门。

    我双脚一软，瘫倒在椅子上。

    三天前，是我在夕阳余晖中与织交谈的日子。

    隔天我在她身上看见的绷带，的确是包着手肘没错。

    ……我一直呆坐到中午过后，发觉再多想也是无济于事。与其烦恼，不如直接向式本人询问伤口的由来。只要她回答那只是一点小伤，这股郁结的情绪也会跟着消失。

    ◇

    我凭藉学校的通讯录，登门拜访式的家。

    她家位于市郊，当我找到的时候，时间早已来到傍晚。

    受到竹林环绕的两仪家豪宅，依照武士住宅的规格建造。单凭在地面行走，无法判断这栋围在高墙内的宅邸有多大。如果不搭上飞机从空中俯瞰，就没办法正确地掌握建筑物的规模。

    我走过有如山路一般的竹林步道，来到需要抬头仰望的宏伟大门前。

    看到这种好像停留在江户时代的宅邸也安装了现代的对讲机，我稍微松了口气。

    我按下门铃说明来意后，一位穿着黑西装的男子现身。他年约二十来岁，宛如亡灵一般阴沉，据说是负责照料式生活起居的人。

    即使面对身为学生的我，这位名叫秋隆的男性也很客气。

    不巧的是式刚好外出，虽然秋隆先生请我进屋等候，但我加以婉拒。老实说，我没有胆量独自踏进这种气派的宅邸。

    再加上天色已暗，我决定今天就先回家。

    我走了一小时的路抵达站前广场，碰巧遇见学长。他邀我到附近的家庭餐厅吃晚饭，因为聊得太起劲，手表不知不觉已经指向十点。和学长不同，我还是个学生，差不多也该回家了。

    和对方道别之后，我这次总算走向车站窗口买了车票。

    时刻即将来到晚间十一点。

    式已经回家了吗？在走进剪票口前，我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一边在夜间的住宅区前进，一边自言自语。

    现在是毫无人迹的深夜。

    我有点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要在陌生的街景之中走向式的家。我很清楚就算现在过去，也见不到她。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看到式的家有灯亮着，于是又从车站折返。

    在冬季冰冻的寒气侵袭下，我缩着肩膀往前走。

    我在不久后穿越住宅区，来到一片竹林，林间正中央有一道石板路。

    今晚没有起风，竹林里非常安静。

    这里没有路灯，月光就是唯一的指引。

    如果在这种地方遇袭，该怎么办才好？我半是开玩笑地想着，这个想法却在心中渐渐扩散。这些连我自己都想抛开的妄想，逐渐形成越来越鲜明的印象。

    小时候我很害怕鬼怪，把竹林的影子误认成妖怪，吓到不行。

    但是，我现在却觉得人类很恐怖。其实我怕的只是有人潜伏在竹林里的错觉……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那些身分不明的存在其实只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罢了？

    ……说真的，不祥的预感一直挥之不去。

    对了，式之前似乎说过类似的话。

    我记得她说的是————

    我正要回想起来的时候，在前方看见了什么。

    「———」

    我猝然停下脚步。

    这反应并非出于我的意志。因为那一刻，黑桐干也的意识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在前方几公尺处，伫立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那一袭仿佛正闪闪发光的雪白和服，却溅上了红色的斑纹。

    和服上的斑点渐渐扩大。因为倒在她眼前的东西，正咻咻地喷出鲜红的液体。

    穿着白色和服的少女是式。

    而那喷出液体的东西不是喷泉，是人类的尸体。

    「————————————」

    我发不出声音。

    可是，我一直隐约有这种预感，心中隐约浮现过她伫立在尸体前的影像。

    因此我并不惊讶，也没有大哭大叫。

    我的意识变得彻底空白。

    那具尸体应该才刚断气。如果没在活生生的状态下割断动脉，血液不会喷涌得那么厉害。致命伤在脖子，还有那道斜划过身躯的砍伤。

    ——与这户武士住宅的大门相衬，是一刀斜肩砍下去的吗？

    式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尸体。

    那具尸体就是死亡。

    光是看到喷洒一地的鲜血就足以令人晕厥﹉遗体的内脏还从腹部漏出，已变成截然不同的存在。

    在我眼中，那只是团披着人类外皮的黏糊糊物体。因为它的拟态不够成功，实在让人难以直视……如果是正常人，就不可能办得到。

    可是，式却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尸体。她就像是个幽灵，血花不断落在她的和服上。

    赤红的斑纹宛如一群红蝶，蝴蝶也扑上了式的脸庞。

    浑身是血的式扬起嘴角。

    那是恐惧————还是愉悦？

    她是式————还是织？

    「————————————」

    我张口想说些什么，却瘫倒在地。

    我吐了。我将装在胃里的东西、胃液都呕吐出来，吐到眼中泛起泪水。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连这份记忆也一起吐掉。但是没有用，这么做甚至连求个心安也算不上。现坳压倒性的血量单是气味就太过浓郁，让脑髓为之烂醉。

    最后，式发现了我。

    她仅仅回过头来。

    她脸上浮现没有表情的笑容，一个清凉、无比安稳，散发出母性的微笑。

    那个笑靥与眼前的惨状太不相称，反倒让我——

    我的意识渐渐远去，她走了过来。

    最后，我想起她告诉我的话。

    ——你要当心点，黑桐同学。

    不祥的预感，会招来不祥的现实——

    ……我果然很没大脑。

    因为直到面对的瞬间到来以前，我联想都不曾想过自己不愿思考的糟糕现实。

    （5）

    第二天，我请假没去上学。

    有警察发现我站在命案现场发呆，直接将我带回警局询问。

    被警方带走后，据说我有几小时都说不出任何话。我花了快四个小时，才让一片空白的意识恢复过来……我的大脑回归现实的机能似乎不太优秀。

    等到我在警察署接受过调查并获准离开时，已经赶不及去上学。

    从尸体的遇害状况来看，凶手身上不可能没溅到血花。幸亏我的衣服上连半点血痕也没有，再加上又是大辅哥的亲戚，才能免于进侦讯室，改用较为温和的方式询问。

    大辅哥说要开车送我回家，我也不推辞地上了车。

    「你真的没看到任何人吗？干也。」

    「烦死了，我就是没看到。」

    我瞪着负责开车的大辅哥，深深地靠在副驾驶座上。

    「是吗？可恶，要是你有看到什么就好了……仔细想想，凶手不可能放过日击证人。万一让亲人遇害，我怎么对得起舅舅。对我来说，幸亏你没看到什么东西。」

    「大辅哥，这可不是刑警该说的话。」

    我若无其事地跟平常一样向表哥答腔，对自己深感厌恶。

    你这个骗子，我在心中痛骂自己。

    ……即使是我，都不敢相信我能这般明日张胆地撒起大谎。更何况这可是刑事案件，如果我不照实说出自己目睹的情况，就会导致案情朝负面发展。

    尽管如此，我还是连一句话都没提到式在现场的事实。

    「总之，你能平安无事就好。怎么样，第一次看见遗体的感觉如何？」

    他还真是坏心眼，居然挑这个节骨眼问这种问题。

    「糟糕透顶，我再也不想看见第二次。」

    就是说吧，大辅哥愉快地笑了。

    「不过这次的遗体比较特殊，一般的状况会好一点，放心吧。」

    ……真是的，他要我放什么心来着？

    「不过，没想到干也会认识两仪家的女儿，这世界还真小。」

    这个对表哥来说意外有趣的事实，反倒令我心情消沉。

    ……虽然发生在两仪家门口的命案被视为先前的连续杀人案之一，调查却轧然而止。

    警方做完例行的现场鉴识之后，就无法进入两仪家的土地。根据大辅哥表示，似乎是两仪家施加了压力。

    在记录上，这次的案件中，凶手在二月三日（星期六）深夜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犯案，唯一的目击者是黑桐干也。

    至于我，也被当成目击到杀人后的现场，在被尸体吓得意识混沌之际受到巡逻员警保护。

    无论是两仪家或是我，都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式的事。

    「不过，你们查过两仪家的人了吧？」

    「不，那家的女儿式就读你的高中，我们很想找她问话，却遭到拒绝。对方说他们只清楚宅邸内的事情，对外面发生的事就一无所知。但我认为她应该没有嫌疑，和案子无关。」

    「咦？ 」

    我忍不住喊出声。

    别看我平常态度没大没小的，其实我很信赖大辅哥。在警察署里也有风评，说他全都是靠着能力够好才没被革职。因此，我本来以为他一定会怀疑式。

    「这么说有根据吗？」

    「嗯～算是有吧。你认为那么漂亮的女孩会杀人吗？不认为吧？我也不这么想，这可是身为男性理所当然的结论。」

    ……我说啊，这个人为什么会当上刑警？不，那比我更没大脑的态度更让我发出叹息。

    「原来如此，大辅哥一辈子都要打光棍了。」

    「你再乱说，我就把你关回去喔。」

    我已经因为证据不足获释啦。

    ……不过，我也同意大辅哥的意见。就算没有像他一样敏锐的直觉，黑桐干也认为这

    迎中的案件不是式做的。

    即使她本人承认罪行，我也相信她没有做。

    为了自己的坚持，我必须做一件事。

    事件已接近解决的阶段。

    从隔天起直到三年后的某一天为止，本来在都市里横行的杀人魔彻底销声匿迹。

    对当时的我而言，这件事可说是完全事不关己。

    然而，这却是对我和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亲身涉入的案件。

    ／杀人考察（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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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3 痛觉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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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宅邸门口发生了凶杀案。

    那一晚，我在出门散步之后的记忆模糊不清。

    不过，如果将不清晰的记忆串连在一起，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我做了什么。

    就像织一样，我也对血腥味没有抵抗力。光是看到血，我的意识就会朦胧起来。

    这次的尸体所流的血特别漂亮。

    在那条通往宅邸的石板路上，石板之间的沟槽宛如迷宫，在那个迷宫里奔跑的红色线条散发出至今所没有的优雅。

    只是，问题就出在这一点。

    当我察觉的时候，已经有个人在背后呕吐，我回头一看，发现了黑桐干也的身影。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当时也没有产生疑问。

    可是，后来我回到宅邸，杀人现场却是在更久之后才被人发现，也没有人提到我曾在现场。

    这么说来，当时我只是梦中看到他吧？因为那个正直的同学不可能包庇杀人魔。

    然而——事件为何偏偏发生在家门前。

    「织，是你动的手……？」

    我试着发问，却没有得到回答。

    我和织出现了歧异，这感觉正一日比一日更强烈。即使将身体交给织，决定权也在我的手上。可是，我在那时候的记忆为何会变得模糊？

    ……难道说，只是我没有发觉，其实我也像其他继承两仪家血统的人一样发狂了？

    「具有自觉的异常者都是假货。」换成是织，八成会这么说。对异常者而言，周遭的人才是不正常的，不会对自己产生疑问。

    起码我便是如此。那就表示我花了十六年的时间，终于体认到周遭众人与自己的区别吗？

    不过，这又是谁造成的？

    「式小姐，现在方便吗？」

    外面传来敲门声与秋隆的声音。

    「什么事？」

    听到我示意他可以进来，秋隆依言而行。

    由于已到了即将就寝的时间，他只有打开房门，没有走进室内。

    「好像有人在宅邸附近监视。」

    「我听说父亲早就将那些警察打发掉了。」

    是的，秋隆颔首。

    「警察的监视人员已在昨夜撤离，今晚来的似乎不是警方的人马。」

    「随你怎么处置，这跟我没有关系吧。」

    「但正在监视这里的，似乎是您的同学。」

    听到这番话，我从床上站起身。

    我走到可以眺望宅邸大门的窗边，越过窗帘看着外头的景物。

    大门周边的竹林中有一个醒目的人影，真希望他起码藏身得高明一点。

    「—————」

    ……我怒火中烧。

    「只要您下令，我可以将他请回去。」

    「用不着理会那个人。」

    我快步折回床边，直接躺了下来。秋隆留下一句晚安后，关上房门。

    ……即使关掉房间电灯闭起眼睛，我还是完全睡不着。

    因为无事可做，我只得无可奈何地再度查看外面。

    干也拉起茶色连帽大衣的衣襟，仿佛很冷地发着抖。他一边呼出白雾，一边眺望大门……从脚边还放着保温瓶及咖啡杯这点来看，这家伙说不定是个大人物。

    我推翻当时的干也只是场梦的推测。

    因为那时候他确实在场，才会像这样监视着我。虽然我摸不清他的想法，但多半是想确认杀人魔的真面目吧。

    ……总之，我气到达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不知不觉地咬起指甲。

    就算经历过那种遭遇，干也第二天还是老样子。

    「式，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在干也的邀约下，我跟着走到屋顶上。

    也许是因为他只有吃饭时每次都会来约我，我多少产生了被他喂食驯养的感觉。

    虽然我已经决定不再跟他扯上关系，却想知道干也对于那一夜的事作何想法。今天他大概会来逼问我吧，我抱着这个念头登上屋顶，可是他却一点也没变。

    「你家不会大得太夸张吗？我上门拜访时居然碰到总管出来接待，这种事都可以拿去向别人炫耀了。」

    光是从干也知道总管这种过时名词来看，他可没资格取笑我。

    「秋隆是家父的秘书。而且总管这个称呼现在已经没人在用，都改称为管理人了，黑桐同学。」

    「什么嘛，结果还不是同一种人？」

    ……话题中谈论到我家的部分仅止于此。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监视早已被我发现，但就算是这样也太奇怪了。

    当时，干也明明应该目睹了我浑身是血的样子，为什么还能像从前一样向我露出笑容？

    「黑桐同学，二月三日晚上，你——」

    「那件事就不要再说了。」

    面对我的追问，他只用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地带过。

    「为什么不要说了，黑桐。」

    ……真不敢相信，我在无意识间用了织的口吻。听到显然是式的我喊出黑桐，干也有点困惑。

    「说清楚，你为什么没对警方说实话？」

    「——因为我并没有看到。」

    骗人，这是不可能的。那时候，织走向正在呕吐的他——

    「你只是碰巧人在那边，至少我也只看到那样。所以，我决定相信。」

    骗人，那你又为什么要监视宅邸。

    ——走向他——

    「坦白说，我其实很不好受。我现在正在努力，等我对自己更有自信了，应该就有勇气听你的说法。所以现在就先不要提这件事吧。」

    他那就像在闹别扭的表情，让我想拔腿逃跑。

    ——织走了过去，企图杀掉黑桐干也——

    那明明不是我的期望啊。

    干也说他相信我。

    如果我也可以相信自己并不期望事情发生，就不会尝到这种未曾体验过的痛苦了。

    从那一天以来，我开始对干也视若无睹。

    经过两天之后，他也不再主动找我攀谈，却继续进行深夜的监视。

    在冬季的寒空下，干也会在竹林里一直待到半夜三点。受到他的妨碍，我也无法出门夜间散步。

    从他开始监视后已过了两星期，他就这么想揭发杀人魔的真面目吗？我透过窗户偷瞄着他的情况心想。

    ……真有耐性。

    尽管时刻已接近凌晨三点，干也始终盯着大门直看。

    他身上并未散发出阴沉的气息——离去时，甚至带着笑容。

    「——————」

    我焦躁地咬住下唇。

    啊，我总算明白了。

    他不是想要揭发杀人魔的真面目。

    对那家伙来说，相信我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干也毫不怀疑，他打从一开始就相信我不会在夜里出门散步，才会守在那里。

    因此看到黑夜平安迎向黎明时，他才会露出幸福的笑容。

    他全心信赖着我这个真正的杀人凶手，相信我真的清白无辜。

    「——好一个幸福的男人。」

    我喃喃自语地想。

    和干也相处时，我会莫名地放心。

    和干也相处时，我会产生和他在一起的错觉。

    和干也相处时，我会去幻想自己也可以前往那一侧。

    可是，这绝不可能实现。

    我不能存在于那个光明的世界里。

    那是我无法进入的世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干也带着理所当然的笑容，将我拉向那个世界。

    有这样念头的我，对于让我产生这种念头的干也心生烦躁。那个少年，让饲养了织这个杀人魔的我、身为异常者的我体认到自己是个异常者——

    「我只要独自一人就足够了，可是你却要妨碍我，黑桐。」

    式不想发疯。

    织不想崩坏。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我别抱着过普通生活的幻想，就此活下去——

    ◇

    进入二月后，外面的寒气也减缓几分。

    相隔数周之后，我再度站在放学后的教室里眺望外头。

    对我这种人来说，透过窗户望出去的俯瞰视野反倒令人安心。正因为无法触及，我不会对无法触及的景色怀抱希望。

    干也一如往常地走进被夕阳染得通红的教室。

    织喜欢像这样和他单独在教室聊天。

    ……而我也不讨厌。

    「没想到你会主动约我，你不再对我视若无睹了吗？」

    「因为我快忍不住了，才会找你来。」

    干也皱起眉头。

    在与织互相混淆的感觉侵袭之下，我继续往下说。

    「虽然你说我不是杀人凶手……」

    夕阳的余晖太过赤红，我看不见对方的脸孔。

    「很遗憾的，我就是杀人凶手。你明明也看过犯案现场，为什么要放过我？」

    干也面露不服气之色。

    「什么放不放过的，是因为你并没有做出那种事。」

    「即使我说了我有做？」

    嗯，干也点点头。

    「是你自己说过，你所说的话只要听信一半就好吧。而且，你绝对不可能会做出那种事。」

    听着一无所知的干也一口咬定，我怒上心头。

    「——什么叫绝对？

    你又知道我的什么了？

    我到底有什么值得让你这样相信？」

    我的愤怒化为质问宣泄而出。

    干也为难起来，脸上浮现寂寞的微笑。

    「并没有根据，但我应该会一直相信你吧……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想要一直相信你。」

    「——————」

    这番话成了最后一击。

    那股纯粹的力量、纯洁的台词，拆下我卖弄小聪明的伪装。

    在他眼中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对身为式的我来说既是小小的幸福，也是无从阻拦的破坏。

    没错，是破坏。我只是透过这个幸福的人，被迫看见了无法实现的时间。

    ……能够和别人一起生活的世界应该很轻松，我却不晓得那是何物。

    我一定不晓得那是何物。

    如果我和别人产生连系，织就会杀了那个人。

    因为织的存在理由就是否定。

    而身为肯定的我，少了否定就无法存在。

    由于过去不曾受到什么事物吸引，我得以远离这个矛盾。

    在已经发觉的现在，我越是盼望，就越了解那是个绝望的心愿。

    这事实让我极度痛苦、极度憎恨。我第一次打从心底憎恨这个家伙。

    ——干也理所当然地笑着。

    我明明无法置身其中啊。

    我无法忍受这种存在。

    我很确定，这名少年能够轻易地毁灭我。

    「——你真是个笨蛋。」

    我发自内心地告诉他。

    「嗯，常有人这么说我。」

    唯有夕阳，一片赤红。

    我走出教室，在离开时头也不回地问道。

    「你今天也会来监视我吗？」

    「咦……？」

    他发出惊呼，果然没发现我早已察觉他的监视。

    干也慌忙试图掩饰，却被我制止。

    「回答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有想到的话我就会去。」

    这样吗，我如此回答后离开教室。

    茜草色的天空带着灰色的光晕。

    从紊乱的流云来看，今晚应该会下雨吧。

    ／5

    ———当天夜晚。

    雨云在入夜后笼罩天空，不久后便下起雨来。

    雨声中和了夜色的黑暗与喧嚣。

    雨势没有大到倾盆大雨的程度，却也算不上是毛毛细雨。

    虽然现在是三月上旬，这场夜雨却寒冷刺人。

    黑桐干也与竹叶一起淋着雨，茫然地眺望着两仪家的宅邸，拿伞的手冻得发红。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干也无意一直持续这种类似变态的行径，如果警方能在这段期间逮捕杀人魔自然是上上大吉，要是往后一星期没发生任何状况，他也准备收手了。

    ……在雨中进行监视实在累人。

    即使干也已开始习惯冬日寒气与水滴的双重折磨，还是会觉得难熬。

    「唉……」

    他发出叹息。

    使得干也心情沉重的不是雨，而是式今天的表现。

    我到底有什么值得让你这样相信？他该如何向这么问的她传达心声？

    当时的式非常脆弱，干也甚至以为她在哭泣。

    雨下个不停。

    汇聚在石板上微微发光的水洼，正毫不厌倦地一再掀起小小的涟漪。

    雨声安静却又嘈杂。

    干也茫然地聆听着，一个较大的声响传入耳中。

    啪沙！那是个格外响亮的水声。

    干也转头一看，发现一袭红色的单衣。

    身穿单衣的少女淋着雨。

    少女连伞也没撑，暴露在恣意飘落的雨点中，就像被人从海底捞起一样浑身湿透。

    她的短发贴在脸颊上，藏在黑发后的眼眸透出空虚。

    「——式！」

    干也惊讶地奔向少女。

    突然现身的她，究竟淋雨淋了多久？

    红色和服紧紧贴在身上，她的身躯就像冰一般寒冷。

    干也递出雨伞，从背包里拿出毛巾。

    「来，拿去擦擦身体。你在做什么？自己的家明明就在旁边……」

    他一边责备，一边伸出手。

    少年的缺乏戒心，令她嘲笑起来。

    咻！白刃划过空气。

    「————咦？」

    早在干也察觉之前，手臂上炽热的感觉就让他猛然往后跳。

    滴答……某种温暖的物体流过手臂。

    我被割伤了？

    伤口在手臂？

    为什么？

    我动不了？

    由于痛楚太过锐利，他无法理解这和平常感受到的疼痛是同种东西。

    强烈的剧痛，甚至使痛觉也为之麻痹。

    干也没有余力去思考。

    应该是式的红衣少女展开行动。

    或许是因为从前在此地目睹过惨剧，干也的意识尚未陷入混乱。他仿佛事不关己般冷静地纵身往后一跃，逃离现场。

    ————不，他不可能逃得掉。

    就在干也后退的瞬间，她已扑向他的怀中，两者的速度之差是人类与怪物的差距。

    唰！干也听见声音从自己的脚上传来，雨中多出了一抹红。

    自己的血流过了石板路——看见这一幕，再也站立不住的他仰天倒下。

    「啊———」

    他的背部撞在石板上，发出喘息。

    红衣少女压在倒地的干也身上，毫无迷惘地将手中的刀子抵上他的咽喉。

    干也漠然地仰望夜空，看到的是黑暗——还有她。

    那双黑瞳里没有感情，只有认真。

    刀尖触及干也的喉咙，或许是被雨淋湿的关系，少女看来仿佛在哭泣。

    她面无表情。

    那宛若面具般的哭泣脸孔是这般可怕，也这般悲哀。

    「黑桐，你说话啊。」

    式这么开口。

    她是要听听他的遗言吧。

    「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在颤抖，回答也不知是否是对式而发。

    他说话的对象并非式，应该是此刻来袭的死亡吧。

    式露出微笑。

    「我想杀你。」

    那是一个极为温柔的笑容。

    ——场景转换。

    空之境界／序

    一九九八年六月。

    我进入橙子小姐的事务所就职，顺利完成第一件工作。

    说是这么说，我所做的事就类似橙子小姐的秘书，只是和律师讨论如何处理契约上的手续而已。

    虽然无法独力承担重任让我有些不满，但我自己最清楚，没读完大学就休学的我还不能独当一面。

    「干也，今天不是你去医院探病的日子吗？」

    「是啊，我下班之后就会过去。」

    「你可以早点离开，反正工作也都做完了。」

    戴上眼镜的橙子小姐会变得非常亲切。今天就是这么一个幸运日，她本人据说也刚完成一件案子，正在擦拭爱车的方向盘。

    「那我出去一趟，大概两个钟头就会回来。」

    「记得带礼物回来喔。」

    我转身背对轻轻挥手的橙子小姐，离开事务所。

    每个星期六下午，我都会去探望她。去探望自从那一夜，就再也无法说话的两仪式。

    我不晓得她有着怎样的痛苦，在想些什么。

    我也不懂她为什么想要杀我。

    但是，式在最后露出的那个如梦似幻的笑容，已足以说明一切。

    就像学人所说的一样，黑桐干也早已为两仪式痴狂了。光是差点死在她手中一次，还不足以让我恢复正常。

    一直在病房中沉睡的式，仍保持当时的模样。

    我想起最后那一天放学后，伫立在夕阳之中的式。

    在仿佛火焰燃烧般的黄昏时分，式问我，她到底有什么值得我这样相信。

    我重复了当时的回答。

    ……并没有根据，但是，我还是会一直相信你。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想要一直相信你——

    那是个多么不成熟的答案。

    尽管这决定并没有根据，其实是有的。

    她不会杀害任何人，这点我敢保证。

    因为她清楚杀人有多痛。既是被害者亦是加害者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多么悲伤的事。

    所以我选择相信，相信不会伤人的式与浑身是伤的织。

    ——相信那个好像随时都会受伤，看来岌岌可危，从未吐露真心的……名叫两仪式的女孩。

    0

    准备好的棋子有三颗。

    依附死亡而飘浮的双重身体者。

    接触死亡而获得快感的不适应存在者。逃避死亡而衍生自我的起源觉醒者。

    他们将互相纠缠，并于相克螺旋等待。

    小时候，有一次玩扮家家酒，我把手掌割伤了。

    因为在借来的东西、仿制品、模型……

    这些迷你版的煮菜道具里，掺杂了一把真的刀子。

    我拿起那柄有漂亮雕饰的小刀玩要，不知不觉在指缝间割出很深的伤口。

    掌心沾满血迹的我回到母亲身边，记得她在骂过我之后掉了眼泪，还温柔地拥抱我。

    很痛吧？母亲说道。

    那些话的意思我听不太懂，但是我很高兴能被人抱在怀里，和母亲一起哭泣。

    藤乃，等伤口痊愈就不会再痛了——

    妈妈边替我包上白色的绷带边告诉我。

    这句话的意思我还是听不懂。

    因为我从没有感觉过痛。

    ／痛觉残留

    0

    「你带来的介绍信很罕见啊。」

    与白袍很相衬的中年教授露出有如爬虫类的笑容，与我握手。

    「喔，你对超能力感兴趣吗？」

    「不，我只是想了解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这就叫感兴趣啊，也罢。喔，用名片代替介绍信还真有她的风格。她在我的学生里是特别出类拔萃的一个，我很中意她。我这里能派上用场的家伙也越来越少了，缺少人才真让人头疼。」

    「那个，我是想请教关于超能力的事。」

    「对对对，不过，超能力也有种类之分喔。我们这边没进行专门的检测，不知道能不能当作参考。这门学术很遭人忌讳，在日本只有屈指可数的研究设施以黑箱作业的方式进行研究，我也没有详细资料。嗯，据说最近这三年来成果已经提升到相当实用化的水准，不过也很难讲。毕竟这种能力，必须从一出生时就有所突破啊。」

    「关于超能力的区别就不必说明了，大概是念动力。我想问的是，人类是以何种形式拥有超能力的？」

    「以频道的形式。你会看电视吗？」

    「是，我当然会看——这有什么关连吗？」

    「就是电视啊，把人类的大脑比喻成频道，你平时最常收看什么频道？」

    「……我想想，应该是第八频道。」

    「这就是了，这代表第八频道是收视率最好的频道。假设人类的大脑有十二个频道，我和你的脑子总是在收看第八频道……收看收视率最好的节目。虽然还有其他的频道存在，我们却接收不了。大家最常看的节目，也就是常识。活在常识世界之中，只得以在此生活的我们，选择的就是第八频道。听懂了吗？」

    「——意思是说，我们只能看见最无害的节目吗？」

    「不对不对，这么做是最好的。第八频道是现今的常识，也就是收视率最好的法则。既然我们只得以待在频道中，这样不是最安稳吗？我们生活在常识中，在常识这个绝对法则的守护下互相沟通。」

    「那么，其他的频道并不安稳啰？」

    「这可难说了。

    假设在第三频道，能够接收到植物的语言代替人类语言。

    假设在第四频道，原本用来操纵自身肉体的脑波，转而可以操纵外界的物体。

    如果有这种频道存在可是十分惊人的。但是，其他频道没有在第八频道内播出的常识，会播放各自专属的『节目（规则)』。既然要在这个时代生活所需的频道是大家共用的第八频道，收看第四频道的人，自然不可能适应社会（第八频道）。因为其他频道里，没有第八频道播出的常识啊。」

    「——总之，没收看第八频道的人就是精神异常者吗？。」

    「嗯。假设有个人只能接收到第三频道，他可以和植物沟通，相对的却无法与人类交谈。就结果而言，社会上会将这种人视为精神异常，关进医院。

    超能力者就是这样的存在。他们天生就是能收到其他频道，而非大众共用频道的人。

    不过，大多数的超能力者都可以同时接收第八频道与第四频道，分别使用，既然是电视频道，当然可以切换到自己想看的节目吧？收看第四频道时就看不见第八频道，反过来说也是一样。藏身于世间的超能力者，就是这样靠着切换频道活下去。因此，我们也无法轻易找出他们的踪迹。」

    「原来如此，所以——常识对于只能收到第四频道的人来说并不适用。不，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东西。」

    「没错。这种人一般都被称作杀人魔或疯子，但我称他们为『不适应存在者』。无法适应社会的人非常多，他们的存在本身却从一开始就无法适应这个社会。他们不应该存在，不，是无法存在。

    打个比方，如果有个人从前可以收看一般的频道与第四频道，却因为某些状况导致肉体机能遭到破坏，不能再接收一般频道，这个人就会完蛋。就算他从过往的生活中得知何谓常识，可是无法切换频道，他就无法和我们沟通。因为频率不同啊。」

    「……那么，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不适应存在者适应世界吗？」

    「嗯，只要停止那个人的生命活动不就好了？」

    说得更精确点，只要破坏那个异常的频道就可以了。不过这代表要破坏大脑，终究还是只有杀掉对方这条路可走。目前还没有可以不破坏肉体机能，仅仅破坏组织的便利技术，如果真的有，那才称得上是超能力呢。我想那大概是最强的第十二频道吧，那间电视台什么节目都有。」

    哈哈哈，教授打从心底放声大笑。

    「……你的意见很有参考价值。博士，这种叫念动力的超能力，最广为人知的例子就是扭曲汤匙吗？」

    「怎么，你说的那个人可以扭曲汤匙吗？」

    「汤匙我是不知道，但她可以扭曲人类的手臂。」

    「类似你这样的成年人的手臂吗？真厉害。比起物体的硬度，物体的大小才是『歪曲』的问题所在。要扭曲人类的手臂，大概得花上七天时间吧。那只手臂是往哪个方向旋转？是右边，还是左边？」

    「——方向有什么意义吗？」

    「有啊，是轴心的问题。就连地球不是也有回转方向吗？咦，不固定？……嗯＇这是实际存在的能力吗？如果是的话，你最好别和对方扯上关系。那个不适应存在者可以接收两个以上的频道，大概还能同时进行左回旋及右回旋。我没有听说过能接收到两个频道，并同时使用的案例。如果001和002合体，即使是009也会落败吧（注：为石之森章太郎漫画<人造人009〉中登场角色。）。」

    「……因为时间不多，我就先在此告辞，接下来还得赶去长野县一趟。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嗯，没关系、没关系。既然是她介绍的，欢迎你随时来访。

    对了，苍崎她过得好吗？」

    ／1

    浅上藤乃意识朦胧地坐起身。

    她置身于一个房间里，周围不见人影。

    屋内没有开灯。不，这里本来就没有装电灯。

    唯有漆黑的黑暗，散落在她的周遭。

    「啊———」

    藤乃苦恼地叹口气，触摸自己的长发……原本从左肩垂至胸口的发丝不见踪影，大概是被刚才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拿刀子割掉了。想起这件事之后，她终于环顾四周。

    这是个建造在地下室的酒吧。自从半年前由于经营困难而结束营业后，这间废屋就变成不良少年的聚会场所。

    ……一张折叠椅被粗暴地扔到一角……室内正中央只剩下一张撞球桌……从便利商店买来的简单食物吃得到处都是，空盒堆积如山。

    种种怠惰的痕迹，仿佛构成了丑恶的残渣。屋内充斥着一股馊味，令藤乃心生不快。

    这是个废墟，还是位于遥远国度的贫民窟暗巷？她根本无法想像，爬上楼梯之后外面会有正常的街景。此处唯一正常的，就是他们带来的酒精灯散发的味道。

    「嗯———」

    她举止文雅地环顾四周。

    藤乃的意识尚未完全恢复，还弄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捡起掉落在一旁的手腕。被扭断的手腕上挂着电子表，荧幕显示现在是九八年七月二十日。

    时间是晚上八点，距离事情发生后经过不到一小时。

    「呜……！」

    一股突发性的疼痛袭来，藤乃不禁呻吟。

    她的腹部残留着强烈的感觉，仿佛从体内绞紧的焦躁感，让她难以承受地缩起身子。

    她的手撑在地板上，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仔细一看，这座废墟的地板已经被水淹没。

    「……啊，今天好像下了雨。」

    藤乃自言自语着站起身。她瞥向自己的小腹，上头沾着血迹。

    那是她——浅上藤乃被这些陈尸一地的男人刺出的伤口。

    …

    拿刀子刺伤藤乃的男人，在街上恶名昭彰。他在那些高中辍学生里面格外显眼，大家都听说过，他是那群小混混的老大。

    作为娱乐的一环，召集一群臭味相投的伙伴纵情享乐的他强暴了藤乃。

    这么做没什么理由。只是因为藤乃是礼园女子学院的学生，又是个美女罢了。

    单是一次的施暴，不足以让有点野蛮、任性到不知反省为何物又脑袋空空的他，还有那群相似的同伴感到满足。

    他们本来还知道自己有可能受到制裁，但一发现藤乃没找任何人商量，只是独自烦恼之后，就改变了态度。他们察觉自己掌握优势，多次将她带进那座废墟。

    今晚也是其中的一次，他们已经彻底安心，也渐渐开始厌倦这样的行为。

    那男人会拿出刀子，应该也是想打破这惰性的重复模式。即使遭到强暴，藤乃依然过着不变的生活，这一点似乎伤害了不良少年老大的自尊心。他想要明确的证据，证明史配藤乃的人就是自己。为了达成目的，他准备好刀子来施加进一步的暴力。

    然而，少女却只露出更为冷淡的神情。

    他暴怒地压倒即使被人拿刀威胁也神情不变的少女，然后————

    「……衣服弄成这样，根本没办法出去。」

    藤乃摸摸浑身是血的自己，垂下眼眸。

    她身上只有小腹的刺伤流过血，可是从头发到鞋子都沾满了他们喷出的血花。

    「弄得全身脏兮兮的——真像个笨蛋。」

    比起至今一直遭到强暴的事实，她似乎更无法容忍这身血汗。

    少年们的尸块散落一地，藤乃踹了其中一具尸体一脚。自己和平日天差地远的凶暴性令她感到惊讶，同时也思考着。

    外头在下雨，再过一小时后行人也会变少。现在是夏季，即使淋雨也不必担心会冷。

    就边让雨水洗刷血痕边走到公园，在公园设法打理干净————

    一做出结论之后，她立刻恢复冷静。

    藤乃在血洼中前进，在撞球台坐了下来，这才开始数起尸体的数目。

    一、二、三、四……四……四……四？再怎么数都是四具……！？

    竟有这种事————少了一具。

    「有一个人逃掉了————」

    她轻声呢喃。

    我大概会被警察抓走吧。只要他冲进派出所，我就会直接被捕。

    可是——他真的会去派出所吗？

    他要如何说明此处所发生的事？

    从他伙同数人绑架名叫浅上藤乃的少女联手施暴，威胁她「如果不想让事情在学校公开，就乖乖听话」开始说明吗——？

    怎么可能。这种事非但不可能发生，那些小混混也没能力编出能隐蔽事实的精巧谎言。

    藤乃稍微松了口气，点燃放在撞球台上的酒精灯。

    呼地一声，火焰照亮黑暗。

    十六块四分五裂的肢体自黑暗中清晰地浮现。如果在现场找一下，躯干和头颅应该也各有四个。

    在橙色火光映照下，这个被疯狂漆上一片赤红的房间，在一切意义上都已宣告完结。

    藤乃并不太在意这片惨状。

    ……有一个人跑掉了，她的报仇还没有结束。

    令人高兴的是，还没有结束。

    「我非得报仇不可吗？」

    我必须再杀一个人，这个事实让藤乃心生恐惧。我不可能办得到，她身躯颤抖着。可是，不把他灭口自己就会有危险。不，就算如此，我也不想再犯下杀人这种恶行了——

    这是她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在血洼的倒影中，她的嘴角浮现浅笑。

    痛觉残留／

    七月也接近尾声，我的身边发生了不少热闹的状况。

    躺在医院病床上昏睡长达两年的朋友恢复意识、我在休学后进入的工作岗位上完成第二件大案子、相隔五年不见的妹妹来到东京，让我忙得没时间喘口气。

    黑桐干也的十九岁夏天，就在这番手忙脚乱中揭开序幕。

    今天是久违的假日，高中时代的朋友约我出去聚餐，等我注意到时已经错过了末班电车。

    其他参加聚餐的人招了计程车，但明天才是发薪目的我没那种闲钱可花。

    无可奈何之余，我只得步行回家。幸好，我的住处距离这里只有两站。直到刚才都还是七月二十目的日期，已经切换为二十一日。

    午夜零时过后，我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因为明天是非假目的关系，闹区正准备入睡。今晚下过大雨，虽然雨势已在夜色转深后停歇，柏油路上却还残留着水洼。

    湿漉漉的路面响起水声。

    时值盛夏，今夜的气温也轻轻松松地超过三十度。夜间的热气与雨水的湿气黏贴在皮肤上，我正觉得心烦时，忽然发现有个女孩子蹲在马路上。

    一身黑色制服的女孩，正痛苦地捂住小腹蹲在路旁。

    ……我看过这件让人联想到教会修女的制服。这朴素却高雅的设计，属于著名的贵族学校礼园女子学院。根据学人的说法，这套制服「就是有女仆装的味道这点好」，大受有那方面嗜好的人欢迎。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包括在内，只是因为妹妹就读礼园才会有印象。

    「听说礼园是全体住宿制的学校……」

    而她却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太奇怪了。她碰到了什么麻烦吗？或者是不遵守校规的不良少女？

    一方面也是看在她与妹妹同校的关系，我开口呼唤少女。

    小姐？少女听到我的声音后缓缓地回过头，一头束起的长长黑发随之流泻。

    「————————」

    她似乎微微地——难以察觉地倒抽了一口气。

    眼前是一位长发少女。她的眼神沉稳，看起来非常文静。她五官端正的娇小脸蛋长得很可爱，却有着精致锐利的轮廓。那种微妙的平衡感，很接近日本人偶的美。

    她的长发笔直地披在背后，左右两边各有一束头发在耳畔稍微扎起后垂到胸前，互相对称。本来左右对称的发丝只有左边空空荡荡，就像被剪刀剪掉了。

    少女的浏海修剪得很整齐，一眼就让人联想到豪富之家的千金。

    「有什么事吗？」

    少女脸色苍白地回答。

    她的嘴唇泛紫，显然出现了发绀症状。她一手捂住小腹，表情痛苦地扭曲起来。

    「肚子痛吗？」

    「不是的，那个——我，这个——」

    少女装出平静的模样，回答的话语却徒劳地兜着圈子。

    她看起来摇摇欲坠，简直就像我第一次遇见时的式，散发出随时都会倒下的气息。

    「你是礼园的学生对吧。错过电车了吗？这里离礼园很远，要我帮你叫计程车吗？」

    「不，不必了，我身上没有钱。」

    「嗯，我也没有。」

    是吗，少女困惑地眨眨双眼。

    ……看来我反射性的回应太出人意表了。

    「这样啊，那你家就在附近吧。我听说礼园是全体住宿制的学校，原来可以申请外宿

    吗？」

    「不，我家距离这里比学校更远。」

    真伤脑筋，我搔搔脑袋。

    「那你是离家出走啰？」

    「是的，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真头痛。

    仔细一看，少女已经浑身湿透。雨下到刚刚才停，她之前大概连伞也没有撑，身上正滴着水滴。

    打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讨厌见到被雨水打湿的女孩。

    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我自然地脱口而出。

    「今晚你来我家过夜好了？」

    「这怎么行，我方便过去打扰吗……！？」

    少女依然蹲在地上，露出求助的眼神问道。

    「嗯。我是一个人住，没问题的，但我不保证你的安全喔。虽然我没那个意思，万一发生什么巧合，我说不定会改变主意。我好歹也是个健康的年轻男人，请你把这种风险考虑进去。要是你可以接受的话，就跟我来。很不凑巧，今天是发薪目的前一天，我家里什么也没有，不过起码还有止痛药。」

    少女很高兴。看到她毫无戒心又纯真的笑容，我也跟着高兴。

    当我伸出手后，她缓缓地站起身——那一瞬间，我发觉少女所坐的柏油路面仿佛沾着红色的污渍。

    ◇

    「还得走一段路，如果你觉得很难受就跟我说。区区一个女孩子，我还背得动。」

    「好的。不过我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不会痛。」

    她客气地回答，一只手却仍然捂在小腹上，怎么看都像是正承受着什么疼痛的折磨。

    我不知怎地重复了刚才说过的话。

    「肚子痛吗？」

    不，少女在否定后陷入沉默。

    我们缓缓地往前走。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少女颔首。

    「——是的。非常……非常痛，我快哭了——我可以、哭吗？」

    当我点点头，她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

    ……不知为何，不可思议的是，她露出仿佛在作要的表情。

    ◇

    由于少女没有说出姓名，我也没有报上名字。我总觉得，这么做比较有礼貌。

    我们回到公寓时，她表示想借用浴室冲澡。因为她还想烘干湿透的制服，我便离席回避。

    我找个常见的藉口说要出去买烟，就出了门。再也没有什么时刻，会比跑去买一包没有在抽的烟更让我亲身感受到自己是个滥好人。

    消磨了大约一小时后，我折回公寓，发现少女已经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我将闹钟时间拨到七点半，放在床头。

    ……要入睡时，我格外地在意少女那件腹部被割破的制服。

    隔天早晨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她无所事事地正坐在起居室里。

    看到我已经起床，她向我行了一礼。

    「昨晚承蒙你的照顾。虽然不能有所回报，但我真的很感谢你。」

    我告辞了，少女说完后起身准备离开……一想到她特地正坐在那边等待只是为了致谢，我就不忍心让她直接回去。

    「等一下，起码先吃过早饭吧。」

    听到我开口挽留，她乖乖地依言而行。

    因为家中剩下的材料只有通心粉和橄榄罐头，早餐自然就是义大利面。我迅速做好两人份的餐点端上桌，和少女共进早餐。为了弥补会话的空白，我打开电视，荧幕上一大早就播出耸动的新闻。

    「——哇，这事件还真合橙子小姐的胃口。」

    如果她本人听到这句话，恐怕会拿拖鞋扔我。不过，新闻内容确实带着强烈的猎奇色彩。

    身在现场的播报员淡淡地说明情况。

    在一间从半年前就停止营业的地下酒吧中，发现了四名青年的遗体。四人的手脚全数惨遭凶手扭断，现场似乎化为一片血海。

    地点倒是很近，距离昨天的聚餐场所大概有四站的车程。

    ——手脚不是被砍断，而是被扭断的，这种描述方式听来有些不恰当。但新闻并未追究这一点，开始发表被害者的身分。

    遇害的四名少年都是高中生，以现场附近的闹区为中心厮混。他们好像也涉足毒品买卖，接受采访的相关人士在麦克风前说起被害者生前的样子。

    「那群家伙，就算被杀也是当然的。」

    电视中传出经过变声的台词，就像在责备死者的新闻内容令我心生反感，关掉电视。

    我不经意地望向少女，她正痛苦地按住腹部。她的早餐连一口也没动过，看来肚子还是不舒服……因为少女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这个世上，没有人就算被杀也是当然的。」

    她喘着气如此说道。

    「为什么——我的伤明明痊愈了，怎会这么……！」

    少女粗暴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甩着头发一路奔至玄关。

    我慌忙追上去，她却低着头伸出一只手，示意我不要靠近。

    「等等，你还是等到身体好一点再走吧。」

    「没关系，我——果然已经回不去了。」

    她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那忍着痛的面容，和式——非常相似。

    等待疼痛缓和之后，少女深深地一鞠躬，握住门把。

    「别了，希望我们再也不会见面。」

    少女就此离去。

    在她宛如人偶般沉静的容颜上，唯有限眸仿佛泫然欲泣。

    结束与陌生少女的相遇后，我前往事务所。

    我上班的公司没有正式的名称，虽然专营人偶制作，但大部分的工作都与建筑方面有关。

    身为所长的苍崎橙子是名外表看来年近三十的女性，一个买下半途停工的废弃大楼当事务所使用的怪人。简单的说，这里并非一间公司，只不过是橙子小姐个人兴趣的延伸。

    我来这样的地方工作有种种原因，不过这就是黑桐干也现在的日常生活。

    抱怨归抱怨，但我并无不满，反倒觉得自己很幸运……这里虽然有些问题，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我想着这些事，已经抵达了公司。

    大楼一共有四层高，事务所设在四楼。

    位于工业区与住宅区之间的大楼宛若一座伽蓝，明明不高，却震慑了仰望者的心灵。

    由于没有电梯，我走楼梯爬上四楼。

    刚走进事务所，我就看见那片一如往常凌乱的景物中站着一个不相称的身影。

    少女穿着近乎黑色的深蓝和服，回头以倦怠的眼神望向我——那袭和服上印着类似鱼的图样。

    「咦？式，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说成这种地方也太失礼了，这里好歹也是你工作的地点吧，黑桐。」

    在式的对面，坐在办公桌前的橙子小姐瞪了我一眼。

    她叼着香烟，依然是一身朴素的服装。她身穿足以出席丧礼的洗炼黑长裤配白衬衫，戴着单边耳环，颜色当然是橘色的。我不清楚原因，但这个人似乎有非要在身上佩带一样橘色饰品的偏好。

    「你来得真早，我不是告诉过你最近都没有案子，今天等到下午再过来吗？」

    「不，这可不行。」

    没错，我的金钱状态不容许我这么做。毕竟当手头只剩下电车月票和电话卡时，实在让人不安。

    「更重要的是，式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我找她来的，有点生意上的事要处理。」

    式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爱困地揉揉一边眼睛。她昨晚又出门散步了吗？她从昏睡状态中醒来还不到一个月，我们不知怎地变得有些说不上话。

    式看来不太想开口，我便走向自己的位置。

    ……没有工作可做总是让人心情沉闷。这种时候只能靠闲聊来撑场面，我也碰巧有消息可以拿来当话题。

    「对了。橙子小姐，你看过新闻了吗？」

    「你是说宽广大桥（Broad Bridge )吗？又不是在国外，日本才不需要这么大的桥。」

    听到她的抱怨，我不禁退缩。

    橙子小姐所说的，是那座预计明年完工、全长十公里的大桥。我们居住的城市离港口很近，只需二十分钟车程就能抵达建造在海埔新生地上的人工港，这座港口的地形却有些问题。

    简单的说，就是港口中间隔着海湾。港口在地图上呈弦月状，要从弦月的最上端前往最尾端会被迫绕上一大段远路，沿着弦月外围的巨大弧形兜一圈。为了消除市民的不满，对此感到忧心的市政府开发部门与大型建设集团合作展开行动。

    他们试图以巨大的跨海桥连结弦月两端，变曲线为直线……当然，建设所需的莫大资金大半来自我们缴纳的税金。说要消除市民原本并不存在的不满，反倒引出真正的不满，这真是最简单的例子。

    这座问题大桥内部有水族馆、美术馆，还有座能够容纳一千辆车的大停车场，真不知道是桥还是游乐园。那里在不久前还单纯地称作观布子大桥，不过听橙子小姐的口气，似乎已正式定名为宽广大桥。

    顺便一提，我和橙子小姐都对这件事没有好感。

    「但是橙子小姐，就算觉得讨厌，你却租下了大桥内部的展示区耶。」

    「我可不是自愿的，只是有个熟人拿租用权代替报酬付给我。虽然要卖掉也可以，但我和浅上建设多少有点交情，总不能倒费他们的东西。真是的，无法换钱的权状比草纸还不如。」

    她恶声恶气地抱怨，似乎正缺钱川。

    ……我有种讨厌的预感。

    「社长，我不想刚到公司就开口提这种事，不过请发薪吧。」

    「黑桐，关于这件事，问题在于我现在没钱。不好意思，这个月的薪水就让我下个月再发吧。」

    橙子小姐以完全的平常心断然回答，而且还是一口咬定，好像我才是坏人似的。

    「请等一下，你昨天不是才汇出快一百万吗？怎么能说没钱！？」

    当然是拿去花掉啦。橙子小姐将椅子晃得嘎吱作响，这么反驳。

    式羡慕地注视着她……的确，橙子小姐看上去很开心。

    不，这种事现在无关紧要。

    「你到底是花到哪里去了？橙子小姐。」

    「这东西也没什么好提的啦，也不过就是维多利亚时代的灵应板。虽然效果不太能期待，但毕竟是将近百年前的东西，多少仍有其价值存在。不论看起来再怎么不起眼，只要留有魔术的痕迹并经过岁月洗礼，就会产生附加价值。

    就算这样，派不上用场还是派不上用场，算是我个人兴趣的收藏品吧。」

    她淡淡说明着，我真是搞不懂这个人。

    苍崎橙子是一名魔术师。如果她是个变魔术的那该有多好，但事实就是事实，我也只能承认。

    身为魔法使的她，还在继续辩解。

    「我突然发现这块宝，就一时冲动买了下来。火气别这么大嘛，我现在也是身无分文啊。」

    —……要我别发火，是强人所难。

    因为亲眼目睹过橙子小姐创造的奇迹，我觉得她缺乏生活能力的一面也是种可爱之处，但今天我却无法如此宽大为怀。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在说笑，这个月是真的没有薪水可领？」

    「对，员工请自行筹钱。」

    我明白了，我这么回答之后站起身。

    「那么，为了筹措这个月的生活费，请容我早退。应该可以吧？」

    「可以啊。对了，黑桐，我有另一件事想拜托你。」

    橙子小姐改变了口气，事情和她找式过来的理由有关吗？我压抑心中的怒气，停下脚步。

    「什么事？橙子小姐。」

    「可不可以借我一点钱？你也看到了，我连半毛钱也没有。」

    「——我全力拒绝。」

    我用力关上大门，离开事务所。

    ◇

    在一旁看完黑桐干也与苍崎橙子这场斗嘴之后，两仪式终于开口。

    「橙子，你话还没说完。」

    「对喔。我本来不太想接下这类委托，偏偏不向钱低头也活不下去……真是的，我又不是炼金术师，居然会为钱所困。这都是因为黑桐不肯资助我的关系。」

    真不愉快，她将烟蒂按在烟灰缸里揉熄。

    干也多半更不愉快吧，式心中想道。

    「好，是关于昨晚的案件——」

    「内容你就不用再说了，我大概都了解了。」

    「喔——是吗。我只有说明了现场的情况而已，资料就足够了？你很能举一反三嘛。」

    橙子以意有所指的眼神瞥向式。

    关于发生在昨夜七到八点之间地下酒吧凶杀案，她明明才讲出结果，式却表示已了解这是个怎样的事件。

    「据说委托人知道凶手是谁，你的工作是尽可能保护凶手，但只要对方稍有反抗——可以不留余地直接杀掉。」

    这样啊，式简短地回答。

    工作内容很简单，只是找出凶手并杀了他。

    「不过，之后呢？」

    「如果你杀掉凶手，他们会将事情处理成意外死亡。对委托人而言，她在社会层面上等于已经死了，杀掉死人并不违法。如何？我认为这份工作很适合你。」

    「还需要我回答吗？」

    说完之后，式迈开步伐。

    「何必急成这样呢？原来你这么饥渴啊，式。」

    式没有回应。

    「这是对方的照片与经历，连长相都不清楚，你是急着要上哪去？」

    橙子傻眼地扔出资料，式只以眼神回答了她。

    装着资料的信封啪地一声落在地面。

    「不需要。那家伙绝对和我是同类。

    ————所以，我们一定会在相遇的瞬间展开厮杀。」

    只留下衣物摩擦声与冷酷的眼神，两仪式离开了魔术师的工房。

    ◇

    顺势冲出事务所之后，我只得无可何地找朋友借钱。

    我们约好在我六月休学离开的大学见面，正午过后，学人昂首阔步地走进餐厅。在高中时代就体格健硕的他，现在气魄更是逼人。」

    听完我的来意，学人果然面露难色。

    「真让我惊讶。居然为了借钱约人出来，你真的是黑桐干也吗？」

    「只要被逼到绝境，我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啊。尽管不太想说，但现状正是如此。」

    「所以一开口就要借钱吗？真不像你，你也知道我天天缺钱吧？比起找我白费力气，回去跟你爸妈借不是更快？」

    「你也帮帮忙，我要从大学休学时和家里大吵一架，就没再联络过了。我现在哪还有脸回去？」

    「哈哈，毕竟你顽固的地方异于常人嘛。你跟你爸狠狠吵了一架是吗？」

    「我家的状况不重要吧。你是借还是不借？」

    「怎么啦？你火气不小喔。」

    「多管闲事。」

    当我这么瞪着他，学人干脆地答应了。

    「只要报出你的名字就能筹得五、六万圆，如果还不够的话就由我来出。不过，你也该礼尚往来啊。」

    ……看来这家伙似乎也有求于我。

    学人打量周遭，确定附近没有人影后小声地开口。

    「总而言之，我想要你帮忙找一个人。我有一个学弟没有回家，听说是惹上了什么麻烦事。」

    学人的话听来相当不妙。

    那个失踪的学弟名叫凑启太。

    从昨天开始下落不明的他，据说与昨晚那场猎奇凶杀案的遇害者是一伙的。昨夜，凑启太和朋友连络过一次，但他的状况实在太过反常，让接到电话的朋友跑来找身为学长的学人商量。

    「启太那家伙嚷嚷着什么我会被杀，但他只打过那一通电话，就算打他的手机也没人接。接到电话的家伙告诉我，他好像很茫。」

    学人说的很茫，是指嗑药吗？最近，不会留下后遗症的入门用麻药变得价格低廉，容易入手。比方说LSD一类的药，就连高中生也弄得到手，不过没必要勉强去碰。

    「……我说啊，你觉得我适合那种暴力的世界吗？」

    「这是什么话，你明明最擅长像这样寻找失物了。」

    「……那个叫启太的，平常就会嗑药吗？」

    「不，会碰的是那些被杀的家伙。你不记得启太了吗？他是以前很喜欢黏你的家伙之一。」

    「——啊，原来是那孩子？」

    在高中时代，我不知为何很受这一类学弟的仰慕。人概达因为我是学人的朋友，让他们另眼相待吧。

    「……唉，希望他只是吃了不习惯的药产生幻觉就好O那群家伙用的药是是UP系还是DOWN系？」

    毒品分为会使人精神亢奋、心情欢快的UP系，以及反过来变得阴郁消沉的DOWN系。

    学人说出的药名属于DOWN系。

    「如果他用嗑药来逃避恐惧——那就糟糕了，他说不定真的已被凶手盯上……没办法，我就答应下来吧。告诉我那群人的交友关系。」

    学人好像就等我这句话，立刻拿出地址。交游特别广似乎是这伙人的特征，上面记载了数十人的名字与手机号码，以及各个团体的出没地点。

    「一找到人我就通知你，我这边说不定会先安置他，没关系吧？」

    我所说的安置，是指将启太交给我身为刑警的表哥大辅。

    学人点点头，大概是事先想到过这一点。

    生意就这么说定，我先借了两万圆当作搜查资金。

    和学人道别之后，我前往命案现场看看。因为直觉告诉我，要做就非得认真去做。

    我可不是用轻率的心态接下找这个人的委托。

    即使内心明白不应该牵扯进去，但我也明白凑启太这个学弟的处境岌岌可危，无法拒绝。

    ／2

    电话铃声响起。

    在响了大约五声后，电话切换至答录机。

    哔的一声之后，我过去好像很熟悉的男声传来。

    「早安，式，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我和鲜花约好今天中午在车站前一间叫Ahnenerbe的咖啡厅见面，但我恐怕不能过去了。你应该有空，帮我告诉她我不会到。」

    电话就此挂断。

    ……我挪动倦怠的身体，望向放在床边的时钟。

    七月二十二日，上午七点二十二分。

    距离我回家才只过了四小时。

    或许是因为我接受橙子的委托，昨晚一直在街上徘徊到凌晨三点的缘故，身体还很渴望睡眠。

    我重新盖好毛毯。

    即便是盛夏清晨的炎热，对我也影响不大。两仪式从小就既能耐热也能耐寒，现在的我也继承了这种体质。

    我躺了一会，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电话切入答录机，接着传来我不太想听到的声音。

    「是我。你看过新闻了吗？没有对吧。不看也没关系，我也没看。」

    ……我从以前就常常会想这女人的思考回路是否和我大不相同，现在更是确定了。不可以试图理解橙子话中的意义。

    「昨晚发生的死亡事件共有三件。已经化为例行公事的跳楼自杀又追加一人，还有两件情杀。因为每一件都没有上新闻，应该是当成意外处理。不过，只有一个案子很奇怪。如果你想知道详情，就来我这里一趟。啊，不，你还是别过来吧。试着想想，在电话里交代一下就够了。为了让睡昏头的你也听得懂，我就说得简单些。总之，增加了一个牺牲者。」

    电话就此挂断。

    我的理智也差点就此断线。

    牺牲者增加了一个还是两个，和我毫无关连。就连身边的现实都让我感到朦胧不清，那么遥远的事根本没有价值可言。

    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的死亡，给我的印象比起晨间阳光更加薄弱。

    等到身体从疲倦中恢复后，我起了床。

    我依照从前的式十六年来所习得的常识弄好早餐，吃完之后准备出门。

    今天我穿上捻线绸料子的淡橙色和服。如果白天要出门行走，我喜欢穿着当外出服使用的捻线绸和服。

    ——我好像是以自己的意见来挑选服装，其实这也只是出自过去的习惯。

    一种仿佛站在近处观看他人生活的感觉袭上心头，我咬住嘴唇。

    两年前，在两仪式还是十六岁时并不是这样的，也不是长达两年的昏睡状态改变了我……空白的两年所带来的，是更加不同的东西。

    先不提这件事，现在的我感觉不到我是在依自己的意思行动。

    我随时都有错觉，两仪式这条十六年的线，就像操纵人偶般操纵着我。

    不过，这其实只是错觉吧。无论将这些行为怎样斥为「空虚」 一虚构」或「扮家家酒」，我终究是照着自己的意志在行动，除了我之外的意志无法介入其中。

    当我换好衣服时，时间快要到十一点了。

    我重播第一通答录机留言，从前应该听过许多次的声音重述内容。在录音的保留下，曾一度奔向大气中消失的声音留下了形体。

    ……黑桐干也。

    两年前，我最后见到的对象。

    两年前，我曾仅仅一度放下心防的同学。

    现在的我知道我与他之间种种的过去，却独独缺少最后的影像。

    不，开始与他来往后的一年期间，两仪式还是十六岁时的记忆充满漏洞，感觉上欠缺了许多重要的部分。

    为什么式会碰到车祸？

    为什么在那一瞬间会看到干也的脸？

    如果被遗忘的记忆有录影存档，该有多么方便。我很介意这些欠缺之处，还无法好好和黑桐干也交谈。

    ……答录机的重播结束了。

    听到干也的声音，我心中的焦躁就消失了一点，真是不可思议。我仿佛获得了明确的立足点，但声音这种东西不可能拿来当作立足点。

    那也是错觉吧。

    大概一定是错觉。

    因为现在的我唯一能获得的现实，就是杀人时的亢奋感。

    ◇

    Ahnenerbe是一间具有古典风格的咖啡厅。

    确认过用德语书写的招牌之后，我走进店内。

    明明时值正午，店内的客人却不多。

    不知是怎么设计的，店里显得有些昏暗。只有面向外侧的桌子光线充足，柜台所在的咖啡厅深处格外阴暗。

    墙上有四扇方形的窗户，透过窗子射入的阳光就是唯一的光源。

    只有靠窗的桌子一片明亮，仿佛被圈在方形的光亮中。或许是受到夏季强烈的阳光影响，这种明暗的对比并不阴沉，甚至散发出庄严的气息。

    黑桐鲜花坐在最里面的桌子上。

    两名穿着西洋风制服的少女并肩而坐，等着干也。

    「两个人——？」

    事情和说好的不一样。依照干也的说法，应该只有鲜花在等候，我没听说过还有另一个人。

    我一边走过去，一边观察少女们。

    两人都留着一头长长的黑发，笔直地披在背后。

    她们的相貌也很像，散发出贵族学园应有的风格，是沉静又有知性的美人。不过，两者给人的印象正好相反。

    鲜花的眼神刚毅，带着好像要挑战什么的强悍。即使外形就像个清纯的千金小姐，也掩藏不住她内在的刚强。干也靠着人品受到同学欢迎，但鲜花是因严谨而受人尊敬的类型。

    坐在她身旁的少女非常柔弱，她的身形明明风姿凛然，却散发出仿佛即将断折的脆弱。

    「鲜花。」

    我走到她们的桌边开口呼唤。

    鲜花望向我，露骨地皱起眉头。

    「两仪——式。」

    她喃喃念出我的名字，声音里存在着些微的敌意。无懈可击的美少女气息，对这名少女来说只是种装饰品。

    「我在等我哥，没空理你。」

    鲜花保持冷静，以带刺的口气说道。

    「我就是来替你那位哥哥传话的，他说他今天来不了。你被放鸽子了。」

    鲜花倒抽一口气，因为干也的失约她大受打击。或者说，是因为前来通知的人是我？

    「式，是你搞的鬼吧……！」

    鲜花的手微微发抖，看来我前来通知的事实对她而言打击更大。

    「别说傻话，我也是受害者耶。他可是单方面的要我传话，说『我没时间见鲜花，帮我赶她回去』。」

    她以怒火熊熊的眼眸瞪着我。

    如果放着不管，鲜花恐怕会拿起茶杯扔过来，一旁的少女在这时提醒道。

    「黑桐同学，那个……大家都被你吓到了。」

    她的声线很细。

    听到这个声音，我退了一步。

    「……对了，今天是你有事要找哥哥，藤乃。该生气的人不是我。」

    对不起，鲜花向名叫藤乃的少女道歉。

    我看着那个文静的女孩，她也看着我。

    「你——不痛吗？」

    我忍不住脱口问道。

    少女没有回答，仅是看着我。她就像在眺望风景般漠不关心，眼神如昆虫一般的无机质。

    我的心中浮现两点确信。

    直觉认定这家伙是敌人，实际感受却告诉我这不可能成真。

    「……不，不是你。」

    最后，我相信了实际感受。

    这个名叫藤乃的少女无法以杀人取乐，因为她没有取乐的理由。

    不，光凭少女纤细的手臂就不可能扭断四个男人的四肢。如果她像我一样拥有超乎常规的眼睛，那还另当别论。

    我对少女失去兴趣，向鲜花开口。

    「总之我要说的只有这些，你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吗？」

    「那就请你帮我转达一句话就好，『哥，请快点和这种女人分手吧』。」

    鲜花认真十足地留下这句话。

    「哥，请快点和这种女人分手吧。」

    黑桐同学一脸认真地告诉名叫式的和服少女。

    她们仅仅凝望着对方，两人之间飘荡着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害我担心得不得了。她们就像手持菜刀抵在彼此的咽喉上，一抓到破绽就会划下去。

    这股紧绷的气氛让我胆小起来。既然事已至此，我只能祈祷两人不要引发骚动。

    幸好她们的对话就到此为止，一身橙色捻线绸和服的少女踏着优美到令人着迷的步伐离去。

    我以目光追逐她的背影。

    那个名叫式的女孩说话口气就和男性一样，使得我看不出她的年龄，不过说不定就跟我一样大。

    Ryohgi这姓氏，大概是指那个两仪？这么一来，她那身高级的捻线绸衣料也说得通了。捻线绸和服原本就是外出服，但她的那套在一些小地方可以看出现代风格的手工。如果她是两仪家的女儿，即使有自己专属的纺织师傅也不足为怪。

    「——她真漂亮。」

    「算是啦。」黑桐同学听到我的独白后回答。就算讨厌对方她也会诚实回答，我觉得很了不起。

    「不过，她也很可怕——我讨厌她。」

    黑桐同学吃了一惊。也难怪她会惊讶，就连我本身也对这股情绪感到困惑。因为这多半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他人产生反感。

    「真意外。我原本认为你是不会憎恨任何人的女孩，是我的认识还太浅了吗？」

    「憎恨————？」

    ……讨厌与憎恨是相连的。我并不认为事情有那么严重，只是感觉到自己无法与那个人共存罢了。

    我试着闭上双眼。

    式。她有太过不祥的漆黑发丝，太过不祥的纯白肌肤，太过不祥的无底眼眸。

    那个人看着我，我也看着那个人。

    因此，我们望见了彼此背后的景物。

    那个人拥有的只有血，她渴望杀人，渴望伤害别人……她是杀人魔。

    可是我不一样，我应该和她不一样。我一次也不曾主动想去杀人。

    在封闭视野的昏眩（黑暗）中，我一再这么强调，那个人的身影却不肯消失。我们明明只见过一面，也没有交谈，她的形貌却已然烙印在这对眼球里。

    「对不起，藤乃，害你浪费了难得的假日。」

    黑桐同学的声音令我睁开眼睛。

    我依照练习露出微笑。

    「没关系，我今天也有些提不起劲。」

    「你的脸色很差耶，藤乃。只是你的皮肤本来就向，不容易看出来。」

    我之所以提不起劲，其实有别的理由。但我点头同意她的话。

    ……由于反应有点迟缓，我知道自己身体不适，却没察觉状况已经差到会显现在脸上的程度。

    「没办法，就由我来拜托干也，我们今天就先回去吧？」

    黑桐同学担心着我的身体。

    谢谢，我回答道。

    「可是，传那种话给你哥哥好吗？」

    「无所谓啦。我都不记得是第几次这么说了，干也应该也习惯了。老实说，这叫做诅咒。只要毫不厌倦地重复一句话，就能扭曲现实，将发展拉向话中的结果。这种执着的诅咒真有少女的风格，愚昧又有些悲哀。」

    不知道有几分是认真的，她一本正经地说明道。

    我已经习惯她像这样天外飞来一笔，静静地听着黑桐同学澄澈的悦耳嗓音述说。

    ……在学院中总是占据首席宝座，全国模拟考的成绩也高居前十名的黑桐鲜花，有着有点古怪又充满绅士风范的一面。

    她是我在礼园女子学院的朋友之一，我和她都是从高中才转进来的。在从小学开始采用直升制的礼园，像我们这样高中才入学的学生很少见。我和她也因为这个缘分而结识。

    我们偶尔会在假日一起出门，今天在我任性的要求下，本来要拜托她的哥哥帮我寻人。

    我就读本地的国中，一年级时，曾与一位别校学长在综合运动会上交谈过。

    我最近正为了痛苦的遭遇而消沉，回忆起那位学长让我得到一些慰藉。

    我们来找出他本人吧。我向黑桐同学表明此事后，她这么回答。据说她哥哥从前也是读本地的国中，交友范围广阔得让人惊讶。寻找与我们年纪相仿的人，似乎是他的拿手绝活。

    ……其实我没有那么想见面，却难以拒绝兴致勃勃的鲜花，就开始寻找学长。为了商量这件事，我们今天和她哥哥约好在这里碰头，可惜他不能过来。

    ……老实说，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为何会提不起劲，是因为我碰巧在两天前见过了学长。

    当时，我说出了三年前没有说的话。

    既然我的目的已经实现，不必找到他也没关系。从黑桐同学的哥哥没有赴约来看，上天也很了解我的心情。

    「我们走吧，只点两杯红茶就坐上一小时实在不好意思。」

    她明明正为了见不到哥哥而沮丧，自然起身的动作却俊雅得让人心醉。

    黑桐同学有时候非常有男子气概。大概是那干脆的性格与口气的关系，她会像现在一样收起有礼的用词遣字，变得像男性一样帅劲十足。

    但这种态度并不是装出来的，也是她本质的一部分。她是我最喜欢的朋友。

    ——所以，这一次是我们最后的会面了。

    「鲜花，你先回宿舍吧，我今晚也要在家中过夜。」

    「是吗？我是没差，不过太常外宿的话可是会挨修女的白眼。凡事都要适可而止啊。」

    黑桐同学轻轻挥挥手，也离开了。

    剩下独自一人之后，我忽然看向咖啡厅的招牌。

    Ahnenerbe，在德语中的意思是遗产。

    ◇

    与黑桐同学告别后，我漫无目标地往前走。

    我说要回家是个谎话。

    我已经无处可归，自从两天前的那一夜之后，也没再去过学校。

    父亲大概已经收到了我昨天擅自旷课的消息，只要回到家，他就会逼间我究竟做了什么。我不擅长撒谎，一定会把事情通通说出来。这样一来——父亲想必会轻蔑我。

    我是母亲的拖油瓶，父亲需要的只有母亲和家族的土地，我打从以前开始就是个附属品。因此我拚命努力，好让他不会更加厌恶我。

    我一直好想——当个像母亲一样贞淑的女性，足以让父亲骄傲的好学生，谁也不会觉得可疑的普通女孩。

    不是为了任何人，是我自己深深向往着这个梦想，一直受到梦想守护至今。

    然而这都结束了。无论在我身边再怎么寻找，也找不到那样的魔法。

    我在夕阳渐渐西斜的街头不停漫步，逍遥在错身而过的无关人潮，以及麻木闪烁的几座号志之间。

    人群中有些人比我年幼、有些人比我年长，大家好像都很幸福。

    我的心一阵收缩。

    我突然起了个念头，捏捏脸颊。

    ……没有任何感觉。

    我加重力道拧着脸。

    ………………什么也没有。

    我放弃地松开手，看到指尖沾着一抹红色，刚才捏脸的力道似乎大到连指甲都陷进肉里。

    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我感受不到自己活着。

    「呵呵……」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明明感觉不到疼痛，为什么心又会觉得痛？

    话说回来，心是什么？受伤的是我的心脏？还是我的大脑？

    当大脑接收到攻击浅上藤乃这个人的言词时，就会发挥防御功能，受到创伤。因为受伤之后，人才会知道那是疼痛。无论是反驳、辩护或痛骂，都只不过是大脑为了减轻伤痛制造的解药。

    因此即使是不知何谓疼痛的我，也可以体会心灵受创的痛楚。

    不过这是错觉。

    大概一定是错觉。

    真正的痛，绝非只靠着言语就可以抹消的东西。

    心灵的伤痛立刻就会被人遗忘，因为那点小伤不足一提。

    可是身体的伤只要伤口还在，就会持续疼痛下去。那是多么强大又确切的生存证明啊。

    如果心灵位于大脑，那么只要伤害大脑就行了。

    这样一来，我也将能得到疼痛。

    就像我至今为止度过的日子一样。

    如果我遭到那些同龄或是更小的少年凌辱的记忆，可以变成创伤的话。

    「——————」

    ……我又想起了他们的笑声，想起那些可怕的表情，想起那段不断遭到威胁、逼迫、侵犯的时间。

    当压在我身上的男人挥下刀子时，我的腹部一阵发热，裂开的衣服被鲜血浸湿。

    在自己被刀刺伤的那一刻，我变得充满攻击性。

    解决掉他们之后，我才实际感受到那股炽热就是疼痛。

    我的心再度收缩。

    不可原谅，我在内心一再重复念着这句话，一直念到连发音都变得破碎不堪。

    「——————呜！」

    我的膝盖格格打颤，那股感觉又涌了上来。

    肚子在发热。那股不快感，如同有一只肉眼看不见的手抓住了我的内脏。

    我觉得想吐——平常不会这样的。

    我觉得头晕——平常我总是突然失去意识。

    我觉得手臂发麻——平常我都得靠眼睛来确认。

    好痛。

    ——啊，我是活着的。

    被刀刺中的伤处隐隐作痛

    唯有这道应该已经痊愈的伤口带来的疝楚，会突发性地复生。

    很久以前，母亲曾告诉过我，等伤口痊愈就不会再痛了。可是她骗了我，我身上的刀伤，即使在康复之后依然会痛。

    ……不过妈妈，我喜欢这股疼痛。对于没有生命实感的我来说，再也没有什么事能比这份痛楚更让我体认到自己活着的事实。

    唯有这份残留的痛觉，绝对不是错觉。

    「我得快点找到他。」

    我喘着气喃喃自语。

    我必须报仇，必须杀死逃跑的少年。

    虽然很讨厌这么做，但如果不下手，我是杀人凶手的事情就会传出去。好不容易才得到疼痛的，我不要失去。我想去感受更多活着的快乐。

    我拖着每走一步就随之抽痛的身体，朝他们从前的聚集场所走去。

    剧痛令我流出泪水。

    然而，就连这种不便此刻都让我爱恋。

    ／3

    和鲜花分别之后，我先回了公寓一趟，在入夜后再度上街。

    直到今天为止的遇害者共有五人。在两天前的地下酒吧里有四人，根据橙子的消息，昨晚在工地现场又出现一人。姑且不提前面四人，我从昨晚的遇害者身上感觉不出什么关连性。

    可是，我不认为他们之间毫不相干。

    干也说过，若只是点头之交，那群夜里在街上厮混的家伙认识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昨晚出现的尸体，很可能与先前四人是朋友。

    「那家伙——」

    忽然间，我想起和鲜花同桌的女人。

    ——死亡的气息，宛如微血管般盘据在她全身。

    还不习惯该如何对待这只眼睛的我，没有事先准备就看见了那玩意。

    ……那太异常了。真要说的话，异常的程度还在我两仪式之上。

    可是，那名少女却很平凡。她散发出血腥味，眼神也像我一样，无法分辨自己置身的境界。那家伙明明是我的猎物没错，我却不敢肯定「

    因为，那个少女没有理由这么做。

    她没有理由像我这样以杀人取乐，没有会去享受杀人乐趣的缺陷。

    我追求着杀人的乐趣。

    如果听到这件事，黑桐干也会作何想法？他还是会责备我，不可以杀人吗？

    「笨蛋。」

    哼，我无言以对，分不清这股无奈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干也而发。

    黑桐干也说我还是和从前一样。遭遇车祸而昏睡前的我，与现在的我似乎并无差异。那么，过去的我也会像这样在夜间上街徘徊吗？就像个寻找对手互相厮杀的异常者。

    「——————」

    不，不对。

    式没有这种嗜好。有是有，但优先顺位应该不会太高。那么这是织的感性，属于阴性、女性的两仪式内在那个阳性、男性的两仪织。

    ……这个事实，也让我困惑起来。

    过去的我心中有他，现在却没有。他不在这里，大概表示他死了吧？

    那么——这股渴求杀人的意志，必定出自于现在的我。

    正如橙子说过的，这次的事件很适合我。面对可以无条件杀人的状况，我显然十分欢喜。

    ——时间即将指向午夜十二点。

    我搭着地下铁，来到陌生的车站。

    从这座宛如不夜城般喧嚣的城市望去，远方可以看见巨大的港口。

    ◇

    和黑桐同学告别后，我改变了目的地。

    我不知道逃掉的那个人身在何处，不过我有方法调查。

    与浅上藤乃直接发生过关系的有已经解决掉的四人，以及逃掉的最后一个人，但我经常被带往他们的游乐地点。

    只要去那里询问他们的朋友，应该就能找出逃跑的人藏在何处。因为他们无法回到双亲身边，也无法依靠学校或警方，唯一可以拜托的只有身为同类的伙伴。

    我抱住发热的肚子，走在陌生的夜间街道上。

    虽然不愿孤身走进那种下流的夜游场所，对于正受到疼痛与受辱记忆折磨的我来说，这只不过是微枝末节。

    我在第三间店碰见了凑启太的朋友。

    他在一间由整栋大楼改装的KTV当店员，在看到我时露出可憎的笑容，答应要陪我谈谈。

    我们找个可以好好聊天的地方吧。他跷班离开店里，这么提议后迈步前进。

    根据长期的经验，我知道他要带我到他们常去的据点。这些人可以准确地嗅出弱小猎物的气息，只有表面上的笑容特别大方的他，看穿我是个容易玷污的对象。

    ……他一定听说过我是启太那伙人的玩物。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轻易地带我出去。

    我明明非常清楚，却无法拒绝他的邀约。比我年长几岁的他不断往前走，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我按住变得更加疼痛的腹部，做好觉悟。

    ——时间即将指向午夜十二点。

    我诅咒着一再遭受的凌辱，追踪着他。

    从这座宛如不夜城般喧嚣的城市望去，远方可以看见巨大的港口。

    ◇

    青年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

    他曾听启太亲口吹嘘，他们那伙人轮暴过某个女校的学生。每星期把她叫出来任意玩弄之后再向别人炫耀，是启太的习惯。

    在青年眼中，这件事可说是完全事不关己。

    他和启太那伙人没多少牵连，彼此的地盘也相隔甚远。因此他把话一半当成是启太在自吹自擂，连作梦也没想到那女生居然会落到自已手上。

    有肥羊主动送上门，岂能不吃？于是他放下工作，带着她出来。

    其实青年并不缺上床的对象，找四、五个人一起玩女人，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会心头大喜，也不连络同伴是出于别的理由。简单的说，因为对方是浅上建设的千金。只要强暴她，威胁她要把事情经过公诸于世，要勒索多少钱大概都不成问题。

    或许是带头的老大脑袋不好，启太那伙人在这方面都很迟钝。不——他可能是因为脑袋够好，才不需要钱。

    算了，这些事都无关紧要。

    总之，青年感到兴奋不已。

    还是单独作案能拿到的钱会比较多。由于这种肤浅的想法，他没有连络同伙。

    前来寻找凑启太的少女——浅上藤乃默默地跟在后面。

    如果带她到同伙的据点可就不妙了。青年选择了前往人烟稀少，位于港口的仓库区。

    夜色已深，时间即将来到午夜零时。

    仓库区不见人影，路灯也不多，只要走进两座仓库之间的空地，谁也不会来找麻烦。值得在意的只有海浪声，以及远方海面上还在施工的宽广大桥。

    将浅上藤乃带进那片黑暗之后，青年终于转头看着她。

    「到这一带就可以了，你有什么事想问我？」

    总之，他决定先处理一开始的目的——回答藤乃的问题，展现出他认为突然出手不够聪明的个人美学。

    「——是的，你晓得启太在哪里吗？」

    浅上低着头，一手按住小腹。

    她的面容被剪得整整齐齐的浏海盖住，行不见脸上的表情。

    「不，我最近都没看到启太。那家伙连个自己的住处都没有，到处借住别人的公寓。他也没有手机，连络不上他。」

    「不——连络得到。」

    「啊？」

    少女依然低着头说道。

    明明不知道他在哪里，却可以连络得上？

    这女的该不会是被强暴过头，脑子烧坏了吧？他在内心嘀咕。这样的话，等一下动手时会轻松一点，不过他原本预计要动用暴力，的确有些泄气。

    算了，青年重新打起精神。

    「喔，连络得到啊。那你直接问他人在哪里不就好了？」

    「因为——启太不肯告诉我他的藏身地点，我才想找他的朋友问问。无论你知不知道都没关系，请回答我。」

    「喂喂喂，等一下，什么叫藏身地点？那家伙捅了什么漏子吗？」

    少女的言行举止越来越怪异，令他心生烦躁。

    启太会躲起来，代表他们强暴藤乃的事情曝光了吗？不，如果是的话，这名少女不可能会亲自过来。青年思考着，却找不出答案。因为很不幸的，他并没有看到新闻。

    「不想这些了。你刚才说无论知不知道都没关系，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打从一开始有那个意思了？说啥要见启太只是个藉口，你是来找新男人的？」

    青年收起表面的笑容，发自内心感到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的运气实在很好。看样子不必开口威胁，就能弄到钱了。而且——浅上藤乃还是他们无法轻易弄到手的大美女。摇钱树和高不可攀的上等货同时到手，这不叫赚到，什么才叫赚到？

    「不好意思啊，如果知道是这么回事，我就直接带你回我家了。不不，还是大小姐比较偏好在这种地方做？」

    一身黑色制服的少女点点头。

    「在这之前请先回答我，你晓得启太在哪里吗？」

    「傻瓜，你也不必再找藉口了吧。我怎么可能知道那家伙在什么地方。」

    是吗，少女抬起头。

    她注视着青年的眼眸并不寻常。在那双亮起螺旋的眼睛里，没有感情。

    〡———她并不正常。

    「……？」

    青年并未发觉她的疯狂，身陷于奇怪的状况中。

    他的手腕自顾自地动了，关节扭曲起来。他的手肘扭曲成接近九十度的角度，再往前一转——关节终于粉碎。

    「咦咦————！？」

    他发出错愕的惨叫。

    青年的命运就此走到尽头。

    他的运气确实很好。就算是霉运或厄运，同样也是运气的一种。

    于是，在就连月光也照射不到的漆黑小巷内，惨剧揭开序幕。

    「 、、、、、、！」

    他的呻吟声变得只像是野兽的嘶吼。

    青年的双臂早已经不再能称之为手臂，简直扭由得像个九连环，或是一条用来发射纸飞机的橡皮筋——不管是哪一种，那双手都再也无法发挥作为人体一部分的功能。

    「救、救、救命啊……！」

    青年试图逃离仅仅站在他眼前不动的少女。

    他的身躯立刻微微浮起，右脚从膝盖以下扭断。

    哗啦！鲜血宛如从水桶泼向地板一般迸散开来。飞溅在仓库水泥地上的血痕，看来就像某种艺术作品。

    浅上藤乃始终以灿然的眼眸注视着这一幕。

    「扭、扭曲了、、、哈哈，是螺丝钉，我的脚变成螺丝钉了，嘻嘻，啊哈哈哈哈哈……！」

    他所说的话让人听不太懂。

    他的脑筋大概不太好吧，藤乃决定不理会。

    「……弯曲（凶）吧。」——她发出呢喃。（注：原文为凶叔（まがれ），这里作者用了同音意义字。后面翻译有此句台词皆用弯曲表示。）

    她不知道第几次吐出同样的发音。

    朋友告诉过她，言语只要反覆复诵就会化为诅咒。

    青年匍匐在地上，只剩脖子还能转动。

    他的双手扭曲，右脚已经不见了。

    自他腿上流出的鲜血淋湿地面。

    藤乃踏上那块红色的地毯，鞋子没入血泊之中。

    夏季的夜晚很热，黏稠大气紧贴着肌肤的触感让人难受，现场弥漫的血腥味也一样。

    「————啊……」

    藤乃低头望着像条毛毛虫般蠕动的青年，如此叹息。

    我竟然做出了这种事，她自我厌恶地想。

    不过，我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动手了。从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就可以看出他不知道地下酒吧发生的命案，但他迟早将听说此事。到时侯，他多半会觉得在寻找凑启太的我很可疑。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而且他原本就有意对我施暴。

    虽然是间接的，这也是浅上藤乃报仇的一环，只不过是她对侵犯自己的歹徒展开的反击。只是他们侵犯别人的能力，与藤乃侵犯别人的能力差距太大罢了。

    「对不起————但我非这么做不可。」

    她扭断了青年剩下的左脚。

    于是，他原本残存的意识也猝然中断。

    藤乃垂下头注视着青年微微颤动的肉体。

    现在的她可以明白他的心情。

    她至今一直不明白，怎样都无法理解别人觉得痛时的反应。但现在的她已经晓得何谓疼痛，对青年的痛苦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这让她很高兴。因为活下去，就等于痛苦下去。

    「这么一来我才能——像个普通人。」

    自身的痛楚。

    他人的痛楚。

    将他追杀到这种地步的人是我，给予他那些伤害的人是我。

    这代表着浅上藤乃比较优秀。

    这就是活着。

    「啊啊——」

    她是不伤害他人就无法得到活着的喜悦，丑恶无比的畸形生物。

    「——妈妈，我不做出这等惨事就无法生存吗？」

    心头涌上的烦躁让人难以忍受。

    她的心跳快如擂鼓。

    仿佛有一条蜈蚣沿着背脊往上爬——

    「其实我根本就不想杀人。」

    「也不见得吧。」

    听到突然传来的说话声，藤乃回过头。

    「你是——」

    一名和服少女，伫立在这条夹在仓库之间的巷弄入口处。

    以反射出幽暗月光的港口为背景，两仪式就站在那里————

    ◇

    「式————小姐？」

    「浅上藤乃……原来如此，你有浅神的血统是吧。」

    随着沙沙的脚步声，式只往前踏了一步。

    小巷内充斥的血腥味、仗待她眯起眼镜。

    「你是什么时侯——」

    说到这里，藤乃闭上嘴巴。这种事根本不用问也知道。

    「从你约了那块肉片出来开始，我一直看到现在。」

    她冷冷的声音，听得藤乃背脊发寒。

    式看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明明在看，却选择现身。明明在看，却没有阻止藤乃。

    她明明知道会出现这种结果，却一直作壁上观……

    ——这个人很异常。

    「请你不要叫他肉片。他是人类，这是人类的尸体。」

    藤乃口是心非地这么反驳。

    因为式这种称呼青年为肉片，不把他当人看待的贬低言词实在太过分了。

    「没错，人类即使化为尸体也还是人类，不会因为失去灵魂就变成肉片。但这团肉片的死～不属于人类的范畴吧，人类可不会是那种死法。」

    沙沙，她又往前踏出一步。

    「若无法死得像个人，就没资格被称为人。就算保留了头部或身上没有伤口，死在你手上的家伙，死状都无法用常理来判断吧。被排除在境界之外的人，也会被彻底剥夺其存在意义。所以，那只不过是一堆肉块罢了。」

    非常突兀地——藤乃对这个人产生了反感。

    式说这名青年的尸体，以及制造出尸体的自己都属于常识范围之外。就像看着这场惨剧，眉头运动也不动一下的两仪式一样。

    「……才不是，我是正常人，和你才不一样！」

    藤乃毫无根据、毫无理由地大喊。

    式觉得很有意思的露出微笑。

    「我们可相似了，浅上。」

    「——别开玩笑了。」

    藤乃凝视着式的眼眸灿然生辉，映入她瞳中的影像开始扭曲……她要发动从小就拥有的「力量」。

    然而，那股力量却突然转弱。

    「——————！？」

    式和藤乃双方都吃了一惊。

    浅上藤乃惊讶于自己无法使用「力量」；两仪式惊讶于浅上藤乃的急骤变化。

    「又来了啊————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

    式烦躁地搔搔头，就好像在说「都被你搞砸了」。

    「如果是刚才的你，我就可以动手，在咖啡厅时也是这样……算了，真扫兴。谁想理会现在的你啊。」

    式掉头就走，脚步声渐渐地远离藤乃。

    「乖乖回家去吧，这样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她的身影也渐渐远去。

    藤乃茫然地呆立在血泊之中。

    ——她变回了从前的自己。

    又变得没有任何感觉。

    藤乃再次低头望向青年的尸体，也感受不到方才的感觉，唯有罪恶感震得大脑发麻。

    其他剩下的，只有式抛下的那番话，只有那句「我们一样是杀人魔」的指控。

    「才不是————我和你才不一样。」

    藤乃泫然欲泣地呢喃。

    事实上，她很讨厌杀人。

    为了找出凑启太，往后我还必须重复相同的事吗？一想到这里，她就浑身发抖。

    像杀人这种行径，不可能得到宽恕的。

    这是她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在血洼的倒影中，她的嘴角浮现浅笑。

    ／3

    七月二十三日早上，我终于找到了凑启太的所在地。

    我根据从他朋友那边问出的情报、他的行动范围，以及凑启太的为人来作推测，花费整整一天的时间锁定他的藏身处。

    凑启太违法入侵一栋远离市中心的住宅区公寓，住在六楼的空屋里。

    我按下公寓的门铃，在注意音量之余扬声呼唤。

    「凑启太，你的学长委托我来找你。打扰了。」

    玄关大门没有上锁。

    我静静地走了进去，屋里连电灯也没开，虽然正值早晨却显得一片昏暗。

    我穿越木板走廊来到客厅，站在空无一物的客厅内眺望厨房与卧室。因为这里本来就无人居住，屋内看不见任何家具。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夏季晨光是明亮的。

    「你在里面对吧？我要进来了J

    我打开通往里面的门，因为木板窗全部关死，门后一片漆黑。朝阳透过敞开的房门射入室内，或许是对光线产生了反应，黑暗深处传来细微的抽气声。

    室内果然空无一物。这个没有家具的房间就跟箱子没两样，也找不到任何生活痕迹。这间密室里，只有一个年约十六岁的少年、吃得到处都是的食物空盒以及一支手机。

    「你是凑启太对吧。关在这种地方，对身体可不太好。而且，因为是空屋就擅自占用别人的房子也是不对的，会被当成闯空门的窃贼。」

    我一走进去，启太那小子就吓得退到墙边……他的脸色非常憔悴。距离发生命案那一夜才刚过了二天，他却已然双颊凹陷、眼球泛起血丝。

    启太显然一直失眠至今。我听说过他有嗑药，但现在的问题不在毒品上。不需要药物的力量，他就已经濒临崩溃，原因大概是目睹了凄惨到让人不愿承认的惨剧。

    他把自己关在这片人工的黑暗里，勉强保住自我。这是种极端的自卫方式，但只支撑三天的话，效果或许不错。

    「——你是谁？」

    他小声地问，声音中还残留着一丝理性。

    我停下脚步。启太正因为直接涉及猎奇凶杀案而精神混乱，看到凶手又使他陷入恐慌，要是随便靠近，难以预料他会有什么反应。他恐怕只会疑心生暗鬼，认定我是凶手的同伙。

    如果可以与他交谈，事情就另当别论。只要开始说话，理智也会跟着复苏。比起走上前安抚他，我判断停下脚步展开对话的效果会更好。

    「你是谁？」

    启太又问了一次，我举起双手。

    「我是学人的朋友，也算是你的学长。我叫黑桐干也，你还记得我吗？」

    「黑桐——学长？」

    对他而言，我的出现应该超乎意料之外。启太愣住了一会，开始哭泣。

    「学长、学长你怎么会来找我？」

    「我是受学人之托来保护你的。听说你被卷入一件麻烦里，学人和我都很担心你。」

    我可以过去吗？听到我这么问，启太那小子大力摇头。

    「我不要离开这里。一旦出去，就会被杀。」

    「就算待在这里，你也一样会死。」

    欧太那小子双HE[睁。我迎向他那双带着露骨敌意、布满血丝的眼睛，掏出香烟……其实我不抽烟，只是装出冷静的样子来安抚对手。

    「我已听说过案件大致的经过，启太，你知道凶手是谁对吧？」

    我简洁地问，他却沉默不语。

    「接下来，我想自言自语一会。

    二十日晚上，你们聚集在平常的聚会场所『海市蜃楼』酒吧里。那天晚上下着雨，当时我也正好去参加聚餐，不过这并不重要。自从学人拜托我找出你之后，我打听到不少消息，也猜得出你们在案发当晚做了什么。警察好像还不知情，毕竟你的朋友们不太跟警方合作。」

    真让人头疼，我耸耸肩。

    启太那小子显露出与刚才不同种类的畏惧。他不是在怕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而是害怕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会遭到揭发。

    「案发当晚，现场除了你们五人之外还有一个人，就是受到你们恐吓的女高中生。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有人曾目睹她走进地下酒吧。即使发生了凶杀案，那名女高中生既没有向警方投案，也没人找到她。不过，现场也没有除了四名遇害者以外的遗体。你知道那个女孩的下落吗？」

    「我不知道——我才不认识那种家伙。」

    「那么，杀害四人的凶手就是你。我会通报警方的。」

    「那不是我干的……！像那种、那种怪事……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嗯，我也有同感。也就是说，那女孩真的在场啰？」

    启太在沉默半晌之后点点头。

    「就算凶手是她，我也有不解之处。那场凶杀案不是光凭一个女孩子就能犯下的，是﹉你们强迫她嗑了药吗？」

    少年连连摇头。

    他的意思并非在说女孩不是凶手，而是他们当时的行动和平常一样。

    「五个男人联手居然会输给一个女孩子，这不可能。」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那家伙果然不正常！她是怪物！她根本就是个怪物！」

    大概是在说出口时回想起「那一刻」的画面，颤抖的少年牙关格格打颤，用双手抱着脑袋。

    「她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大家的身体就不断扭曲，发出喀嚓喀嚓骨头被扭断的声音，我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等到两个人被杀死之后，我才发觉，藤乃果然不正常，继续留在这里就会被她杀掉——！」

    启太那小子自言自语的内容确实很反常。

    据说少女——那个名叫藤乃的女孩只是眼睛一瞪，少年们的手脚就自己扭断了。我不明白启太为何会这么认为，但曾经置身现场的他应该亲身感受过，屠杀的一方与牺牲的一方有何差异。」

    话说回来——只用目光就可以扭曲物体？

    我心想这又不是弯曲汤匙的表演，不过也同意有这种可能性。我认识式这个拥有特殊眼睛的少女，又认识身为魔术师的橙子小姐，事到如今还能去否定什么？

    这一点就暂时保留吧，现在有另一个字眼更令我介意。

    「我明白了，我相信是名叫藤乃的女孩下的手。」

    「————咦？」

    启太那小子一脸惊讶地抬起头。

    「可是，那不是真的。谁也不会相信这种怪事吧——？求求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就当成她耍了什么花招，或是对你施了催眠术吧。总之，不可以想太多。对于想不通的事，不需要强迫自己接受比较好。倒是你为什么会说，从一开始就觉得她不对劲？」

    我这番敷衍的诡辩听得启太那小子面露茫然，原本的紧张感也渐渐转弱。

    「啊……不对劲……就是说，她真的很诡异。像是在演戏一样，无论我们对她做什么，反应都很迟钝。就算老大威胁她，她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喂她吃药也没有任何变化，被揍也不当一回事。」

    「……喔，这样吗。」

    我知道他们曾对名叫藤乃的少女施暴，但听到启太这样面不改色地说出来，真让我哑口无言。

    为了报仇，被凌辱长达半年的少女杀了他们。这样做是不是正义？或者正义与社会从来就难以并存？我现在实在没心情思考这些问题。

    「所以虽然她外表超正，玩起来却不怎么有趣，就像是在跟人偶搞一样。不过……对了，那个时候却不同。是最近的事，同伴里有个危险的家伙，觉得再怎么揍都面无表情的藤乃很好玩，结果就拿金属球棒朝她的背打去。她整个人被打飞了出去，感觉好像很痛，脸都扭曲了。但却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原来这家伙也有痛觉。因为那个晚上的她比较像是个人，感觉很不错，我才会特别记得。」

    「……你给我暂时闭嘴。」

    启太那小子闭上嘴巴。如果再听下去，我没有自信能克制自己。

    「大致上的情况我都明白了。警察里有我认识的人，就请警方提供庇护吧，这是第二安全的方法。」

    我走向瘫坐在地上的少年，想拉他起身，但启太满怀戒心地大喊不要。

    「不行，我才不要去找警察。而且——如果到外面去，我就会被杀。与、与其像那样子被扭成好几截，我宁可一直躲在这里！」

    「到外面去就会被杀……？」

    —这句台词中，有某种微妙的龃龉感。我与少年之间还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异。

    如果他说的是到「外面去就会被发现」，我还能够理解。

    但启太却突然跳出「我就会被杀」这个结论，感觉很不对劲。简直就像——他正受到监视一样？

    想到此处，我终于察觉放在他身旁的手机扮演了什么角色。

    「……浅上藤乃会打电话给你？」

    听到这一句话，启太那小子再度陷入恐慌状态。

    「她已经发现这个地点了？」

    我不知道，少年颤抖着回答。

    「我逃跑的时候，带着老大的手机。在杀死大家之后，她打电话给我。她说她会来找我，一定会找出我在哪里。所以我非得躲起来不可！」

    「你为什么还带着那支手机？」

    我明知故问。

    「她说如果我敢扔掉手机，就要杀了我……！叫我如果不想死就带在身上，只要我还带着手机，她就放过我！」

    「……竟有这种事，浅上藤乃的怨恨实在太深了。」

    「可是，那家伙却每晚都打电话过来……她根本不正常。她说她前天找上昭野，昨天去见了康平，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的藏身地点，就杀了他们。还很温柔地告诉我，真是太好了……！还说朋友是很重要的，要我过去见她，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这是多么恐怖的安排。

    启太每晚接到的电话，是企图杀害自己的对象所作的报告。

    我今天没有找到你。

    相对的，你有一个朋友死掉了。

    如果你不想害朋友送命，就过来见我。

    你可以不来，但我会不断杀人，直到总有一天轮到你为止————

    「怎么办，我不想死，不想用那种死法死掉。他们可是痛到哭了出来，拚命哀嚎！大家张嘴吐出鲜血，脖子——脖子活像抹布一样扭成一团！」

    「扔掉那支手机，否则牺牲者还会增加。」

    「你没听懂吗？她不是说过如果我敢扔掉手机，就要杀了我……！」

    为了这个缘故，两个毫无关系的人死于非命。

    为了这个缘故，浅上藤乃毫无意义的杀了两个人。

    「照这样下去，你无论如何都会被杀的上

    少年瘫坐在地上，抱住膝盖缩成一团。我将原本在抽的烟按在地板上揉熄后走过去，强行拉起他的手臂。

    「学长，你饶了我吧。我已经没路可走，请你别管我了…………不要，不对，其实我很害怕。我不想再孤伶伶地待在这里，求求你救救我……！」

    嗯，我点点头。

    「我会救你的。我不会把你交给警察，这就带你去在我所知的范围内最安全的地方。」

    唯有橙子小姐的地盘，才是唯一能够庇护这名少年的地方。无论对谁来说，这都是最好的方法吧。

    我向橙子小姐说明情况后，她同意保护启太那小子。

    她先让从命案当天起就一直失眠至今的少年睡在寝室的沙发上，然后回到我和式所在的事务所。

    橙子小姐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式则靠墙而立。

    「你这个滥好人一等到启太入睡，状况总算恢复平静时，两人异口同声地骂道。

    「嗯，我也觉得差不多要被你们像这样瞧不起了。」

    「既然你有自觉，就不要扯上这些麻烦，黑桐你本来就很容易被那一类人缠上了。」

    「我也没办法啊，情况特殊嘛。」

    当我这么回答，橙子小姐陷入沉思。

    她虽然出言挖苦，却同意为少年提供庇护。

    另一方面，靠在墙边的式持反对意见。从她默默瞪我的反应来看，似乎正怒上心头。

    「情况特殊是吗？这个案例确实很特殊，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难道你想找出浅上藤乃说服她？」

    「——说得也是。我们无法一直为启太提供庇护，浅上藤乃在这段期间里说不定也会继续杀人。我想只能亲自去跟对方谈谈了。」

    「你这个笨蛋，所以才说你是滥好人。」

    式毫不客气地说。她平常也不知道客气为何物，但今天的攻击性特别强。她是真的发了火。

    「跟那家伙根本无法沟通，她已经没救了，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不，就算目的达成，也不晓得是否会就此收手。」

    「式，怎么说得你好像认识浅上藤乃一样。」

    「我的确认识她，也见过面。昨天鲜花在等你的时候，她也在一旁。」

    「咦？」

    为什么鲜花会和浅上藤乃在一起？事情完全搭不……倒也不是搭不上边。我只听说过她是个受到不良少年威胁的女高中生，但浅上藤乃如果是礼园女子学院的学生，自然另当别论。

    「你很迟钝耶，黑桐。你没有调查过浅上藤乃吗？」

    「帮帮忙好吗，我可是在两小时前才刚刚听说她的名字。我的目的是确保凑启太的安全，没有余力顾及这些。」

    ……不过，我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我并非在担心鲜花被卷入事件或是变成牺牲者，而是更加不同的……这种焦躁感，就像有件自己努力不去思考的要紧事，正被强行拉出来。

    「……可是，她现在还有去上学吗？」

    「不，案发当晚之后她没回宿舍也没回家，学校则一直请假，彻底行踪不明。听说鲜花也从昨天起就没见到她。」

    「橙子小姐，你是什么时候调查出这些事的？」

    「就在不久之前啊，她的双亲委托我寻找她。昨晚，式告诉我鲜花和浅上藤乃在一起，因此我连络过鲜花，但她好像并未发现朋友的异状。」

    ——多么讽刺。如果我和鲜花相约的日子再晚一天，不，如果我早一点找到凑启太，昨夜或许就不会有人遇害。

    「所以对本公司来说，保护凑启太也不算是白费力气。如果一直找不到浅上藤乃，就拿他当诱饵来用吧。接下来的做法会有点粗暴，你就跟启太那小子一起待在这里。」

    听着那缺乏高低起伏的声调，我终于领悟到一件事。

    那就是式为何一直待在此处的理由。

    「什么粗暴的——你打算怎么处置浅上藤乃？」

    「视情况而定，或许无法避免跟她一战。毕竟这是委托人的意愿，他希望女儿是杀人魔的消息不要被媒体报导出来，要我们至少在事情公开之前先杀了她。」

    「怎么这样，她又不是平白无故胡乱杀人吧……！我觉得还是可以用谈的。」

    「那是不可能的。黑桐，你漏掉了一个重大的事实，你不知道浅上藤乃决定杀光那群小混混的关键。刚才在凑启太入睡前，我已经让他从实招来了。听说他们的老大在最后那晚曾用刀子攻击浅上藤乃，那时候她似乎被刺伤，而那就是她想报仇的导火线。」

    ……刀子。她不仅惨遭凌辱，甚至还被人持刀威胁过吗？可是——这件事为何会构成她已经没救的理由？

    「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她的腹部遭刀子刺伤是在二十目的晚上，式在两天后见到她。浅上藤乃当时身上并没有伤，伤口似乎已经痊愈了。」

    「腹部有刀伤……」

    等等，再想下去可是情况不妙。尽管理性试图踩下煞车，我却无法克制自己。

    二十日晚上，礼园女子学院的学生，腹部有刀伤。

    「根据启太那小子的说法，藤乃在电话里反覆地说着伤口很痛，让她无法遗忘。

    应该已经痊愈的伤口却会痛，我猜是每当她过去遭凌辱的记忆掠过脑海时，腹部被刺伤的痛楚也会跟着复苏。禁忌的记忆，唤醒了禁忌的伤口。她感受到的疼痛大概是错觉，对她而言却是真实的，与疾病的发作没有两样。每当浅上藤乃回想起不存在的疼痛，就会突发性的动手杀人。有谁能保证她不会谈到一半，就突然想要杀人？」

    可是反过来说，在伤口不痛的时候不就可以和她沟通了吗？

    我还来不及说话，原本保持沉默的式就抢先开了口。

    「你错了，橙子。那家伙是真的在痛，浅上藤乃的疼痛还残留在她体内。」

    「不可能。式，你说她的伤口已经痊愈了，那是误诊吗？」

    「她的刀伤确实痊愈了，体内也没有残留金属片。那家伙的疼痛其实会时而消失、时而出现，感到疼痛的浅上藤乃已经没救了，但普通的她反倒很无趣。我不是告诉过你，我觉得她不值得杀才会回来吗？」

    「……如果伤口里残留着金属片，她在一天之内就会死亡。喔，早已痊愈却仍会疼痛的伤啊？」

    橙子小姐拿出香烟，仿佛在说真不可解。

    听到式的台词，我也只能疑惑地歪着头。

    她腹部的刀伤直到痊愈为止都会痛，这很寻常。可是在痊愈之后还会突发性复苏的疼痛，到底是什么？这岂不就像只有痛觉残留了下来？

    「啊！」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虽然这推测无法解决浅上藤乃的不明症状，但我透过「症状」这个字眼，联想到她诡异的表现所代表的意义。

    「黑桐，你在练习什么五十音健身法吗？」

    ……就算有这种健身法存在，应该也没人想练。

    「不是的，我是想起来，听说浅上藤乃很诡异。」

    嗯？橙子小姐挑起一边眉毛。对了；我只提过案件的大致经过，还没说明到这个部分。

    「凑启太曾在话中谈到，浅上藤乃无论被怎样凌虐，据说都没有任何反应。我本来以为她是个很坚强的女孩，但事情并非如此，她没有那么强悍。」

    「——怎么说得你好像认识浅上藤乃一样，干也。」

    式不知为何抛来锐利的目光。

    我的本能命令我，必须装作没听见式刚才的话……否则恐怕会招来引火烧身的结果。

    「或许那是……虽然我也不太清楚，她会不会是得了所谓的无痛症？」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无痛症指的是感觉不到疼痛的特殊症状。

    这是一种患者很少的罕见疾病，如果真是那样，她会出现难以解释的痛觉也不是不可能吧？

    「……是吗，这推测是能解释一些疑点……但应该有什么原因才对。如果她罹患无痛症，就算腹部被刀子刺伤，也应该从一开始就不会感到疼痛。我们必须确认浅上藤乃是否天生就罹患无痛症，在弄清她的感觉麻痹是否为解离症之前，根本无法讨论。

    假设她得了无痛症，有发生过什么让她产生如此变化的原因吗？像是背部遭到剧烈撞击，或是脖子被注射大量的皮质类固醇之类的。」

    背部遭到剧烈撞击——是那一次吗？

    「我不晓得力道如何，但听说她的背部曾遭球棒重击。」

    听到我压抑着感情开口，橙子小姐笑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那些家伙肯定对着她猛力一击，大概打断了她的脊椎。在骨折之后，浅上藤乃依然不明白那种感觉为何物，继续遭到他们轮暴……真是的，这就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的疼痛吗？她明明连那股焦躁是什么都不知道。

    了不起啊，黑桐，真亏你还肯答应为凑启太提供庇护。」

    橙子小姐扬起嘴角说道。她有个坏习惯，不论对象是谁，碰到心血来潮的时候就会用言语把人逼到死角。她好像很喜欢以理性折磨别人，而受害者大都是我。

    平常的我会展开反击，今天却无法回话……我没有自信回答，只能低下头拒绝回应。

    「……橙子小姐，脊椎和无痛症有关系吗？」

    「有啊。脊髓是掌管感觉的部位吧？当痛觉产生异常时，大都是脊髓出现了某些异状。黑桐，你听过脊髓空洞症吗？」

    ……我又不是医学院的学生，不可能知道这种专门的病名。这样吗？看到我默默地摇头，橙子小姐一脸遗憾地垂下肩膀。

    「空洞症是感觉麻痹的代表性疾病。

    听好了，黑桐，感觉可分为两种。

    分别感触、疼痛与温度感等等能够体验到的表层感觉。」

    以及向自身报告肉体的动作、位置感的深层感觉。

    一般而言，发生感觉麻痹时两者会同时麻痹。你可知道完全没有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在字面上我可以理解。即使触摸东西也没有触感，吃东西也没有味道，是这样对吗？」

    没错，橙子小姐点点头，看起来很愉快。

    「这是拥有感觉的人当然的意见。因为缺乏感觉的人一样拥有身体，也能够移动自如，我们就认为他们除了没有感觉之外没什么不同。但这是错误的。没有感觉，就代表什么也接收不到喔，黑桐。」

    什么也接收不到——？

    不可能。他们可以拿起物品，也能够说话。所谓的无痛症，不就只是缺乏触摸事物的真实感而已吗？为何会什么也接收不到？那些患者又不是没有身体，比起为了失去部分肢体而痛苦的人，无痛症应该没这么严重才对。

    「————啊……」

    想到这里，我察觉一件事。

    ……没有身体。

    即使触摸东西，也无法实地产生触觉。他们仅能藉由眼睛观看，认知到自己正在触摸的事实。那就和阅读书本是一样的，和幻想的故事有何不同？

    即使走路，对他们而言也仅是身体在移动。感觉不到地面的反作用力，只能认知到脚在移动。不，就连这样的认知，大概也薄弱到要亲眼看见才好不容易得以相信的程度。

    没有感觉，就等于没有身体。存在宛如幽灵。

    对无痛症患者而言，一切的现实只能旁观。管它碰触得到还是碰不到，不是通通一样吗……！

    「——这就是无痛症吗？」

    「没错。假设由于背部遭到重击，暂时治好了浅上藤乃的无痛症。这样一来，她就会晓得什么是痛觉。那种从前不曾体验过的感觉，就成了引发她杀人的冲动之一。」

    知晓何谓疼痛的少女，会对痛楚抱持敌意吗？

    不可能会有的。

    ……当宛如幽灵的少女体验到疼痛的那一刻，不知有多么欣喜。尽管她甚至连欣喜这种感情都不知道。

    「……她是因为无痛症暂时痊愈，随着疼痛认识到憎恨这种感情吗？正确地说，是伤口的疼痛令她回想起过去遭受的凌辱，展开报仇。我认为这应该是浅上藤乃犯案的动机，却觉得有些难以释怀。首先，照式的说法，她的无痛症应该又恢复了对吧？那么报仇不也就失去意义了吗？一旦伤口痊愈，她就不会再感觉到痛了。」

    「不是的。橙子小姐，没有感觉也代表没有性方面的感受吧？即使被强暴，她也不会觉得痛。在浅上藤乃眼中，这一切仅仅是自己受辱的事实。正因为如此，她的心灵才代替不会疼痛的肉体不断受创。她的伤口会不会不在身上，而在心上？所以她的痛觉才会随着记忆一起复苏，因为心在痛。」

    橙子小姐没有回答，换成式笑了出来。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人类并没有心，不存在的东西怎会疼痛？」

    ……被她这样一说，我也没什么根据可作反驳。

    像心这种诗意又伤感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是否存在。

    不。我正把话吞回肚子里，橙子小姐却出乎意料地低语。

    「不过，心很易碎。认为心没有形体就不会受伤的说法值得商榷，事实上，有些人就是因为精神问题而死的。无论那是怎样的错觉妄想，只要有这种现实存在，无法测量的现象就会被形容为『疼痛』。」

    以橙子小姐的水准而言，这段反对意见说得暧昧不明。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她却是可靠的盟友。

    式不高兴地抱起双臂。

    「怎么，就连你也要和干也一样帮浅上藤乃说话吗？她才不是那么可爱的家伙。」

    「关于这一点，我同意式的意见。浅上藤乃才没抱着那种感伤。因为心痛决定报仇？怎么可能。黑桐，有无痛症的人甚至连心也不会痛啊。」

    我的盟友，一瞬间变成了最大的敌人。

    「你听好，所谓的人格在医学上的描述是『个人对外部的刺激产生反应，并加以应对的现象』。

    人的精神……像是温柔与怨恨，无法只靠自己的内在产生。如果没有来自外部的刺激，心就不肯运作。疼痛就是为了接收刺激而存在的。不会痛，也代表着冷漠。先天性的无痛症患者人格贫乏，不，是难以成形。人格形成在成长过程中受到阻碍的人，将会长期面对毫无感动可言的自我。这种症状的患者，没有你认为理所当然的思维和兴趣，常识对他们来说不太适用。正常的沟通，对于现在成为无痛症病患最大实例的浅上藤乃是不管用的。」

    橙子小姐针对那场差点被我抛在脑后的争辩，轻描淡写地作出结论。她说出口的方式无比自然，反倒像最后通牒般把我逼到死角。

    「……你明明没见过她，请别说这种话。」

    我忍不住从沙发上猛然站了起来。

    「这是假设她一开始就有无痛症的推论吧。浅上藤乃又不一定符合这个假设。」

    「提出无痛症的人是你啊，黑桐。」

    橙子小姐冷冷地说……这个人真的很麻木不仁。她也是女性，为什么可以对浅上藤乃如此冷酷？还是说，就因为她是女性才能彻底冷酷？

    「算了，我也有些在意的地方。浅上藤乃其实也有可能只是个受害者，问题在于哪个在先。」

    ……那句「哪个在先」是指什么意思？橙子小姐念念有词地陷入沉思，不肯再进一步作说明。

    「式有什么看法？」

    我没有回头，直接询问身后的她。

    式的答案不出所料。

    「我的意见与橙子相同。和橙子接的委托无关，我无法原谅浅上藤乃。一想到她又会再杀人，我就想吐。」

    「同类相斥是吧，你们这类人种还真是无法凑在一起呢。」

    橙子小姐接在式的发言之后说道。

    我明白式为何会这么说。

    ……式本身迟早会发觉吧，以杀人为嗜好的她其实并不是那种人。

    浅上藤乃与两仪式，这两个人很相像。

    正因为相像，她们才会无法原谅两人之间决定性的不同。如果她们起了冲突——式会发觉自己心中的真实吗？……不，我不能让状况发展到那个地步。

    「——我明白了。我会以自己的方法调查浅上藤乃的过去，如果这边有她的资料，请借给我。」

    橙子小姐轻易地将资料交给我。

    随你高兴，式不悦地将头转向一旁。

    我浏览资料，发现浅上藤乃直到小学毕业为止都住在长野县，她当时的姓氏并非浅上，而是浅神。她现在的父亲不是生父，藤乃是母亲再婚时一并被新家收养的孩子。如果要调查，就先从这方面着手吧。

    「我要出一趟远门，今明两天可能没办法回来。对了，橙子小姐，超能力真的存在吗？」

    「你不相信凑启太的话吗？浅上藤乃确实是这一类的能力者没错。虽然超能力这种粗略的说法并不准确，如果你想了解详情，我可以介绍专家给你。」

    她说完之后，在自己的名片背面写下那位专家的地址。

    「咦，橙子小姐对超能力认识不多吗？」

    「这是当然的。魔术可是一门学问，谁想钻研那种没有理论也没有历史，与生俱来的犯规能力啊？我啊，最讨厌那种只有获选的人才能拥有的力量了。」

    她说到最后流露出戴上眼镜时的口气，看来真的非常厌恶。我收下那张名片，向从头到尾都散发出凌厉气息的式开口。

    「式，我要出门了，你可别乱来喔。」

    「在乱来的人是你，有人说笨蛋非得要死到临头才会学乖，原来是真的啊。」

    我会试着努力看看。式恶声恶气地骂完之后，小声地补上一句。

    ／4

    七月二十四日。

    从黑桐干也开始调查浅上藤乃之后，过了一天。

    在这段期间内，并未发生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

    要说的话，顶多只有强烈台风会在今天傍晚到明天清晨之间登陆，以及一名无照驾驶的十七岁青年开车冲出马路发生车祸而已。

    但这种平静终究只限于表面上。

    两仪式站在苍崎橙子没有电灯的事务所内，茫然地眺望外面。

    夏季的天空宽广到只要一眼就足以看到厌倦，万里无云的蓝天上，只高挂着闪耀灿烂的太阳。

    这片仿佛只需要蓝色颜料就能够画出的天空，竟然会在入夜以后被肆虐的乌云吞没，简直像一场恶梦。

    铿铿锵锵的声响，如耳鸣般地传来。

    事务所就位在一间铁工厂隔壁，来自工厂的机械音源源不绝地传向站在窗边的式。」

    式默默地瞥了橙子一眼。

    橙子戴着眼镜，正在讲电话。

    「是的，就是那起车祸……啊，司机果然在车祸发生前就已经死亡了吗？死因是勒毙吗？应该没错，既然死者的脖子被扭断自然是勒毙，至于力道大小又是另一个问题。警方有什么看法？还是要当成追撞意外处理？说得也是，毕竟车上又没有其他人。这种会移动的密室，再厉害的名侦探也束手无策呢。不，能获得这么多资讯就已经很足够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一定会好好答谢你的，秋巳刑警。」

    橙子在对话中扮演着礼貌周到又温柔无比的女性。如果被认识她的人听到，恐怕会吓得背脊发寒。挂上电话之后，橙子微微拉下眼镜，露出弃绝一切温情的眼神。

    「式，第七个人出现了。她比两年前的杀人魔还夸张啊。」

    式依依不舍地离开窗边，她本来很想看看这片晴空受到乌云侵蚀的瞬间。

    「你看，这次的犯案就毫无动机了吧？」

    「对，凑启太也说他不认识这次发生车祸的高木彰一。这起命案与她的报复毫无关连，是多余的杀戮。」

    身穿白色捻线绸和服的式咬咬牙，身上散发出一股愤怒。她硬是将红色皮夹克披在和服上。

    「是吗，那我可不能再等下去了。橙子，你知道那家伙在哪里吗？」

    「很难讲。我过滤出两、三个可能的藏身地点，要找人的话，只有靠地毯式搜索喔。」

    橙子从桌上拿出几张卡片，扔给了她。

    「……这是什么，浅上集团的证件？这个叫荒耶宗莲的家伙是谁？」

    三张卡片全是通行证，可以用来出入浅上建设旗下正在施工的地方。那些工地可能是使用电子锁，卡片的边缘贴着磁条。

    「他是我的老朋友。因为想不到适合的名称，我请委托人帮忙制作识别证时就借用了他的名字当假名。反正这种事无关紧要，浅上藤乃应该就躲在这三个地方的其中一个。

    为了避免麻烦，在黑桐回来前搞定这件事吧。」

    式瞪着橙子。她平常空洞的眼眸，在瞪人时就会变得如白刃般锐利。

    有短短几秒钟，式向她发出无言的抗议，但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去。

    到头来，她也和橙子有同样的意见。

    式并未加快脚步，只是一如往常的流畅步伐离开了事务所。

    独自留在室内的橙子将目光转向窗外。

    「黑桐没能赶上是吗？接下来，就看暴风雨是先抵达，还是先被制造出来。式一个人去，有可能反被打败啊，两仪。」

    魔术师漫无听众地自言自语。

    ◇

    大约在正午过后，天色就渐渐出现变化。

    原本蔚蓝无比的晴空，此刻已逐渐被覆盖上一层铅灰色。

    风也吹了起来。

    台风要来了，路上的行人们异口同声地谈论着。

    「呜————」

    我按着一直在发热的小腹往前走。

    大概是一心只顾着寻人的关系，我不知道有台风来袭的消息。

    街上散发出慌乱的气氛，但外面的路人越来越少，恐怕不适合找人。

    今晚就先回去吧。

    我花了好几个小时徒步走到港口。时间才刚夏日晚上七点，天色却早已转黑。暴风雨的到来，甚至使季节原有的时间也跟着失调。

    我拖着每天反应都变得更加迟缓的身躯，抵达大桥的入口。

    这座桥是父亲投注最多心血的建筑物，一座将港口这一头与对岸相连结的壮观大桥。

    宽敞的桥面规划成四线车道，建造在桥下的通道，看来就像是黏在鲸鱼身上的吸盘鱼。」

    一部分的地下空间被辟为购物中心，虽然大桥悬浮在海上，但位于马路下方的区域也只能称为地下空间。

    地面的大桥有警卫看守，无法进入。不过通往地下购物中心的入口无人管理，只要持有通行卡片就可以出入。

    我从取自家中的几张卡片里挑出一张，打开入口……内部一片黑暗。购物中心基本上已经装潢完毕，不过还没有通电。

    无人的购物中心，就像是靠近终点站的电车车站。

    呈正方形的通道无边无际地向前延伸，两旁排列着一间间五花八门的店铺。

    走了五百公尺之后，周遭的景物由购物中心切换为粗糙铁柱林立的停车场。

    停车场部分还在施工，现场一片凌乱。墙壁也还没盖好，铺在墙上的遮雨帆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时间应该就快到八点了。

    外面的风势很大，听着呼啸的风声以及狂风拍打海面的声响，我忍不住想堵上耳朵。

    雨点打在墙上的雨音，迸出比我在电影里看过的机关枪更激烈的火花。

    「雨——」

    那一天也下着雨。

    在我第一次杀人之后，温暖的雨水洗涤了我身上的污秽。

    后来，我遇见了那个人。

    他是我只在国中时代见过一面，只有说过几句话的遥远存在。

    ……啊，我还记得很清楚。

    那个傍晚时分，远方的地平线仿佛在燃烧。

    在热闹的综合运动会结束后，一位别校的学长向独自留在操场上的我攀谈。

    当时我的脚扭伤了，动弹不得。

    罹患无痛症的我其实可以走动，因为就算要拖着伤脚行走，我心中也不会有任何顾虑。可是脚上的肿块却告诉我，如果再乱动的话将会造成永久性的伤害。

    我没有任何感觉，只能眺望着夕阳。

    那时候，我没有向人求助。

    我不想向人求助。

    真亏你能忍到现在，不痛吗？会不会痛？你不觉得很痛吗？只要我一开口求助，大家一定会这么说。

    我讨厌面对这些问题。所以，我一如往常地摆出平常的表情坐在地上，固执地希望任何人都不要发现。我才不要让母亲、父亲、老师、朋友或任何人发现我不会痛。我至少要被身边的人当成普通人看待，否则我一定会崩溃。

    此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

    虽然我感觉不到，耳边却听见了拍肩的声响。

    我回过头，就看到那个人站在眼前。

    他不晓得我的心情，以眼神温柔看着我。可恨的家伙，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会痛吗？」

    他的问候令人难以置信。

    应该没有人可以注意到我的脚伤才对，他为什么会知道？

    谁要承认啊！我顽固地摇摇头。

    他看看我别在体操服上的名牌，念出我的名字，然后触摸我扭伤的脚踝，皱起眉头。

    啊，他一定要说那些讨厌的话了。我紧闭双眼。

    很痛吗？你不会痛吗？我不想听到拥有普通感觉的人，讲出这些没神经的关心台词。

    可是，他说的话却不一样。

    「你真傻。你听好，受了伤不需要硬撑，会痛就要喊疼啊，藤乃。」

    ……在国中时代，学长曾告诉过我。

    那位学长抱起我一路送到保健室后，就此离开了。

    那段回忆，宛如一场淡淡的梦。

    回想起来，浅上藤乃说不定从那时候开始就喜欢着他。我喜欢他的笑容，对于我原以为没人会发觉，也不肯让任何人发觉的痛苦，付出关怀的笑容————

    「………………！」

    肚子一阵抽痛，让我从幻梦中醒来。

    双手染上血腥的我，没有资格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可是————

    雨水说不定能洗刷掉我的污秽。

    我决定走上大桥。

    台风已经正式登陆，桥上的雨势想必和南国的热带雷雨一样惊人吧，

    我总觉得喜不自禁。我拖着疼痛持续不退的沉重身躯，爬上停车场的坡道。

    为了沐浴在令人怀念的夏雨中，浅上藤乃往桥上走去。

    ◇

    大桥已然化为一座浅湖。

    四线道宽的柏油路面全浸泡在雨水里，每踏出一步，积水就直淹脚踝。倾盆大雨斜斜地倾注而下，狂风不停肆虐，仿佛要折断如柳树般晃动的路灯。

    天空一片黑暗，这里已成为遥远的海上。

    从港口望见的都市灯火，宛如从地面仰望半空中的月亮般，遥远得无法触及。

    浅上藤乃走进这片暴风雨之中。

    那身黑色的制服，有如乌鸦般融入夜色。

    她淋着雨往前走，张开泛紫的嘴唇喘着气。

    当她走到路灯下时，遇见了死神。

    「终于见到你了，浅上。」

    一身白衣的两仪式站在刮着暴风雨的海洋中。

    雨珠滴滴答答地打在她的红色皮夹克上，同样淋着雨的她看来宛如幽灵。

    式和藤乃彼此伫立在路灯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好是十公尺。

    在狂风暴雨之中，她们却能不可思议地看清对方的身影，也清楚听见对方的声音。

    「两仪————式。」

    「如果你乖乖回家就好了。你是一头尝过鲜血滋味的野兽，对于杀人乐在其中。」

    「——那是你吧？我根本就不觉得愉快。」

    藤乃大口喘着气，凝视着式。

    她眼神中充满敌意与杀意，静静地举起左手捂住自己的脸庞……灿然生辉的双眼，透过指缝窥视对手。

    就像互相呼应般，式的右手也握住刀子。

    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

    这个国家有句谚语叫「事不过三」是吧，式无趣地笑了。

    这一个浅上藤乃，是够格让她下手的杀害目标。

    「……我感觉得到，我们非常相像。

    啊————我要杀了现在这样的你。」

    这句话，将两人的枷锁完全解放。

    ／5

    式开始飞奔。

    踏着淹水的路面，她的速度在肆虐的豪雨中快得叫人着迷。

    式不需两秒就能逼近十公尺的距离，这短短的时间已足够让她撞倒藤乃的纤细身躯，举刀插入对手的心脏。

    但是，就连这等惊异的高速也无法比视线更快。

    相对只需要用双眼盯住目标的藤乃，式必须接近对手才能挥刀，两秒还是太慢了。

    「————」

    藤乃的双眼灿然生辉。左眼是左回旋，右眼是右回旋，她把轴心固定在式的头部与左脚上，一口气扭断。

    异变陡生。

    刚感觉到肉眼看不见的力量扑向自己，式立刻往旁边一跃。

    这一跳充满爆发性，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量却没有减轻。

    藤乃的能力并非远程武器。即使离开原来的位置，只要还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就不可能逃脱。

    ——这家伙——！

    式在心中昨舌。她亲身感受到，藤乃的力量比想像中更为强大。

    式继续奔驰。为了逃出她的视野范围，式以藤乃为中心绕着圆圈奔跑。

    「光靠那样——」

    你以为逃得掉吗？藤乃喃喃说完之后，不禁愕然无言。

    对手轻松地溜掉了。

    真令人不敢相信，式居然从大桥上跳向海面。

    匡当！底下传来打破玻璃窗的声响。

    多么惊人的运动能力，两仪式从大桥上一跃而下，纵身跳进位于下方的停车场。

    「她也……太乱来了吧。」

    藤乃喃喃自语，嘴角含着笑意。

    的确是被她溜掉了。不过，藤乃一直到最后都注视着式的左手，清楚地看见了皮夹克被扭断的情景。

    我已经先废了她一只手。

    藤乃真切地感觉到。

    「我————比较强。」

    腹部的痛楚不断加剧。藤乃一边忍着痛，一边走向通往地下的坡道。

    她和两仪式，必须在此地做个了断。

    停车场内一片黑暗。

    不仅视野不清，也难以行走。

    感觉就像走在小人国的城市里一样，藤乃皱起眉头心想。四处竖起的铁柱与地面堆成小山的建材，有如商业大楼区一般错综复杂。

    追逐着式几分钟之后，藤乃开始后悔选择这里作为战场．

    如果对方不在视野之中，她就无法设置回转轴来发动能力。即使知道式就躲在铁柱后面，如果无法让她的身影映在眼球上，回转轴就只能作用在铁柱上。

    在大桥上短短一刹那的交错中，式便看穿了藤乃的能力。因此，她才会逃向自己也有胜算的地点。藤乃被迫体认到，她在战斗上的能力远逊于式。可是——

    ——就算如此，还是我比较强。

    既然看不到的话，只要清光所有遮蔽物就行了。

    藤乃从身旁开始，将那些碍事的铁柱一一弯曲折断。随着铁柱一根接着一根被破坏，从她腹部传来的抽痛也越来越强烈，停车场晃动得越来越厉害。

    「你还真是乱来啊。」

    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藤乃瞬间转向声音的来源，把她原本藏身的建材堆砸得粉碎。

    刹那间——一袭白衣从建材的暗处冲了出来。

    「——在那边！」

    藤乃的双眼锁定了式。

    身穿白色和服与红色外套的少女，伸出染血的左臂奔向她。

    「——……！」

    闪过一丝犹豫以后，藤乃将之弯曲。

    式的左臂喀嚓一声折断。

    接下来是脖子。当藤乃正要看向式的颈部时——式已经扑进她的怀中。

    式挥落的刀锋宛如闪光。那一道银白的轨迹，仿佛会永久残留在黑暗中。

    式毫不犹豫地挥出刀子，却没有刺中藤乃，被她弯下腰躲过瞄准颈动脉的一击。

    不对，她能闪躲得掉只是出于巧合。

    浅上藤乃只是畏惧左臂被折断后却越挫越勇的两仪式，把头别开而已。

    「啧———」

    式不禁昨舌，收回扑空的右手重新摆开架势。

    藤乃不顾一切地凝视着她的躯体。

    「——消失吧——！」

    式的移动速度比起藤乃的呐喊更快，她立刻躲进黑暗之中。比起那敏捷的运动能力，式当场选择脱身的见机之快更让人惊讶，

    「——怎么会……」

    有这种人，藤乃喃喃低语。

    她的呼吸之所以紊乱不堪，原因绝非仅出于腹部的疼痛。

    藤乃神经质地凝神注意周遭的黑暗，不知道式什么时候会从黑暗里飞身而出。

    她伸出指尖摸摸颈项……她的脖子在刚才那一阵攻防中受了伤。只有四公厘长的伤「并未出血……虽然没有流血，藤乃却感到呼吸困难。

    「手明明被我毁了，为什么——」

    她还不停下来？发自这个疑问的恐惧让藤乃无洪承受，轻声呢喃．

    她无法忘怀方才那一瞬间。

    无法忘怀即使左臂被毁，也没有停下脚步的式所流露的眼神。

    式正乐在其中。即使是拥有压倒性优势的藤乃都紧张得濒临崩溃，她却很享受这个状况。

    说不定——对两仪式来说，手臂被拗断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喜悦。

    过去，藤乃从不曾对杀人乐在其中，因为她根本不想杀人。

    可是那个人不一样，她喜欢互相厮杀。这场战斗越是逼近极限，两仪式就越是欢喜。

    藤乃思考着。如果两仪式和自己一样是缺乏生存实感的人类。应该会追求某些代偿行为来填补空虚。

    藤乃找到的是杀人。看见与自己相同的人类步向死亡的样子，她心中就会涌现一股难以形容的烦躁。

    已经晓得何谓疼痛的藤乃，藉由给予其他人痛楚来对疼痛产生共鸣。我正在支配他人的事实，能令她实际感受到自己就身在此处。

    单方面的杀人，正是浅上藤乃的代偿行为。是她本人直到现在都没有察觉的快乐杀人症。

    那么，两仪式的代偿行为又是什么————？

    ◇

    「——刚才她那招满难应付的。」

    躲在建材堆的阴影下，式小声嘀咕。

    她在大桥上被扭断的左臂已经失去握力。既然派不上用场，式干脆拿左手作挡箭牌赌上一击，却败给浅上藤乃比她想像中还胆小的事实没能得手。

    式脱下外套后割断衣袖，直接用单手灵巧地替左臂止血。她粗鲁地捆住上臂，施压止血。

    被藤乃扭断的左臂没有感觉，大概终其一生都无法恢复正常功能。

    这个事实，令式背脊发寒。

    「很棒喔，浅上，你真是棒极了————」

    她正在迅速失血，意识也逐渐飘远。

    ——我本来就血气旺盛。

    如果放掉一些多余的血，思绪也会变得清晰——

    式集中精神。

    浅上藤乃，恐怕是她往后再也不会碰见的强敌。只要稍有疏失，她就会立刻丧命。

    这种危机真是愉快，能够让人实际感受到自己是活生生的。

    对于受到昔日记忆所困的式来说，唯有这个瞬间才是真实的。

    将自己暴露在生命危险之下获得的感觉。

    这渺小的生命，正是现在的自己唯一确切拥有的事物。

    互相厮杀，性命相搏。

    就连日常生活都朦胧不定的式，只能用最为单纯、最走投无路的方式得到活着的真实感。

    如果浅上藤乃是藉由杀人追求快乐，两仪式就是以杀人的嗜好来寻求真实感。

    两者在此出现决定性的差异。

    ……藤乃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回响。

    ……她的气息紊乱而强烈，仿佛正感到痛苦与恐惧。

    藤乃仍然毫发无伤，却喘得和现在的式同样厉害。

    两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互相重叠。

    不论心跳、思考，她们甚至连性命也是一样的吗？

    大桥在暴风雨中晃动，摇曳的节奏恰似摇篮。

    式第一次爱上了藤乃，深深爱到必须亲手夺走她的性命。

    「——我知道这是在白费工夫。」

    打从在咖啡厅见面时，她就知道浅上藤乃的体内早已濒临崩坏。

    就算现在冒着危险解决掉她，也是白费工夫。

    不过，人生就是这样的。

    将种种徒劳无功的尝试累积起来，总有一天能够达成什么吧。

    人类就是会做出徒劳之举的生物啊，式想起橙子曾说过的话。在这一刻，她也有同感。

    就像这座桥一样，有些徒劳之举会被轻蔑地视为愚行，有些则被捧成艺术。两者之间的分界点，究竟在哪里？

    境界朦胧不清。制订境界线的人明明是自己，标准却得出外界来决定。那么，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境界的存在，整个世界都被区隔在空洞的境界中。在社会上，并没有区分异常与正常的屏障。

    ——构筑那些屏障的人终究是我们。

    就像我想远离世间；就像干也不认为我很异常；就像浅上藤乃拚命地朝死亡那一方倾斜。

    就这层意义来说，式与藤乃是相融合的。她们很相似。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不需要两个同样的存在。

    「——这就上吧，我已经『看』出了你的手法。」

    式甩甩因失血而变得空白——是变得清晰的脑袋，站了起来。

    她用力握紧右手的刀子。

    既然藤乃不肯自己画分境界线，那就由式将她彻底抹消。

    ◇

    式缓缓地现身。

    藤乃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式居然朝她迎面走来，还隔着一大段距离。

    藤乃本人并未发现，她早已发烧超过三十九度。她直到最后都没有发觉，腹部的疼痛源自于「某个症状」。

    「……你真的是疯了。」

    藤乃只能这么解释，

    她注视着式，发动弯曲。

    藤乃的视野随之扭曲，设置在式的头部与脚上的轴心分别朝反方向回转——式的肉体就像破布般扭成一团。

    应该会扭成一团的。

    任滴着血的左臂垂在身侧，式只不过一挥右手的小刀，就消除了藤乃的「歪曲」。

    不，是彻底抹杀殆尽。

    「……无形的东西很难用肉眼『看』到，不过你滥用过头了。也多亏如此，让我终于能够『看』到，你的视线是绿与红的螺旋。真的是——美呆了。」

    藤乃不明白式所说的意思。

    她能够理解的，唯有自己一定会死在式手中的事实。

    藤乃反覆地默念。

    弯曲吧，弯曲吧，弯曲吧，弯曲吧。她反覆投射的凝视，全被式无一例外地扫开。

    「你——是什么人？」

    「万物都有其破绽。不用提人类，包含大气、意志甚至连时间都有。既然有开始，当然也就有结束。我的眼睛『看』得到万物之死，跟你一样是特制的。所以——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就算是神我也杀给你看。」

    式飞奔的身影，宛如漫步般优雅。

    她冲上前一把按倒藤乃，压在少女的身上。

    面对近在咫尺的「死」，藤乃轻声开口。

    「你要——杀我吗？」

    式没有回答。

    「为什么要杀我？我会杀人，纯粹只是因为伤口在痛而已。」

    Siki笑了。

    「你骗人。真是那样的话——你为什么会笑？那个时候是，现在也是，为什么你会如此开心？ ]

    怎么可能……藤乃欲言又止，静静地伸手触摸嘴角。

    ——她的嘴角，扭曲成无法形容的形状。

    「——————」

    虽然没有感觉的我无法分辨，但是我确实正在笑。

    第一次杀人时，我倒映在血泊里的脸孔有怎样的表情？

    第二次杀人时，我倒映在血泊里的脸孔有怎样的表情？

    我不太明白，不过每次下手都有种烦躁感。

    杀人的时候，我总是很烦躁。

    那种感情——就是喜悦吗？

    就连遭受强暴也没有感觉的我，觉得杀人很快乐——？

    「结果你根本就乐在其中，你很喜欢伤害人的快感，所以那份痛楚也永远不会消失。」

    因为痛楚一旦消失，我就会失去杀人的理由。

    不是为了别人，就只是为了我，伤口会永远疼痛下去。

    「——这就是——答案？」

    藤乃呢喃。

    我不想承认。

    我不愿去思考。

    因为，我和你不同——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很相似。」

    式的刀子一闪而过。

    藤乃嘶声力竭地大喊。

    所有的一切都弯曲吧！

    停车场开始剧烈震荡。

    藤乃的脑海中，浮现台风夜里的海峡全景。

    她忍受着脑髓仿佛即将融化般的灼热，在大桥的出入口设置回转轴————

    ——将之弯曲。

    ◇

    砰隆！

    一阵如落雷般的巨响传来。

    钢筋被挤压得发出惨叫，地面朝一边倾斜，好几处天花板纷纷坍塌。

    浅上藤乃愕然地注视着一座建筑物土崩瓦解的过程。

    刚才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女，被卷入世界突如其来的倾斜中往下坠落。

    外面刮着暴风雨，而下方是海面……如果摔下去的时候没能抓住什么东西，必死无疑。

    藤乃对痛苦得无法呼吸的身体下达命令。

    继续待在这里会掉进海中，我得快点离开才行。

    她拖着精疲力竭的身躯逃离停车场。

    相较之下，购物中心受到的损害比较轻微，原本呈正方形的走道已经被压成了菱形。

    藤乃迈开脚步想要前进，却猝然倒地。

    她无法呼吸，双脚动弹不得

    藤乃的脑海里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

    她唯一拥有的——就是体内的剧痛。

    还是死了算了，她第一次出现这种念头。

    因为实在好痛，痛到无法忍受。与其要怀抱这股剧痛活下去，我宁愿死掉。

    「——咳咳！」

    藤乃俯卧在地，大口吐血。

    她瘫倒在地上，茫然地眨眨眼睛。

    逐渐转白的视野中，只有自己在地面淌流的鲜血特别鲜明。

    鲜红的血——鲜红的景色。

    夕阳就像在燃烧一样——就像总是熊熊燃烧着。

    「不要……我还不想、死。」

    藤乃伸出手。

    既然脚无法动弹，就只能靠手臂前进。

    她靠着双手爬行，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要是不逃——那个死神一定会追上我。

    藤乃拚命向前爬。

    她所能感觉到的全是痛觉。

    好痛，好痛，好痛。除了这个字眼，她什么也无法思考。

    好不容易才获得的珍贵痛觉，现在却显得如此可恨。

    不过——是真的。因为很痛——因为非常地痛，人就会产生不想死的渴望。

    我不想就此消失，我必须多活一点，做些什么。

    因为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留下。

    这样太凄惨了。

    这样太空虚了。

    ……这样太可悲了。

    可是好痛，她疼痛到联想活下去的心都为之麻痹，快支撑不住了。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可是……

    ……藤乃一边吐血，一边挪动手臂。

    她一再覆诵着同样的话。

    这是她第一次以极度强烈的意志许愿。

    ——我想要再……多活一点。

    ——我想要再……多说些话。

    ——我想要再……多思念一点。

    ——我想要再……继续……留在这里——

    然而，她已经连一动也不能动了。

    只有疼痛反覆侵袭着藤乃。

    这就是——自己乐在其中的东西的真面目。

    这个事实，比起任何事都更让浅上藤乃痛苦。

    如今她才明白自己犯下的罪，自己流下的血代表什么意义。

    这意义太过沉重，她甚至无法道歉。

    现在，她只是回想着他温柔的笑容。如果那个人在场——可还愿意拥抱这样的我？她的身体一阵痉孪。

    自咽喉逆流而上的血液，宣告最后的疼痛到来。

    那股剧烈的冲击，甚至令藤乃的两眼失去光明。

    她能看见的只剩下残存在体内的东西。不，甚至连那些也逐渐淡去——

    藤乃无法承受渐渐消失的孤独，脱口而出。

    那是她一直固执地守护至今的真正心意，是她从小时候开始就梦想实现的渺小心愿。

    「——好痛。我好痛，学长。非常地痛……痛成这样，我都要哭了————……妈妈——我可以、哭吗？」

    ……她想要向某个人倾诉这段心声。

    如果在三年前的那个傍晚，我可以说出自己想说的话，那该有多么————

    藤乃的眼角渗出泪水。

    疼痛、悲伤与无比的寂寞，让她只能哭泣。

    但仅仅如此，仅仅是哭泣着，痛楚就减轻了。

    那个人让我明白，觉得痛时应该找人倾吐而非硬撑，应该请对方付出关爱。

    能遇见他真好——能在我变得无可挽回之前遇见他，真是太好了。

    「很痛苦吗？」

    当藤乃痛苦到极点之时，手中持刀的式出现在她眼前。

    藤乃翻身仰卧，与式相对。

    「会痛的话，就要喊疼。」

    —式在最后这么说道。

    ……她所说的话，就和藤乃回忆中的台词一模一样。

    她说得没错，藤乃心想。

    从现在开始也不迟，如果我可以放声喊痛——大概就不会踏上错误的道路了。

    过去那段不自由却正常的生活，宛如走马灯般浮现眼前。

    然而，她没资格那么做。她犯下的罪太过沉重，杀害的人也太多了。

    ——为了自己的幸福，我杀了许多人。

    浅上藤乃缓缓地停止呼吸。

    她的痛觉开始迅速消失，甚至已感觉不到刺进胸膛的刀尖带来的疼痛。

    痛觉残留／

    就在台风直接扑向市中心之际，我回到事务所。

    看到淋成落汤鸡的我走进事务所，橙子小姐口中的香烟掉了下来。

    「怎么这么快？你才去了一天耶。」

    「因为台风要来，我才赶在交通停摆前回来。」

    这样啊，橙子小姐面有难色地颔首。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吗？不，现在更要紧的是——

    「橙子小姐，关于浅上藤乃，她有后天性的无痛症，在四岁之前都和一般人没两样。」

    「你说什么？怎会有这种荒唐的事。听好了，浅上藤乃有痛觉麻痹的症状，却没发生运动麻痹。如果她的无痛症是后天性导致的，那么脊髓空洞症是最有可能的原因，但脊髓空洞症应该会损及运动能力。像她那样只欠缺感觉的特殊案例，一定是先天性的问题。」

    「是的，她的主治医生也这样说过。」

    我很想从头详述自己在长野深山里的经历，但现在没有时间耽搁。

    我简要地说明我在旧浅上……不，浅神家打听到的藤乃消息。

    「浅神家原本是长野的豪门，不过在藤乃十二岁时宣告破产：她在当时跟着母亲，进入了现在的浅上家。浅上似乎是浅神家的分家，因为想得到土地所有权答应代为偿还欠债。

    还有，据说小时候的藤乃拥有痛觉，相对的也具有不可思议的能力，可以隔空让物体弯曲。」

    「——然后呢？」

    「她在村里被当成受诅咒的孩子，备受欺负。但是在藤乃四岁的时候，那种能力和她的感觉一同消失了。」

    「…………」

    橙子小姐的眼神一变。看见她讽刺地扬起嘴角，我知道她很兴奋。

    「后来她家指派了一位主治医师诊治她，不过浅神家没有留下相关记录，毕竟那边的旧址已经化为废墟了。」

    「这算什么啊。接下来才是关键部分，却查到这里就中断了吗！」

    「怎么可能，我已经找到那位主治医师，问出详情了。」

    「嗯——你还真能干，黑桐。」

    「谢谢。我追溯记录跑到秋田，对方是个没有医师执照的密医，我花了一整天的工夫才让他松口。」

    「……真让人傻眼。如果你哪天被公司开除就改行当侦探吧，黑桐。我让你当我的专属侦探。」

    我会考虑的，我这么回应后继续往下说。

    「那位主治医师只负责提供药物，他不清楚藤乃为何会得到无痛症。据说事情是藤乃的父亲独自安排的。」

    「独自安排的——？你是指治疗？还是给她服用药物？」

    听到她在用词遣字上微妙的差异，我点点头。

    「当然是给她服用药物。依照主治医师的说法，藤乃的父亲无意治好她的无痛症。医师提供的药物大都是阿斯匹灵以及叫跺美辛、类固醇。依照他本身的诊察判断，他认为藤乃很可能罹患了视神经脊髓炎。」

    「视神经脊髓炎——戴维氏症吗？」

    戴维氏症是脊髓炎的一种，也是会引发感觉麻痹的疾病。大致上的症状为下半身的运动、感觉麻痹，以及眼睛的视力衰退，据说甚至有失明之虞。

    这种疾病需要在早期进行类固醇疗法。这里所说的类固醇，似乎是指橙子小姐先前提过的皮质类固醇。

    「明明得了视神经脊髓炎，他却给藤乃服用有麻痹痛觉效果的叫跺美辛。哈哈，原来如此，难怪她会变成只欠缺感觉的人。既非先天也非后天，浅上藤乃的感觉是被人工移除的，和式正好是恰恰相反！」

    哈哈哈，橙子小姐笑了出来。

    她大笑的样子很像我昨天拜访过的教授，有点可怕。

    「橙子小姐，蚓跺美辛是什么东西？」

    「一种可以减轻疼痛的物质。

    不管是末梢性疼痛或转移性疼痛，所谓的痛，都是对来自外部的『引起生命活动异常的刺激』产生反应。致痛物质在体内生成后，刺激掌管疼痛的神经末梢，向大脑送出『这样下去会死喔』之类的疼痛讯号。你知道致痛物质吧？除了奎宁与胺类之外，还有强化这两者的花生四烯酸代谢物。阿斯匹灵与蚓跺美辛，能够抑制包含这种花生四烯酸的前列腺素。因为奎宁与胺类单独给予的痛感很有限，大量服用叫跺美辛就能让疼痛几乎消失。」

    橙子小姐似乎非常愉快，看起来相当亢奋。

    老实说，就算她说什么花生四烯酸、奎宁的，在我听来跟怪兽的名字没两样。

    「简单的说，就是消除痛觉的药对吧？」

    「并非直接作用就是了。如果单纯要消除痛觉，还是鸦片类麻醉药剂来得管用。脑内啡算是比较著名的吧？就是那种号称脑内麻醉药，大脑为了麻痹痛觉而擅自分泌的物质。鸦片类止痛剂同样可以对中枢神经发挥镇痛效果——啊，这些事并不重要。

    原来如此，藤乃的父亲藉由封闭她的痛觉来封锁她的能力，与拚命想使出能力的两仪是完全相反的纯血统家系。偏偏可悲的是，这么做反倒强化了藤乃的能力。在埃及一带的魔术师会缝合自己的眼皮，好将魔力封在体内避免外泄。浅上藤乃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

    ……我明明已经有心理准备，听了橙子小姐这番话还是大受冲击。

    其实，我早就明白了。

    浅神的血统，会生下像藤乃这样的超能力者——天生就可以接收不同频道的孩子。他们将其当成受诅咒的孩子，试图封印那股特殊力量。

    而封印的结果——就是无痛症。

    为了关闭超能力这个频道，感觉这个机能也一并遭到封锁。

    因此，浅上藤乃的超能力才会随着痛觉的复苏觉醒……本来被封闭的感觉复原了。

    「……太残酷了。处在异常状态下，居然是她唯一保持正常的条件。」

    没错。如果没罹患无痛症这种异常疾病，浅上藤乃就无法与我们待在同一个世界里。可是得了无痛症，她就什么也接收不到。她只不过是个仅被容许住在这世界上的幽灵罢了。

    「如果感觉不到痛——她也不会杀人了。」

    「喂喂，别把错怪到痛觉头上。痛觉可是种好东西，有错的终究是伤口，不可以搞错先后顺序。我们需要痛觉，无论有多么痛苦都一样。

    因为有痛觉，人类才能辨别出何谓危险。我们之所在碰到火时会缩回手，是因为手着火的关系吗？不是吧。而是因为手被烫到了，也就是觉得痛。否则的话，我们直到手燃烧殆尽为止，都不会明白火这种东西的危险性。伤口会痛是正确的，黑桐。没有痛觉的人就无法理解他人的痛楚。

    浅上藤乃因为脊椎受到剧烈撞击，暂时恢复痛觉。面对痛觉恢复后承受的疼痛，她第一次采取了自卫行动。她过去不认为那些少年很危险，却透过痛觉得以理解他们是危险的对象——话虽如此，杀掉他们是做得太过分了。」

    ……然而，藤乃并没有痛觉。虽然她的自卫行动导致那群少年丧命，但袭击她的家伙不也该负起一部分的责任吗？我无法单单责怪她一个人。

    「——橙子小姐，她会痊愈吗？」

    「没有什么伤是无法痊愈的。不会痊愈的伤口不叫伤口，叫作死亡。」

    她绕着圈子，称呼浅上藤乃的伤为死亡。

    可是，这次的事件起因是藤乃腹部受到的刀伤。

    既然伤口的疼痛会复苏，那么只要找出原因所在——

    「黑桐，她的伤是不会好的，只会一直痛下去。」

    「咦？]

    「我是说，那个女孩身上原本就没有伤口。」

    ——这句台词，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那个……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如果腹部真的被刀刺伤，伤口有可能会自然痊愈吗？而且还只是在一两天之内。」

    ……这么说来——的确没错。

    橙子小姐的指谪从根底开始推翻先前的论点，我听得困惑不已。

    「就像你调查了浅上藤乃的过去，我也试着调查过她的现况。从二十日起，藤乃没到市区任何一所医院看过病，似乎也没去找她私下看诊的专属医生。」

    「专属医生？咦咦——！？」

    橙子小姐无言地皱起眉头。

    「……你找东西的能力虽然是一流的，却缺乏洞察力。

    听好了，对无痛症患者来说，身体出现异状是最可怕的问题。没有痛觉的他们，无法得知自己罹患了什么疾病。就结果而言，他们必须定期接受医师诊察。」

    这样吗，正如她所说的一样。

    可是，这么说来——浅上藤乃现在的父母不知道她有无痛症吗？

    「一切都始于微不足道的错觉，黑桐。

    当时藤乃被持刀的少年扑倒，以为自己会被刺伤。不，她确实是差点被刺伤。在那个时间点，她的痛觉早就已经复苏了，也可以让那种能力觉醒。

    至于是刀子先刺到人还是扭曲先发动，则是藤乃早一步出了手。

    结果少年的脖子被扭断，喷得藤乃一身是血。她可能以为自己的肚子被刺伤了。」

    我钜细靡遗地想像出当时的情景，不禁连连甩头。 ——

    「这样说不通啊。既然痛觉恢复了，就不会出现那样的错觉啊。既然没被刺到就不会痛。」

    「藤乃从一开始就感到很痛。」

    …………咦？

    「我请藤乃现在的主治医生拿病历给我看过，她有慢性阑尾炎……也就是俗称的盲肠炎。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她才会去看医生吧。那女孩的腹部之所以会痛并不是因为刀伤，而是内脏在痛。

    她的痛觉反覆在复原与麻痹之间徘徊，如果她在刀子刺下的前一瞬恢复痛觉——必定会误以为自己被刺伤了。她从小到大都不晓得疼痛为何物，自然也不会确认身上有没有伤口。『啊，伤口愈合了』。藤乃看到自己被刺的腹部，发现没有伤口之后，肯定是这么想的。」

    「所以——是她弄错了吗？」

    「她确实是弄错了伤的种类，但事实并不会因此改变。

    她实际上已被逼得走投无路。无论那把刀是否有刺下，她除了杀死那些人之外想不出其他办法。不杀人就会被杀，这种念头不是出自身体，而是出自她的内心。偏偏很不走运地，她让凑启太逃了出去。如果当时就能完成报仇，事情也不会演变到这种地步。式说得没错，反正不管怎么样，浅上藤乃已经没救了。」

    对了，式曾重复说过这句话。

    为什么——她已经没救了？因为藤乃杀了人吗？若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应该在杀害那四人的时候就已经无可救药才对。

    关于这一点，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没救了……怎么会？」

    「式指的应该是精神层面。如果藤乃只杀了五个人，还可以算是杀人，超过了就不能说是杀人，而是杀戮。让式感到生气的是，她没有这么做的正当理由。

    ……那孩子虽然有杀人的嗜好，却又在无意识中察觉到死亡是多么珍贵，所以并不会像浅上藤乃那样毫无理由地杀人。对式而言，恣意杀人的藤乃算是罪无可逭吧。」

    浅上藤乃在恣意——杀人吗？我认为她只是拚命在逃而已。

    「但我所说的『没救了』，指的是她的肉体层面。

    阑尾炎如果放着不管，会导致肠穿孔引发腹膜炎。腹膜发炎会带来阑尾炎无法相提并论的剧痛，足以和被刀子刺中的痛楚匹敌。腹膜炎的病患会出现发高烧、发绀的症状，最后因血压降低导致休克。如果是发生在十二指肠一带，最快半天就会致命。从二十日到今天过了五天，应该早就穿孔了吧。

    虽然可怜……但她必死无疑。」

    她为什么能够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么残酷的事实？

    「应该还不算太迟啊，我们得尽快找到浅上藤乃加以保护……！」

    「黑桐，这次的委托人是浅上藤乃的父亲。我猜他原本就晓得藤乃小时候的能力，所以得知死者的惨状后，就推测出是她所为。她的父亲，要我『杀了那只怪物』。就连唯一能保护她的父亲，都希望她死。看吧，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来，她都得不到救赎。

    而且，式已经过去了。」

    「————混蛋…………！」

    没有针对任何人，我放声大喊。

    宽广大桥活像被巨人的手拧过一般扭曲。

    橙子小姐的四轮传动车冒着暴风雨冲到现场，我们正在与警卫争执时，一只手臂滴着血的式从桥底下飘然现身。警卫奔了过去，却被式轻松地打晕。

    「嗨，我就晓得你会跑来。」

    式依然脸色苍白，困倦地说道。

    我明明有好多话想说，可是看到她如此虚弱的样子，就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走上前想搀扶她，式却不愿意接受。

    「只赔上一只手而已吗？式。」

    橙子小姐好像很意外，式一脸不满地瞪着她。

    「橙子，那家伙最后竟然连透视能力都觉醒了。要是放着不管，她迟早会变成难应付的特异能力者。」

    「透视能力——灵视是吧？她的能力要是再加上千里眼，确实是无人能敌。就算不现身也能做出回转轴。啊——你刚才说『要是放着不管』？」

    「……那家伙最后又恢复成无痛症了。有够卑鄙的，那样的浅上藤乃不配让我动手。因为拿她没办法，我只有杀掉她肚子里的病痛。如果动作快一点，她说不定还能保住一命。」

    式没有杀浅上藤乃。

    我只理解到这个事实，匆匆打电话连络医院。虽然救护车能不能在这场狂风暴雨里赶来还很难说，万一不行的话，我就自己送她到医院去。

    幸好，她的主治医师干脆地答应下来。那位医生似乎很担心失踪的浅上藤乃，在电话另一头哽咽失声。尽管为数不多，还是有人站在她这一边的。

    我正在感动的时候，身后的两人谈论起危险的话题。

    「你的手臂止过血了？看起来没在出血。」

    「嗯，这只手不能用了，所以被我给废了。橙子，你都自称为人偶师，区区义肢应该会做吧？」

    「也好，就当作是这次的酬劳。我也一直认为，你虽然拥有直死之魔眼，肉体却显得太过平凡。我就来让你的左手至少能抓住灵体吧。」

    ……真希望她们别聊这种事。

    「医院方面会派救护车过来。留在这里可能会碰上什么麻烦，我们先离开吧？」

    说得正是，橙子小姐点点头，式却沉默不语……她大概是想看着浅上藤乃平安被送上救护车吧。

    「我是通报人，会留到最后。我之后再回报结果，橙子小姐就先回去吧。」

    「在这种豪雨天留下来，黑桐你也真好事。式，回去了。」

    我不要，式拒绝她的邀请。

    哼哼～橙子小姐脸上浮现讨人厌的笑容，跳上她那辆怎么看都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越野用四轮传动车。

    「式，可别因为没能杀死浅上藤乃，就宰了黑桐喔。」

    哈哈哈，橙子小姐认真地说完之后发动汽车。

    在夏季之雨中，我和式走到附近的仓库屋檐下避雨。

    救护车在不久后抵达，载走了浅上藤乃。

    因为现场正刮着台风，我看不清她的脸孔。我无法确认她是不是那一夜的少女，但这样应该比较好。

    式茫然地注视着夜色。

    她淋着雨，仿佛很冷地伫立在原地，目光一直瞪着浅上藤乃。

    我在雨声之中向她的心发问。

    「式，你到现在都还是无法原谅浅上藤乃吗？」

    「——对于被我杀过一次的对象，我可不感兴趣。」

    式断然回答。

    她的态度里没有憎恨或任何感情。对式来说，藤乃大概已经变成陌生人了……虽然悲哀，这种结局对她们两人而言或许是最好的。

    式瞥了我一眼。

    「你又是怎么想的？你不是认为无论理由为何，都不能杀人吗？」

    她简直就像在问起自己的事。

    「……嗯，但是我同情她。老实说，对于向她施暴的那些家伙的死，我没有任何感觉。」

    「好意外，我本来还在期待你的泛泛之论呢。」

    ……式是希望我责备她吗？不过，你不是没杀死任何人吗？

    我闭上眼睛，倾听雨声。

    「是吗？不过，这就是我的感想。式，尽管曾经迷失自我，浅上藤乃仍是个普通女孩。她应该会正面承受自己的所作所为吧。即使她去自首，警方也无法证实她所做的事，不会在社会层面上被问罪，这反倒更让人痛苦。」

    「为什么？」

    「……我认为惩罚，是当事者自行选择背负的东西。依照当事者犯下的罪行，由他的价值观自行施加的重担，就是惩罚。

    越是具有良知的人，给予自己的惩罚就越沉重。在常识之中生活越久，惩罚的分量就会变得越沉重。浅上藤乃往后活得越是幸福，受到的惩罚就会跟着越是沉重痛苦。」

    你这个滥好人，式喃喃地说。

    「照你的说法，没有良知的家伙就没有罪恶感也不必背负惩罚啰？」

    「我想不至于没有。即使对于那个人来说非常轻微，惩罚还是存在的。非常薄弱的良知，诞生出更为薄弱的罪恶感。在我们眼中，这种感情就跟路边的小石子一样微不足道，对于当事者而言却是种枷锁。我们置之一笑的感伤，放在薄弱良知的人身上却会极度不自在。即使大小不同，在惩罚的意义上却是一样的。」

    ……没错。比方说，唯一生还的凑启太之所以会害怕到濒临发狂，也是属于他的罪恶感衍生出的惩罚。

    无论是后悔或罪恶感，畏惧、害怕或焦躁都一样。他们无法弥补自己犯下的罪，却只能努力地试图去弥补。

    「的确，不会在社会层面上被问罪是比较轻松。但没有任何人制裁的话，惩罚就只得由自己来背负。自责一直都不会消失，随时都会不经意地回想起来。因为得不到任何人的原谅，甚至连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内心的伤痕不会消失，将一直隐隐作痛。就如同她的痛觉曾经残留过一般，永远不会痊愈。正如你所说的一样，心没有实体——无法治疗上面的伤口。」

    式默默地听着我诉说。大概是因为调查了浅上藤乃的过去，我也没来由地诗意起来。

    式突然走出仓库屋檐，到外头淋雨。

    「你是这么说的吧。越是具有常识，罪恶感就会越强烈，所以这世上没有恶人。不过，我可没有那种高尚的东西，放这种家伙在外面游荡好吗？」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没错。

    论及是善人还是恶人之前，式的常识就很薄弱。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你的罪就由我来扛吧。」

    这是我由衷而发的真心话。

    式措手不及地停下脚步，愣愣地站在雨中。

    她淋了一会的雨后，不快地低下头。

    「……我终于想起来了，你从以前就会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类玩笑话。坦白说，这让式感到非常棘手。」

    「———唉，是这样吗？我以为一个女孩子程度的重量，我应该还扛得动。」

    听到我气馁地抗议，式愉快地笑了起来。

    「再跟你坦白一件事……我应该也会因为这次的事背上罪孽。不过，我也因此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我的生活方式，我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虽然很不明确又危险，但我现在也只能紧抓着它不放。而受我倚靠的那个东西，其实并没我想像的那样糟糕，这让人觉得有点开心。那是些微地——只是些微地偏向你的杀人冲动——」

    ……虽然最后的字眼令我皱起眉头，不过在雨中绽放笑容的式看来非常美丽。

    暴风雨已经减缓，到了早上雨势就会停歇吧。

    我只是眺望着沐浴在夏雨中的式。

    仔细想想——那是她醒来之后，第一次对我展露的真正笑容。

    ／痛觉残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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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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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绫迂行人

    我是在距今三年半前，二○O四的春天得知「奈须蘑菇」这人的。作为讲谈社小说版出版的前奏，〈空之境界〉的序章《俯瞰风景》打着「冲击性预告篇」的名号在〈小说现代梅菲斯特〉五月增刊号上刊出，让我首度认识到这个名字。

    茄子？蘑菇？嗯～好奇怪的笔名（注：作者名奈须蘑菇asu kinoko，nasu音同茄子，kinok。是蘑菇的意思。松的态度想道。）——这是我千真万确的第一印象。还有〈空之境界〉这个书名，我刚看到的瞬间就疑惑地想着，这该念成「sora no kyoukai」？还是「ku no」？看到注音之后，我这才明白应该读成「kara no」——不论是笔名或书名，都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在那个时候，我对奈须蘑菇以及〈空之境界〉的知识可说是一片空白。阅读过笠井洁以「八○年代传奇与九○年代传奇的合流点」为题的介绍文之后，我终于知道奈须是电脑文字冒险游戏〈月姬〉的制作者。虽然听说过几次〈月姬〉的名头，可惜我对那方面毫无接触，当然也完全不知道撰写〈月姬〉剧情的人物就是奈须蘑菇。

    ——于是，我对「冲击性预告篇」产生了兴趣。来看看是什么玩意吧？我抱着非常轻松的态度想道。

    当时我坦率的感想是这样的。

    怎么，感觉特别帅气啊。

    帅气的主角形象，帅气的台词，帅气的场面、风景、概念……这位作者不摆架子也不隐藏锋芒，以直率的意志全力尝试写出帅气的故事，而他也写出来了——这是我的看法，读来相当畅快。「帅气」这字眼说不定会给人一种肤浅形容词的印象，但我想指的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将帅气的题材写得帅气」，其实是十分困难的。

    光是读过应该称为「以连作中篇形式构成的长篇第一章」《俯瞰风景》，别说故事的整体面貌，甚至连基本设定都看不太出来（他是刻意采用这种方式写作，后面再提及）。而文体也有独特的癖性，硬要说的话，这算是篇第一印象不佳的小说。虽然类别可以算入「传奇小说」，但这部作品究竟会以什么形貌完成？这位作家具有何种意向？——我很想知道答案，但当时的兴趣也仅止于此。

    不久之后，〈空之境界〉在「宣告新传绮风潮到来，杰作中的杰作！」这样盛大的宣传标语包装下，由讲谈社小说部发行。这部作品原本是上世纪末在网路上发表的小说，后来自费印制成册后在Comic Market等活动贩售并博得人气。几乎以同样内容转向商业出版的职业作家奈须出道作立刻引发莫大的回响，不断再版——然而，我却无意马上阅读。

    过去我也曾以读者的身分，狂热地读着从平井和正、半村良到栗本薰、梦枕摸、菊地秀行等人创作的「传奇科幻」 一传奇动作」小说。不过即使现在打出「新传绮」的名号，这领域也和我目前关注的焦点相距甚远，拿出书架的优先顺位就被我往后调了。

    就在这个时候，编辑部提出请求，问我愿不愿意在〈梅菲斯特〉杂志上和奈须对谈。当时，讲谈社小说部也正好刚出版了我的〈杀人暗黑馆〉。

    为什么？我感到不可思议地询问，据说奈须是「新本格推理」的爱好者，除了菊地秀行、笠井洁，他还在影响自己的三大作家中举出了绫迂行人的名字。由于〈暗黑馆〉已顺利出版，编辑希望在这个时机安排我们会面。

    喔～真没想到……在惊讶之余我也回想起来，笠井洁随「预告篇」一同刊出的介绍文好像也提过类似的事——「作品中可以感觉出『新本格』推理的影响」——他好像这么写到（尽管失礼，当时我还没看过笠井洁、奈须蘑菇与武内崇在前年秋天发行的〈梅菲斯特〉创刊号上的三人对谈）……结果，这场对谈付诸实现。

    ——于是，我产生了阅读〈空之境界〉全篇的兴趣。这次的态度不再是「我看看」，而是认真几分的「好～来看吧！」

    我开始阅读——在读完之后理解了笠井洁为何会这样介绍，同时也深感佩服。

    这个作品，感觉果然特别帅气。

    而且，这部浩大小说的每个细节都经过缜密的思考与精心制作。

    从基础的世界观乃至为故事润色的各种小道具，作品内真实感的层级设定等等……的确都属于「传奇」。

    女主角两仪式原本具有双重人格，内在有另一个名为「织」的杀人魔男性人格，起因则是两仪家血统中「超越者的遗传因子」觉醒之故。她在念完高中一年级时发生车祸，昏睡长达两年后醒来 一织」却从她的体内消失，取而代之地获得能够看见一切事物的死的「直死之魔眼」。这通世界里有「魔术」和「魔法」，也有驱使这些力量的人存在。以超现实的原理、法则为基准的异样事件频频发生，生存超过两百年的可怕「魔术师」和式等人的壮烈惨斗，成为故事的经线。

    嗯，如果要替这部小说分类，还是该先纳入「传奇」的范畴。不过，作为传奇小说的同时，〈空之境界〉也生动地展现出「新本格」某种要素的影响。

    结果，这让〈空之境界〉成为与过去众多「传奇」的基本风格有所不同，具备独特魅力的混血之作。那么，「新传绮」的「新」就是「新本格」的「新」吗？——我自顾自地开起这个玩笑，忍不住会心一笑。

    我和奈须在同年十月下旬进行对谈（内容以《新本格＆新传绮 混血对谈》为题名，刊载在〈梅菲斯特〉二○○五年一月增刊号上），虽然篇幅有些长，以下节录自他当时的发言。

    「我在国中、高中时代，读过以菊地秀行先生为首的传奇小说。不仅限于阅读，我也想自己创作，却逐渐感受到『动作剧』在文字媒体上有所极限。因为我也常看漫画，无论再怎么努力想以文字来表现传奇动作剧，第一印象始终比不上漫画的视觉效果……（中略）……菩田时我在便利商店上大夜班，在整理杂志架时，店里碰巧进了一本〈杀人十角馆〉的文库版……（中略）……我以前不曾读过推理小说，却被开头部分所吸引……将书买回家仔细阅读后，我受到莫大的冲击。我第一次得知，小说不必与漫画站在同一个立足点上竞争，也有小说才办得到的战斗方式。从此以后，我就疯狂地看起推理小说。」

    他是面对面的情况下说出这番话，总得打几分折扣，但奈须在看过拙作〈杀人十角馆〉后受到冲击应该是事实。当时他感觉到「只有小说才办得到」的手法，大概是〈十角馆〉的主要诡计吧。看过〈十角馆〉的读者应该会发现「就是那个诡计吗？」，简单的说，重点在于「叙述性诡计」（「布局诡计」）。

    在此没有篇幅详述何谓叙述性诡计，就先视为「作者在叙述层面上对读者设下的陷阱」吧。这是纯以文字创作的小说才有可能实现的诡计，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一经图片或影像化，诡计就无法成立。也可以说是「因为文字媒体给予的资讯量绝对性的稀少，反过来利用这点布置的诡计」。

    就现在的眼光来看，〈杀人十角馆〉里的诡计构造很简单，但光是这样，就足以给第一次阅读推理小说的青年奈须强烈的冲击吧。顺便一提，他后来读遍以讲谈社小说部为中心出版的「新本格」作品，大致上多少都含有叙述性诡计的成分。

    无论如何，奈须就此得知这种「只有小说才办得到」的明确例子及其威力，想把这样的手法融入他过去一直在创作，却逐渐感觉到极限的传奇作品里。两者结合后所诞生的第一部作品，也就是〈空之境界〉。

    下面这个比喻，也可以说明推理小说中的叙述性诡计，又名布局诡计究竟是什么。

    比方说，构成一个故事的所有资讯，共分割为一百张卡片。在起初的阶段，一百张卡片全部盖在桌上，故事会藉由逐一翻开这些卡片进展下去。

    直线型的故事，翻开卡片的顺序也呈直线型，大都依照时间顺序从基本资讯开始依次揭晓，让读者依明确的线索追踪情节发展。

    推理这个类别，原本就成立在特殊的「翻牌方式」上，有叙述性诡计的作品更是如此，这些技巧会转变成特别的杂技演出。比方说，刻意将本来应该在序盘打开的卡片保持盖牌状态，还不让读者们察觉「仍在盖牌」的事实，直到最后的最后为止，都企图在读者眼前展现「错误的构图」。

    〈空之境界〉，在写作时确实是特别意识到戏法的「翻牌方式」。另一方面，运用有奇小说风格小道具各个章节，也高明地导入「提出不可思议的谜团」→「出乎意料的解决」这种推理风格的构图、手法，并在布局层面尝试相当杂技耍的「翻牌方式」（令人眼花撩乱的视点转变，错综复杂的时间顺序，一点一滴展现的人物背景与世界构造……）光是阅读第一话，别说故事的整体面貌，甚至连基本设定都看不太出来——我在前面提到的问题就是出于这些布置，但就结果而言，正是这个手法使〈空之境界〉与其他同类型作品画清界线，成功地获得存在感。

    ——话说回来，〈空之境界〉这个故事的布局，真是设计得复杂又缜密。不仅运用这样的手法，还能写出有意思的故事一路吸引读者看到最后，可是非同小可的才能。

    前文提到的对谈中，奈须针对绫迂的馆系列长篇表示，阅读「杀人○○馆」就等于是在攻略那座「馆」，这一点也可以直接套用在〈空之境界〉上。

    身为「传奇」与「新本格」的混血之作，〈空之境界〉也是应该由读者（玩家）来攻略的复杂小说。随着阅读下个月、下下个月将连续出版的中集、下集，想必大家都能看出我所说的意思。作为新世代传奇小说的同时，读完〈空之境界〉全篇的感触，确实与阅读某种推理小说的感受有共通之处。

    这样的特色，正是奈须蘑菇这位作家的特有魅力与优点之一——我如此认为。

    三年前见面的时候，奈须毫不忌讳地主动宣言自己的正职是「游戏脚本家」。为了制作游戏，当时他刚与同伴们正式创设公司，或许更是有必要坚持这样的身分。不过另一方面，他也有力地表明「我在努力创作小说」。正如奈须的宣言，二○○七年讲谈社BOX出版了他的新小说《DDD》同样受到众多读者的支持。

    前阵子，我读过了这部出版至第二集的作品——嗯，果然还是特别帅气。编排文章的方式也有了职业作家的风格，逐渐形成「奈须蘑菇腔」。

    〈空之境界〉目前正在制作全七部的剧场版动画，将在今年冬天上映。再加上这次的文库化，读者层将会发展得更广吧。这部作品无庸置疑地拥有如此强劲的——就让我刻意加上「不可思议」这个形容词——力量。当然，我非常期待看到奈须蘑菇这位具备不可思议才能的新锐小说家，往后有更为活跃的表现。

    还有———

    我希望奈须总有一天，也能写出一本号称「这是奈须本格」的本格推理小说。当我直接向他本人下了这「本格诅咒」时，他的回答照原文记述，来结束这篇解说。

    「是的，我认为写作本格小说，就是对于影响我的本格推理小说最大的回报。」

    「如果要写，我大概只会写出彻彻底底的本格小说吧。」

    （记于二○○七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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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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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

第二卷 中 4 伽蓝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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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猪排

    录入：朽影

    ——and she said．

    如果接受一切，

    就不会受伤。

    无论是与我不合的、

    我讨厌的、

    我无法认同的，

    如果毫不抗拒地选择接受，

    就不会受伤。

    如果抗拒一切，

    便只会受伤。

    无论是与我合拍的、

    我喜欢的、

    我能够认同的，

    如果毫不接受地选择抗拒，

    便只会受伤。

    两颗心是伽蓝洞，

    唯有肯定与否定两个极端。

    两者之间，空无一物。

    两者之间，只有我。

    ／伽蓝之洞

    /0

    「你听说了吗？三楼单人病房那个患者的事。」

    「当然罗，这种大消息昨天早就传遍了。连脑外科那位平常不苟言笑的芦家医师都感到讶异，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真不敢相信，那名患者居然苏醒了。」

    「不不，我指的不是这件事。不过的确和那个女孩有关，那之后还有新的发展。你知道她从昏睡中醒来后做了什么吗？听完可别吓到，她居然想弄瞎自己的眼睛。」

    「——搞什么，这是真的吗？」

    「嗯。虽然医院里下了封口令，不过我是从陪芦家医师看诊的护士那边听来的，不会有错。听说她趁着医师没注意，以掌心从眼皮上压迫眼球，真恐怖。」

    「等等，那女孩不是昏睡了两年吗？照理说身体应该会不听使唤才对。」

    「话是没错，但她家不是很有钱吗？自从她住院以来一直由我们细心复健，关节没有僵硬的问题。不过复健行为毕竟不是由她本人进行的，因此身体还无法顺利活动。幸亏如此，她弄瞎双眼的企图才没有成功。」

    「——就算没成功也够厉害了。我们以前有学过吧，卧床照护虽然轻松，但身体却很容易变得衰弱。如果足足睡上两年，人体大多数的机能应该都不管用了。」

    「所以医生才会一时大意啊。对了，那种眼白出血的症状叫什么？」

    「球结膜下出血。」

    「对对对，这种症状一般而一言会自然痊愈，那女孩却把眼球压迫到差点造成青光眼的程度，现在看不见东西。据说她本人要求缠上绷带把双眼遮住。」

    「喔~也就是说，那位患者自从醒来之后连一次都没见过阳光吗？……从黑暗再到黑暗，听起来不太正常呢。」

    「岂止有点而已。那女孩还有别的问题，好像得了什么失语症？无法与别人正常交谈，医生还找了认识的语言治疗师来看诊。谁叫我们医院没有这方面的专家。」

    「因为荒耶医师上个月辞职了嘛。

    不过——这样一来，那位患者目前应该是谢绝访客了吧？」

    「好像是。在她的精神状态恢复稳定之前，就连父母的会面时间也很短。」

    「是吗，这么一来那男孩还真可怜。」

    「什么男孩？」

    「你不知道吗？自从那位患者送到我们医院之后，有个男孩每周六都会前来探病。他的年纪或许不适合再称作男孩了，真想让他见见她。」

    「啊，你说忠狗小弟吗？他还有来啊，这份真情时下很少见了。」

    「对呀。这两年来，只有他一直守候着那位患者。我总觉得——她从昏睡中苏醒的奇迹，有几分之一是那男孩的功劳……在这边工作都已经几年了，还说得出这么梦幻的话，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啦。」

    ／1

    ◇

    那里无比漆黑，底部一片昏暗。

    发现自身周遭只有黑暗后，我接受了自己死去的事实。

    我漂浮在无光无声的海洋中，一具名叫两仪式的人偶浑身赤裸、毫无遮掩地逐渐沉没。

    黑暗没有尽头。不，或许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坠落，因为此处空无一物。不是没有光，是连黑暗也没有。由于空无一物，我什么都看不到，连坠落的意义也不成立。

    连「无」这个词汇，恐怕也不可能形容。

    即使是形容也毫无意义的「  」之中，只有我的躯体逐渐下沉。赤裸的我带着令人忍不住想别开目光的刺眼色彩，这里「存在」的一切全都蕴含强烈的毒素。

    「——这就是死亡。」

    连这声呢喃，都像是梦一样。

    我仅仅观测着类似时间的事物。

    虽然「  」甚至没有时间，我却观测得到。

    如流动般自然、如腐败般难看，我仅仅数着时间。

    空无一物。

    我一直注视着远方，但什么也看不见。

    我一直等待着什么，但什么也看不见。

    十分安稳，十分满足。

    不——因为没有任何意义，这里仅仅「存在」即已完美。

    这里是死亡。

    一个唯有死人才能抵达的世界，活人无法观测的世界。

    然而，却只有我还活着——

    我快发狂了。

    两年以来，我在这里接触死亡的观念。

    其过程并非观测，反倒近乎一场激战。

    ◇

    清晨来临，医院内渐渐嘈杂起来。

    走廊上护士的脚步声与患者们起床后活动的声响交叠在一起，和深夜的寂静相比，早晨的忙碌散发出祭典般的热闹气氛。

    对于刚刚清醒的我来说，太热闹了。幸好我住的是个人病房，虽然外头吵吵嚷嚷的，在这个箱子内依然安静又平和。

    不久之后，医生前来看诊。

    「身体感觉怎么样，两仪小姐？」

    「——我也……不太清楚。」

    听到我不带感情的回答，医生困惑地陷入沉默。

    「……是吗。不过，你看来比昨晚冷静多了。听这些话对你而言或许很难受，但我得谈谈你目前的状况。万一有感到不快之处，请尽管告诉我。」

    我对早就知晓的事不感兴趣，用沉默作为答覆，他好像误以为我同意了。

    「我简单的说明一下。今天是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四日，你——两仪式小姐在两年前的三月五日深夜遭遇车祸，被送至本院。你在行人穿越道上遭汽车冲撞，还记得吗？」

    「……」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那些事。

    我能够从记忆抽屉里取出的最后影像，只有呆立在雨中的同学身影。我不记得自己为何会碰上车祸。

    「喔，即使想不起来也不必感到不安。你似乎在即将被撞上之前发觉来车，往后跳了一步。多亏如此，身体方面的伤势并不严重。

    可是你的头部反而受到剧烈撞击，送达本院时已呈现昏睡状态。你之所以想不起来，多半是长达两年的昏睡使意识暂时陷入混乱，昨晚诊察时也没发现脑波有异状．你的记忆日俊应该会逐渐恢复，但我不敢打包票。毕竟，过去从未出现过昏睡中苏醒的案例。」

    即使他说我已昏迷了两年，我也没什么真实感。对于沉睡的两仪式来说，这段空白几近于无。

    对两仪式此人而言，昨天想必还是两年前的那个雨夜吧。

    不过，对如今的我来说却非如此。

    在如今的我眼中，昨天正等于「无」。

    「此外，你两眼的伤势也不严重，压迫造成的伤害在眼球障碍中算是较轻微的，幸好昨天在你身边没有什么利器。绷带很快即可拆下，只要再忍耐一星期，你就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色了。」

    医生的台词透着责备之意。我企图戳烂自己双眼的行为，给他添了麻烦吧。昨天他也追问我为何要这么做，但我没有回答。

    「从今天起，请你上午和下午分别做复健，与家人的会面时间先限定在一天一小时比较适当。等身心恢复均衡后，你就能立刻出院。这段期间虽然难熬，请多加油。」

    他不出意料之外的台词令人扫兴。

    我连开口讽刺都嫌累，试着挪动自己的右手……身体的每一部位彷佛都不属于我似的。不仅移动起来很花时间，关节与肌肉也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既然长达两年没活动过，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状况。

    「今早的诊察就到此为止。看来两仪小姐已恢复冷静，我就不派护士看守了。若有什么需要请按枕边的叫人铃，隔壁房间有护士待命。就算只是些琐事也无妨，请尽管通知。」

    医生说得很委婉。

    如果眼睛看得见，我大概正看着他应付的笑容。

    医生离开前似乎想起什么，补上最后一句话。

    「对了，从明天起会有位心理治疗师过来，是与两仪小姐年龄相近的女性，请跟她轻松地谈谈吧。对现在的你来说，交谈是恢复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们离开后，病房里又剩我一个人。

    带着一双自行闭上的眼眸，我躺在病床上朦胧不定地存在着。

    「我的名字——」

    我张开干涩的嘴唇说道。

    「两仪、式。」

    可是，那个人不在此处。两年的虚无杀死了我。

    两仪式的生活回忆全都历历在目，但这又代表什么？对于死过一次又复生的我来说，这些记忆有何意义？

    两年的空白，完全切断了昔日的我与现今的我之间的连结。

    我无庸置疑地是两仪式，除了式以外什么都不是——却无法亲身感受到从前的记忆属于我。

    在复苏后的我眼中，两仪式这个人的一生只不过是一段段影像。我并不认为那电影里的角色是我。

    「简直像映在底片上的幽灵一样。」

    我咬住下唇。

    我不明白我自己，甚至连是否真的身为两仪式都模糊不清。

    我彷佛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体内空荡荡的像座洞窟，连空气也如风一般穿透而过。

    虽然不知理由何在，我的胸口彷佛真的开了个大洞。这让人十分不安——十分寂寞。胸中欠缺的那块拼图是心脏，轻飘飘的我无法忍受空隙的存在。

    我太过空洞，找不到生存的理由。

    「这是——怎么回事？式。」

    我试着说出口，结果并未发生什么。

    不可思议的是——这股令人忍不住抓挠胸膛的不安与焦躁，没让我感到痛苦或悲伤。

    不安、痛苦确实存在，但这些感情终究属于过去的两仪式。

    我没有任何感触，也对长达两年的死亡中复苏一事不感兴趣。

    仅仅漂浮不定地存在着，对于自己活着的事实极度缺乏真实感。

    ／2

    时间来到第二天。

    看不到光线的我也能察觉清晨来临，是个小小的发现。

    这无关紧要的小事令我格外高兴。晨间看诊在我思考自己为何高兴时开始，不知不觉之间结束了。

    这个上午过得并不宁静。

    母亲和哥哥前来探病，和我聊了一下。谈话内容就像双方素昧平生一般牛头不对马嘴，我只得无可奈何地按照式记忆中的态度应对，好让母亲安心回去。

    我简直像在演戏，滑稽得令人沮丧。

    时至下午，心理治疗师来访。

    这名据说是语言治疗师的女子，态度活泼得不得了。

    「嗨，你好吗？」

    我不曾听说过有哪个医生像这样对病人打招呼的。

    「我本来以为你会很憔悴，但肌肤还是很有光泽呢。听人转述的时候，我把你想像成像是站在柳树下的女鬼之类的，不怎么想接这份工作。嗯，是我偏好的可爱女孩，我真走运！」

    从音色听来年约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初次见面，我是来协助你治疗失语症的语言治疗师苍崎橙子。我不是这间医院的员工，没有相关证件，反正你看不见，这也无所谓吧。」

    「——是谁跟你说我有失语症的？」

    当我不禁回嘴，女医生似乎连连点头。

    「你会生气是很正常的。失语症给人的印象不太好，更何况这是误诊。芦家活像教科书般一板一眼，不擅长处理你这种特殊案例。不过，你也有错喔。因为懒得开口就什么都不说，才会被人怀疑有这种问题。」

    她非常亲切地格格发笑。

    ——尽管这完全是偏见，我自顾自地认定她一定有戴眼镜。

    「他们以为我得了失语症啊。」

    「没错。毕竟你的脑部在那场意外受创，他认为语言回路可能受损了。不过这是误诊，你不说话并非出自肉体的障碍，而是精神上的影响吧？因此这不是失语症，是无言症。如此一来，我也没有用武之地，但我可不想刚上班不到一分钟就被解雇啊。我的本业工作上碰巧有空，就陪你一阵子好了。」

    ……多管闲事。

    我伸手想按叫人铃，却被女医生迅速地一把抢走。

    「——你……」

    「好险好险，万一你将刚才那番话告诉芦家，我恐怕得立刻走人。让他们误会你得了失语症有什么关系，你也不必再回答无聊的问题，不是很划算吗？」

    ……她说得确实没错，但把这点明白说出口的她究竟是何来路？

    我包着绷带的双眼转向来路不明的女医生。

    「你并不是医生吧。」

    「没错，我的本业是魔法师。」

    我傻眼地吐出一口气。

    「我对变戏法的家伙没兴趣。」

    「哈哈，的确如此。你胸口的洞靠魔术师根本填补不起来，只有一般人才有办法填补。」

    「——胸口的洞——？」

    「没错，你应该早就察觉了吧？你已经是孤单一人了。」

    女医生轻轻一笑，从坐位上起身。

    傅入我耳中的只有她摆放椅子的声响，与离去的脚步声。

    「现在说这些似乎还太早，今天先到此为止。明天再见罗，Bye~」

    她突然地现身，又突然地离开。

    我举起不听使唤的右手捣住嘴巴。

    我已经是孤单一人。

    胸口的洞。

    ——啊，怎会有这种事。

    我竟然忘了。

    他不在。无论往何处呼唤，都找不到他。

    两仪式体内的另一个人格，两仪织的气息彻底消失无踪——

    ◇

    式是内在拥有不同人格的双重人格者。

    两仪的家系，遗传上有机率生出具备两个人格的小孩。这种一般的家庭当作忌讳的特殊孩子，在两仪家反倒被尊为超越者，视为正统的继承人看待。

    ……式继承了这个血统。她的父母之所以跳过长子选择身为女性的她当继承人，也是出自此一理由。

    然而，这种事本来不该发生的。

    两个人格——阳性的男人格与阴性的女人格之间，以男性的主导权较强。至今以来为数不多的「正统」两仪继承人全都生为男性，内在拥有女性人格。只有式不知出了什么差错，与过去的例子正好相反。

    身为女性的式体内，包含男性的织。

    拥有肉体主导权的是女性的式——也就是我。

    织是我的负面人格，承担我压抑的感情。

    式藉由抹杀织这个负面的黑暗一路活到现在，无数次杀掉等于自身的织，伪装成普通人度日。

    织本人似乎对此没什么不满。他大都数时间都在沉睡，当我为了应付练剑一类的场面叫醒他，他会一派无聊地答应下来。

    ……我们的关系有如一对主仆，但本质上并非如此。式和织到头来都是一体的。式的行动就是织的行动，抹杀自身的嗜好也是织本人的意愿。

    ……没错，织是杀人魔。据我所知的范围内，他没有实际下手的经验，却渴望杀害人类这种同类的生物。

    主人格式无视这个愿望，一直禁止他动手。

    即使互相忽视对方，式和织对彼此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因为还有织这另一个自我，式虽然孤立却不孤独。

    可是，这段关系破裂的时刻到了。

    两年前式读高一时，从前没有支配肉体欲望的织，在那个季节开始期望主动现身——

    从那时候开始，式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

    如今的我，想不起式从高中一年级到遭遇车祸为止的记忆。

    我记得的——是自己撞见命案现场的身影。

    我看着流动的暗红色血液，喉头咕咕作响。

    比起这一幕，还有别的影像更加鲜明。

    被如燃烧般赤红的暮色笼罩，傍晚时分的教室。

    摧毁了式的同班同学。

    Shiki想杀的一名少年。

    Shiki想保护的一个理想。

    我明明应该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他是谁了，但从长眠中醒来的我，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

    入夜之后，医院内安静下来。只有拖鞋偶尔踏过走廊的脚步声，让我察觉自己还醒着。

    即使在黑暗中——不，正因为置身于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的我才痛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孤独的。

    从前的式没尝过这种感觉吧。

    式的体内原本还有另一个自我，可是织已经消失了。不——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式还是织。

    我的心中没有织，仅仅凭藉这个事实认定自己是式。

    「哈……真矛盾。若非其中一方消失，竟然无法判断哪一个才是自己。」

    我发出嘲笑，却一点也无法填补胸中的空虚。如果至少能感到悲伤，这颗毫无感触的心应该也会产生某些变化的。

    难怪我无法判断。因为我谁都不是，才无法实际感受到两仪式的记忆属于自己。就算有两仪式这具躯壳，一旦内容物被冲走也没有意义可言……这座伽蓝洞，究竟该放入什么东西？

    「——我、要进、去了。」

    突然间，我听到一个声音说。

    空气一阵流动，病房的门好像打开了。

    大概是错觉吧？我紧闭的双眼转向门口。

    物体就在——那里。

    一团白色的雾气缓缓地摇曳着。我应该看不见的双眼，却独独捉住了那团雾气的形状

    那团雾形似人类，不，只能比喻成人类像水母般抽掉骨骼后随风飘动的样子。

    恶心的迷雾呈一直线靠近我。

    身体还不听使唤的我，就这么茫然地等待着。

    即使那是幽灵，我也不怕。

    真正可怕的东西没有形体。无论外形多么怪异，凡是有形的事物都无法让我畏惧。

    白雾若是幽灵的话，就和现在的我差不多吧。没有生命的它，与没有生存理由的我并无太大的不同。

    雾气触摸我的脸颊。我全身迅速冻结，如鸟爪般锐利的恶寒窜过背脊。

    感觉虽然不快，我却一直茫然地注视着它。触摸我一会儿之后，雾气如同碰到盐的蛞蝓般溶化了。

    至于理由很简单。雾气触碰我的时间是五小时左右，时刻即将走到清晨五点。既然天色已亮，幽灵大概也得溶化。

    我决定从现在开始补眠，把没睡的份补回来。

    ／3

    我迎向苏醒后不知第几度到来的清晨，双眼依然包着绷带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个无人打扰的静谧早晨，宛若涟漪般的寂静过于健康，让我迷茫。

    ——我听见小鸟的啼叫声。

    ——感觉到阳光的暖意。

    ——清新的空气充满肺叶。

    ——与那个世界相比，这里非常美。

    然而，我却一点也不为此欣喜。

    每当透过气息即可察觉的清晨空气包围我，我就心想。

    ——明明如此幸福。

    人却又如此孤独。

    孤独明明比任何状态更加安全，人为何会无法忍受？从前的我很完整，只要孤独一人就够了，不需要任何人。

    可是现在不同，我不再完整。

    我在等待自己缺少的部分，一直默默地等待着。

    不过，我究竟在等谁……？

    ◇

    自称是心理治疗师的女医生天天都会出现。

    不知不觉间，我似乎把与她谈话当成空虚一天的依靠。

    「喔~原来如此。织不是没有肉体主导权，而是没有使用罢了。你们真是让我觉得越听越有趣。」

    她一如往常地将椅子拉到病床边，愉快地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我的资料知之甚详。无论是只有两仪家知情的双重人格，还是我与两年前的连续杀人案有关她都清楚，这些本都是必须瞒着外人的秘密，对我来说却无关紧要。

    无意之间，我开始配合心理治疗师俏皮的口吻搭腔。

    「双重人格哪里有趣了。」

    「啧啧啧……你们的情况才不是双重人格那么单纯。听好了？同时存在，各自拥有明确的意识，而行动又获得统合。如此复杂诡异的人格并非双重人格，该说是复合个别人格才对。」

    「复合……个别人格——？」

    「对，不过我仍有些不解。若是如此织根本不需要沉睡，但你又说他总是在沉睡，这一点让我有点……」

    织为何总是沉睡……大概只有我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因为织比式——更喜欢作梦。

    「那么，他目前也在沉睡吗？」

    我没有回答女医生的问题。

    「这样啊，织果然死了。两年前发生车祸时他当了你的替身，因此你的记忆才有所缺陷。也是出于这个理由，你对织承担的那场意外才会记得模糊不清。既然失去了他，记忆的空白将找不回来……两仪式与两年前的连续杀人案有着怎样的关连，这下可真的永无真相大白之日。」

    「我听说那起杀人案的凶手还没抓到。」

    「没错。自从你遭遇车祸之后，凶手就像从没出现过似的消声匿迹了。」

    她不知有几分认真地说完后，哈哈一笑。

    「但是，织并没有消失的理由。他只要保持沉默，消失的应该是式才对吧？他怎么会想要主动消失呢？」

    即使她问我，我怎么可能知道。

    「不晓得。倒是你有带剪刀来吗？」

    「啊，他们还是不答应。因为你有前科，他们禁止让你持有刀械。」

    女医生的答覆正如我所料。

    拜每天的复健所赐，我的身体已恢复到勉强可以自力行动的程度。据说光靠这每天两次短短几分钟的运动便恢复得如此迅速的案例，我还是第一个。

    当女医生提议想祝贺我的康复，我开口说想要剪刀。

    「你为什么要剪刀？难不成是想插花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想剪头发。」

    没错，自从身体恢复行动能力之后，我感到长达背部的头发很碍事，从脖子披泄到肩头的发丝实在烦人。

    「那请美发师过来不就好了。要是你不方便开口，我帮你找人吧？」

    「不用了，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让别人碰我的头发。」

    「说得也是~头发可是女人的生命。你明明保持两年前的样子不变，却只有头发留长，看来真是楚楚可怜。」

    我听见女医生起身的声响。

    「这个给你代替贺礼吧。虽然只是刻了如尼符文的石头，起码能当成护身符。我就挂在门上，你要注意别让任何人拿走喔。」

    她似乎站到椅子上，在门上挂了什么护身符。

    「我先告辞了。明天开始可能会换其他人来，到时还请多指教罗。」

    留下一句奇怪的话后，女医生离开了。

    ◇

    当晚，平常的访客没有出现。

    唯有今天，每到深夜必定现身的雾气幽灵并末进入病房。

    那团白雾每天都会进来触摸我。即使明知危险，我却置之不理，就算它想附身或想杀了我都无所谓。

    不，幽灵若干脆杀了我，事情该有多么简单。

    缺乏生存实感的我甚至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不如干脆选择消失还轻松得多。

    我在黑暗中以手指触摸包着眼睛的绷带。

    我的视力即将恢复。到时候，我大概真的会戳烂眼球。尽管现在看不见，一旦眼睛痊虑，我就会再看到那东西。与其再次目睹那个世界，我宁可舍弃双眼。即使失明将使我再也看不见这边的世界，总比面对那一切好上几分。  ．

    然而，我在视力复原的瞬间来临之前都无意行动。

    过去的式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破坏眼球，但如今的我得到这片临时的黑暗之后就停滞不前。

    ——多么没出息。

    我明明没有生存意志，却连求死的意志也没有。在无动于衷的我眼中任何行动都缺乏吸引力，除了接纳他人意志之外什么也办不到。

    这团来路不明的雾气若要杀我，我不会阻止。虽然死亡驿我缺乏吸引力，我却无意抵抗。

    ……反正，既然不论悲喜都只属于昔日的两仪式，如今的我就连活下去的意义也没有。

    伽蓝之洞／

    1

    一个刚进六月的晴朗午后，苍崎橙子听说了两仪式这人物。

    她一时心血来潮雇用的新社员是两仪式的朋友，事情的开端，是她为了打发时间听他聊起往事。

    依照他的描述，两仪式两年前遭遇车祸后即陷入昏睡，尽管仍维持生命活动，却没有苏醒的希望。不仅如此，据说她的肉体也停止了成长。一开始，橙子并不相信「明明有生命活动却停止成长」这种荒唐事是真的。

    「……嗯~不会成长的生物就是死了。不对，时间压力的影响甚至也作用在死人身上。尸体不就透过腐烂这种成长回归大地吗？明明会动却没有成长的，顶多只有前阵子你不小心触动的自动人偶而已。」

    「不过这是真的。自从那一晚以来，她的年纪不像有增加过。橙子小姐，还有其他像式一样莫名陷入昏睡的例子吗？」

    面对新社员的问题，橙子抱起双臂沉吟道。

    「我想想。外国有个著名的案例，一个新婚不久的二十多岁女子陷入昏睡长达五十年俊苏醒，你不知道吗？」

    不，他听完后摇摇颠。

    「请问，那个人清醒时状况如何？」

    「听说一切正常，简直像中间五十年的岁月都不存在似的。她抱着二十多岁的心直接苏醒，导致她的丈夫悲伤不已。」

    「——咦？悲伤？妻子能够醒来，不是值得高兴吗？」

    「因为她的心仍停留在二十多岁，肉体却已是七十岁的衰老之身。即使当事者处于昏睡中，让人活下去就等于衰老下去，这实在无可奈何。

    于是，七十岁的太太仍以二十来岁的心态催丈夫出门游玩。用正确方式活过七十年的丈夫还不要紧，问题出在妻子这方。不论再怎么说明，毫无知觉地耗尽五十年时光的她都无法接受现实。她并非不愿承认事实，而是真的无法理解。要说是悲剧，这的确是场悲剧。据说那位丈夫含泪阻止妻子拖着布满皱纹的身体前往娱乐场所，同时心想：早知事隋会演变到如此地步，要是她没醒来有多好。

    怎么样？这场如梦幻故事般的悲剧，其实早在许久以前就实际发生过了，足够供你做为参考吗？」

    听到橙子的台词，新社员严肃地垂下头。

    「哎呀，难道你心中有数？」

    「……嗯，有一点。我偶尔会想，式是不是自愿选择昏睡的？」

    「看来有什么隐情呢。好，就当成是打发时间，你讲来听听吧。」

    当她真的为了打发时间而提议，他生气地别开头。

    「我拒绝，你这种没神经的一面很有问题啊。」

    「怎么，先抛出话题的人不是你吗？快说吧，我也不是全为了兴趣才打听的。鲜花那家伙每次讲电话都会提到Shiki这名字，若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该如何答腔？」

    鲜花的名字一出现，他皱起眉头。

    「我从以前就很想问，舍妹和橙子小姐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

    「在我一年前旅行的时候。当时我被卷入一桩猎奇凶案里，不小心被她发现真实身分。」

    「……算了，鲜花性格纯真，请别向她灌输一些有的没的．那家伙本来就正值情绪不安定的年纪。」

    「鲜花很纯真？那个样子或许是纯真没错。你和妹妹之间的冲突是你的问题，我不会介入。更重要的是，快来谈谈叫Shiki的女孩吧。」

    看着橙子兴致勃勃地往桌面探身催促，他叹口气，开始诉说两仪式这位朋友的性格，以及她特殊的人格。

    他和两仪式是高中时代的同学。

    在入学之前就与两仪式这名字有缘的他和她分发到同班，之后成了朋友。据说，他是不太结交朋友的两仪式唯一亲近的对象。

    然而，自从那起连续杀人案在他们高中一年级时发生后，两仪式出现微妙的改变。

    她向他表明自己有双重人格，以及另一个人格有杀人癖好的事实。实际上，两年前的连续杀人案与两仪式有何关连是个谜团。在解开谜底之前，她就当着他的面出了车祸被送进医院。

    那是一个三月上旬的冰冷雨夜。

    橙子原本只把一连串的话题当成下酒菜听听，但新社员越谈越深入，她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

    「这就是我和式之间的来龙去脉，不过都是两年前的事了。」

    「——于是她就停止成长吗？居然能保存生命，又不是吸血鬼。对了，那女孩的名字怎么写？汉字应该是一个字吧？」

    「是公式的式，有什么问题吗？」

    「式神的式吗？姓氏还叫两仪，未免也配得太好了。」

    她将嘴边的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按耐不住地站起身。

    「你说那间医院在郊外？我挺感兴趣的，过去看看情况。」

    橙子没等他回答，随即离开事务所。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上这等异例，命运真是难测。她边走边咬住下唇。

    2

    几天之后，两仪式苏醒了。

    目前连亲人都无法轻易探望她，一般访客想会面更是免谈。

    大概是受这个缘故影响，新社员像变了个人似的阴郁起来，埋首处理文书工作。

    「好阴暗啊。」

    「嗯，差不多也该加装电灯了。」

    他看也不看橙子地回答。

    性格认真的人若钻起牛角尖，有时会敞出超乎想像的奇特之举。橙子想像着青年是否也属于这一类人，对他开口。

    「别太钻牛角尖了，你看来活像今天就要非法入侵医院的样子。」

    「不可能，那里的警备系统和研究设施同等严密。」

    看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大概已详细调查过警备系统。

    总不能让难得的新社员变成罪犯啊，橙子耸耸肩。

    「……我本来没打算说的，真没办法，还是告诉你吧。我正好代哩别人的职务，从今天开始要到那间医院工作。我会帮你打听两仪式的近况，你今天就安份点。」

    「————咦？」

    「他们招聘我担任医生。平常我会回绝啦，但这次又不算事不关己，既然硬从你身上问出话来，起码也该帮这点忙。」

    橙子一脸无聊地表示。

    青年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向橙子，握住她的双手一起上下挥动……她不明白这动作代表感谢之意，困惑地盯着青年的脸。

    「你的嗜好还真奇怪。」

    「我好高兴。真让人惊讶，没想到橙子小姐也有跟普通人一样的温情和道义精神！」

    「……我是没有跟普通人一样，但这话最好还是别说出来吧。」

    「没关系，是我太肤浅了。啊，所以你今天才穿西装吗？看起来好帅，真适合你，简直像变个人似的！」

    「……我的服装和平常没差别啊，算了，多谢称赞。」

    橙子发现不管说什么都没用，迅速替对话做个收尾。

    「那边的事有我处理，别太冲动了。那间医院本来就很不对劲，你留在事务所顾着就好，懂了吗？」

    听到这番话，兴奋的青年恢复平时的冷静。

    「——那间医院不对劲？」

    「没错。有人在那边进行过铺设结界的前置工作，看来有除了我之外的魔术师介入。不过，对方的目的应该不是两仪式。」

    这话摆明在撒谎，不过看她态度堂堂地一口咬定，青年也没有起疑。

    「……嗯，你所说的结界，是像这栋大楼二楼张设的东西吗？」

    「对。虽然有等级之差，结界就是用来隔绝一定区域的屏障。其中有用真正的墙壁建造，也有靠肉眼看不见的墙构成的。最高级的结界和这栋大楼一样，是明明什么也没做却无人会接近的强制暗示。『没有理由来访者，就无法察觉此地』，下了这样的暗示后，可让结界不受人注意地默默存在。大张旗鼓地圈出一块异域，提醒周遭的人这里有异状的结界，可是三流中的三流。」

    让人感觉不到异常的异常，正是她工房的屏障。

    即使拿着地图找路，任何人依然会错过这个结界。谁想得到卓越魔术师的巢穴，竟是稀松平常的隔壁人家。

    然而——这名新社员却无意识地打破了结界，轻而易举地发现这栋不认识苍崎橙子就找不到的大楼。其惊人的搜寻能力，也是橙子雇用他的理由。

    「……那么，医院的结界很危险吗？」

    「别人说的话你要听进去啊。结界本身不会造成危害，这字眼本来是佛教用语喔。结界终究只是隔绝外界与圣域的屏障，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了魔术师护身之术的总称。

    听着，我刚刚也说过，最高级的结界是一般人感觉不到异常的『对潜意识作用的强制观念』。其中最顶级的是空间遮断，不过那已超出魔术师的范围，进入魔法师的领域。这个国家目前只有一名魔法师，因此不可能张设那种结界。

    虽然不可能，但张设在那间医院的结界相当精巧，甚至连我一开始都没发觉。我的旧识之中有个架结界的高手，对方应该和那家伙有同等实力……结界的专家大都是哲学家，不擅长打打杀杀的，暂时可以放心。」

    没错，结界本身并不危险，问题是术者打算在与外界遮蔽的世界内做些什么。

    那间医院的结界并非朝外，而是朝内而设。

    简单的说，无论院内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有人发觉。即使深夜有哪间病房传出惨叫声，也不会有任何人惊醒。

    「时间也差不多了。」

    橙子没说出这个事实，看看手表之后迈开步伐。

    「橙子小姐，式就拜托你了。」

    好，她挥挥手回答。

    青年对头也不回的她抛出另一个小问题。

    「对了，你认识的那个高手是谁？」

    橙子突然停下脚步……

    思考一会后，转头答覆道。

    「说到张设结界的专家，自然是僧侣罗。」

    3

    自从橙子以临时医师的身分受雇之后，六天的时光流逝。

    每次向青年转达两仪式日渐恢复的好消息时，橙子心中都忍不住抱着某种不安。

    在别人眼中，如今的两仪式和过去的两仪式是否仍是同一个人？

    「她每天固定做两次的复健和脑波检查，等到出院当天应该也能会面了，你再忍耐一阵子。」

    从医院归来的橙子松开橙色的领带，坐在办公桌上。

    时值夏日将近的傍晚，夕阳的红光将没装电灯的事务所染成一片深红。

    「只靠一天两次的复健够吗？式可是足足昏睡了两年耶？」

    「在昏睡期间，大概有看护天天活动她的关节吧。复健可不是运动，每天能做上五分钟就很厉害了。复健原本并非医学用语，原意是指恢复身为人类的尊严。因此，只要先前一直卧床不起的两仪式实际体认到自己是个人类就行了。至于身体状况的恢复是另外一回事。」

    橙子停顿一下，点燃香烟。

    「但问题不在身体，而在精神方面。她不再是从前的两仪式了。」

    「——她失忆了吗？」

    或许是事先有所觉悟，他战战兢兢地说了这句傻话。

    「嗯，很难讲。她的人格本身应该跟从前一样。两仪式本身没有变化，改变的是式，对你而言说不定是个打击。」

    「我已经习惯了，请详细说明吧。式……出了什么状况？」

    「说得直接点，她是个空壳。从前式的内在怀抱着另一个自我，可是织却消失了。不，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式还是织吧。她醒来之后发现体内没有织，失去他，导致她的心化为一片空白。那女孩——恐怕无法忍受那个空隙……胸口空空荡荡的像个空洞般缺少了什么，连空气也如风一般穿透而过。」

    「织消失了——为什么？」

    「应该是代替式丧生了。总之，两仪式已死在两年前那场车祸中。虽然她还勉强活着，容易让人误解，不过就假设她死了吧。两仪式作为一个全新的人，于两仪式的肉体上重生。对如今的式来说，昔日的式还有从过去衍生而成的她都只是陌生人。谁也无法对别人的历史产生真实感，那女孩大概正抱着自己不是自己的感觉，度过漫漫长夜吧。」

    「……陌生人？式不记得从前的回忆了吗？」

    「不，她还记得。如今的她确实是你所认识的式。她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有式和织这两个个别的同等人格。两仪式死于车祸带来的精神冲击，当时应该是织承担了赴死的任务。这使得她虽然死亡，大脑中却还有式在，因而精神没有死亡。两仪式死亡的事实令式持续沉眠，但死掉的终究只有织一个人，她还活着。这也是她昏睡两年的理由。她明明有生命活动却停止成长，是因为明明死了却还活着。不过如今苏醒的她，在一些小地方上跟以前的式不同。虽然不到失忆的程度，但除了必要的时刻，她不会想起从前的记忆吧。

    尽管不是不相关的外人，如今的她和过去的式不一样。你可以当成她是式与织这两个人格融合而成的第三人格。」

    ……但是，这情况其实不可能发生。式既然有两仪的血统，就不会与作为半身的织融合，也无法独力填补织留下的空白。

    橙子没说出事实，继续往下谈。

    「然而，即使重生为截然不同的人，她依然是两仪式。无论她再怎么对自己缺乏自觉——仍旧是两仪式。或许她现在连活着的感觉都没有，但她迟早会认知到自己就是式。

    蔷薇不论怎么种，还是会长出蔷薇。即使孕育的土壤与水份改变，也不会长成其他花朵。」

    所以别为这种事烦恼，她悄声补充一句。

    「到头来，空出来的洞穴只能拿其他东西填补。她没办法依靠记忆，只能透过累积当下藉以形成全新的自我。这个建造伽蓝的过程谁也帮不了她，没有旁人插手的余地。总之，你只要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对她就好。那孩子出院的日子就快到了。」

    橙子将抽完的烟蒂扔向窗外，举起双臂伸了个懒腰，骨骼豪爽地霹啪作响。

    「真是的，不该做起不习惯的事啊，连烟都变难抽了。」

    她没特别针对谁地说完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4

    例行的晨间看诊结束，我听说今天是二十日，从我清醒之后已过了七天。

    我的身体顺利地逐步复原，明天即将出院，包着双眼的绷带也会在明天早上取下。

    七天……一星期。

    我在这段期间获得的东西并不多。我失去太多，甚至弄不清自己缺少了什么。

    父母和秋隆大概和过去没两样，然而看在我眼中已是不同的人。连身为两仪式的我都改变了，周遭的一切事物会消失，想来也是无可奈何。

    我突然碰触遮住双眼的绷带。用丧失的一切，我换得了这玩意。

    两年来——我活生生地接触着「死」，得到能够看见这种无形概念的体质。

    当我从昏睡中醒来，首先跃入眼帘的不是慌忙奔至床边的护士，而是划过她颈子的横线。

    无论在人体、墙壁或空气之上——我都看得见的不祥流畅线条，朦胧的线时时变动不定，但总是确实分布在个体的某处，线里彷佛随时会渗出「死」的强迫观念束缚着我。我产生幻觉，看到正对我说话的护士从颈子的横线开始四分五裂。

    当我理解到那线条究竟是什么时——我试图亲手压烂自己的双眼。

    光是使力抬起两年来从没动过的双臂，身体便传来一阵剧痛，但我还是动了手。不知是幸或不幸，我的臂力还很虚弱，破坏双眼的行为半途遭到医生制止。他判断这是意识混乱造成的突发性冲动行为，没有追问我企图弄瞎眼睛的理由。

    「眼睛——就快复原了吗？」

    我不要，我不想再目睹那样的世界。

    一个空无一物的世界。「待在」那边的时候，我感觉十分平静而满足。

    ——真不敢相信。我醒来后试着回顾，再也没有什么世界比那里更恐怖了。即使那只是沉睡时的一场恶梦——我也无法忍受再掉进那片黑暗里，还有这双通往那个世界的眼睛。

    我的指尖对准眼瞳。只要像挥落竹刀一般，把手指俐落地刺入眼球——

    「慢着，你未免也太干脆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我的注意力转向房门。

    是什么人——在那里？

    有人无声无息地走来，在我床边停下脚步。

    「直死之魔眼吗？就这么毁掉很可惜喔，式。再说，就算你戳瞎眼睛，『看』得到的东西还是『看』得到。所谓的诅咒，可是企图抛弃也会自动回来的。」

    「你是——人类吗？」

    面对我的问题，那人似乎忍住笑意。

    噗地一声，我听见打火机燃起的声响。

    「我是魔术师，我打算教你怎么使用那对眼睛。」

    熟悉的女声回答道……她肯定是那名心理治疗师。

    「使用这对眼睛……？」

    「没错。虽然用我教的方法只会改善一点，但总比没有的好。打从居尔特神话的神只以来，就没出现过仅靠目光即可具体呈现对手之死的魔眼，毁掉实在可惜。」

    拥有魔眼的神只叫巴罗尔喔。她补上一句我听不懂的说明。

    「魔眼是指对自己的眼球施行灵能手术，替视线追加特殊效果，你的眼睛却是自然形成的。你本来便具备资质，这次的遭遇又使得才能开花结果。听说式这孩子不是打从以前开始，就有能力看穿事物的核心吗？」

    ……说得好像她有多懂似的。

    不过正如这女子所说的一样，式从以前开始就注视着远方，看人时也不光只看表面，能够捕捉到对方内在的本质。式本人大概没有意识到吧。

    「那一定是两仪式在无意识下进行的控制，因为你只看到表面，才会出问题。

    万物皆有破绽。完美的物体并不存在，大家都有想要破坏一切重新来过的愿望。你的眼睛能够『看』到那些破绽，好像显微镜一样。你的灵视力太强，『看』得到我们无法辨识的线。过去长期接触死亡的你，脑袋也能自然理解那是什么。于是，你的大脑『看』到了死亡。不只如此，你应该也碰触得到才对。只要生物还活着，死线会不断改变位置。可以准确『看』出死线的能力，与仅靠目光即可夺走生命的魔眼相差无几。如果你想毁掉这双眼睛，干脆卖给我吧，价钱随便你开。」

    「……你说即使失去眼睛，我也『看』得到那些线吧。既然如此，我也没有理由自毁双目。」

    「没错，你无法过着正常生活。要烦恼也该有个限度，两仪式，你该认清现实了。你原本就是属于我们这边的人吧？

    所以——别再梦想什么普通（幸福）的生活了。」

    「————————」

    ……这句话从某种意义上面言是绝对性的一击，但我总觉得不可以承认。

    我竭力反驳道。

    「我根本——不想活下去。」

    「喔，因为内心是空的吗？但你也不想死吧？因为你已经认识了正常的世界。明明得以置身于连喀巴拉敦徒都无法抵达的王冠（Kether）深处还不满意，你这女人真不知足。听着，你的烦恼很简单。以另一个人的身分重生又怎样？只不过是织消失罢了。式和织确实是成对的，既然织已消失，你等于变成不同的人。即使你正是式，我也晓得你和从前不同。

    不过，这只代表你有所欠缺。但你分明根本不想活下去，却又不想死。分明完全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却又怕死。无法对生死做出抉择，走在两者交界处的钢索上，难怪你的心会成为伽蓝洞。」

    「……别说得你好像什么都懂——！」

    我瞪着女子。刹那间——我应该看不见的眼睛确实看到了她的轮廓和黑线。「死」从她的线上延伸而来，纠缠着我。

    「我没说错吧。正因为你浑身是破绽，这点程度就足以让你失措。对于此处的杂念来说，你的身体是个再好不过的容器。再不清醒，你的性命迟早会葬送在它们手中。」

    她是指那团白雾会杀了我吗？

    可是，它没有再出现过。

    「杂念只是生命死后残留的灵魂碎片，它们没有意志，仅仅飘荡着。不过那些碎片会渐渐凝聚在一起，形成完整的灵体。虽然没有意志，他们还保有本能，想变回从前的自己，想得到人类的躯体。

    医院里充满杂念，化为浮游灵寻觅躯壳。因为力量微弱，一般人感觉不到也接触不到它们。唯有感应得到它们的通灵师，才能与无形的灵接触。以灵视为业的法师会守护自己的躯体以免遭到附身，因此被浮游灵夺走身体的案例十分少见。

    然而——像你这种内心是伽蓝洞的人，可是很容易被附身。」

    女子轻蔑地说。

    原来如此，这就是那团白雾接近我的理由吗？但它为什么不附身？即使它企图取代我的心，我也不会抵抗啊。

    「——真丢人现眼。看这副德性，给你如尼符文护身也是白费功夫。算了，我果然不适合当个保姆。接下来就随你的便吧。」

    女子抛下一番毒辣台词后离开床边，在关上房门的同时开口。

    「不过，织真的是白死的吗，两仪式？」

    我无法回答这问题。

    这女的——真是专挑我逃避的问题刺人痛处。

    ◇

    夜晚来临。

    四周一片昏暗，唯独今晚，连走廊上也没响起脚步声。

    躺在沉稳的黑夜中，我反刍与那女子之间的对话。

    不，正确地说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织会代替式而死？

    有能力回答的织不在了。

    ——织已经不在了。

    他是为了什么原因消失的？为了换得什么而消失的？

    喜欢作梦的织总是在沉睡，但他甚至放弃了睡眠，选择在那个雨夜死去。

    他是我再也见不到的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无法相会的自己。

    原本是我的织——

    我潜入意识之中专注地追溯记忆，试图找出他的结论。

    病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阵迟缓的脚步声接近了我。

    是护士吗？不，现在的时刻早已超过午夜零时。

    这种时候若有访客上门，那就是——

    一双手擒住我的脖子。冰冷的手掌开始使力，想直接折断我的颈骨。

    （／5）

    「啊——」

    颈上的压迫感令式发出喘息。她无法呼吸，脖子被人紧紧勒住。

    式用看不见的双眼凝视眼前的对手。

    『……不是——人类。』

    式缓缓地接受了眼前的异状。

    不，那个轮廓确实是人形，但压在她身上勒着她的人早已断气多时。

    自行移动的死人袭向病床上的式，施加在颈上的力道毫不间断。她抓住对方的双臂试着抵抗，双方的力量之差却显而易见。

    再说——死亡不正是她的期望吗？

    「——」

    式停止呼吸，放开死人的手臂放弃挣扎，不在乎就此送命。

    即使活下去也没有意义可言。明明没有活着的实感却得存在，根本是种苦行。她甚至认为，就此消失才符合自然之道。

    对手加重力道。

    式被扼住的实际时间还不到几秒钟，却流逝得十分缓慢，如橡皮筋般越拉越长。

    死人勒着活人的脖子。尸体的手指有如不带体温的木材，陷入她的咽喉。

    这场杀人行动毫不留情，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意志存在。

    式颈部的皮肤裂开，自伤口流下的鲜血是她活生生的实证。

    她将会死掉——像织一样死掉——舍弃生命。

    舍弃……？这个字眼拉回式的意识。

    她突然产生疑问。

    他是不是——欣然赴死的？

    ……没错，她没想过这一点。

    先不提理由，织选择死亡是否出于自愿？

    织不可能想死。

    因为——死亡明明是如此孤独又毫无价值。

    死亡明明是如此黑暗，让人毛骨悚然。

    死明明比什么都来得恐怖——！

    「——我才不要。」

    式瞬间鼓起力气。

    仍然受制的她以双手抓住死人的手臂，一脚抵在对手肚子上——

    「我才不想再掉进那里了——！」

    ——竭尽全力狠踹这团肉块。

    死人的双手带着血在皮肤上一滑，松开她的脖子。

    式从床上站起身，死人扑向了式，双方在没有灯光的病房里缠斗在一块。

    那是具成年男性的尸体，体格比她高上两个头，无论式再怎么挣扎仍被对手按倒。

    她被人抓着双臂一步步地往后退，很快撞上狭小个人病房的墙壁。

    当背部一抵上墙，式已做好觉悟。她早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对手制住，故意朝窗户所在的方向逃跑。

    问题在于——这里有几层楼高。

    「——别犹豫。」

    她告诉自己，松开格挡对方的双手。

    死人朝式的颈项伸出手，但还没碰到——她已抢先用重获自由的手打开玻璃窗，两人纠缠成一团向外坠落。

    ◇

    在坠落的刹那间，我抓住死人的锁骨将它甩到身下。位置调换成我在上，死人朝向地面之后，我仅凭着直觉纵身一跳。

    地面已近在眼前。

    那具尸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我则在落地前往水平方向跳了出去。

    唰唰……！我滑过医院中庭的泥土地，以双手双脚着地。

    尸体坠落在医院的花圃内——而我一路滑进相隔甚远的中庭。虽然用连在道场都没练过的高难度动作神乎其技地着地，从三楼坠下的重力仍令我四肢麻痹。

    我的周遭只有中庭栽种的树木，以及在异变发生后依然没传出任何声响的寂静夜色。

    我动弹不得，只感觉得到咽喉的痛楚。

    啊——我还活着。

    而且——那个死人也还没死。

    既然不想死，我该采取的行动也变得十分清楚。在被杀之前先杀了它。光是浮现这个念头，我胸口的空虚便消失无踪，种种感情也随之转淡。

    「怎么会……」

    我喃喃自语。

    面前的遭遇竟让我清醒过来。

    没错——先前烦恼的我好像笨蛋。

    答案居然如此简单——

    ◇

    「真是吓到我了，你是猫吗？」

    一个辛辣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式没有回头，拚命忍受着地带来的冲击。

    「是你，你怎会在这里？」

    「我判断今晚是紧要关头，就过来监视。好了，现在可没时间休息。真不愧是医院，有新鲜的尸体可用。因为保持灵体状态无法入侵，那些家伙改为动用武力了。杂念附身在尸体上，准备杀了你当新躯壳再转移过去。」

    「这一切都是你的古怪石头害的吧。」

    式依旧趴在地上开口，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先前的迷惘。

    「哎呀，你知道吗。嗯，这点确实是我的失误。我在病房布下结界不让灵体进入，没想到它们为了突破结界，居然去找来躯体。一般而言，它们应该没那么聪明。」

    呼呼……魔术师愉快地笑了。

    「是吗，那你就给我想办法处理。」

    「知道了。」

    魔术师一弹手指。

    对于看不见的式来说，这一幕不知是什么情景。魔术师用香烟的火星在半空中划下文字后，拉长的文字投影与死人的身躯交叠。

    当如尼符文这传自遥远的国度、遥远的世界，只以直线构成的魔术刻印开始回转——倒地的尸体起火燃烧。

    「啧——用我手边的F（Ansuz）太弱了吗。」

    魔术师发出抱怨。

    被火焰包围的死人缓缓站起来。它完全骨折的双脚不知为何还能动，只靠肌肉拖着脚步朝式定来，身上的火焰没多久即消散无踪。

    「喂——你这个诈欺犯。」

    「这样算吗？要破坏人体大小的物体难度很高的。如果还活着只要烧掉心脏就好，但对死人就行不通了。因为已经死了，就算缺了手臂或脑袋对它都没差。你应该知道，杀害何破坏是两回事吧？若想要解决它，不是靠火葬场等级的火力——不然就要找得道高僧来。」

    「不用解释这么多。总之，你就是应付不来。」

    式的发言似乎伤了魔术师的自尊心。

    「即使是你也没办法啊。死人已经死了，所以杀不掉。很不凑巧，凭我手边的装备虽然能杀人，却无法消灭它。我们先逃再说。」

    魔术师往后退，可是式没有移动，

    理由并非从三楼坠落时跌断了脚。

    少女仅仅开口嘲笑。

    「管他是死了还是怎样，那依然是具『活尸』对吧？既然如此——」

    式抬起匍匐的身躯，

    宛如一头俯低背脊扑向猎物的肉食动物。

    她触摸自己的咽喉，皮开肉绽的伤口正流着血，上头残留着被勒出的指印——不过，她还活着。

    这感觉让式心醉（发颤）不已。

    「——不管它是什么，我都杀给你看。」

    式轻轻解开包住眼睛的绷带。

    直死之魔眼出现在黑暗中——

    她纤细的双脚一踏地面，猛然往前冲。

    死人挥出双臂迎击奔来的式。她于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沿着眼睛所见的线单手撕裂敌人。

    式的五爪如斜肩一斩般扎进尸体的皮肉里，一路从右肩划向左腰。

    她的指骨因而骨折，对手所受的伤却远比她更重。

    尸体像具断了线的人偶般颓然倒地。它唯一还能动的手从地面爬过来，抓住式的一只脚——被她毫不犹豫地踩烂。

    「死亡的肉块，不该站在我面前。」

    她无声地嘲笑着。

    她还活着。先前的空虚心情简直一扫而空，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活生生的。

    「式！」

    魔术师呼唤少女，扔来一把短刀。

    式拔出地面的刀子低头望向还在蠢动的死人，一刀刺中尸体的喉咙。死人的动作轧然而止——可是……

    「笨蛋，要杀就杀本体！」

    异变比魔术师的斥暍声来得更快，白雾在式刺中尸体的瞬间窜了出来，拚命逃进式的体内。

    「————」

    她颓然跪倒。

    杂念原本受式的意识阻挡无法附身，却算准她沉醉于杀人亢奋感的时机趁隙侵入体内。

    「最后下手太轻了吗？蠢蛋。」

    魔术师冲上前——式的身躯却伸出一手制止她，用行动表明「别靠近我」。

    她的身体以两手握住短刀，让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式原本空洞的眼眸恢复强韧的意志，抿起原本发僵的嘴唇咬咬牙。

    刀尖触及她的胸口。

    她的意志还有肉体——都不容一介亡灵亵渎。

    「这下你就别想逃了。」

    这声呢喃并非对任何人而发，式只是告诉自己。

    她直视着在体内蠢动的物体之死。

    虽然将贯穿两仪式的肉体，但她深信刀子只会杀掉无法存在的杂质，绝不会伤害自己。

    于是，她在手上使力。

    「我要杀了软弱的自己。绝对不把两仪式——交给你这家伙。」

    短刀流畅地扎进承认自己不想死的少女胸膛。

    ◇

    她抽出银色的刀刃。

    少女的身体没有流血，只感受到胸口被刺的疼痛。

    式一挥短刀，彷佛要净化沾染刀身的污秽怨灵。

    「……你说过，要教我使用这双眼睛吧。」

    她的声调渐渐稳定下来。魔术师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有附带条件。我会教你使用直死之魔眼，条件是你要协助我做事。因为我的使魔没了，正想找个好使唤的手下。」

    这样啊。式没有回头看她，静静地回答。

    「帮你做事的话，有机会杀人吗——？」

    她的呢喃，连魔术师听了都为之战栗。

    「嗯，当然。」

    「那我就答应你，随便你使唤。反正除了杀人，我也找不到其他目标。」

    悲哀的式直接缓缓地倒向地面，不知是受到至今所累积的疲倦——还是贯穿自身胸膛的激烈行为影响。

    魔术师抱起她的身躯，注视她闭上双眼后的睡脸。式的神态不止熟睡那么轻描淡写——根本是死者冻结的容颜。

    魔术师注视着这张面容良久良久，最后喃喃开口。

    「没有其他目标吗？这也满悲惨的，你还是没搞清楚。」

    她看着式安稳的睡颜恨恨地说。

    「既然叫伽蓝洞，意思就是可以无止境地填塞啊。你这个幸福的家伙，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未来？」

    魔术师说完后，对自己竟讲出肺腑之言的不成熟举动啧了一声。

    ……真是的。什么真心话，她明明早已遗忘多时了。

    ／伽蓝之洞

    我以为我又坠入梦中、沉入意识深处。

    再也不存在的织，另一个我。

    他是为了换得什么，

    为了守护什么而消失的？

    我回溯两仪式的记忆，找到了答案。

    我猜想——织守护了自己的梦。

    那个同学就是他对于幸福生活的梦想吗？

    或者，那名少年是他期望成为的男性？

    我已无从得知。

    可是，织为了保住少年和式消失了。

    留给我如此深沉的孤独。

    晨光射入室内。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我睡眼惺忪地睁开恢复视力的双瞳。

    我躺在病床上。那个魔术师想必巧妙地掩饰了昨晚发生的状况。

    不，比起这些微枝末节，还是想想他吧。

    我保持卧姿迎接清晨的空气，连脖子也不转一下。

    不知有多久没在晨光中醒来了。

    强而有力的耀眼阳光淡淡洒落，缓缓扫去我心中的黑暗。

    刚获得的临时生命——

    与再也回不来的另一个我融为一体，逐渐消失在光亮中。

    两仪织的存在，与他的梦想一起逐渐消失。

    如果哭得出来，我很想流泪，可惜眼眸一片干涸。

    我决定一生只哭一次——不该为此哭泣。

    正因为失去的事物永不复返，我决定不再后悔。

    他应该也盼望，

    像这片在朝阳下渐渐变淡的黑暗般干净的逝去吧。

    ◇

    「早，式。」

    一个声音从身旁响起。

    我转头望向一旁，相识已久的朋友就站在那里。

    一副黑框眼镜配上不烫不染的黑发，他真的一点都没变。

    「你还记得我吗……？」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嗯，我知道。你一直在等待式，只有你一直在保护我。

    「黑桐干也，听起来好像法国诗人的名字。」

    听到这句呢喃，他破颜一笑。

    那寻常的笑容，就好像我们只是一天不见后又在学校重逢。

    我不知道他的笑容之下藏着多少的努力。

    只是——我记得和他之间也有个约定。

    「幸好今天放晴，很适合出院。」

    他尽可能以最自然的态度说道。

    对于身怀伽蓝洞的我来说，这比什么都来得温暖。

    比起哭泣，我的朋友选择露出笑容。

    比起孤立，织选择承认孤独。

    ——但我还没有做出选择。

    「……啊，原来有些东西并没有消失吗？」

    我茫然地望着他脸上彷佛与柔和的阳光合而为一的笑容，

    一直看到厌倦为止。

    ——虽然知道这么做无法填补胸口的空洞，这仍是我此刻唯一想做的事。

    他柔和的笑颜，

    与我记忆中的笑容如出一辙。

    ／伽蓝之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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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 境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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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一如往常毫无变化，也不该会有变化的病床上，她衰弱的身体正微微发抖着。

    理应不会有人拜访的门被打开了。

    虽然听不见脚步声，但来访的人物带着强烈的存在感。

    那访客是男性。有着高大壮硕的体格。脸上的神情严肃而笼罩着阴影，彷佛一名挑战无解难题的贤者。

    恐怕——这个人有着永远无法改变的表情吧。

    男人以凶恶而严肃的眼神凝视着她。

    那是一种，令人恐惧的闭塞感。

    这束缚让病房内产生了宛如真空状态般的错觉。

    就连不畏惧死亡、只担心短暂余生被局限住的她，都从这个人身上感觉到死亡的不安。

    「你就是巫条雾绘吗？」

    浑重的声音，像是怀有什么苦恼般回响着。

    她——巫条雾绘将已经丧失视力的双眼转向他。

    「你是家父的友人吗？」

    尽管男人并未回答，不过巫条雾绘很确定。眼前这位就是帮助失去家人的自己，一直在支付医疗费用的人。

    「你来做什么？我已经什么用处也没有了。」

    雾绘发抖地如此问道。

    男人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

    「我来实现你的愿望了。能够自由活动的另一具身体，你想不想要。」

    在这句超脱现实的话语中笼罩着一股魔力。巫条雾绘暗暗感觉到。于是她莫名地毫无抵抗，便接受了男人所提出的要求。

    经过短暂的沉默，她颤抖着喉咙点点头。

    男人也点了点头。

    然后举起他的右手。

    将雾绘长久以来的梦想，

    以及不断延续下去的恶梦，同时给予了她。

    而在那之前——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人？」

    对于这个问题，男人兴味索然地回答道。

    ◇

    从已成为废墟的地下酒吧中解放之后，她踏着虚弱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

    呼吸的节奏变得紊乱，头也开始晕眩。

    要是不靠着什么东西，就没办法顺利往前移动。

    恐怕，是因为刚才所承受的暴行吧。

    和往常一样对她进行凑辱的五名少年中，其中一人不知道为什么，拿起球棒用力往她背上挥打。

    已经不痛了。不对，应该说，她原本就没有痛觉。只是觉得很沉重。从背上传来的恶寒折磨着她，背后被殴打的事实让她内心变得扭曲。

    即使如此，她仍然没有流泪，她忍耐着被凑辱的时间，然后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宿舍里。

    然而，今天这段路彷佛永无止境般地遥远。

    身体无法灵活行动。

    她看到路边橱窗上所反射出的影子，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么苍白。

    对于没有痛觉的她，无法判断自己到底是受了什么样的伤。因此虽然她知道自己背后遭到殴打这件事。但她却无法注意到由这件事所引发出的另一个问题——她的背骨已经骨折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能够判断自己身体是正在承担痛苦的。

    不行去医院。瞒着父母偷偷去看的医院又离这边太远，就算打电话给医生，肯定也会被问到受伤的理由。

    不擅长说谎的我，没有把握瞒过医生的追问。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好——」

    她喘着气，往地面倒去。

    这时——一只男人的手将她扶住。

    她吃惊地抬起头来。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位表情严肃的男性。

    「你就是浅上藤乃吗？」

    声音隐隐透露着不容否定的感觉。

    她——浅上藤乃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全身彷佛都被冻结住的恐惧。

    「你的背骨裂开了。这样下去是没办法回家的。」

    没办法回家，这个词汇就像是变魔术一样将藤乃的意识束缚起来。

    这样，不行。我不要回不了家——不要回不了宿舍。现在只有那里，才是浅上藤乃唯一能休息的地方。

    藤乃用求助的眼神看着那个男人。

    虽然是夏天，那个男人却还是穿着厚重的外套。

    而且不管外套也好里面的衣服也好，全部都是黑色。

    看着像披风一般的外套和男人严峻的眼神，不知为什么——让藤乃联想到寺庙里的和尚。

    「想要我把你治好吗？」

    像催眠术般，他的声音似乎带着一股魔力。

    让藤乃连自己点头同意的事也没有发现。

    「知道了。我这就来治好你身体的异常。」

    男人表情不变，将右手放在藤乃的背上。

    然而在那之前——

    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谁……？」

    对于这个问题，男人兴味索然地回答道。

    ◇

    不过，在那之前——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何方神圣？」

    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眉毛动都没动一下地回答。

    「魔术师——荒耶宗莲。」

    那句话彷佛神的声音，在小巷中沉重地回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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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 5 矛盾螺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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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这个小小的金属片是我的宝物。

    弯曲的、小小的、仅仅拥有一种机能上的美。

    银色的铁片有点冰冷，当用力握紧时会感到一阵痛楚。

    喀锵，一天的开始把它转半圈。

    喀锵，一天的结束把它转半圈。

    我小时候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心里都会感到很骄傲。

    因为，每当听到那个声音时的我总是抱有想要哭出来般的心情。

    喀锵，喀锵。开始时一次，结束时一次。

    一天正好能画出一个圆形，就这样每天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转啊转啊，不厌倦也不费力。半是欢喜半是忧伤。

    不停转动的每一天，就如同理发店的招牌。

    但是，如同无尽螺旋的日子唐突地结束了。

    银色的铁片只是冰冷地……毫无喜悦之情。

    用力紧握的手渗出血来……毫无悲伤之情。

    那是当然的。铁终究还是铁。里头并不存在幻想。

    八岁时知道现实以后，铁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耀眼的存在。

    那时候我明白了。所谓的变成大人，就是明智地将幻想取代。

    自以为早熟的愚昧，让我骄傲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矛盾螺旋

    ／0

    今年的秋天很短。

    明明还不到十一月，感觉就好像已经要进入冬天一样。在这个时候，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秋巳刑警碰到了一件诡异的怪事。

    由于工作的关系，在这个接触死人数目仅次于医院的职场上，总是免不了会流传些奇闻怪谈之类的恐怖传说。大家通常对这种事情尽量都不去谈论，已经成为一种不成文的规定。

    理所当然地，即使是面对一般怪谈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的秋巳刑警，对于这件事情的反应也与目前为止所听闻的故事有着明显的差别，毕竟那可是堂皇地以怪谈作结而记录在正式报告书上了啊。至于这份原本应该没人注意的派出所报告之所以会落到他的手中，恐怕是因为他喜好神秘事物的怪癖在署里相当有名的关系吧。

    这起事件，起初是当成说谎的窃盗案来处理。

    内容相当单纯。十月初，距离市中心不远的某个住宅区一角发生窃盗案。犯人是某个专趁屋主不在时闯空门的家伙，受害的人家共有十户以上，而这故事是发生在其中最高级的公寓里某一户。

    犯人是有前科的闯空门惯犯，他不是有计划地进行犯罪的类型，而是心血来潮就会溜进附近的公寓。犯人如往常一般随随便便地走进第一眼见到的公寓，随意选择没人在家的房间并潜入。

    问题是那之后，隔没几分钟犯人急忙跑到了最近的派出所来求救。虽然犯人惊吓过度导致说话内容让人摸不着头绪，但大致上意思是在公寓里头发现那一家人的尸体。于是留守的警官便和犯人一起赶去现场。然而，跟犯人描述的完全不一样，那一家人都还健在，而且还幸福地吃着晚饭。

    犯人为此大感不解，认为他行为可疑的警官一问之下，发现对方是为了偷窃才会到那栋公寓里，最后这件事其以闯空门未遂之罪名逮捕落幕。

    「啊？什么跟什么啊。」

    秋巳刑警读完报告后大喊，底下的椅子被他坐得嘎吱作响。

    要说奇怪也的确是件怪事，但也不是说有多特别到能够引人注意。

    根据报告书记载，犯人既没喝酒也没有吸毒，精神方面也毫无问题。一个闯空门惯犯突然发疯跑去警局乱报案而被逮捕，说少见也的确是很少见。

    不过这种琐碎、而且也已经结案的事件（说起来这是否算得上事件还是个疑问），现在可没有时间去理会。

    现在的他就像三年前一样忙碌。在巷子里失去行踪的人越来越多，让人怀疑那个事件是不是再次发生了。虽然没有公开，但十月以来已经出现了四名失踪者。要堵住被害者家属的口也越来越困难了。

    在这种情况下可没多余的时问来调查这种疯子胡言乱语的事件。尽管如此，他还是被这个事件给吸引住了。

    「可恶。」

    他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拿起电话。打给呈交报告的派出所。对方迅速地接起电话，他便询问这起事件的相关细节。

    例如是否已经和犯人所说的「发现尸体的房间」周围几户人家确认过，以及犯人对于尸体的描述有没有什么矛盾。

    得到回答正如所预想，派出所当然向隔壁的人家询问过。至于犯人所描述的尸体状况，就算是疯子的胡言乱语也未免太过于详细了。

    道谢后放下电话的同时，背后传来了声音。

    「你在那边干什么啊大辅？快点，出现第二名死者的遗体了。」

    「已经发现了吗？这么说来今天又是吃剩下的。」

    是啊，对方点头回答。

    秋巳刑警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俐落地转换思考模式。再怎么在意这份报告书，毕竟都是已结案的事件。现在也不应该以它为优先。

    于是，就连被称为搜查一课最好事的秋巳刑警，也忘了去追究这桩诡异的事件。

    ／1（矛盾螺旋、1）

    明明十月才刚开始，街道上却异常寒冷。

    时间接近晚上十点。

    风很冷，夜晚的黑暗如刀锋般锐利。

    这时候街上原本应该还很热闹才对，但今晚的景象却如此阴郁，让人忍不住怀疑时钟是否慢了一个小时。寒冷的天空就算下起雪来也不意外，让人不禁想着，冬天似乎提前来临了。

    大概因为这样，总是人潮拥挤的车站前感觉也就不若平时那般繁华。

    从车站走出来的人几乎都拉着上衣的领子，毫不犹豫地直接往自己的家走去。说到「家」这个名词，是无论再怎么小也能让人温暖安歇的地方。特别是这么寒冷的日子里，每个人都会加快脚步回家吧。

    流动的人群所散发的热气很快地消失。街道显得比平时更加黑暗。

    少年一直观看着这样的景象。

    离车站前有一段距离的路上，在一台罐装饮料贩卖机的旁边。有一位少年好像在躲藏般坐在那里，眼神看起来似乎并不太正常。

    抱膝而坐的少年，乍看之下很难分出性别。

    细致的脸庞和纤瘦的身躯。染成红色的头发并没有整理而任其随意翘起。年龄约十六、七岁。飘栘不定的眼神十分细腻，要是做点女性化的装扮，再从远一点的地方观看，搞不好真的会被认为是女性。

    少年的牙齿喀喀地打颤，服装也有点奇怪。脏兮兮的牛仔裤上面配着一件群青色的大外套。但是里面居然打着赤膊。

    少年不知道是很冷——还是在忍耐什么，他只是一直喀喀地撞击着牙齿。

    不晓得他维持这样的状态多久了。

    从车站出来的人影开始稀少起来。不知不觉间少年被几个年轻人包围起来。

    「唷，巴。」

    其中一个年轻人用轻蔑的口吻喊道。

    然而红发少年完全没反应。

    「……胭条。你这家伙，竟敢忽视我们！」

    那个年轻人粗暴地抓住少年的外套，将他拉了起来。

    开口说话的这个人年纪和少年差不多大。旁边另外围着五个年龄相仿的人。

    「什么嘛，一休学就翻脸不认人啊？是吗，小巴巴已经是社会人士了，所以不会跟我们这些混混在一起了是吧，嗯？」

    啊哈哈哈，众人笑声四起。

    少年——巴什么反应也没有。

    男子哼地一声松开抓住巴的手，接着一拳打在少年的脸上。少年被揍的瞬间发出锵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面上。

    「——」

    「别想装死，混蛋。」

    男子嘲弄似地骂道，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个声音让少年——胭条巴从冲击状态中恢复过来。

    「……胭条……巴。」

    巴喃喃念着自己的名字。彷佛思考已经停止，连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这个从口中说出名字的动作，就好像是让自己再次启动的仪式。

    回过神来，巴瞪视着眼前的男子。

    这群人曾经是他的同学。

    对他们都还有印象。在普通的学生当中，总是会有一部分的家伙会变成专门欺负弱小的不良学生。

    「相川吗。你这家伙，这个时间在这里干什么。」

    「这是我该说的话吧。我还担心你会不会跑去出卖肉体呢，毕竟小巴巴你可是柔弱的女孩呢。」

    对吧，男子向周围的同伴问道。

    当然巴并非女儿身。只是在高中时，因为他体型很纤瘦、加上名字的关系，让他常常被同学们嘲笑。

    巴什么也回答，只是随手捡起地上的空罐。

    「相川。」巴叫着对方的名字。

    在对方张开嘴正准备回应的瞬间，巴拿着空罐，直直地往那张长满青春痘的脸伸了过去。

    男子的嘴被空罐塞住。随即巴一掌就往空罐用力拍打。

    「呜……！？」

    男子忍不住倒在地上。吐出的空罐上面还沾着血迹。

    男子的同伴惊愕之余，连动也动弹不得。

    他们只不过偶然见到了从高中退学的老同学，想上前找点乐子。以为只有自己才会使用暴力，却没想到巴会先动起手来。

    所以，对于同伴被打倒的事情，瞬间没能反应过来。

    「相川。你这家伙还是一样没什么大脑呢。」

    胭条巴一边说着一边朝倒在地上的男子头部猛踢。宛如踢足球一样用脚尖施力。与淡淡的语气相反，脚下毫不留情地踢了下去。

    男子就这么动也不动了。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脖子折断了？

    ——还是因剧痛而无力站起来？确认这一点之后，巴跑了起来。

    他跑的方向并非行人较多的车站前，而是更为安静的小巷里。

    看到巴逃跑，对方总算理解他们的立场了。

    打算敲诈点零用钱的对象，不但出手殴打同伴，让他嘴里流血倒在地上——现在还打算逃跑。

    「那个混帐，开什么玩笑——看我宰了你！」

    其中一人大叫着，激动的情绪迅速传达给其他人。他们为就好像在追捕逃走的雌鹿一样，为了报复而追了过去。

    …

    看我宰了你吗？

    听到那伙人的叫声，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些家伙明明是认真的，却没认真思考过话中的含意。没有杀人觉悟的家伙，居然向才刚亲手体验过的对象叫嚣「我要杀了你」，简直轻率至极。

    ——我明明才刚杀过人啊。

    卡答卡答卡答……刺杀人体时的触感在脑海中复苏，我险些吐出胃里的东西。

    我一试着回想就浑身发抖。牙齿颤抖得几乎敲碎，脑袋里简直像有暴风肆虐般一团混乱。

    那些家伙并不明白杀人这行为有多么严重，正因为不明白才能轻易说出口。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教你们。

    干涸的心灵让我扬起嘴角。

    ……我不认为自己的性格特别凶暴。虽然以牙还牙是我的信条，但像今天这样加倍奉还地打昏对手还是第一次。今晚的我并不正常……不，或许我只是渴望变得不正常罢了。

    ——地点就挑这附近吧。

    我钻入夹在两栋建筑物之间称不上是道路的小巷，那群家伙没过多久就追上了我。正确地说，是我故意让他们追上的。

    我在无人注意的暗巷内停下脚步，确认五人都追来后扑向带头的家伙。

    我一掌拍向对手的下颚。外行人的斗殴等于是反覆的揍人与挨揍，谁先挺不住就会单方面地遭到痛击。我非常清楚，打起架我没有胜算——要打，就得拿出真正想杀对手的气魄。

    我下手毫不留情。因为唯一的生路就是在他扑过来、其他人包围我前一一撂倒敌人。

    挨揍的家伙企图还手，我的指尖却抢先一步刺进他的左眼，触感宛如钻入一团偏硬的明胶。

    「咿——不要啊啊啊啊啊！」

    那家伙痛得惨叫。我趁机抓住他的脸，鼓起浑身之力拖着他的后脑勺往墙壁砸。

    砰地一声，带头的家伙摇摇晃晃地瘫软倒地，一只眼流出血泪，后脑勺在墙上划出一道血迹。

    ——伤成这样也还是不会死。

    面对这片令人目不忍视的惨状，赶来的四人愕然地呆立当场。

    他们应该看过打架时流的血，但多半是首度目睹生死关头的流血场面。

    我抓准空档袭击最接近的对象，先拍出一掌，揪住对方的头发让他低头，接着弯起膝盖用力往上顶。膝盖骨传来鼻梁断裂的感触，一举夺走对手反击的意志。

    我连续三次以膝盖撞击他的脸，朝奄奄一息对手的后脑杓用尽全力挥肘。强劲的冲击震得我的臂骨嘎吱作响，第二个人就此倒下，鲜血喷上我的膝盖。

    「胭条，你这混帐——！」

    两个人。看到两个同伴倒地不起后，那些家伙总算有所觉悟，剩下三人毫无理智与秩序地一起扑向我。

    一旦被包围，接下来的结果显而易见，光凭我一个人不可能应付三个对手。

    我不断挨打遭踹，轻易地被逼到墙边瘫坐下来。

    他们用力殴打我的脸颊、踢我的肚子，然而我冷冷地观察到，这些家伙攻击的暴力程度不如我刚才的行为。

    ——只不过是三人合力围殴一个毫无抵抗的对象。

    这种暴力，没有明确想「杀害」对手的意志。

    可是再继续挨打的话，我迟早会死。即使一拳一脚不至于造成致命伤，不断承受攻击终究会伤及心脏。非得持续忍受被殴打的痛楚直到死亡的时刻到来，说难熬倒也挺难熬的。

    ——看吧。即使没有杀意，人依然能够轻易杀人。

    那是罪吗？像我一样抱着明确的杀意杀人，或是像他们一样无意之间错手杀了人，哪一种行为的罪比较重？

    如雨点般的拳脚不断落下，我以混乱的脑袋思考这个问题。我的脸庞和身上已全是瘀青，也习惯了疼痛。那些家伙恐怕也习惯了不断殴打我，才收不了手。

    「你长了张可爱的脸，下手倒是很重嘛，胭条！」

    砰！我被特别强劲的一脚踹中胸膛，开始咳个不停。不知是口腔内破了皮还是内出血，我竟咳出血丝。即使他们三个没有发现，再多围殴几秒钟脏条巴大概就会死……此时我终于察觉，我对自己的性命毫不在乎。

    那些家伙的拳头打中我一边眼睛，划破眼皮。正如红肿的眼皮遮蔽视野，我的意识也即将中断——

    喀啷……

    一个清脆的音色响起。

    如钤的声响，比拳脚打在人体上的钝响细微得多。

    三名少年停止动作，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他们方才走进来的小巷入口，我也张开瘀肿的眼皮注视来人。

    「——」

    意识冻结了。

    我的目光牢牢钉在那人身上无法转开，除此之外不出别的解释。

    伫立在小巷入口的人影——正是如此脱离常轨。

    当着这片寒空，那家伙赤脚踩着浑圆的木屐。木屐的黑漆匠色与红鞋带衬托得那双白皙的裸足越发醒目，印象强烈得让人哑然失声。

    不，撼动人心的奇异之处还不仅如此。

    那人身穿橙色的和服，不是豪华的正装，而是可以在祭典上看见的简朴款式，居然还在和服上披了件红色皮夹克。

    喀啷……声音再度响起。

    木屐敲打地面的声响一步步地靠近。

    摇曳的发丝、衣物的摩擦声。和我——胭条巴的意志无关，我感到自己的双眼正直盯着这个人物，不放过任何细微动作。

    人影以若无其事的自然态度定上前。

    一头彷佛用浓墨晕染的黑发长度不到肩膀，随意剪短的发型很适合他。

    人影拥有纤细的身体与轮廓，雪白的肌肤与——一双彷佛直视我灵魂的黑眸，以及跟肮脏暗巷不相衬的幽美站姿。

    她好像是个女人。

    ……不，她的年龄和我们差不多，应该称作少女。因为相貌太过端正，要说她是男是女都说得通。当然，无论她是男是女都一样美得让人发寒。然而，我却察觉这个人是女性。

    「喂。」

    融合和风与洋风的少女粗鲁地开口。

    她一脸不悦地看着我们，毫不顾虑地走了过来。

    原本包围我的三人组先是有些困惑，接着开始围住少女。这群已对暴力麻痹的家伙，对此刻出现的女人产生了欲望。他们暴露出乎常压抑的感情，威吓着她。

    「找我们有什么事？」

    那群家伙缓缓地逼近，三人似乎齐心一致想包围她不让人跑掉。人渣！我这么唾骂，却无能为力。这顿毒打让我的手脚处处瘀青，使不上力气。

    我无法忍受那名和服少女被这群像假货一样的小鬼玷污。不——她有可能被这种杂碎玷污吗？

    「我问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没长耳朵啊？」

    其中一人定到她身边怒吼。

    她没有回答，只是随意伸出手……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真的像魔法一样。

    少女纤细的手臂抓住包围的年轻人轻轻一扯，他就像没有重量似的兜转一圈，头下脚上地摔倒。

    那是叫内股的柔道招式吗？她一连串的行动明明十分迅速，却自然流畅得宛如慢动作播放的影像。

    剩余两人扑向和服少女。她仅仅一掌拍上对手胸瞠，其中一个便瘫在地上。我得用上激烈的暴力手段才能打昏一个人，她却只靠最低限度的动作就让两人丧失意识，过程花不到五秒钟。

    这个事实使我战栗，最后一个家伙也发现对手并非常人。

    哇啊！他惊叫一声拔腿就跑。面对逃跑的背影，少女抬腿踹向对手的头，那记漂亮的回旋踢甚至没发出半点声音便撂倒最后一人。

    「啧，脑袋硬得跟石头一样。」

    少女轻轻弹舌，抚平凌乱的和服衣摆。

    我连话也说不出来，仅仅注视着她。

    ——在这个连路灯、甚至是月光都照射不到的垃圾堆中，唯独她的头顶仿佛有银色光芒倾注而下。

    「喂。」

    少女回过头来。我想说些什么，但嘴里满是伤口讲不出来。

    她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扔向我，熟悉的钥匙落在眼前。

    「这是你掉的东西吧。」

    她的声音直透我脑海深处。

    ……钥匙。啊，是我刚才被揍时掉的吗？她之所以过来，是为了把如今已不重要的家门钥匙还给我吗？

    事情办完之后，少女转过身去。

    没有道别也没有安慰，她像出现时那般踏着如散步般悠然的步伐，渐行渐远……彷佛我根本无关紧要。

    「——别……」

    我伸出手。

    我想挽留什么？为何试图挽留她？

    我——胭条巴也觉得这种疯女人无关紧要啊。

    可是——可是，我受不了现在被人抛下。不管是谁都好，我不想被抛弃。我没有任何价值、其实只是个赝品的冲动涌上心头，让人无法忍受。

    「你先别走！」

    我大喊着起身……虽然试图起身，却站不稳。我全身上下教在抽痛，扶着墙壁好不容易才半弯腰站好。

    和服少女停下来，回头抛来的目光冰冷得令人背脊生寒。

    「干嘛？我可没捡到其他东西。」

    她淡淡地回答。脚边明明倒着五个人，这家伙却毫无感触。

    「喂，你该不会想直接闪人吧？」

    当我奄奄一息地开口，她终于环顾周遭的惨状。

    倒地的家伙之中也包含被我打得头破血流的两个人，是粗劣暴力行为导致的结果。

    哼~少女扬起眼珠注视着我。

    「放心，他们都没死。躺在那边的家伙眼睛废了，但这点程度的伤死不了人。第一个醒来的家伙会自己想办法吧，还是你要马上找人来帮忙？」

    她以怎么听都只像是女性的高音，说出男性口吻的台词。

    我点点头。

    「是吗？可是该连络哪边才好？警察？还是医院？」

    少女认真地问了个脱线的问题。

    我本来只想到叫救护车，不过若将我刚才的行动视为正当防卫，找警察处理或许比较快。然而——

    「——不能找警察。」

    为什么？她的目光在问。

    ……不知为何，我下定决心将绝不该说出口的秘密、我的最后底牌告诉她。

    「我杀了人。」

    时间彷佛暂停了几秒。

    少女似乎产生兴趣的定过来，仔细观察着吃力地靠在墙边的我。

    「感觉不太像耶。」

    她讶异地说。从她将手抵在唇边陷入沉思的反应来看，这家伙也不敢肯定。宛如发高烧时喃喃吐出呓语般，我继续自虐地告白。

    「是真的，我是刚刚才杀的。对方被我用菜刀捅得肚破肠流，还砍下头颅，不可能还活着……嘿嘿，条子这会一定聚集在我家里，满眼血丝地搜索我吧。没错，等天一亮我就会声名大噪——！」

    我发觉的时候，已经自嘲地笑了起来。我听着自己无聊的笑声……不知怎地，听起来也像是在哭。

    「这样吗，应该是真的吧。那你也别叫救护车了，一给人发现就会直接被关进铁窗……啊，你是因为衣服沾到血才脱掉的吗？我还以为是流行呢。」

    少女冰冷的手抚过我的胸膛。

    「——什……」

    我倒抽一口气。她说的没错，我是因为被血溅到才会脱掉上衣。我只穿着裤子，赤裸上半身披着夹克逃出来。

    ……她知道。这女人明知我是杀人犯却一点也不吃惊——反而激起我的不安。

    「你不怕吗？我可是杀了人啊。杀一个人和两个人还不都一样，你以为我会放知情的你离开吗？」

    「——杀一个人和两个人才不一样。」

    和服少女不快地眯起眼睛，反倒把头凑过来。

    ……我在身材上明明高一个头，气势却被从下往上看的她压倒。

    被那双黑眸牢牢盯着，我不禁吞了口口水。我之所以倒抽一口气并非被她的气势震摄，只是看得入迷。至今为止，我不曾为了人类感动过。十七年的人生中，我不曾对任何事物如此深深着迷，不曾这样感动到忘我的地步。

    ……没错，我从不曾觉得人类如此美丽。

    「我是真的——杀了人。」

    我只说得出这句话。

    少女低下头轻轻一笑。

    「我知道，我也一样啊。」

    随着一阵衣物摩擦声，彷佛完全失去兴趣的她转头离开，踏着喀啷喀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不想放那个背影离去。

    「别、别走，你不是说你也一样吗！」

    我想追上前却摔倒在地，勉强再次站起身瞪着回头的她。

    「那就救救我啊，我们不是同病相怜吗？」

    我自以为是地拚命大喊，完全不像平时的我，一点也不在乎丢人现眼。听到这没有理由的突兀要求，少女惊讶地瞪大双眼。

    「同病相怜……嗯，你的确空荡荡的。不过你想要我帮你什么？摆脱杀人罪吗？还是治好你身上的伤？很不幸，这两者都在我的专门范围之外。」

    ——嗯，没错。

    我想要她帮我什么？

    虽然希望她救救我，我却想不清具体而言要她怎么救我……这个渴望明明深深烙印在胭条巴心中，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

    「——这里迟早会被人发现，你先把我藏起来。」

    总之，这是最优先的问题。

    她面有难色地开始思索，充满人味的举止和先前的缺乏感情正好形成对比。

    「你说的藏起来，是要我提供藏身之处吗？」

    「没、没错，你只要协助我躲到隐密的地方就行了。」

    「这座城市里没有哪个地方是隐密的，若不想被人发现，就只有自己的家里吧。」

    少女一脸为难地说，这种事我当然晓得。

    或许是疼痛害我暴躁起来，我对她吼回去。

    「我就是不能回家才要你帮我啊！难道你要让我躲你家吗？你这个笨蛋！」

    可恶！我恶狠狠地骂着。此时，少女意会地点点头。

    「可以啊，想住我家就随你住吧。」

    「——咦？」

    「小事一桩，你就想要我帮这点忙啊。」

    她迳自往前走去，没朝我伸出手也没扶我一把。

    虽然如此，少女的背影仍说了声「跟我来」。

    我——跟上了她。

    只是跟着她走，围殴所受的伤与刺杀人时留下的心灵创伤都被我抛诸脑后。

    我一心一意地追逐着她超然前行的背影。

    她是一个人住吗？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非问不可的问题堆积如山，我却什么也无法思考。

    ……没错，虽然从前我不曾相信过，但这或许就是命运。

    因为早在许久以前，我的眼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2（矛盾螺旋2）

    喀哒，隔壁房间传来声响。

    时间差不多快到十点了，我在工作中累得精疲力竭的身体才刚刚躺上床不到几分钟。那声音将我从浅眠中吵醒，昏昏沉沉地打着盹。

    自隔壁房间传来的声响只有一次。

    有人拉开与邻室相连的纸门，被裁切成长方形的光亮注入我已熄灯的黑暗房间。是母亲吗？我睡眼惺忪地看过去——

    ——每次我都会在这时心想，要是没看见那一幕该有多好。

    拉开纸门的人是母亲。因为逆光的关系，只看得出她正站着。比起她的身影，我仅能直盯着纸门后的邻室惨状。

    父亲趴在廉价的暖桌上。原本茶色的暖桌染得通红，伏倒的父亲身上不断淌出鲜血，流在榻榻米上……简直像坏掉的水头龙一样

    「巴，去死吧。」

    呆立不动的人影说道。

    直到刀尖刺进胸膛之后，我才想起那个人影就是母亲。母亲拿着菜刀往我的胸口捅了一刀又一刀，最后将利刃抵在自己的咽喉上。

    要说是恶梦，的确是场恶梦。

    我的夜晚总是这样落幂。

    …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仿佛从耳朵深处传来的声响让我睁开眼睛，发现两仪已经出门了。

    坐起遍体麟伤的身体，我环顾一圈观察房间内部。

    此处位于某栋四楼楼公寓的二楼一角，是和服少女的家。不，与其说是她家，不如说房间来得正确。从玄关通往起居室的走廊大约一公尺长，途中有扇门通往浴室。

    起居室似乎兼作寝室使用，放着她刚刚所睡的床铺。隔壁还有一个房间，因为用不到所以空着。

    ——昨天晚上，我跟在她背后走了一小时，抵达这个房间。挂在公寓入口的邮箱名牌上标着两仪，应该是她的姓氏。

    她——两仪将我带回房间之后，连句话也没说就脱掉皮夹克躺上床。

    漠不关心也该有个限度吧。我不由得心头火起，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袭击她。考虑归考虑，万一她大声呼救引来一堆人那可不妙。犹豫到最后，我决定用放在地上的坐垫当枕头睡觉。

    等到我醒来时，那女人已不见人影。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忍不住呢喃。恢复冷静后回头想想，两仪的年纪看来跟我差不多大。与其说她是女人，以少女来形容更为贴切。

    如果她十七岁，应该是学生。她去高中上课了？不，这房间未免也太杀风景了。室内只有床铺、冰箱与电话，挂在衣架上的皮夹克以及衣柜。这里没有电视也没有音响，没有廉价杂志，甚至连张桌子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那家伙昨晚说过的台词。

    听到我说自己杀了人，两仪回答我也一样……那句不带现实味的话说不定是真的。因为这房间就像是逃死人的藏匿地点，近乎病态地缺乏生活感。

    想到这里，一股恶寒窜过背脊。我以为自己抽到黑桃A，其实搞不好抽到了鬼牌。

    ……无论如何，我都不打算在这待太久。虽然想向她道声谢，既然本人不在那也无可奈何。我像溜进来行窃的小偷般踏着谨慎的脚步，走出陌生少女的房间。

    来到外面，我漫无目的地四处逛。

    我一开始紧张兮兮地走在住宅区的道路上，世界却与我无关地一切如常，像时钟的指针般反覆上演没有变化的日常生活。

    结果不过如此吗？我自暴自弃地走向大马路．

    街上也是老样子，没有到处搜索胭条巴的警察，也无人向我抛来面对杀人犯的轻蔑目光。看来尸体还没被人发现。

    没错，就凭我这种半吊子犯下的罪行，不足以让世界立刻产生改变。我目前还没遭到追捕，却也没心情回自己的家。

    中午过后，我抵达设有狗铜像的广场．我随便挑张长椅坐下来，仰望大厦墙面上的大型电子布告栏。

    几个小时就这么茫然地过去了。

    今天明明是非假日，广场上的人来人往却十分热络。人行道上满是路人，每当红绿灯一转绿，过马路的大批人潮就堵住车道。

    其中大多数人的年龄和我相差无几，大都面带笑容或胸有成竹地往前走。他们的神情里没有迷惘，不——是想都没想过何谓迷惘。

    在那些家伙脸上连思考的思都找不到，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实现梦想、为了实现深信的未来而活的样子。

    无论哪个人都露出理解一切的表情往前走，但其中又有多少人是真正了解？

    是所有人？还是只有一小部分？

    真货与赝品。我一直瞪着无法融入的人群试图从中找出真货，却完全分不出来。

    我自人潮别开眼神，仰望天空。

    对了——至少我并不是真货。我本来以为自己货真价实，却轻易地暴露了本性。

    ……直到进高中以前，胭条巴曾是田径界著名的短跑选手。我在国中时代不知败北为何物，从不曾看着其他选手的背影冲过终点。我深信自己可以继续缩短记录，也毫不怀疑我的运动才能。

    更重要的是——我喜欢奔跑。唯有这一点曾是我的真实，我也曾抱着不输给任何阻碍的心。

    然而，我放弃了跑步。

    我家原本就不富有，父亲在我读小学时失业，从此家里环境变得越来越糟。母亲本来是名门闺秀，据说与娘家断绝关系跟父亲结了婚。

    父亲失业不再工作，而不知世事的母亲什么都不会。

    生活在逐渐崩溃的家庭中，我比其他小孩更早熟。我在不知不觉间已开始谎报年龄打工，设法支付自己的学费。

    我不管家里的问题，光是处理自己的事就够吃力了。

    我自己工作，自己上学，全凭自力进入高中。在不再当成父母看待的双亲与生活费的双重压力下，只有奔跑是我唯一的救赎。

    所以，我不管再怎么累仍坚持参加社团，也进了高中。

    可是我才刚开学不久，老爸就出了车祸。他不仅开车撞到路人，更糟糕的是没有驾照。付给对方的赔偿金似乎是母亲低头向娘家借来的。我在那段期间什么也无法思考，不清楚详细情况。

    车祸纠纷结束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周遭的变化。我和双亲明明已经没有干系，但只因为我是他们的儿子，学校方面的态度突然改变。

    过去出力甚多的田径社指导老师露骨地对我视若无睹，本来把我捧成期待新星的学长们也施加压力，要我退社。

    但这些遭遇我都习惯了，不成问题。

    问题在于家里。车祸令父亲失去微薄的收入，已无力支撑家计。母亲虽然打起不习惯的零工，赚得的钱却只够支付水电费。

    父亲打从数年前开始就没有正职，最后还无照驾驶撞死了一个人。这些谣言加油添醋地传遍附近邻居之间，令他再也不出家门。母亲忍着被人私下说闲话的压力继续打工，却无法在同一个地点工作太久。最后我光是走在路上，都会有人轻蔑地叫我滚。

    ……周遭的欺负行径一天天变得越来越激烈，我却不觉得愤怒。因为老爸真的撞死了人，遭人歧视或侮辱都是理所当然的。有错的不是社会，而是我的父亲。

    说是这么说，我也没把怒火的矛头转向双亲。

    当时，我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厌倦。我对身边的种种纠葛厌烦不已，不管再怎么做、再怎么努力，反正结果都一样。既然我无论跑得多快，家庭这麻烦都会绕过来挡在前头，未来也可想而知——

    我一定是在那一刻放弃抵抗的。

    追求社会上理所当然的生活就得遭遇打击。只要接受我的人生注定如此，就不会觉得自己不幸。这和小时候一样。我以聪明代替幻想，决定一个人活下去。

    放弃之后，我感到再继续念书也很可笑，从学校休了学。不，若不把一天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工作上，我就养不活家人。只要够年轻，不管有过什么经历都找得到工作机会。我半吊子的良心，让我没办法抛弃家人。话虽如此，我打从休学离开高中后就再也没有和双亲讲过话。

    我明明曾热爱奔跑，奔跑明明曾是我的救赎，到头来我却发现那不过是发生了一些不幸后便可以抛弃的东西，不禁愕然。

    不再有人称赞我的表现，也不再有时间跑步。我喜爱奔跑的心情，输给了这些活像找藉口似的理由。

    若我的喜爱是货真价实的——若奔跑对我来说无可取代，是胭条巴这个人的「起源」，我不可能放弃。

    ……小时候，父母曾带我去牧场看马。看着那匹连名字也不知道的马，我哭了起来，那不顾一切奔驰的身影令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溢出眼眶。如果人真的有前世，我大概是一匹马吧。奔跑这个行为，曾让我感动得如此深信。

    然而，我却是假货。

    没错，我只不过是深信自己货真价实的赝品罢了——

    「——结果还杀了人。」

    我试着发出低笑。

    分明一点也不开心却笑得出来，人类真是故障多多。

    我已厌倦仰望天空，转而眺望街道。

    ……人潮还是一样源源不绝。

    那些面带笑容或一脸若无其事的家伙不可能是真货。正为了某个目标而活的人，怎么可能在游乐场所浪费时间。不，就算他们的目标正是玩乐——我也不承认这种「真货」。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这时，我突然清醒。我——应该没抱着什么强烈到足以产生这等独善想法的主张才对。

    找看看手表，就快到傍晚了。

    总不能在广场上待好几个小时，我只得漫无目标地告别奔流的人群。

    ◇

    路灯微弱的光芒，照亮陌生的住宅区道路。

    从伙阳下山之后，我连走了三小时。

    我烦恼着该在什么地方过夜，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两仪的公寓一带。

    只要一堕落，人是否就会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我不禁傻眼。

    我——胭条巴这家伙明明对切换感情的速度之快很有自信，这下子哪还有什么快不快的，根本是依依不舍嘛。

    我抬头一看，两仪的房间没有开灯，似乎不在家。

    「——算了，就当作顺便。」

    我明知屋里没有人在无法进门，却还是爬上楼梯。我想藉由面对冷酷的现实，替紧抓着唯一求生稻草不放的自己做个了断。

    我踏着铛铛作响的铁梯，走到位于二楼角落的公寓门口。

    我今天早上离开时还插在信箱里的报纸不见踪影，两仪大概回来过一趟。我敲敲门，没有任何回应。

    「看吧，果然没人。」

    我准备离去时，试着转动门把。

    ——动了。

    房门毫无阻碍地打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我的手仍放在门把上，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我该不会就这么站上好几个小时吧？刚浮现这念头——身体己滑进门缝之间，潜入室内。

    我吞了口口水。

    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我竟会这么做！

    虽然我自认是个罪犯，却讨厌犯罪的行径。打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厌恶卑鄙的行为。明明厌恶犯罪，我居然继杀人之后又入侵民宅——不，这是不可抗力，而且那家伙不也说过「想住我家随你住」吗！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我边在内心支离破碎地找藉口边往前走，从玄关踏上走廊，从走廊进入起居室。

    没开灯的房间里一片漆黑。我在黑暗中喘着气，蹑手蹑脚地前进。可恶，这下子真的要变成小偷了。电灯，开电灯啊。都是周遭太黑，我才会行迹可疑起来。啊，不过开关在哪里？

    我摸索着墙壁寻找电灯开关。

    此时——玄关传来开门声。

    两仪回来了。我还来不及做好准备，屋主已点了灯并拉开房门。

    她打开门，露出茫然的眼神注视着入侵民宅的我。

    「——怎么，你今天也来啦？干嘛连灯也不开。」

    两仪就像责备同学般冷冷地说完后，关上房门脱掉皮夹克。她直接坐在床边，把手伸进拎回来的便利商店购物袋里掏来掏去。

    「要吃吗？我讨厌吃冰品。」

    她扔了两盒冰淇淋过来，是哈根达斯的草莓口味。她为何不介意我这个入侵者是个谜，为何跑去买自己讨厌的食物也是个谜团。

    我以双手托住冰凉的冰淇淋杯，动员所有的理性。

    这女人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她明知我杀了人……虽然不知道她相信了几分……却提供自己的房间给我藏身，难道这家伙也是警察追捕的对象……？

    「……喂，你是什么危险人物吗？」

    哈哈哈哈！听到我将自己的事扔在一边这么问，和服少女放声大笑。

    「你这人真怪。喔——危险、危险人物啊！这形容挺贴切的，正合我意！」

    两仪认真地大笑，一头没有剪齐的黑发摇得凌乱不堪，在我看来真的只像是危险人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嗯，没错。像我这么危险的人物，这附近一带可没有第二个。不过你也很危险吧？所以我是怎样都无所谓吧？你想说的话只有这些？」

    和服少女抿嘴一笑，抬头望着我……她的面容透出一股脆弱的沉静，有如获得新玩具的小孩子。「不……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你叫我帮忙的吗？我只是没别的事要做，就帮了你。你没有地方睡觉对吧？可以暂时待在这里，反正干也最近都不会过来。」

    ……因为没别的事要做，就帮了我？

    这算什么东西，有这么可笑的理由吗？我的脑筋确实不正常，但还没坏到会相信这种蠢话的程度。为了证明这点，我至少也要看穿这家伙有没有撒谎。

    我瞪着和服少女。她完全不在乎我的目光但并非视而不见，只是摆出堂堂自若的态度。

    ——不敢相信。真令人头疼，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两仪这番话全出自真心。

    难道说，这个人不需要一般的理由？这名少女可能没想过比如我们是朋友、有钱可赚之类简单易懂的连系。

    「你是说真的吗？明明没有任何回报，却愿意藏匿我这种可疑的家伙？你该不会有嗑什么药吧？」

    「你很失礼耶。我讨厌药物、人很正常，也不会向警方告密。如果你希望我通知警方的话，我是会做啦。」

    没错，我也不担心她会告密。无论如何，我都想像不出来这家伙连络警察的场面。我担心的是更基本的问题。

    「拜托……我是男的，你是女的耶。让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来家里过夜，你以为会发生什么事？我是问你不在乎吗！」

    「咦？男人想找女人上床的话，不是会去别的地方过夜吗？」

    当她一脸愣愣地回答，我哑口无言。

    「我想说的是——」

    「真罗嗦。要是不喜欢待在这，你去找其他藏身之处不就行了？何必特地看我的脸色。」

    少女断然驳斥我，手又伸进塑胶袋里掏出番茄三明治……她似乎真的没把我放在眼哩。

    「那我就睡在这里了，你没意见吧！」

    我气得大吼，两仪却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没意见，如果嫌你碍事我会直说。」

    她大口大口咬着三明治回答，让我不禁全身无力地坐在地上。

    唯有时间缓缓地流逝。

    总之，我决定改变态度。切换感情的速度之快可是胭条巴的优点，我转而为今后作打算。

    暂时不缺地方睡觉了，至于餐费，靠手边的三万圆大概能撑一个月。在这段期间，我必须摆脱警察追捕找出活下去的方法。

    「——嗯？」

    我突然产生疑问，为什么今晚这户公寓的门没有上锁？

    「喂，为什么你没锁门？」

    「那还用问，当然是因为我没有钥匙啊。」

    「——啊？」

    我听了差点昏倒。

    两仪这女人说她没有自己家的钥匙。她只有在睡觉时才锁门，外出时只是把门关上。

    据她本人表示，反正出门时有小偷闯入也不会危及她。

    我能够入侵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说真的，这房间里之所以什么都没有，该不会是有常客窃贼的关系？

    「你这个笨蛋，起码带着钥匙吧！没有的话，就去跟房东借复制钥匙啊！」

    「连复制钥匙也没有。这不重要吧，门没锁对你又不会造成困扰，那种玩意拿着也是累赘。」

    ……可恶，她说来就是这么满不在乎。以现实问题而言，没有钥匙我无法放心。一方面是担心自身的安全，但两仪的生活岂非问题更大？我忘掉方才对她而发的复杂抗拒感，认真地替这个不知世事的家伙烦恼起来。

    「别说傻话，没有钥匙的家根本不算是家。等着瞧，我干脆连门锁都换成全新的给你看。」

    「……要换是无所谓，不过你有钱吗？」

    「少瞧不起人，这点小意思算什么。我今天晚上就换新锁，你从明天起要记得锁门！」

    我说完后站起身。

    我可是在搬家公司做过事，学过全套房屋改装的工程，像公寓房间这种程度没几个地方是我修理不了的。在我直到两天前还在上班的公司仓库里，应该有门锁的存货。

    受到一股连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冲动驱使，我冲向夜晚的都市。

    我明明不知何时会被警察追缉，却发现自己正认真地考虑着该如何冒极大的风险溜进公司。

    ……真是的，我也没资格教训两仪。

    居然想为了一个连名字都不清楚的女人溜进从前任职的公司偷锁，我也变得十分缺乏常识啊。

    ／3（矛盾螺旋、3）

    自从我住进两仪的房间后，将近一星期的时光流逝。

    由于我和两仪白天都会出门，一直过着只有晚上睡觉时碰面的古怪生活。不过相处一周下来，连对方的名字也不知道毕竟不太方便，我们互报了姓名。

    那家伙的全名叫两仪式。令人惊讶的是她真的是高中生，除此之外我便一无所知。

    两仪喊我胭条，于是我也喊她两仪。她本人不喜欢别人以姓氏相称，但是我实在无法直呼她「式」。

    理由很简单，只因为我没有这么深的觉悟。我不愿与迟早必须水远分别的对象太过亲近。一旦直接叫她「式」，我一定再也无法离开这名少女。我不知道哪天会被警察逮捕，这种关系只会碍事。

    ◇

    「胭条，你没有女人吗？」

    某个一如往常的夜晚，两仪盘腿坐在床铺上毫无前兆地问。

    两仪的问题总是来得如此突兀。

    「女人……要是有的话，我又怎么会跑来这里。」

    「这样吗，你长得明明很有女人缘啊。」

    「被这种不带感情的口气称赞，我也不会开心的。再说，我已经在女人身上吃够苦头了。」

    「——喔，为什么？」

    大概是产生了兴趣，两仪探头望着躺在地上的我。从躺在床边的我眼中看来，她只探出头的模样十分可爱。

    「你是同性恋吗？」

    ……我撤回前言。我居然认为这家伙可爱，肯定是一时迷惑。

    「怎么可能。我只不过觉得麻烦罢了，实际交往的经验不怎么有趣。」

    话说回来，我本来不太喜欢异性。我高中时试着和别人交往过三个月，但那段关系并不甜蜜，反倒互相造成压力。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断断续续地聊起往事。

    「我可没要求太多喔，但对方却对我要求多多。一开始的时候，我还勉强应付着她。」

    没错。我买了那家伙想要的东西，也照她的期望打扮得光鲜亮丽，她的要求我大致上没什么办不到的。虽然每次都能博得她的欢心，我反倒越发心冷。还有做爱，也不像大家所说的那么刺激。

    ……两仪专注地倾听我的自言自语。

    「后来我渐渐感到厌倦。问题不仅是周遭的环境，我觉得要将时间、金钱甚至是感情与他人（那家伙）分享好麻烦。尽管我还算喜欢她，但要发泄性欲，一个人处理就行了。

    ——如果我是普通学生，时间应该多得用不完，可是我却没有自由的空闲。和那家伙相处的时间越多，我就得睡得越少。没有多余时间的我，打从一开始就不适合谈恋爱吧。」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开口提分手。

    我不想向满脸幸福的她扔出一句「我们到此为止吧」，害她哭泣……无论伤人或伤己，都很可笑。

    「不过你们分手了吧，你是怎么甩掉人家的？」

    「拜托，别只把我当坏人看，是她甩了我。我们在爱情宾馆办完事之后，她突然说『你没有看着我。你光顾着注意我的外表，不肯去看我的心』。老实说，我倒是大受打击。」

    当我耸耸肩谈起经过，两仪失礼地笑了出来。

    「了不起，居然说『不肯去看我的心』！哈哈，你还真是碰上棘手的女人，胭条！」

    床垫的弹簧嘎吱作响，她在床上笑得滚来滚去．

    「我刚才说的话有哪里好笑，这可是苦涩的青春回忆耶？」

    我气得站起来。此时，两仪突然停止动作注视着我。

    「不是很好笑吗？人显露的部分只有外表，她不要你看外表，非得要人去看心这种看不见的玩意，这女人可不寻常。不寻常就代表异常，这不是很可笑（注1：日文中的可笑与怪异写法相同）吗？如果希望你看见内心，写在纸上不就得了？胭条，你跟她分手是正确的。」

    两仪冷静地侮辱着我，往床上横躺下来。她像只猫一样直盯着我的脸，难以启齿地开口。

    「……虽然我也没资格说什么，但『看不见』的不安一说出口变成谎言了吧。即使不明白依然相信，才叫恋爱。所谓恋爱是盲目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们的对话像平常一样干脆地告一段落，我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躺下来。

    我在熄灯后就寝的寂静中思考。

    「女人」感情丰富的生物已让我吃够苦头，但这位少女应该不会像那样单方面的压迫别人。不，对象若是两仪，不论是多大的麻烦我多半都会笑着接受吧。

    ◇

    第二周的夜晚。

    我开门走进房间时，两仪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她或许是把我当成野猫看待，听到也没有起身的迹象。

    不过，她的漠然今天令人庆幸。

    我掩着挨揍的脸颊，坐在地板上。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床边的时钟正在转动，时针和分针都指向十二。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讨厌时钟的盘面，还是电子钟比较好。我总觉得在旋转的时钟里没有容身之处，为此感到恐惧。

    「好痛！」

    被人踹过的脚抽痛起来，我忍不住叫出声。

    两仪宛如死了一般深深沉眠，没有被吵醒的样子．

    ——我漫无理由地望向她的侧脸。

    ——共同生活两星期之后，我只发现一件事。

    这家伙简直像具人偶。

    她躺在这张床上时总像死人般沉睡。她不是一到早晨就会起床，而是因为有事要办才从死亡中复活。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去高中上学，看来并非如此。

    关键在于电话，每次接到不知从何处打来的电话，两仪便会回复生气。

    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电话里讨论的内容很危险。

    但两仪一直等着电话响起，等不到的话，她就始终像具人偶留在这里。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我觉得她流露的姿态很美，一点也不悲哀。两仪只为了自己该做的事而欣喜、复活，散发出没有半分冗赘的完美。

    我第一次遇见本来认定不存在的「真货」。那是我曾深信无疑的事物，是我想成为的目标。一种只要拥有自己，就毫不在意其他任何事物的纯粹强韧。

    「——式。」

    我的口中吐出两仪的名字。音量比呢喃更加细微，宛如一声叹息。

    然而，两仪却完全清醒过来。

    「——怎么，你又搞得浑身是伤。」

    她突然睁开双眼，随即皱起眉头。

    「有什么办法，是对方主动找碴的。」

    我告诉她事实。今天回来的路上我被一对陌生的两人搭档缠住，打了一架。我当然撂倒了对手，不过毕竟是外行人，自己也受不少伤。

    「你有学过什么吧？明明练过武还这么弱。你喜欢挨揍吗？」

    两仪从床上坐起身开口。

    她口中的学过什么，是指练柔道或空手道这一类的？

    「别擅自决定，我在武术方面可是门外汉。不过谈到打架的话，还算有中上的实力啦。」

    「这样吗。看到你揍人时使用手掌，我还以为你一定练过武术——没有的话，你为什么要用手掌打？」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从前也曾因为用手掌打架被称赞过。揍人的时候，没锻链过拳头的家伙每挥出一拳都会弄痛自己的手，再多打几拳都快骨折了。因此外行人最好用手掌揍人。不，在某些武术里，掌击反倒比拳头更具实战性。

    当然，我对这些诀窍一无所知。

    「因为手掌比较硬啊。压扁空罐的时候，大家不都用手掌吗？哪有人用拳头去压的。」

    「那是因为用手掌压比较方便吧。」

    两仪冷静地回答，我却感觉得到她是真心佩眼。

    她一直盯着我的脸不放，我总觉得很难为情，强行继续话题。

    「对了，两仪你才练过武术吧，是合气道？」

    「我对合气道只是略有接触，真正从小练到大的功夫只有一种。」

    「从小开始练？难怪这么强。看到你对逃跑对手的后脑杓补上那记飞踢，有练武的人果然不一样。对了，武术里真的有什么必杀技吗？」

    我自己也觉得问了个蠢问题，两仪却认真地思索着。

    「类似的招式有是有，大家都以使出这招就能打倒对手为前提来锻炼，要说是必杀技的确没错。不过我没练这类招式，本来练的就是我流功夫吧。」

    我锻炼的是临阵时的心境，两仪往下说。

    「透过心境重塑身体。只要拥有面对战斗的心境，一切将变得截然不同。从呼吸到步法、视野、思考……全都会重塑为战斗专用的状态。连运用肌肉的方式也会改变，感觉或许就像变成另一个人。

    面临应战之际，要凝聚身心全神以赴。这是武术的入门训练。我们家却只顾着追求这一点，就结果来说是追求太过火了。」

    她这段彷佛轻蔑自己的台词，让我不解地歪歪头。

    「干嘛不高兴，只要够强就好了，也不会像我一样失手被围殴。一瞬间解决三个大男人，你的我流功夫还真厉害。」

    我想起与两仪相遇时她那俐落的身手说道，她似乎有点吃惊。

    「那可不是我的功夫，只是依样画葫芦模仿别人罢了。再说，我还没用过我家流派的武术。」

    两仪轻描淡写地说完可怕的话，又一头栽回床上睡着了。

    ◇

    ……蒸气从某个地方冉冉冒了出来。

    咻~、咻~的声响，彷佛来自童话故事之中。

    没有开灯，房间好黑。

    这里好热。

    唯一的依靠只有烧炙铁板的声响，与如溶岩般的红光。

    四周的墙壁上并排摆着大大的坛子。

    细长的管线散落一地。

    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蒸气声与水咕嘟嘟的冒泡声…………………………………………………………………………………………………………………………………………………………………………………………夜晚来临，我突然睁开眼睛。

    我做了一个——讨厌的梦。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看看手表，时间刚过凑晨三点，距离起床时间还有很久。

    望向床铺，没找到两仪的身影。

    ……那家伙，偶尔会在深夜出门散步。话虽如此，也不必挑草木都已沉睡的时候在外面漫步吧。

    要去接她吗——？我明知道为了留在这里过夜，尽力不接触对方的私生活是不成文的规定，还是浮现这个念头。

    一直烦恼到最后，我站了起来。

    就算两仪强得不得了，她依然是与我同龄的少女。更何况，那家伙的服装也足够吸引深夜在外闲逛的蠢蛋们注意了。

    我正下定决心来到走廊上，发现玄关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

    少女一如往常地穿着和服配皮夹克，伫立在门口。

    两仪依旧无声无息地关上门。

    「怎么，你回来了啊。」

    我总觉得兴致勃勃却被打断，忍不住向她开口。

    两仪瞥了我一眼——

    有一瞬间，我以为会死在她手中。

    没开灯的走廊一片昏暗，唯独两仪的眼眸闪烁着蓝光。

    我什么也做不到。我甚至无法呼吸、无法正常思考，仅仅呆立不动。

    「——就算是你也不行。」

    她的声音响起。我回神时两仪已穿越我身旁，烦躁地脱下皮夹克扔在床铺上。

    两仪坐在床上，靠着墙抬头注视天花板。

    我忍住残留在背脊的恶寒走回房间，往地板坐下。

    一段漫长到几乎让人丧失意识的沉默流逝——少女突然开口。

    「我刚才去杀人。」

    听到这句话，我该怎么回答才好？是这样啊，我只有点个头。

    「不过却白跑一趟，我今天也没找到想杀的对象。刚才在走廊看到你，我想挑你下手或许就能满足，结果还是不行，杀了也没意义。」

    「……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我老实地说出心声后，两仪回答「所以我才说不行啊」。

    「我想要感受到自己还活着。不过，光是杀人没有意义。毫无目标地深夜在街头漫步，简直像个幽灵。我迟早——会毫无里由的杀人。」

    两仪看来好像正对着胭条巴说话，其实却没在跟任何人交谈……她有如毒瘾发作的吸毒者一般茫然失神。

    这种情况至今从未发生过。刚和我邂逅时的两仪即使深夜会出门散步，也不至于像这样带着满身的杀气回来。

    「你是怎么了？两仪。这么消沉根本不像你，振作点！」

    很奇怪的是——我居然一把抓住至今不曾碰触过的少女肩膀。

    真不敢相信，比任何人事物更加超然的她……肩膀竟是如此翠薄。

    「……我很振作。

    夏天也有过这种感觉，那个时候也是——」

    两仪好像察觉了什么不好的事，话声半途中断。

    我放开她从床边离开。

    两仪不再靠着墙，横躺在床铺上。

    「喂，两仪。」

    我试着呼唤，但没得到回应。这家伙以前曾说心是看不见的。因此，她绝不会对别人吐露肉眼看不见的烦恼。

    没错——两仪是孤独的。

    虽然过去的我也一样，却还是结识了几个泛泛之交蒙混过去。

    但这家伙应该没有点头之交吧。她和我不同，连细节都完美无比，不需要粉饰寂寞。

    「——两仪，你有朋友吗？」

    我的背靠在床边，发问时不去看少女的脸庞。

    有，两仪思索了一会后回答。

    「咦，有吗？你居然有朋友！？」

    两仪冷静地点头，与我大吃一惊反应正好相反。

    「这样就好解决了。即使是吐吐没有意义的苦水也好，碰到沮丧的时候，就把满腹牢骚全部发泄给他们听啊，就算只是一时发泄也会轻松不少喔。只要抛开自己的烦恼，跟朋友们随便闲扯就行了。」

    「……他现在不在，跑很远的地方了。」

    少女的回答，令我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两仪的声音听来十分寂寞，或许只不过是我的错觉，两仪举起拳头用力槌打床铺，自顾自地开始发火

    「那家伙实在太任性了！自己明明总是想到了就跑来我家，却只给了我电话号码。夏天还昏睡了整整一个月，为什么我得为了这种事烦躁得要命！」

    她气得碰碰啪啪地大闹起来。

    这一回，我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那个两仪居然在床上挥舞手脚，闹起睥气——

    不，实际上或许没有闹脾气这么简单，她可能正拿着刀子在戳枕头。谁叫床上传来的声响从碰碰啪啪变成了噗嚓噗嚓。

    我不敢确认真相，决定不要回头去看两仪。

    闹了一阵子之后，两仪安静下来。

    无论如何，我非常羡慕那个足以让两仪如此失态的朋友。

    我很想问问关于那家伙的消息。

    「喂，两仪。」

    「…………」

    大概是心情还没恢复，两仪没有回应。我毫不在意地往下说。

    「你说的朋友是怎样的家伙？在高中认识的吗？」

    「……是啊，我们在高中认识的，他像个诗人一样。」

    那个朋友哪些地方像诗人？和你同年吗？是男是女？我决定不追问这些，即使我知道了也没多大的意义。

    「你深夜跑出去散步，是因为那个人吗？」

    两仪思索了一会。

    「不是。夜间散步是我的兴趣，杀人冲动也只属于我一个人，和谁都没有关系。这是我个人的问题，我也很清楚自己现在处于什么状态下……哼，简单的说，现在的我漂浮不定，甚至让你都感到不安。」

    两仪有如事不关己般淡淡的叙述道。

    「不安——我才没觉得不安……」

    「你明明才刚说过，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悦耳的声音落在我的颈背上……彷佛有条冰冷的蛇沿着我的脖子爬过。有这么一瞬问，我怀疑躺在背后的那个人是否真的是人类。

    「看吧，你刚刚又动了这念头。不过你搞错不安的方向了，我之所以杀人是因为缺乏活着的真实感，你不包括在范围之内。」

    ……什么意思？她想说即使杀了我——胭条巴，两仪式也不会开心吗？

    「可是——对了，你还是该找个新的藏身之处，胭条。我虽然没有活着的真实感——不过两仪式一定喜欢杀人。」

    两仪如同告白一般严肃地悄然呢哺。

    她用偏低的声调吐露不安的心情，话声断断续续……可恶，这女人本来就离我很远，现在感觉更在千里之外。

    这令我有所领悟，我有多怕这个家伙——受她吸引的程度就有多强烈，不，是更凌驾于恐惧之上。

    「——笨蛋，你才不是那种人！」

    总之我就是想否定两仪的话语，接着往下说。

    「你只是情绪不稳而已。赶快连络你那个朋友，把什么天大的麻烦问题通通扔给他。交朋友不就是为了互相打气吗，没有彼此交心的话迟早会分开——」

    我一口气讲到这里后突然中断。就像刚才的两仪，我在感情的驱使下脱口而出，发觉了不该发觉的事实。

    「——就是这么回事。我先睡了。」

    我满怀苦涩地抛下一句总结，躺在地板上。没理会两仪后来说了什么，选择睡觉。

    今晚我没有自信再跟两仪继续正常地谈话。

    ……理由很简单，我方才所说的话深深刺痛自己的心。

    没错。无论再怎么尝试，都轮不到我扮演她的朋友。

    ／4（矛盾螺旋、4）

    那一天，我人在初次遇见两仪的暗巷中。

    尽管现在还是白天，只要没有行人来往，此处连街头的种种噪音都听不见。当时的血迹早已消失无踪，我独自伫立在巷内呼出白雾。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十月进入尾声，自从我抛下家庭、工作与一切逃跑后即将满一个月。

    然而，警方似乎没有通缉我的迹象。

    不仅如此，我明明每天经过百货公司检查电视新闻，却从未看到我犯下的命案报导出来。我还翻阅过不少报纸，依然找不到相关报导。

    那起命案和一般的街头命案类型不同。肯定会勾起电视观众的兴趣，不可能轻易当成意外处理掉。

    「——难道——还没有人发现尸体？」

    我听着自己喃喃自语，差点吐了出来。

    我根本不在乎那些家伙有什么下场——可是一想到尸体整整放置一个月无人发现的场面，强烈的忧郁侵蚀着我。

    还是回去看看情况吧——不，这可不行。我没有勇气这么做，何况警察说不定已埋伏在现场守株待兔。

    无论如何，我所能做的只有从外部收集消息而已。

    ——只要一次。

    只要电视报导出那起命案一次，我可以做个了断从两仪眼前消失。一日胭条巴是杀人犯的消息传递社会，我将对两仪造成困扰，这理由足以让我割舍心中的留恋离开这座城市。

    「可恶，为什么——」

    为何我离不开两仪？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风势开始转强，我随着凛冽北风的驱逐朝巷口走去。

    我在马路上走了一段路，在遥远的斑马线上发现两仪的身影。除了那家伙之外，没有第二个人会穿着和服配皮夹克。

    我远远地看着她——找到一张熟悉的脸孔。

    他是那一晚追逐我的不良少年之一，促成我和两仪相遇的原因。那家伙踏着熟练的步伐，极为自然地跟在两仪身后。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情况有些不妙。

    我躲进人群之中，开始跟踪跟踪两仪的男人。

    那家伙跟着两仪走了一段时间后转头离开，由当时的另一个小混混接手。

    那伙人似乎无意对两仪不利，仅仅在跟踪她。话说回来——依照他们的水准来说，这次的跟踪行动有条不紊得让人大吃一惊。

    监视他们一小时之后，我想到应该找出那些家伙换班后去了什么地方。

    那个挨过两仪一记飞踢痛得打滚的家伙，正好结束跟踪慢慢走远。我快步追上去，看到那家伙走进我刚才去过的暗巷。

    ——是陷阱。

    不管是为了什么，有陷阱出现无疑是种不祥的象征。

    我在通往暗巷的羊肠小道入口处停下脚步，定睛凝视巷内。从这个位置，不知能不能

    设法查出他们的企图。

    我眯起眼睛望去，发现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那身穿酒红色长大衣的修长人影，应该属于男性。

    他留着长长的金发，脚边跟着一只黑色德国牧丰犬。即使远远眺望，也看得出他脸上瞧不超人的势利神情——

    对了——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

    一串流畅的发音掠过耳畔。

    我赫然回过头，发现背后什么人也没有。

    我连忙回望暗巷，可是穿大衣的男子也消失无踪。

    冰冷的北风呼啸而过，我的身体格格打颤。

    我抱住与腋条巴的意志无关兀自颤抖的身躯，拼命忍下莫名想哭的冲动，感觉到秋季与我的末日即将到来。

    ◇

    那一夜的小混混们正认真地监视你。到了晚上，我告诉两仪她遭到跟踪。

    然而，两仪的回答却一如往常地简洁。

    「这样啊。」

    然后呢？她以毫无阴霾的眼眸问道。

    只有这一次，我的理智终于失控。

    「什么叫然后呢？监视你的人可不只那伙人而已！你对穿红大衣的外国人没有印象吗？」

    「我可不认识有那种闲情逸致的人。」

    两仪就此打住，不再对跟踪话题有所反应。

    她大概失去了兴趣。只要她判断一件事对两仪本人来说很无趣，无论事情将对自己造成多大的影响，她都会放着不管。即使蒙上杀人的罪名也不在乎，在她眼中重要的并非外界评价，唯有自己的心情。

    ……啊，我也希望能像她一样豁达，觉得如此自然而为的两仪十分高洁。但只有这一次是例外。

    那些家伙——不，那家伙是真货。

    他的危险性不是我或其他小混混这些赝品、人造物能够相提并论的，他和两仪一样散发出纯然令人生惧的气质。

    「听我说！这可不是事不关己的问题，你正是当事人！好歹也顾虑一下我有多担心好吗！」

    也许是对大吼大叫的我感到厌烦，和服少女俐落地在床上盘腿坐起仰望着我。

    我想，这一刻我真的发起脾气了。

    理由并非两仪对自身的危险太漠不关心，还要更单纯。也就是——

    「嗯，你说的跟踪问题的确与我有关，不算事不关己。但你为什么要替我担心？」

    那是因为——

    「笨蛋，我当然担心了。我不希望你遇到危险，因为我——对你有意思。」

    现场针锋相对的气氛轧然而止。

    ……说出口了。马上该消失的我，冲口说出绝不能告诉她的心声。

    这句告白——为了我自己着想，明明比任何事都更不该诉诸言语。

    两仪看着我，彷佛看到什不可思议的东西。

    几秒钟之后、和服少女大笑。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能会对我有意思。你是被那个穿红大衣的男人给催眠了吗？你仔细回想，当时附近一定有出现什么奇怪的声音！」

    两仪——式笑了起来，没有当真。

    她不知有什么信心，斩钉截铁地认定这不可能发生。

    我当然不肯认同。

    「不对！我是认真的。见到你，才让我开始觉得人是长得这么美，好不容易见到跟我很相似的人。你是货真价实的。为了你，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抓住两仪的双肩，从正面直瞪着她大喊。

    两仪收起笑声，回望我的眼眸。

    「哼，是吗？」

    她的声音干涸。

    两仪伸手抓住我的衣领——我活像张纸片似的转了一圈，仰天跌在床上。

    手持刀子的两仪架在我身上——

    「那么，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刀刃触及我的咽喉。

    两仪的眼神毫无变化。

    她会一如往常漠不关心地挥刀，漠不关心地杀了我。

    她问的不是「你能为我贡献什么而死吗？」

    她的意思是，「我要为了追求快感杀你」。

    ——除了杀，这家伙对爱情一无所知。

    我很怕死，现在也怕得动弹不得。不过再逃避也逃不了多久。身为杀人犯的我迟早将遭警方逮捕，再也无法回到正常社会。不如——

    「好啊，我愿意为你而死。」

    我说出口。

    两仪的眼眸逐渐恢复人的生气。

    「随你高兴，反正我的未来已经完了。我杀死父母，一个不走运就会被判死刑。既然都是死路一条——比起上绞刑台，由你下手应该俐落得多。」

    「杀死父母？」

    两仪重述一遍，刀子依然抵着我的咽喉。

    在死亡前夕，我开始倾诉隐瞒至今的记忆。这一定是因为——我想在死前试着做一场告解吧。

    「没错，我杀死了父母。我的双亲很差劲，瞒着我偷偷借钱玩乐度日。那一天我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握着菜刀一次又一次——免得下手太轻人没死透——一次又一次地搅动内脏。我家连暖气都没装，那晚不是很冷吗？冷得连呼吸都变成白雾，人类的内脏反而比较温暖。热气从人类的肚肠里冉冉上升，可是一辈子未必看得见一次的奇景喔！嘿嘿，真是的——我对一切都感到麻痹，觉得很可笑．手指放不开菜刀，手也一直塞在肠子里搅来搅去。渐渐地，我越来越分不清自己是为了杀死父母，还是为了搅动肚肠才刺杀他们，甚至分不清我刺了又刺的肉体是不是人类——」

    我哭了吗？我心中想着却没有流泪，反倒异样地神清气爽，我杀了那对差劲的父母，得到真正的自由。

    「——巴。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眼前的女人问我。

    我思考着，为什么我要杀了他们？

    为了憎恨？觉得厌烦？不，驱使我的感情没这么好听。

    我——很害怕吗？

    「我好害怕。我——做了梦。

    我下班回家后上床睡觉，没过多久就听到隔壁传来爸妈的争吵声，纸门被人拉开。发现我爸浑身是血，我妈就站在那儿。直接刺死我之后，她也割喉自杀。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就这么死了，可是一到早上睁开眼睛，那些惨剧并没有发生。那是梦，一场无聊的梦。

    我一定是想杀父母却不敢下手，才会做那种梦。后来——我每天都重复做着同样的梦。那场梦每天不断直重复着。虽然只是梦，我可是天天目睹那一切啊，我再也忍受不了。我害怕自己被杀的那一晚，不想再做那个梦。所以——为了不再做梦，我只不过是在被杀前抢先宰了对方。」

    没错，那一晚，有事找我的老妈一拉开纸门，我就拿出藏好的菜刀狂刺过去。

    我仔仔细细地杀了她，把死在她手上无数次的愤怒一扫而空。我得到自由了，再也不会被那对差劲父母和恐怖的梦所束缚。活该！真爽。我渴望到梦中追寻，不，是连作梦都不允都的自由人手了！从此以后，没有什么事能让我害怕——可恶，多么——污秽的自由。

    「——你真笨。」

    两仪认真地说．这份不假修饰的直接，反倒让我觉得痛快。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我头脑不好，想不到其他逃避之道。不过我不后悔。即使到头来被警方逮捕，总比那段日子好上几分。

    ……只有一件事，我在告白自身的罪行后才发觉。

    我是只顾自己的人。像我这种家伙就算是真心的，也不该说出喜欢谁……连说出口的资格也没有。两仪之所以笑着没当真看待，也是当然的反应。不过……只有我想保护她的心意，是货真价实的。

    那明明是身为假货的我唯一的真心，我这肮脏的杀人犯居然玷污了这份感情——要说后悔的话，我正为此感到后悔。

    一察觉这个事实，刚才驱使我激动难抑的热病，有如被新品取代的旧电视般迅速冷却。

    「虽然如此——」

    我并不后悔杀了他们。

    巴在内心深处说，非得杀了他们不可。

    两仪将目光放远。

    她透彻地观察着，彷佛要看透我脏条巴的核心。

    「——真是大错特错。忍耐明明是你的优点，结果你却选了痛苦的那条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胭条巴正要抹杀胭条巴。失去未来，变成空壳的你，也跟现在一样想死是吗？」

    ……心血来潮想杀了我的少女。

    ……我愿意死在她手中的少女。

    两者都向我发问。

    ……我也不知道。

    那一夜，我毫不在乎自己有何下场。打死对手也无所谓，反过来被人打死同样无所谓。不过，我也不想死。当时，没错……．我只是觉得要活下去太艰难了。

    漫无目标地活着，像个假货的我多么不堪。明明想死却没勇气自杀的我很丑陋，我不愿继续下去。

    即使在我对两仪吐露罪行的此刻，我一样不想死。

    ——反正人终需一死，我只是死得比其他人更早一点、更不堪一点、更没价值一点。

    ……我懂了，我一定无法忍受这种没价值的无聊死法。

    与其死得如此难堪，干脆——

    「——为你送命还更有价值。」

    「我拒绝。我才不要你的命。」

    刀子移开了。

    两仪像只失去兴趣的猫，从我身上离开。

    两仪可能预定前往什么地方，拿起皮夹克准备出门。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注视着她。

    「胭条，你家在哪里？」

    两仪的声音和我们首度相遇时一样冰冷。

    ……我们家一直到处换租房子。每住上半年不是付不出房租，就是因为讨债集团闹得太凶被房东赶走。我很讨厌——从小就很讨厌这流离失所的感觉，渴望有个平凡的家。

    「你问这个做什么？某栋公寓的405号室。」

    「不是那个，我在问的是你想回去的家，听不懂就算了。」

    两仪打开大门。

    离去时，少女头也不回地说。

    「再见，想到的话欢迎随时再来。」

    两仪消失了。

    只剩我一个人的房间看来太杀风景，彷佛只有黑白两色。

    我怀抱着生锈的心，仿佛一切全都褪色般注视着一个月以来居住的房问，起身离开。

    ／5（螺旋矛盾、1）

    冬季来临。

    就像今年夏天对我来说很短，今年秋天对这座都市来说也很短暂。

    越过事务所窗户眺望的街景，笼罩在随时都可能飘雪的寒空下。

    或许，是往年不曾出现过的异常气候抹消了四季之中秋这个字眼。最近的日子毫无秋天的残影，令我不禁如此想像．

    没错，秋天像匹全速奔驰的赛马，在从九月末到今天十一月七日的短短期间狂奔而过。

    这段日子里，我从十月初起到亲戚经营的驾驶训练班上课。

    这间驾训班是位于长野乡下的住宿学校，让学生接受三星期密集的住宿训练，花费的时间比一般驾训班来得短。

    我不太想离开这座城市将近一个月之久，却难以回绝亲戚的邀约，何况上司橙子也赞成，让我不得不参加集训。熬过不知是住进驾训班还是收容所的三星期后，我这才回到出生长大的故乡城市。

    「……呃，姓名栏写着『黑桐干也』。」

    我手持驾照，没有意义地念出上面的文字。

    小小的驾照上清晰印着我的姓名，以及籍贯、出生日期与现居地址，还有张证件照。驾照其实只记载了最低限度的个人资料，却是一个人所能拥有的身份证明中用途最广泛的证件——这一点，实在令我不可思议。

    「这张驾照证明了什么资格呢？橙子小姐。」

    橙子小姐正躺在房间一角的床上睡觉，我这么问她。

    当然，我不期待得到回答。

    「——算是契约书吧。」

    然而，她却规规矩矩地作答。

    她得了重感冒病倒，大约一周以来都卧床休息。

    本来发烧到三十八度而昏睡的橙子小姐，似乎刚刚醒来。

    至于原因——多半是肚子饿了。

    毕竟墙上的时钟即将指向中午十二点。

    我正待在公司的事务所里。

    严格来说，是事务所那栋大楼四楼，平常很少获准进入的橙子个人房问。我将椅子拉到窗边坐下来看着刚取得的驾照，橙子小姐正躺在床上。

    ……其中不包含什么香艳的成分，她只是感冒一直都没好才卧床休息。结束集训回来后，等着我的默默散发出责备之意的式，还有被感冒击倒的公司社长。

    她们的关系似乎在我离开期间变得更亲近，但式一口拒绝照顾生病的橙子小姐，甚至还毒辣地抛下一句「你干脆发烧发到脑浆融化好了」……一如往常地冷血的式，是我从高中时代结交的朋友，她全名两仪式，性别女，因为讲话口气粗鲁，偶尔会被误认成男生。

    另一方面，躺在我眼前、额头敷着湿毛巾的女性名叫苍崎橙子，是我就职公司的所长。

    因为全社只有我一个员工，公司两字实在说不太出口。

    她是个天才，也和其他天才的例子一样，来往的朋友不多。她得了感冒之后也没去看病，只是整天昏睡。橙子本人豁达地表示，现在我的体内没有对付今年感冒的抗体，生病也是无可奈何。

    ……既然无力抵抗病毒，现在更不是整天昏睡的时候，但身为魔术师的橙子小姐不肯去看医生。一定是自尊心的影响。

    由于上司病倒，即使我在相隔一个月之后回家，却没什么机会跟式碰面，被迫昭i料生病的橙子小姐。

    契约书。

    橙子小姐这么随口回答，拿起放在枕边的眼镜。

    平常的她气势太凌厉，让人想不起她是美女。

    不过得重感冒的她看来沉稳又美丽，简直判若两人。橙子小姐继续说话，大概是想藉此令睡迷糊的意识恢复清醒。

    「驾照是代表你已学会开车技术的契约书。

    重点明明在于学到什么，这个国家却本末倒置。只要有真才实料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大家却为了得到资格去学习，而不是透过学习的成果取得资格。一个只剩下用来证明『我学到这么多！』的资格，不就像契约书一样。」

    就某方面而言是个兜圈子的无解争论吧？橙子补充一句话，坐了起来。

    「可是，资格不就是这种东西吗。人人都是抱着某种目的才用功学习啊。」

    「当然也有相反的例子。在这个兜圈子的关系中，目的与结果、行动与过程也会反过来。有些人不是考上驾照之后才学会开车吗？还有人没去驾训班补习，就直接考汽车驾照的。」

    橙子小姐戴上眼镜后语气会变温柔，今天又受到感冒的影响，让她的用词遣字更加亲叨。

    顺便一提，这个人考汽车驾照时是突然跑去监理所，于笔试与实测两方面拿下无可挑剔的成绩，在主考官的白眼下通过考试。

    「我听说过有人没去驾训班就直接考取驾照，原来是橙子小姐直接考上的……说得也是，所长去驾训班补习的样子——」

    ——太恐怖了，难以想像。大概是我吞回腹中的后半句话惹她不悦，橙子皱起柳眉瞪过来。

    「干也，你真没礼貌。当时我还是学生，就算出现在驾训班补习没什么好奇怪的。那时候的我跟一般大学生没两样。」

    橙子不满地闭上眼睛，这么告诉我。

    ……原来如此。听她一提，我才想到橙子小姐也曾有过十几岁的青春期。我想像着她学生时代的可爱少女模样，忍不住倒抽一口气。我想像中的画面，可是足以令心脏抽痛的强烈精神攻击。

    「……总觉得那是比现在的你更遥远的异次元耶，所长。」

    「……你都这样当着病人的面说出真心话吗？」

    那是当然的。平常总是受她欺负，我不趁橙子小姐虚弱时反击一下怎么保持平衡。

    当我站起来准备替换湿毛巾，橙子说了句「我饿了」直接表明需求。令人头疼的是，预先准备好的稀饭已在今天早晨见底。

    「干脆叫外卖好了？吃昏月的鸡蛋乌龙面怎么样？」

    「啊~那个我吃腻了。干也，你可以煮点东西给我吃吗？你一个人住在外面，大部份的料理应该都会煮吧？」

    ……到底是谁散播了「一个人住等于会煮饭」的成见？面对橙子小姐满怀期待的眼神，我耸耸肩，断然地宣布有些残酷的事实。

    「不好意思，我只会煮面而已。其中最简单的是往杯面注入热水，最复杂的是煮熟义大利面。

    如果你想吃这些，我就借用厨房料理一下。」

    不出所料，橙子小姐回了我一个露骨的嫌弃表情。

    「那今天早上的稀饭呢？味道不像从便利商店买来的。」

    「稀饭是式煮的。她本人很少做菜，不知为何却很擅长和风料理。」

    喔~橙子小姐意外地眨眨眼。我也有同感，不过式的厨艺真的好到足以把专业厨师比下去。

    两仪家乃是豪门，式本来就尝遍美食。她本人虽然什么都吃，那是因为做菜的人不是她，只要味道别太夸张她都不在意。一旦由式下厨，代表煮出的菜必须达到她能够接受的水准，从结果来看，难怪她的厨艺会进步。

    「——我好惊讶，没想到式居然做饭给我吃。不过，她对用刀的确很有经验……真没办法。帮我把桌上的药罐全都拿来好吗？」

    得知没东西可吃之后，橙子小姐又躺回床上．

    当我拿起桌上的三个药罐——一张照片跃入眼帘。看来应该是在外国拍摄的，照片中映出石砖道，一座很像电影中会出现的时钟塔，三个人并肩站在随时可能飘雪的阴沉天空下

    两个男子与一个少女。

    两名男性都很高，其中一个应该是日本人，另一人像当地居民般融入周遭环境，看来很自然。

    不——是那个日本人散发出的印象太过强烈。

    其存在感之强，将一脸沉郁之色的日本人与背后的景物分割开来。从前，我曾经近身感受过这股让人难以呼吸的沉重感。

    ……没错，不正是在那个无从忘怀的雨夜吗？我凝视着照片想确认清楚，看到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身影。问题在于那个少女，她站在穿类似漆黑和服大外套的日本人与穿红色大衣的金发碧眼美男子之间。

    一头如黑檀般乌黑的发丝，甚至衬托得日本人的外套颜色彷佛都变淡了。她直达腰际的秀发与其说是长发，更像某种美得过火的饰品。

    少女沉静的容颜残留着青春期的稚气，

    即使隔着照片也华丽得足以夺人魂魄。

    或许，她就是将如暗处鲜花般幽美的日本幽灵，与外国童话中的妖精融合而成的结晶。

    「橙子小姐，这张照片——」

    我不知不觉喃喃地问出口。

    躺回床上的橙子小姐脱下眼镜回答。

    「嗯？啊，他们是我的旧识。因为想不起他们的长相，我才从相册里拿了照片摆出来——和他们结识，算是我在伦敦时唯一的疏忽吧。」

    脱下眼镜的橙子小姐，口吻变得判若两人。

    我的朋友两仪式曾是有些模糊难辨的双重人格者，苍崎橙子却能真正像按开关一样彻底切换人格。

    根据本人表示，她切换的不是人格只是性格，不过在我眼中相差无几。

    一言以蔽之，脱下眼镜的橙子小姐很冷酷。

    冷酷的一言行举止、冷酷的思想、冷酷的理论——脱下眼镜的她，正是由这些描述构成的人物。

    「那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当时我妹妹正要读高中，算一算也有八年以上了吧，我虽然擅于记住别人的脸，却很不擅长回忆。缅怀故交只是白费气力而已，我也懒得整理清楚。」

    橙子小姐依然躺着，沉浸在思绪中开口……

    我很难想她竟会聊起自己的往事，看来橙子小姐说她第一次感冒是真话。这便是俗话说的「罗汉也有病倒时」吧。

    「伦敦——你是说英国首都吗？」

    我将三罐药放在橙子小姐枕边，从附近拉张椅子坐到床边。

    橙子倒出药丸吞下后，继续躺着说话。

    「没错。当时我刚离开祖父那边，没地方可住。我心中盘算，没有技术和资金从零开始建造工房的新手魔术师，唯一的路就是加入大型组织旗下。和大学一样，虽然机构本身处于陈旧、损耗和衰退之中，但设备是无罪的。他们在大英博物馆后面有古今东西的研究部门，不愧是现在有半数魔术师加盟的协会，收藏量比我期望的更丰富。」

    橙子小姐像发高烧般喃喃自语，脸色越来越苍白。

    你刚刚吃的药丸难道不是感冒药，而是毒药？我忧虑地问。橙子回答那可不是毒药，打消我的不安。

    「难得有这个机会，让我再多说一点……二十来岁的小丫头很难前往协会留学，何况苍崎家又被当成异端看待。为了进入学院，我选择专攻如尼符文魔术。当时如尼符文很冷门，学习这种魔术的人数不多，学院方面也需要相关的研究员。

    于是，我在学院待了两年让如尼符文趋于稳定，又花了数年时间接近图勒会收藏的原版符文，终于建立自己的工房。

    我全心投入目标所在的人偶制作中，某一天，我遇到了那个男子。他的经历很特别，原本是台密僧侣，一个犹如地狱般的人。他拥有强韧的意志与历经锻链的躯体，恰似一心熊熊燃烧的业火。

    黑桐，我说他像地狱，是假设地狱这概念若有自我意志，幻化成人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那家伙正是如此彻底地不接纳他人，仅仅汲取他们的痛苦。他身为魔术师的能力有很多缺陷，却凭藉自己的强韧凌驾于任何人之上——在那个时候，我很中意这个笨拙的家伙。」

    橙子小姐眯起眼睛，彷佛盯着回忆中的男性。她的眼神复杂难解，似憎恨又似哀怜。

    这样吗。我听不太懂这番话，总之应了一声。

    别违背病人的意思，是照料病人的诀窍。

    「喔~橙子小姐制作人偶的手艺是在外国学到的啊。」

    没错。听到我显然不合时宜的问题，橙子小姐却一脸认真地点点头……没救了，她连玩笑话也都听不懂。

    要我听她自言自语没关系，可是身为听众，不了解话中的意思总是有些过意不去。如果要聊魔术方面的话题，我希望她去找式或鲜花谈，烧得昏昏沉沉的橙子小姐却越说越热衷。

    「我会着魔于人偶制作，是为了透过完美的人类雏形到达『  』。

    那家伙与我相反，不从肉体而从灵魂开始。简单的说，就像无法检测的箱子里的猫，他试图透过可能『有』或『无』的东西达到『  』。肉体有明确的形体但也因此不透明，无形的灵魂却是透明的。就是某个心理学家所提倡的集体无意识，沿着那段连锁追溯即可抵达中心。

    总之，我和他都在追寻原作，也可以称作唯一的根源、人类的原型。现在的人类区分得太繁复，已化为复杂到不可能检测的属性与系统，无法到达根源。换个说法，属性跟系统就是命运。和公式一样，人们被赋予某些能力及角色，将结果表现在人生上。也只能表现出既定的结果。因为基因只被赋予那些能力，理所当然如此。要说这是命运的话，也算是命运吧。

    灵长已变得太复杂，是过度追求万能，替生命附加种种能力导致的结果。

    作为构成人类资讯的基因，只是四种盐基罢了。

    然而这四种盐基交叠出的单纯螺旋，却藉着无止境的累积陷入不可能测量的矛盾中，无法进行分析。现代的人类不可能追溯至根源。

    既然如此，我认为自己创造是唯一的方法。结果非常失败，无论再怎么竭力尝试，制作出的全是完美的我。」

    大概是先前吃的药发挥功效，橙子小姐的脸庞恢复血色，瞪视半空中的眼眸也逐渐泛起睡意。

    「可是——那家伙应该还在挑战吧。

    看得见人类『起源』的家伙，由于追求灵魂的雏形被师父逐出师门……事到如今还和这种事扯上关系，真是因果报应。听着，黑桐。你这人太脱线，我就事先提醒一声。不论如何，都别接近照片上的男人（僧侣）。」

    橙子小姐鼓起最后的力气说完后，直接闭上双眼。

    她女性化的胸脯上下起伏，静静地呼吸。想必是药效令她落入梦乡。

    我替橙子小姐换了一条新毛巾敷在额头上，走出房间以免妨碍她的睡眠。

    隔壁的事务所内空无一人，

    只有某间位于大楼周边的工厂传来尖锐的机械音。

    我感到声波的余音打在肌肤上，喃喃自语。

    「——叫我别接近他也没用啊，橙子小姐。我早在两年前便认识那个人了。」

    我并不知道，这个事实有什么意义。话说回来，我甚至无法确定当时搭救我的人是否真的是照片上的人物。

    我心中对于照片男子的印象朦胧不定，橙子小姐发烧时说的话也像拼图碎片般支离破碎。

    朦胧不定的东西会召唤朦胧不定的言语。事情明明这么简单，方才的平稳气氛却已散去，让人难以呼吸。

    唯有无法诉诸言语的不安，令我的背脊打了个寒颤。

    ／6（螺旋矛盾、2）

    一晚过去，

    时间来到十一月八日下午。

    天气依然跟昨天一样乌云密布，没安装电灯的事务所宛如废墟般昏暗。

    由于只有我和橙子小姐两人，事务所的空间显得太大了。不仅桌子大得足以供十人并排而坐，还有待客用的沙发。可惜地板是裸露在外的混凝土，墙上更连壁纸都没贴，不过只要人数够多，看起来应该像间有模有样的办公室。但包括我在内，目前也只有三个人在场。

    窗边的所长办公桌后不见橙子小姐的身影。也许昨天那些药很管用，她今天起床时感冒已经痊愈，出门不知到哪儿去了。

    在所长缺席的事务所中，我正在订购建材与调查价格，以供下个月即将展开的美术展布置会场时所需。

    我一手拿着橙子小姐的设计图，试着低价购入工程需要的建材。

    她的想法是「成品做得出来就好」，不肯费心处理这些麻烦细节，到头来只得由身为社员的我一肩扛起。

    我和建材商的名单大眼瞪小眼，找出适当的厂商后打电话去交涉，再换下一家。除了分不清是忙碌还是充实的我之外，事务所内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茫然坐在待客用沙发上的和服少女，不用多说正是两仪式。她端坐不动，什么也没做。

    另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女学生，坐在离我最远的桌边不知忙着什么。那家伙背后披泄着一头长发，与式形成对照，名叫黑桐鲜花。

    从她与我同姓这点就能看出我们的血缘关系，我妹妹鲜花是高一生。

    她生来身体虚弱，十岁时因为都市的空气对身体有害被送到亲戚家寄养，从此我们偶尔才见上一面。记得和她最后一次碰面，是我升高中那年的新年。当时她还是稚气未脱的女孩，今年夏天与鲜花重逢时，我却有点吃惊。

    好久不见的妹妹出落得像个大家闺秀，让我不禁怀疑她真的有我们家的遗传吗？

    看来光是出生家庭与环境的差别，就能让人长得亭亭玉立。鲜花的神态也变得凛凛生姿，一点也没有从前的柔弱。一方面是因为错过她十岁到十五岁的成长期，我甚至有一阵子无法实际感受到她就是我妹妹鲜花。

    我朝坐在远处办公桌旁的鲜花瞥了一眼。

    她桌上叠着好几本比广辞苑更厚的书，正热切又安静地抄写着……那是橙子小姐出门时留给鲜花的作业。

    虽然昨天和橙子小姐谈到的沉重话题令我忧郁，不过就当下而言，我最烦恼的说不定是这件事才对。

    「哥哥，我拜橙子小姐为师了。」

    鲜花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一个月前如此告诉我。我当然加以反对，妹妹却坚决不肯听劝……真是的，为什么像我们这种循规蹈矩的平凡家系里，非得出现魔法师之类的怪人？

    「鲜花。」

    电话告一段落之后，我向对面的妹妹开口。

    鲜花先将手边抄写的文章写完，轻轻一甩黑发抬起头。

    她明明好强却也文静高雅的眼眸有礼地看着我，彷佛在问「什么事？」

    「我知道今天是你们学校的创校纪念日所以放假。不过，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哥哥，偶尔回家露个脸吧。我学校的宿舍失火暂时关闭了，校方要求住得近的学生尽可能暂时离开宿舍，妈妈也知情。」

    她回答时的沉着声调与眼神，让我想起高中时代的班长。

    「失火——导致宿舍全毁的大火吗？」

    「范围只有东馆，一年级生与二年级生的宿舍被烧掉一半。校方封锁了消息，电视上没播报出来。」

    鲜花干脆地说出惊人的事实。

    如果礼园这种著名贵族女子学园的宿舍被大火烧毁，消息不论真假与否都将化为丑闻。正因为礼园占地之广足以与大学相提并论，才有办法隐瞒火灾的发生。

    可是，学生宿舍失火听来危险性极高。依照鲜花刚刚的口吻，我能够轻易想像有人纵火——更是学生下的手。

    「哥，你是不是在胡思乱想？」

    鲜花瞪了我一眼，彷佛看穿我的思绪。

    ……自从夏天的事件发生后，她很讨厌黑桐干也被牵扯进麻烦之中。一旦陷入这种状况，我们会默默地对峙一段时间，因此我切换话题。

    「更重要的是，你在干什么？」

    「这和哥哥无关。」

    不知是否明白我想说什么，鲜花的回答拒人于千里之外。

    「怎么会无关。亲生妹妹立志当上魔法师，叫我如何向爸爸交代。」

    「哎呀，你愿意回家了吗？」

    ……呜。

    这家伙明知我跟双亲大吵一架，目前正断绝关系。

    「而且，魔法师和魔术师并不一样。你身为橙子小姐的员工，却没听说过吗？」

    对了，橙子小姐偶尔会提到这一点。据她表示，告诉外行人她是魔法师比魔术师更能传达她想给人的印象，为了方便起见才这么自称，不过这两个称呼的意义截然不同。

    「我的确听说过，但也没差多少吧，不管哪一种都会用可疑的魔法。」

    「魔法与魔术是不同的。

    魔术确实是乖离常识之外的现象，但纯粹只是将常识中可能的事变成在非常识中也可能实现。比方说……」

    鲜花走到橙子小姐的办公桌拿起拆信刀，那柄雕刻精美的银刀是橙子小姐心爱之物。鲜花找到一份作废的文件，用拆信刀在纸上写了些什么。霎时间——文件冒出烟来，缓绥地燃烧殆尽。

    「……………………」

    我望着眼前的一幕，连话都说不出来。虽然橙子小姐也做过类似的事（当时规模更大），但眼睁睁看着亲妹妹做出超常行为，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不，我是想像过，拜橙子小姐为师等于学这些东西。

    「——饶了我吧。没有任何机关吗？」

    「当然有，只是看在不懂的人眼中好像凭空发火，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点把戏现在连卖艺都算不上，要点燃物体靠十元打火机就够了。无论是点在打火机或指尖上，火焰燃起的事实都不会改变。只是换个地方燃烧，一点也不神秘吧？听清楚了，这就是所谓的魔术。」

    鲜花淡淡地往下说。简单一句话，魔术似乎是文明的代用品。不，正确说来是被文明超越的技术。

    「比方说求得雨水好了，魔术跟科学做的不都一样吗。只是方法不同，为了达成目标花费的辛劳却是相同的。魔术乍看之下彷佛瞬间完成，但事前得大费周章地作准备。换算成时间与资金的话，跟用科学人工造雨完全一样。

    的确，施法下雨放在从前等于奇迹，到了现代却变得稀松平常。将整座城镇化为灰烬的魔术师过去会被人们奉为魔法师，但现在只要有钱谁都办得到，发射一颗飞弹就行了。」

    用飞弹反倒效率更好。鲜花还这么补充。

    「魔术只不过是花费以个人之力来看极为庞大的时间与精力，来实现当前办得到的事。即使将魔术视为一门学问也一样。如果需要冥想数十年才能悟得真理，那么到月球上冥想速度或许快一些。很遗憾，魔术只算是密仪、禁己◇逗类仪式，不可能是奇迹——奇迹不是指人力无法达成之事吗？是目前在地球上不管耗费多少资金都无法达成的。有能力实现奇迹的人叫魔法师，奇迹就是魔法。」

    鲜花告诉我，人类还无法办到的事称为魔法。

    「照你的说法，从前魔法师不就比魔术师更多？古代人又没有打火机或飞弹。」

    「对呀。因此魔法师过去受人畏惧，也能当成一种职业。但现在可不一样吧？老实说，魔术已是不必要的东西。在现代，魔法变得十分稀少。人类不可能办到的事已经屈指可数了吧？据说，现存的魔法师只剩下五人左右。」

    ……原来如此。若从这个意思来看，魔法师和魔术师的确不同。

    说到现代人办不到的事，顶多只有操纵时间和空间。虽然有所局限，但未来视和过去视在这时代已逐渐实现，不可能之事真的屈指可数。

    总有一天——

    人类将排除魔法的存在吧。

    就像一个小时候受到不可思议的种种吸引，当上科学家的青年，却随着持续的研究让不可思议本身变成了区区的现象。

    「嗯~如此一来，最后的魔法大概只有让所有人都幸福吧。」

    嗯。尽管我还是不太明白。

    鲜花不知为何陷入沉默。

    她一脸意外地看着我，随即转开脸庞。

    「……魔法是无法到达的。再说，我并非想成为魔法师，终究只是为了目标而学习魔术。」

    「对喔，虽然魔法无法学习，魔术却可以。就像你刚刚点燃纸张一样。」

    不对。我做个总结之后，鲜花摇摇头。

    「你刚才在听什么啊，哥哥。

    魔术从前也曾是魔法，只是轻易地被人类文明超越，变得只需努力即有可能学习与运

    ……说来不甘心，我没有像魔术师家系一样长年累积的历史。魔术师出自将血统与历史代代相传的家系，他们一开始也曾是单纯的学者，将所学的神秘、获得的力量传给后代子孙。那些子孙继续累积研究成果，再传给孩子——魔术师们就这样无止境地反覆累积下去，试图接近魔法。橙子小姐好像是第六代，据说她家族的第三代继承者是惊人的天才，挖到了宝。我想橙子小姐的才能，也是出于浓厚的魔术血统。像我一样从现才在开始学习魔术的人，没办法简单地当上魔术师。」

    「嗯~听起来很辛苦。」

    嗯，我大致上意会过来。

    浓厚的血——血统的力量。

    这部分放到任何家族来看都一样，换作我们一般人也会反应在亲戚众多、继承遗产等结果上。

    可是，这就代表——

    「喂，那你在做什么？我们家可是平凡的家庭，不要提魔术，连个信仰佛教的人都没有。我看魔术应该学不起来吧？」

    「说是这么说，但我好像具备才能。依照师父的讲法，我准备起火的步骤灵巧到稀有的程度。」

    鲜花以闹别扭的口吻回答……真受不了，能点着火又有什么用？难道说，这家伙就是宿舍失火的原因所在？

    「你刚刚不是说过，只限于一代的才能派不上用场？就算你立志当上魔法师——不，魔术师也无可奈何。万一不走回正道上，以后会找不到工作喔。」

    就算没学什么魔术，最近的就业状况本来就十分严峻。

    鲜花立刻想开口反驳——

    但她还没说话，一句更具攻击性的台词随着脚步声传人事务所。

    「不，就业率很高喔。以鲜花现在的年纪就有这些实力，再练上两年可是有很多地方想招揽她。就算在社会上也能成为一流的策展人（curator）。」

    随着开门声响起，橙子小姐回来了。

    ◇

    感冒刚好的橙子小姐踏着看不出大病初愈的稳健脚步，走到所长办公桌旁。她挂好外套坐下，看看自己的桌面皱起眉头，大概是发现拆信刀摆放的位置移动过。

    「鲜花，我不是叫你别用别人的东西吗？依赖道具会导致实力退步。你之所以这么做，八成是不愿在黑桐面前失败，对吗？」

    「——是的，你说得对。」

    橙子小姐的质问令鲜花涨红脸颊，却清楚地承认错误……虽说是妹妹，她不逃避责难的态度依然值得尊敬。

    「好了，你们刚刚的话题满稀奇的嘛。黑桐不是对魔术不感兴趣吗？」

    「没这回事……橙子小姐，你记得昨天的情况吗？」

    啊？脱下眼镜的橙子小姐不解地歪歪头……我被产生兴趣的起因是昨天那段意义不明的对话，然而说话的人似乎一点都不记得。

    橙子小姐叼起香烟抽了一口。

    「鲜花，你为何告诉黑桐那件事？隐瞒和藏匿可是魔术的大前提。……算了，对象既然是黑桐，应该没问题。」

    「对象是我的话，有什么好处吗？」

    「说了你也不明白，何况你也不会泄密。你会视对象选择谈话内容，不会对一般人谈论这些。」

    「说得也是……不过被外人发现，对魔术师来说很严重吗？」

    「那样的确很麻烦。对于社会上来说倒是怎么都无所谓，只是魔术的纯度减低而已。黑桐，魔术（Mistel）的语源你知道吗？」

    橙子小姐从桌子对面探过身来问我。

    「魔术什么的，是指神秘（Mystery）吧。」

    「对。并不是推理小说，而是名为神秘的魔术。」

    「这原本原本是希腊文吧，现在用的是英文。」

    「……是没错啦。在希腊语里是关闭的意思。指闭锁、隐匿、自我终结。神秘呢，就是有神秘的事物这层意义。隐藏起来的事物是魔术的本质。能够明白其本质的魔术，如何使用超自然的技法也不可能成为神秘。只能沦落为单纯的把戏。那样一来，那个魔术立刻就会变弱。

    对于魔术，原本是魔法。也即无疑是从作为源头的根源所引出来的力量。浮游的神秘，这种东西也存在不是吗。对于这个来说假设有十成的力量。知道的人只有一个的话，能够使用全部十成的力量。但是一旦知道的人有两个的话，那就被两人平分使用了。看吧，力量就减弱了对吧。虽然说表现方法不尽相同，但我想这是这个世界所有事物的基本法则。」

    虽然我和平常一样无法完全理解橙子小姐所说的内容，但是想要表达的意思还是多少听得懂。

    假若隐匿、闭锁就是魔术这种东西的存在方式，也就能够理解魔术师为何不在人们面前显露魔术这件事情了。

    「那么，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就可以尽情展现什么了吧，橙子小姐。」

    「不，并不会那样做。」

    一边把香烟在烟灰缸中捻熄，她一边说道。

    「若是魔术师之间进行战斗的话那没办法，但是除此以外即使独自一人的时候也不会去使用。

    只有在为了进入下一个阶段的仪式时，才会使用魔术的。

    从中世纪之时起，出现了名为学院的团体。那些家伙的管理相当严苛。学院从很早就预期到了魔术师的衰退。他们凭藉组织的力量将魔术视为绝对不可以公开的东西。把能够看到的神秘，变换成了谁也不知道的神秘。结果，在社会上神秘渐渐地淡薄了下去。

    为了彻底确保这一点，学院方面也制定了各种戒律。

    举例来说，如果有魔术师将一般人卷入了魔术现象的话，为了杀死那个魔术师，学院还会派出刺客。为了消除有害于魔术师这群体的要因……最初甚至还有魔法使被一般人看到就会失去力量的传闻。

    学院以恪守秘密来防止魔术的衰退，其结果，从属于学院的魔术师大多变得过分地回避使用魔法。

    看不惯这个条律而下野的魔术师也不在少数，学院所有的书物及土地是相当可观的。魔术师作为魔术师所必要的东西，大都由学院把持着。不从属于学院，就相当于同这个职业绝缘。不仅做实验所需的地脉扭曲的灵地归学院所有，要学习魔法得有数科书吧，那么教科书被收藏起来也就没有办法学习了吧。所以不从属于学院的魔术师，再怎么想也无法完成魔术的实践。这就是组织的力量呢。做到这种程度也是值得称颂的。」

    「那个，橙子小姐。那样一来我也非得从属于学院不可了吗……？」

    提心吊胆地插口的鲜花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不安。

    「不加入也可以，不过加入的话可是相当的方便。又不是进去了学院就不能出来。那里所禁止的只不过是自由。由于身处大义名分之下不敢自称是支配者的缘故吧。」

    「那样一来死守隐匿性的意义不就没有了吗。学成的人出到外面，会把魔术散布开的。」

    对于鲜花理所当然的意见，橙子小姐点了点头。

    「是这样呢。事实上，想着到学院留学得到力量，然后再出去外面的人也为数不少。但是经过了十年之后就没有那种念头了。为什么呢，因为要学习魔术的话学院是最好的环境。作为魔术师既然得到了最好的环境，特意去到什么也没有的环境里那不是傻瓜吗。魔术师学习魔法是最优先的事项。学到的知识以及使用那力量都不在考虑之列。有那样的时间的话，还不如去学习更深邃的神秘。所以鲜花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与我们相违背了，进入学院并不是不顾那里的危险。而是以进步为目标理应涉足的场所。」

    鲜花很困惑似的低下眉。看来本人是完全没有那个意愿。妹妹要到那种不知所谓的地方留学还是免了吧，鲜花的踌躇对我来说还真是谢天谢地。

    「……我有一个疑问。即使在学院里，也要保守那些秘密吗？」

    突然，从沙发那边传来了声音。

    至今只是默默坐在一旁的式。她有着对于不戚兴趣的对话完全不参与的性格，明明刚才还只是在看着窗外的风景。

    「……不错。即使在学院之中魔术师也不会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向任何人展示。身边的人在研究些什么，以什么为目标，获得了什么成果都是谜。魔术师将自己的成果展示出来，只限于临死前要子孙继承之时。」

    「只是为了自己而学习，却又为了自己不使用那个力量。那种存在方式有什么意义吗，橙子。目的只是学习的话——其过程不也是学习吗。只有最初和最后的话，那岂不是等同于零。」

    ……一如往常，式使用着纤细透明的女性的声音，以及男性的说话方式。

    对于式辛辣的追问，橙子小姐似乎显出一丝苦笑。

    「是有其他目的。但是也正如你所说。魔术师追求的就是无。以一开始就没有的东西为目标。

    魔术师们的最终目的，是抵达「根源漩涡」这件事。也有人称之为阿卡夏记录，不过也许想成漩涡一端所拥有的机能更妥当一些。

    根源漩涡这个名称，大概就是指一切的原因。从那里流出全部的现象。知道原因的话结果也自然而然地计算出来了。对于存在体来说那是「究极的知识」。但即使达到究极的标准，到头来还是有限之物，所以这样的解释也不完全正确，只是因为容易了解而这么称呼罢了。

    在世界上流传的各种魔术系统，原本都只是从这个漩涡分出的细小支流。不同的国家有着类似的传承或神话正是为此。因为起源是相同的，只是个别吸收「支流」加以细部角色化成为所谓的民族性。

    诸如占星术、炼金术、卡巴拉、神仙道……等等为数众多的研究者们。正是因为他们的起源相同，所以最后才会同样在心中抱持着相同的最终目标。由于他们接触到同样名为魔术根源漩涡分支出来的细流，因而会去想像——在顶点处所拥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魔术师的最终目的，唯有到达真理。他们那并不是想要知道人类生存意义那类俗气的目标。只是渴求纯粹的真理究竟是以何种型态存在。有着这种念头的人的集合体，就是魔术师们。

    这些让自己透明化，只保持着自我——而且永远无法得到回报的群体。在这世界上把这个称作魔术师。」

    淡淡地说着这些话的橙子小姐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锐利。琥珀色的眼瞳，如同点燃了火焰一般摇曳着。

    ……这是什么？

    虽然很不好意思，我对这种话连一半也理解不了。

    理解到的只有一点，总之，先从那一点试着发问。

    「那个，问一个问题。只要有目的存在的话那么学习这种事情也就有意义了吧。无法得到终结什么的事情……那个，对了。依然是谁也没有抵达过的吧。」

    「抵达过的人也有。因为存在着抵达过的人所以才能知道其本质。一直残留到现在的魔法，就是曾经抵达过的人们所遗留下来的东西。

    但是——去到了那一侧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

    在过去及历史上没有留名的魔术师们在抵达的那一个瞬间消失了。那一侧的世界是那么优秀的世界吗，还是去过便不能再回来的世界呢。那样的事情我不知道。毕竟从没有试着去到过的缘故。

    但是，抵达那里的事情并不是以一代程度的研究就能够完成的。魔术师相互重叠血液，把研究留给子孙等等是以增大自己的魔力为目的的。那不过是为了不知何时会抵达根源漩涡的子孙所做出的行为。魔术师呢，已经有不知多少代人做着根源漩涡的梦死去，由子孙继承研究，而子孙也同样让自己的子孙继承下去。没有终结。他们，永远也没有终结。纵然出现了能够抵达的家系恐怕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会有前来妨碍的人。」

    与憎恶的语气相反，橙子小姐嘴角露出干笑。那是——因为有妨碍的人存在而感到高兴的那种神情。

    「算了吧，不管哪种情况都是不可能的。现代的魔术师是不可能制作出到达根源漩涡——即新的秩序、新的魔术系统这种事。」

    彷佛宣告漫长的谈话到此结束，橙子小姐耸了耸肩。

    我与鲜花也不好再接话下去，只有式毫不在乎地追问橙子话中的矛盾。

    「奇怪的家伙们。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继续呢。」

    「是呢。以魔术师为名的家伙多半带着『不可能』这种混沌冲动而生，换句话说就是全部是不愿放弃的傻瓜吧。」

    淡淡地耸耸肩，橙子小姐答道。

    你这不是很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吗，式低声说道。

    ◇

    谈话结束一个小时候后，事务所回复了往常的平静。

    时间差不多已经是下午三点，我去给每个人冲了一杯咖啡。只有鲜花那一份是日本茶，之后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工作也似乎全部有了头绪，就这种情况来看这个月的工资也可以保证了，如此安心地把咖啡送到口边。

    安静的事务所中，响起啜吸饮料的声音。

    如同要打破这个平稳的寂静一般，鲜花向式说着出入意料的事情。

    「……那个。式，是男的吧？」

    ……几乎让咖啡杯跌到地上，我想那是来自地狱的质问。

    「……」

    那对于式也是一样，把拿在手中的咖啡杯从唇边移开，显出不愉快，甚至是恼怒的表情。对于我的傻瓜妹妹的反驳，目前还没有。

    也许是把这个视为胜机了，鲜花继续说道。

    「不否定的话看来就是这样了呢。你毫无疑问是个男的了，式。」

    「鲜花！」

    不好，忍不住插了口。

    明明应该对这种质问不予理会，却又就此事动了气。

    猛然站起身来，理应说出些指斥的话的我却又默默地坐回了椅子上……感觉好像吃了败仗的兵。

    「你不要老是在意一些无聊的事情。」

    脸绷得紧紧的，式这般回答道。

    一只手扶住额角，也许正在压抑着怒气。

    「是吗？不过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呢。」

    与外表彻底冷静的式同样，鲜花也以彻底冷静的外表回应着。双肘支在桌上交叉手指的姿势，像是在推动班会进行的班长一般。

    「重要的事情是吗？我是男的也好女的也好没有什么差别吧。和鲜花什么关系也没有。还是说你有什么打算，想向我挑衅吗？」

    「那种事情，从初次见面时不就决定了吗。」

    两个人谁也没有看着对方，却又像是在相互瞪视着。

    ……对于我来说的确很想知道在当时决定了什么，但是现在却不是问这个问题的场合。

    「……鲜花。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到现在还非得重复这种话不可，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说。这个呢，式是女孩子，的的确确。」

    无论如何，只能这么说。

    理应是一面袒护鲜花的无礼，一面安抚式的怒气，如此恰到好处的一句话，不知为何似乎得到了反效果的样子。

    「那种事情我知道。哥哥请不要说话。」

    既然知道的话为什么还要问那种问题，你这家伙。

    「我想问的不是肉体层面上的性别。只是想明确精神层面上的性别到底是哪一边。这个正如所见，式是男人的样子。不过。」

    特意强调着那个不过的发音，鲜花扫了一眼式。

    式渐渐地现出不愉快来。

    「身体是女性的话性格是哪一边都没有关系吧？要是我是男性的话你又打算怎么样呢？」

    「是这样呢，要我把礼园的友人介绍给你吗？」

    ——啊。

    鲜花说的话已经不再是讽刺或什么了，听了那单纯的如同挑战书一般的台词，我终于领会了她的意思。

    鲜花那个家伙，还在记恨着两年前的那件事情吗。

    高中一年级的正月，我和式一起去参拜，回家时曾请式到自己家里来。正好从乡下趁寒假回来的鲜花，在与式见面时发生了一点小摩擦。那也是理所当然的，那时的式还有著名为织的另一个人格。结果是式用着比现在更为开朗的少年的神情与口气，捉弄得鲜花一整天卧床不起。

    纵然如此现在也说得太过分了。

    即使被式打了也不应该有怨言。

    「鲜花，你。」

    再次站起身来瞪着鲜花，不过，正好与从沙发上站起身的式同时。

    「我拒绝。礼圜的女人没有一个正经的家伙。」

    式用鼻子哼了一声说道，随后从事务所离开了。

    蓝色的和服，随着一声门响从视线中消失了。

    犹豫着是否要追上去，但是那样一来反而是火上浇油。

    我感谢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个奇迹坐回椅子，一口喝干冷掉的咖啡。

    「可惜，最后被她甩掉了吗。」

    切，鲜花也放松了姿势。好像那家伙至今为止都是临战状态似的，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我总是在想。

    为什么鲜花只在与式说话时态度会突然改变呢。

    这可是，不稍微说她两句不行的事情。

    「鲜花。刚才，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式和哥哥还没有明确下来吧。还是说根本没在考虑？两仪式是作为女性和哥哥交往，还是作为男性和哥哥交往。」

    和语气的斩钉截铁相反，鲜花的脸红了起来。托这种不平衡的福，终于明白了鲜花说不出口的事情。

    「鲜花，那些净是一些不入流的猜测。式是男的还是女的，不会成为我们的话题吧。最重要的是式从一开始就是女孩子的话，思考方式是男性的也没什么差别不是吗。」

    鲜花眯起眼睛来盯着我看。

    「……是吗。哥哥的意思是说是女人的话其他问题都不要紧呢。反过来说也就是认为同性之间的关系很奇怪。那么能回答我吗。

    在这里有性格转换为男性的女人，和性格转换为女性的男人。这两个人都认真地喜欢哥哥的情况下，哥哥会选择哪一个？

    外貌是女性心却一直是男性，和外貌是男性心却一直是女性这两种人。来，回答我吧。」

    ……鲜花的质问很难回答。

    认真考虑的话结果很可能是双方谁都不选。

    确实，一下子让我回答的话应该会选择最初作为女性出生的人。但是那个人的心是男性，所以即是作为男性来喜欢上身为男性的黑桐干也这种事情。

    恋爱与性别无关，这种达观的想法我还做不到。但是这只不过是以外表的性别来区分男女，这样想来不禁对自己的过分而自惭起来。说起来，同性之间的结合不被允许的话，男人也就不可以喜欢上身为男人的黑桐干也。那样一来就应该选择彻底作为女人来喜欢我的前者，但是那个人的性别又是男性——

    啊啊，我为什么非得为这种事情陷入烦恼呢！

    ……不对，等一下。这个，从前提来讲不就是矛盾的吗？由于不承认同性的恋爱，所以最后才落到不管选哪一边都是同性的陷阱里去了。

    发觉这一点抬起头来，只有橙子小姐很愉快似的在忍着笑。

    「……真是卑劣呢，鲜花。这个不是『使真假同时成立的命题』吗！」

    「哎哎，是的。有名的艾比梅尼迪斯的矛盾。」

    「就是呢，黑桐在追求着致命的矛盾。真是的，你们都是不甘于无聊的人呢。黑桐的家系里都是这样的人吗，鲜花？」

    与依然笑嘻嘻的橙子小姐正相反，鲜花用认真的表情看着我……是吗，这个家伙以这个家伙自己的方式来担心着我的事情。那么式不肯明确表示的那些事情，至少要由我来明确地把心情说出口。

    「……啊啊，我明白了鲜花想说的话了。只是，我觉得式是哪一种人都没有关系。无论是对式也好织也好，自己的心情是不会变的。」

    像是掩饰自己不好意思似地掩着脸说道，而鲜花则愕然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说即使对方是织，也喜欢吗？」

    「……嗯嗯。大概吧。」

    突然，有什么厚厚的东西重重地打在我的脸上。

    「什么嘛，下流——！」

    奔跑出去的脚步声。

    意识到自己是被鲜花把刚才一直在读的书扔到脸上时，事务所里已经只剩下我和橙子小姐了。

    式被鲜花气跑了，鲜花则是刚刚自己跑了出去。

    我边用手抚着火辣辣的脸颊，边瞪着依然笑个不停的橙子小姐。

    ◇

    那之俊又过了两个小时便到了下班时间。

    式也好鲜花也好都没有再回来，我泡好了两杯已成为下班前惯例的咖啡，在考虑着之后要不要到式的公寓去。

    「啊啊，对了黑桐。不好意思还有点工作要拜托你。」

    喝着咖啡的橙子小姐只用了一句话，就把我的问题解决了。

    「工作什么的，又接了别的工作吗？」

    「不是，不是那边的工作。是没什么钱赚的那种。今天早上我不是出去了吗，结果从熟识的刑警那边听到一件有些诡异的事。黑桐，你知道茅见滨的小川公寓吗？」

    「是那个位在海埔新生地的公寓住宅区吗？不久要成为模范地区了什么的。」

    「啊啊，从这里乘电车要三十分钟左右。是不愿浪费市中心的土地而出现的小城镇。在那里呢，有一栋很旧的公寓——据说就在那里发生了奇怪的事件。

    昨天夜里十点左右，二十余岁的公司职员在路边被袭击。

    由于被害者是女性，所以这一次的事件是难以分辨暴行目的的杀人魔。只是呢，不走运的是被害者被刺伤了。杀人魔虽然就此逃走了，但被害者却无法行走。腹部被刺的被害者没有带手机。再加上现场是公寓区。周围连一家小商店都没有，晚上十点已经是毫无人迹。她一边流着血一边进到最近的公寓里呼救。

    但是，那间公寓的一层与二层并没有人使用。住人的是在三层以上。乘电梯到达三层的时候体力已经到达极限．她在那里大声呼救了十分钟左右，但是公寓的住户没有一个人发觉，最后她在晚上十一时死亡了。」

    ……悲惨的事情。

    在现代的公寓，已经不再关注与邻里交往的事情了。不如说是在都市里有着互不关心才合乎礼仪的这种潜规则。

    与这件事情相似的事件，我也从友人那里听到过。半夜的时候楼下不晓得哪层楼不断传来惨叫声却没有一个人去帮忙，到了早上下去一看那户人家的小孩把父母给杀了什么的。因为是从其他住户那里听来的所以还以为是什么玩笑，也就没有加以注意。

    「问题是在那之前呢。据说那个被害者的求助声连隔壁公寓都能听到。不是惨叫，而是求助的人类的声音哟。隔壁公寓的人想着如此大的求救声很快那边公寓里的人就会去帮忙的，所以也就没有在意。」

    「什么——那间公寓里的人不是没有发觉吗。」

    「嗯嗯，证词是如此。大家异口同声说是和平常一样的夜晚。仅仅如此的话也并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不过这间公寓里以前似乎还发生过一件奇怪的事情。那个还没有打听出具体情况，总之是异常事态连续发生两次总是觉得有些奇怪，我与那位刑警就谈了这些。」

    「……总之，所长的意思是要我去调查那个地方吗？」

    「不，我们两个人一起过去现场比较好。黑桐你先去相关的房地产公司尽可能把住户名单以及他们之前的住处查出来。这份工作没啥钱赚，慢慢处理就行了。期限是在十二月之前。」

    明白了，说着我将咖啡送到口边。

    ……什么嘛。又有了要踏入奇怪事件的预感。

    「还有，黑桐。」

    「什么？」

    「就算式是男的，你也真的无所谓？」

    在这里的对象要是学人的话，我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把含在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不是那么回事吧。我是喜欢式，不过要说想要的话还是女孩子比较好。」

    「什么嘛，无聊。那样岂不就没有问题了吗。」

    无精打采地，橙子小姐耸耸肩把咖啡杯送到口边。

    ……那样的话，没有，问题？

    「稍等一下。没有问题什么的，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总归是——」

    「不错。式毫无疑问在精神层面的性格也是女性。因为原本是阳性的织不在的话，她应该不会是男性才对。」

    这样说来——也确实如此，不过那种语气又是怎么一回事。以前的式，不是用着女孩子的用语吗。

    「那个我说。原本以阳性作为男性、阴性作为女性的符号吧？那么这就简单了。

    考虑到阴阳的话那是从太极图传过来的概念。韩国的国旗你知道吧。不知道？就是很像巴纹的那个东西。」

    巴纹，说起来……那个，圆形之中有像波纹般的线把圆分成两半的那个图吗。只是那个并不是分成半月形而是两个人魂相互交错般的扭曲的半月。以文字来说近于「の」字给人的感觉。

    「太极图是一半是白色，一半是黑色的。并且无论哪一边都有着逆色的小洞穿过。白色的半月间有黑色的孔洞，黑色的半月间有白色的孔洞，什么的。

    你明白吧。黑色一方是阴性，即是女性。这个图形是相互缠绕的同时也在相克的——是黑与白的螺旋。」

    「相克的——螺旋？」

    那种辞汇，我以前似乎听说过……

    「不错。无论说阴与阳，光与暗，正与负都可以。自根源一分为二的状态。这个呢，在阴阳道中，称为两仪。」

    「……两仪，那是。」

    「没错，式的姓氏。那是在遥远的过去所决定的，双重人格的事实。

    是因为两仪的家系才成为双重人格者呢，还是因为预先了解到式的出生才赋予两仪这个姓氏呢。恐怕是后者吧。

    两仪家是与浅神及巫条齐名的世家。他们都是制作超越人类之人的一族，以各种各样的方法和思想来产出继承者。为了继承自己家的「遗产」。

    特别是两仪家最为有趣。他们明白超常性的能力终归会被文明社会所抹杀。所以考虑能够在外表上作为普通的人类来生活的超能力。

    ——那么黑桐。被称为专业的人类，为什么只能站在某一分野的顶点上呢？」

    对于突然的质问，我回答不出来。

    今天真的是漫长的一天，到手的情报已经超过了我所能够接受的极限。那么——式，出生在那样的家庭里，为什么——

    「那是因为无论拥有怎样优秀的肉体、素质，对于一个人来说只能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去到高处的话可以，然而除此以外的山便无法去攀登了。

    两仪家解决了这个问题。即赋予一个肉体无数的人格。与电脑相同。在名为式的硬体中装入数十数百的软体的话，就会诞生出全部分野的专家。

    所以她的名字才是式。式神的式。数式的式。只能去完美解决被决定的事情的系统。拥有无数的人格，道德观念也好常识也好都被写入了人格的空虚的人偶——」

    式，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吧．

    ……啊啊，一定是已经知道了。所以她才顽固地避免与我们发生关系。接受下自己并不普通、自己出生于异常的家庭这种事情，只是悄悄地活着直到现在吗……

    「再说太极图的延续。从混沌的「  」之中一分为二是为两仪。为了追求更进一步的安定，为了增加种别又分成了四象，更为复杂化的则是八卦，这般以二进位不断地分下去。这也表现了式的机能。

    但是，这也已经不存在了。完美的系统已经崩坏了。现在的式，虽然多少有些问题但毕竟是拥有自我的普通人了。」

    喀嚓一声，点燃了打火机。

    对于橙子小姐的话，我只是「咦」地反问回去。

    「你这是什么表情。让那系统崩坏掉的人就是你吧。所谓精神异常者呢，由于自以为自己的异常是梦境所以才没有破绽。式过去也是这样。但是却不由得注意到了名为黑桐干也的人。于是对两仪式的存在方式觉察到了异常。

    啊啊——是了。要说拯救的话，你在两年前已经拯救过式一次了不是吗？」

    来，橙子小姐将香烟递过来。

    虽说不会吸烟，但我还是接过来点燃了。

    ……有生以来的第一支香烟，有着非常暧昧的味道。

    「哦，离题了。说着与两仪有关的话就没有注意到，似乎是被什么逼迫着一般。不知不觉就说多了。没准黑桐你明天就要死掉了呢。」

    「……不敢当。我会小心车子的。」

    「啊啊，那就好。那么还是太极图的事情。

    说过两仪之中有着种种孔洞了是吧？那是白之中的黑，黑之中的白。也可以说是阳中的阴，阴中的阳。

    也即是指男性之中的女性部分和女性之中的男性部分。从男性的语气推断出是阳性，这结论未免下得太早了。无论是谁都会拥有偏向异性的思考模式。男扮女装的怪癖是最为典型的。现在的式毫无疑问是阴性的式。男性的语气，是她为了死掉的织而在无意识下进行的代偿行为。至少，是希望你还能够记得织的事情也说不定。呼呼呼，这不是很可爱吗．」

    「……」

    ……啊啊，要是这么说的话也的确是那样。

    式虽然是男人的说话语气，却也没有两年前那样男人般的举动。动作也好举止也好完完全全是个女孩子。

    没有了名为织的半身的她，现在处于非常不安定的虚弱的状态。

    深深地了解到这一点时，我的胸口被绞紧般痛起来。

    从两年来的昏睡中醒来的她比起以前更为努力掩饰自己，以致连我也疏忽了。

    但是式依然是孤独的，现在也是，与总给人一种受伤的感觉的那个时候相比并没有变化。

    连我也没有变。现在也是，想着不能把那样的式放在那边不管。

    ……是啊。两年前的我什么也做不到。

    如果有下次的话。我，一定要竭尽全力去帮助她。

    ／7（螺旋矛盾、3）

    次日，一觉醒来时针已指向了上午九点。

    完全迟到了。

    拿着作为随身物品来说过于沉重的包裹来到事务所，等待着我的是橙子小姐和式这两个人的组合。

    「不好意思，迟到了。」

    将有如练剑道的竹刀袋般的小包裹靠在墙边后，我终于喘过一口气来。

    像跑完马拉松一般，大口地调整着呼吸。

    不到一公尺长的小包裹里面跟装了铁一样沉重，离开家门时倒没觉得有多重，定了不到一百公尺手就开始酸痛痛起来。

    肩膀随呼吸上下动着，我揉着自己的手臂。式向我走过来。

    「哟。式早安，天气真好呢。」

    「嗯。听说最近都是晴天。」

    不知今天有什么事情，式身穿纯白色的和服。与扔在沙发上的红色皮夹克配合起来的话，白色与红色这两种纯净的颜色会给人留下相当鲜明的印象吧。平时明明并不喜欢系带花纹的带子，今天却是系着绘有落叶花纹的带子。仔细看的话，和服的下摆也是分成三叶，散着鲜艳的红叶。

    「干也。那个，是什么东西。」

    伸出细白的手指，式说道。

    她的指尖，指向的是靠在墙边的包裹。

    「啊啊，那是秋隆先生给你的东西。式，昨天晚上你出去了吧。我回家时过去看了一眼刚好你不在，秋隆先生正在玄关前面等着。很久不见所以聊了大约一个小时，不过看你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所以我们就各自回去了。那东西就是在那时候交给我的。说是没有铭记，还是真伪未定的兼定什么的。」

    「刻有九字的兼定吗？」

    很少见的式脸上露出光芒，她伸手取过靠在墙边的小包裹。连我都觉得十分沉重的包裹，式只用一只手就拿了起来，开始解开带子来。

    如同剥香蕉皮一般。沿着内里的东西卷了下去。没多久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细长的金属板。不对，与其说是金属不如说是古老的铁，有着铜一样的质感。

    虽然只解开了包裹上面缠着的布，能看到的不过十分之一左右，但很清楚那是棒状的东西。

    竹刀袋之中的铁，还用纯棉之类的东西包裹着。铁是比起细长的尺子来还要大上两圈的铁板，开有两个小小的孔洞。粗糙的表面上雕有汉字……这个到底是什么啊。

    「秋隆那家伙，把这种东西拿出来……」

    还真是会添麻烦的人呢，虽然式这么说着，却掩饰不住眼中的喜悦。平时并不会自己笑起来的式，在拿起这个不知是什么的铁板时竟然得意地笑起来，还真是让人有点害怕。

    「式，那是什么。」

    式看起来过于反常了，所以便询问一下。

    一问之下，式转过头来向我开心地笑着。

    「想看吗？这东西可不是那么常见的。」

    式兴高采烈地要把竹刀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不过却被到现在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橙子小姐阻止了。

    「式，那把是古刀吧。五百年以前的刀别在这里拿出来。会把整个结界给切开。」

    一听到这句话，式有些扫兴地停下手。

    虽然橙子小姐说是刀，不过那个铁尺一般，看起来切不动什么东西的铁板真的是刀吗……？

    「上面连九字都有呢。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吗。很遗憾像我这种程度的结界是无法与百年等级的名刀相抗衡的。要是在这里拿出来的话，楼下的那些东西就全都溢出来了。」

    对于橙子小姐话中的危险，式有些惊讶地收起了竹刀袋……看来这两个人，确实在我不在的期间里做了不少鬼鬼祟祟的事情。

    「……说得也是，没有修饰好的日本刀即使给黑桐看他也看不明白。连刀柄也没有准备好，秋隆还真是糊涂呢。」

    式心不在焉地说着。

    ……从她十岁左右便开始照顾她起居的秋隆先生糊涂吗，这可有点过分。何况秋隆先生不过三十多岁，正是施展才能的年岁。

    式很遗憾似的将包裹横放在沙发上。

    ……以下这些事情我是在之后才听说的，这时的刀并没有被安装上刀柄。在古装剧中所看到的日本刀已经是被安装好刀柄的状态了，而裸刀则除了刀部以外毫无装饰。据说上面开的两个孔洞，就是为了安装刀柄用的。

    顺便一提，所谓古刀是指从平安中期到庆长年间的刀，毫无疑问是非常重要的文化遗产。

    「听好了，式。对于武器来说仅仅是附带有历史这个属性就会拥有能够对抗魔术的神秘。从今以后，即使是失误也不能把那种东西带到这栋大楼里来。否则会发生什么我可不敢保证。」

    将几近于国宝级的稀有物品的处理方式交待清楚后，橙子小姐叹了一口气。

    「那么，黑桐。今天早上迟到的理由是什么？」

    「抱歉，调查的状况有些棘手。大体上，之前所说的小川公寓的住户清单以及大体情况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

    ——是的，从昨夜起开始调查那间公寓，注意到时已经是早上了。

    由于最近网路普及起来，无论早晚都能够进行调查了。之前都是一到晚上办公场所就休息，调查也就随之告一个段落。现在则是听从大辅兄的建议在网上收集并甄别相关的传闻，结果却弄成了相当浩大的工程。

    「……我说过期限是十二月吧。黑桐还真是天生的劳苦命。算了，说来听听吧。」

    「是。小川公寓在茅见滨一带算是数一数二的顶级建筑。由于形式略有变化，之后还需参照设计图。建设期间是从九六年到九七年。工程是由三家公司共同承包的。橙子小姐曾经负责过东栋的大厅呢。大体上，与建设相关的工程人员的姓名我已经开列好清单了。还有详细的建设日程表也在这里。」

    我将列印好的资料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橙子小姐的桌前。

    不知为什么橙子小姐显得很惊讶似的陷入了沉默。

    「看一看就能明白，这栋公寓其实是由两栋相对的公寓所构成。

    两栋相当齐整的十层楼半月型建筑，相对地建在一起。

    从飞机上拍摄的照片来看很令人惊异。因为真的是一个圆形。原本似乎是盖来当员工宿舍，一、二楼为休闲设施，目前则被闲置。大概是由于不景气，无法再这么浪费电力了吧。

    两栋建筑都是十层楼，房间数是每层楼五个。东西合计每层楼有十户。房间是3LDK的西式风格与和式风格的折衷，水道的配置相当粗糙。建成后十年左右就开始出现向楼下漏水的现象。停车场的车位在公寓的地上有四十个，地下还有四十个。虽然相对于住户的数量不大够用，不过从现状来看仅地上就够用了。

    原本要将其作为职员宿舍来使用的公司自身的规模缩小了，以致公寓被转手卖了出去。新的所有人的方针是打算将职员宿舍向普通公寓转变。有住户入住是在九八年，也即是今年开始的。虽然到三月之前一直在募集住户，不过现在入住的人仅仅是规模的半数。也有西栋在最近要改造的传闻。请看，这是设计图的影印件。」

    我将下一份材料摆在桌面上。

    橙子小姐的脸色越显得凝重，眉毛都皱了起来。

    「虽然公寓的东栋和西栋是互相分离的，不过一层的大厅是共用的。电梯也只有一架。虽然很气派但毕竟还是一栋偷工减料的建筑。比起机能性来还是外观比较突出。而且听说电梯从一开始就故障了。住户们相当抱怨，电梯到五月的时候都还不能使用。

    房间数每栋楼有五个，从六点钟方向逆时针数是一号室、二号室这样来区分。东栋足一号室到五号室。六号室到十号室位于西栋。

    楼顶禁止进入。

    三楼的住户依次是园田、空房间、渡边、空房间、树、竹本、空房间、杯门、空房间、桃园寺。

    四楼的住户依次是空房间、空房间、世谷、望月、新谷、空房间、空房间、辻之宫、上山、胭条。

    五楼的住户依次是奈留岛、天王寺、空房间、空房间、白纯、内藤、夏本、空房间、空房间、戌神。

    六楼的——」

    「够了，明白了。现在我终于明白，把你放在一旁不管的话会失控到什么程度了。」

    橙子小姐叹了口气阻止我继续把清单念下去。

    「怎么样，把清单拿来让我看看。即使你从家庭成员到工作单位，甚至之前的住所都网罗殆尽我也不会惊讶的。」

    「的确是呢，我也觉得念起来有点累。」

    然后我将清单递了过去，橙子小姐哇的一声发出了很不体面的尖叫。

    「可恶，真的全调查出来了。黑桐，要不要彻底改行当侦探？会很抢手哟，真的。」

    「还不行啦。这一次也不过只调查到了一半左右的住户。」

    是的，要说遗憾也的确很遗憾。

    到最后五十家住户之中，只寻访到了三十家。

    其他的住户只知道姓名和家庭成员。

    橙子小姐默默地翻阅着清单。

    回过头去看看式，她正以很严峻的神情考虑着什么。皱起眉来的她虽然很可怕，却有着说不出的美感。

    「橙子，那张清单借我看一下。」

    式走到橙子小姐的身后，向清单望去。

    「……我想也是。很少会看到这么稀奇的姓氏．」

    怯，式轻叹一声。

    「我先回去了。橙子，有没有什么交通工具？」

    「车库里有一辆跨斗式的摩托车。」

    「我说啊，打算穿着和服骑摩托车吗？」

    「工作服就放在柜子里。因为是我的可能有些大，不过比起和服要好一些。小心点不要让侧座掉下来，因为侧座的拆卸还没有完成呢。」

    啊啊，式点点头披上皮夹克，拿起装在竹刀袋中的日本刀离开了事务所。

    白色的和服，响着蛇一般不吉的衣襟相擦声。

    「……式！」

    ……不知为什么。突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我叫住了式。

    式只是转过脸来。完全像是注意到一个从未见过的恶作剧时的表情，含有素朴的疑问的双眼。

    「怎么了干也。我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吗？」

    面对着像是要去买东西一样轻松的她，我应该说些什么好呢——我实在不清楚该说些什么。

    「不……没什么。我晚上会过去，到时候见。」

    「什么嘛，真是怪家伙。不过……也罢。晚上是吧，那我在房间等你。」

    再见了，式挥着手离开了。

    式借了橙子小姐的摩托车出了门，在这件鲜有的事情发生一个小时以后，我与橙子小姐直接去到了那栋公寓。

    乘坐著名为MAINA-1000的橙子小姐的爱车离开市中心的商业街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很快便抵达了位于城镇西海岸的街道一般的港口区。

    被称为茅见滨的这个地方很宽阔。也许是因为土地过分剩余，在广大的平面上零零落落地矗立起的高层建筑，让我不禁联想起早期的3D模拟游戏，那是一种由四个人在平地上进行冒险旅行的游戏。

    作为目的地的公寓，确实存在于这片公寓林立的地域之中。在周围只有同样规模的巨大建筑存在，虽然如同圆形高塔的公寓历然可见，不过走近前去花费了相当的时间。

    真正的公寓是如同豆腐一样的四边形，如同违逆着某种法则一般矗立着。

    虽然只有十层却相当高。原本是圆形的公寓，在周围用水泥砌起了围墙。从正门延伸进公寓的路仅有一条，像泰吉玛哈陵前的步道一样。只有唯一的一条路，向着公寓的大厅延伸过去。

    「搞什么，根本就没有地下停车场啊。」

    在驾驶席上发着牢骚，橙于小姐将车停在了路边。

    「那么，走吧。」

    橙子小姐衔上一支香烟走了起来。

    当走在她身边踏入公寓的围墙之内时，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大概是由于今天的阳光太强了吧。再加上去眺望塔一样矗立着的公寓，眩晕也不足为奇吧。

    追上已经定到前面去的橙于小姐，进入了公寓。

    ——突然，感觉好像要吐出来似的。

    公寓内部的墙壁统一漆成乳色，极端的清洁。尽管如此，背上依然流窜着几乎让我厥倒的恶寒。

    不，这已经近于嫌恶了。

    心情难受得像要发疯一样。

    外面的空气明明是那么冷，公寓之中的空气却显得非常燥热。虽然也许不过是暖气开得太强了，但是感觉上竟像是人的呼吸一样。燥热，如同围绕在肌肤周围的空气，不知为什么——仿佛自己正身处生物的胎内一般。

    「黑桐，那只是错觉。」

    橙子小姐在我耳边的低语，终于将我从奇异的恶寒之中拯救出来。

    我定了定神，开始观察其四周来。

    大厅，是维系着两栋建筑的唯一空间。

    这个公寓是将一个圆从正中分成两个半月形，然后再拼合在一起一般建成的建筑。两栋建筑仅有中央大厅相连，东栋与西栋在二楼以上就不相通。要到另一边非得经过大厅不可。

    大厅里并没有管理人室。

    圆形空间的中心，有一根巨大的像是公寓的脊椎一般的立柱。这是在一层到十层之间移动用的电梯，同时立柱的侧面也有着像是阶梯的东西。电梯和阶梯靠着墙围起一个像是柱形的东西，这种立柱让人感觉非常的毛骨悚然。

    「……这栋建筑让人挺不舒服的。」

    「像鬼屋一样。空气中漂着掩藏不住的不吉气息。不过这样的建筑也不罕见。因为想建造一栋让人发疯的建筑是很容易的。像是墙壁的颜色，或是楼梯的位置，只要动点小手脚，就能对人造成精神上的不适。如果是每天使用这些的住户，影响会更严重吧。」

    橙子小姐首先来到电梯前。

    我也跟了过去。

    「几层比较好呢，黑桐？」

    「不知道，几层都可以吧……要是非让我选的话就是四楼好了。」

    「那么就是四楼吧。」

    橙子小姐一边端详着电梯的内部一边应道。

    电梯之中，墙壁的四角微微地弯曲着，像是扭曲的柱子一般。

    在从B到十的按钮中按下对应着四楼的按钮。

    嗡……嗡。

    大得不自然的机械音响起。

    身体明明是在上升，却有一种向地底落去的感觉。

    不久电梯的门便开了。

    四楼的大厅也是圆形的。从电梯出来以后眼前便是通向东栋的走廊。由于公寓的入口是面向南方的，走廊向六点钟的方向延伸着。

    这条走廊是通向外面的，外壁的尽头向着三点钟的方向转过，就是西栋的外壁。公寓的各个房问的入口，果然是在外侧。

    「现在，因为是四楼所以这边是401号室。从这边开始一直到405号室，然后就到头了。要怎么去西栋去呢？」

    「要绕到电梯的后方。从电梯出来以后正面的南侧走廊通向东栋，电梯后方的北侧走廊连通着西栋。这栋公寓的确是被分成了两栋呢。」

    「奇怪的设计。直接从外侧相连不就好了。」

    「那样不就没有情趣了吗。正是作成了这样，才能将黑与白清楚地分别开。话说起来，黑桐。你为什么要来四楼？是想来拜访理应早就死掉的一家人吗？」

    这么一说，我吃了一惊。

    橙子小姐的声音在乳色的大厅里回响。

    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反射着电灯的光，不知为什么——现在有种身在夜里的错觉。

    是的，为什么刚才没有发觉呢。

    ……从来到这栋公寓时起，还没有见到过一个人。不，没有那么简单——就连人的气息也没有。

    「所长，你从哪里听来的？」

    「就是那位我熟识的刑警啦。窃贼一进门就看到全家人的尸体这种事情。房间及家人的姓名我没有问出来。不过，我想你应该已经调查出来了才对。」

    啊啊，确实如此。昨晚给大辅兄打电话，也正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情。

    「怎么办？去确认清楚吧，黑桐。」

    「我是有这个打算的，不过现在……」

    坦白讲我很害怕。虽然来这里之前对这种奇异的事件抱有期待，不过这时可是身在现场。只是站在这里就禁不住发抖。虽然很不好意思，即使是在白天我也不大敢去探访发生事件的这一家人。

    「你去看看吧。我想要一个人搭这部电梯。就约在上一层楼会合吧。你就走那边的楼梯上来。恐怕是螺旋的阶梯，劝你最好闭着眼睛比较好喔。」

    一会儿见，留下这么一句，橙子小姐乘上电梯，向着上一层升去．

    指示灯一直升到了十层。

    ——我呆呆地目送着闪烁的指示灯，忽然想到，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在大厅之中，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自己在呼吸的世界。

    难以判别究竟是白天还是夜晚的巨大密室。

    完全像是整个房间被真空塑胶膜包起来似的，过于沉重的压迫感。

    我不知道。所谓公寓的建筑物，竟然是这样一个令人恐惧的与外界隔绝的异界。

    「可恶，绝对不会再降下来了吧，橙子小姐。」

    虽然自言自语能多少放松一下心情，不过像是起到了完全相反的作用。

    自己的声音像是变成了别人的声音一样传回到耳中……我想所谓半夜的墓地，恐怕也不过就是这么恐怖罢了。

    总而言之呢。只要还处在这个大厅里，就摆脱不掉压迫感的纠缠。做好心理准备的我沿着通往东栋的走廊走了过去。

    一来到外面，大厅的压迫感就消失了。围绕在外面的走廊上景色毫无趣味。四四方方的与普通的公寓没有什么区别。

    一边打量着一边想着尽头处前进。向着东栋的最后面走去，最后我来到了四楼的405号室。

    ——九天前的夜里。来到这个房间的窃贼，在这里目击到尸体而逃走。

    在混乱之下向员警求助的窃贼再一次来到这里，却又见到了和平时一样生活着的一家人，于是更为混乱了。

    窃贼是看到幻觉了吗。

    还是说，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呢。

    我鼓足勇气按下了门铃。

    叮咚，相当明快的声音。

    不久——公寓的房间的门吱的一声被打开了。

    房间中的黑暗流淌出来。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伸了出来。

    先是，人的手腕。

    然后是，头。

    「你好，这里是胭条家……你，是谁？」

    门开了，一个不甚和蔼的中年男性，像是觉得非常麻烦似的问道。

    ◇

    ——结果，那种事情只不过是没有根据的传闻而已。

    发生事件的五号室胭条家没有异状。

    回到大厅，电梯依然停在十层。按下按钮就会降下来吧，在其中有着橙子小姐。恐怕会用很可怕的眼神责问我为什么不使用楼梯吧。

    没办法只好向电梯侧面的楼梯走去。

    充满大厅的空气依然沉重，不过由于证实了胭条家不过是普通的人家而多少轻松了一些。

    在有些暗淡、泛红的电灯的照耀下，我开始走上楼梯。

    楼梯是呈直角形弯曲的类型，如同缠绕着电梯一般向上方和下方延伸。如同橙子小姐所说，确实是螺旋楼梯。对应着各层，在楼梯的中途开着门。像是通向各层的大厅。

    ……乳色的墙壁在泛红的灯光下，看起来好像了中世纪的城堡中的楼梯。电灯的灯光，给人一种摇曳的火焰一般的感觉。灯光很暗，照不到楼梯的角落，每登上一阶心情就阴郁一分。

    曲折的楼梯前，墙壁的一侧有什么东西在伫立着。我一边和这样的恐怖错觉搏斗一边向上走去，终于来到了五楼的大厅……不，用脱离这个词更准确一些。

    五楼的大厅，与四楼的大厅并无二致。因为是公寓，所以像百货公司一样各层都没有变化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同时连感受到的寒气也毫无二致。

    「来了呢。那么下去吧。」

    橙子小姐在大厅里等着我。

    我什么也没有说便随着她进入电梯。

    一进入电梯，橙子小姐就站在对应着各层的按钮前头也不回地说道。

    「黑桐，低下头去。我要考考你。」

    「哎？好的，低下头就可以了吧。」

    电梯门关上了。

    仍然是，很大的机械音。

    向下走去的时间不过三秒。在名为公寓的巨大密闭空间之中存在着的，更小一点的密闭箱笼停了下来。

    「那么开始提问，这里是几楼呢？」

    听她这么一说我抬起头来。电梯门已经被打开了，能够看到大厅。与刚才的一层完全相同的大厅的墙壁上，嵌着一个塑胶制的五字。

    「咦……还是五楼。」

    不过，电梯确实动了。这样一来，就是我弄错了。

    稍微考虑了一下，说出了理所当然的结论。

    「那么，刚才那是六楼了。」

    「回答正确。黑桐想上一层楼却上了两层楼。虽然是很容易搞错的楼梯设计，不过这只不过是附赠品样的东西而已。

    说起来呢，作为公寓来说这很奇怪吧。确认自己所住楼层的手段，只有大厅里的那么小的一个文字。越是去向高层，在电梯内的感觉就越模糊。这样一来只要在电梯内的开关上作一点手脚，没有住惯的人就不可能分辨出四楼和五楼来了。有机会的话可以在附近的公寓里试一试。时间最好是深夜，气氛会很不错的。」

    只说了这么一些，橙子小姐关上了电梯门。

    不久便抵达了一层，我们离开了大厅。

    「对了，稍微去东栋看一下吧。确实无论哪一栋建筑在一层都有大厅吧？」

    「是的。正好和二楼的设施相连的贯通构造。稍微有点像是宾馆大厅那样的感觉……对了，东栋的大厅不是橙子小姐你设计的吗？」

    是吧，简短地回答着，橙子小姐走了过去。

    一层的大厅，总面言之是圆的中心。

    从这个中心有一条细线一般延伸向东西方向的走廊，连接着两栋建筑一层的大厅。两栋建筑的大厅似乎都是用作休息室吧。

    不久我们来到了东栋的大厅。

    那是一个略显宽广，空无一物的广场。大厅高度直达二楼，宽大的楼梯一直延伸到二楼的平台上。

    在电影中经常见到，像别墅大厅一般的感觉。庸俗的楼梯从半圆形的休息室正中延伸到二楼。周围只有乳色的墙壁，地板则是大理石制的。

    「如果有装置的话，差不多就在这里了吧。制作得像是为了以防万一的逃跑路线。」

    说着，橙子小姐在大理石地板上跪下来。然后像寻找化石的学者一般用手不断地触摸地面。

    「……那个。你在做什么呢，所长。」

    「注意看。在这个地方呢，你没有注意到楼梯被使用过吗？这是被移动过以后的样子吧。」

    「？」

    楼梯被，移动过……？

    像是被塞在那个箱笼里的楼梯被移动的话，也即是指有着电梯的中心立柱被移动过了。

    那样愚蠢的事情，为什么。

    「不是立柱。只有楼梯而已。你没有看到墙角那边吗。墙壁上有擦伤吧。啊啊，是的。恐怕你没有注意到那里吧。」

    橙子小姐依然用手触摸着地板，头也不回地说道。

    ……确实，我并没有注意到那里。不对，楼梯处那么暗，电灯的光线根本就照射不到，所以理应注意不到才是。

    「……但是，楼梯是不可能移动的。一旦移动那个立柱的话，这栋公寓不就崩坏了

    「所以我才说被移动的只有楼梯。就是火箭铅笔啦，总之。」

    「火箭铅笔，那是什么？」

    橙子小姐的手匆然停了下来。

    然后她一下子站了起来。

    「不知道吗。就是在一支铅笔之中，放进十个左右的铅芯。像小火箭一样塞紧。很像是手枪的弹仓吧。在铅笔之中纵向地连接着，铅芯从前方减少的话，就从最后面装填上。前面不断会有新的铅芯被顶出来，这样就省却了削笔芯的时间，是一种很方便的书写工具……现在应该也能买到，就印象来说是机械回圈。」

    难以理解，橙子小姐感叹道。

    虽然对于她所说的火箭铅笔没有什么印象，不过机械回圈这种表达方式倒是一说就明白了。也即是说，只从下方挪动楼梯的意思吧。

    「是指将螺旋楼梯从下方向上推吧。用活塞或什么的。」

    「应该是的。从一开始就多作出半层左右来吧。似乎是在使用电梯的同时从下方向上顶。并不是为了增高一层，而是为了将螺旋的出口挪开。这样一来北与南就颠倒过来了。」

    那么回去吧，橙子小姐走了出去。

    返回到中央大厅，到要从这个圆形的公寓中离开的期间里。所长一直在念叨着难以理解。

    「……你真的不知道吗，火箭铅笔。在我上学的时候可是相当流行的呢，那个。」

    最后的收获，是停在路边的车上被贴上了违章停车的票证。

    看来公寓前的路虽然很宽却没有什么车会开过来，停在这里的就只有橙子小姐的车，所以相当的显眼吧。

    ／8（矛盾螺旋、4）

    那一夜。

    结束了工作，并将之前的调查告下一个段落之后，我便去到式的公寓。十一月九日的晚上八时许。从这个时点起直到日期转变为翌日，式都没有回来。

    ／9（矛盾螺旋、5）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注意到时，我正身处两仪的房间。

    自从向那家伙坦白了自己杀死父母的事情之后，就再也没有踏入过这间杀风景的房间。

    外面是一片夕暮的景色。一如往常令人定不下神来的时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六时。

    ——头痛。与两仪断绝关系已经九天了。我在已近十一月的街头过着流浪者的生活。饭也不吃，只是一味地寻找着发现父母尸体的新闻报导。由于这种过分的，作为人类最底限的生活，头痛逐日地强了起来。并不仅仅如此，身体也开始出问题。不注意保养的缘故，关节也变得沉重起来。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抱膝低语道。原本是不打算再到这里来的。但现在——

    只是想听听两仪的声音。牙齿喀喀地打着颤。

    我在害怕，像是在寻求救助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这里了。就在没有电灯的黑暗中发着抖。

    突然，世界被光明充满了。

    「你在干什么啊，胭条？喜欢不开灯在里面埋伏吗？」

    身穿白色的和服与红色皮夹克的少女说道。对于我在这里一点也没有感到奇怪。

    披至肩头的黑发也好，深邃的黑色眼瞳也好，如同男人一般的语气也好。与以前完全没有分别，两仪理所当然地进来这个房间。

    「不过时间选得倒是相当好。来得正好呢。」两仪低声说着，同时将手中的包裹放到床上。然后便定进那间没有人使用的隔壁房间，

    取出了一个与包裹同样细长的木箱。

    「稍微等一下，我要把它组装起来。」两仪解开包裹。里面是一柄未经修饰的裸刀。

    和服少女很熟练地打开木箱取出刀的鞘和柄以及大如铜钱的锷，并将其组装起来。

    「哎呀，刀身太小了。刀锷的圆孔怎么也合不起来啊。可恶……没办法只好先这样，那东西就只有这么一个。」

    两仪感觉很不满似地说着，将只把刀刃组装好的日本刀随手放到了床上，向我转过头来。

    「好了。你有话要说吧。」与说的话正相反，两仪的表情和以往一样毫无关心的神色。我——并没有考虑该如何说出口来。只是想要有什么人来救助我而已。

    ……没有变化。我与两仪初次会面时也是一样，甚至连想要获得什么样的帮助都回忆不起来。「——我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做。对自己也没有自信。」

    或两仪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我。

    我只得据实地说出来。

    「今天，在街上看到了母亲。一开始还以为是很相像的人。但是……毫无疑问那是母亲。我就跟在她的身后，结果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事情——那家伙，回到了那间公寓里——！」

    无法止住身体的颤抖，就这么神经质地说个不停。

    ——然后。两仪说了一句是吗，站起身来。

    「总而言之，你的父母还活着是吧。新闻里也没有报导出来，所以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怎么可能呢！我确实将妈妈杀死了。连父亲也死了。这是绝对的。要是还活着那才奇怪呢！」

    是啊。那种情形下，怎么可能还像平常一样活着呢。又怎么可能再回到那个像平常一样的自己的家里去呢。那个，染满鲜血的地狱一般的家，为什么——

    「哎，果然是出了什么差错。那么去确认一下吧。」

    「——什、么？」

    「就是说，去那个公寓确认一下不就好了吗。实际上胭条的父母是活着呢还是死了呢。就这一点去确认一下吧。」

    就这么定了，两仪开始行动起来。将一柄相当长的短刀放到皮夹克的内口袋中，又在腰带后方别上另一柄短刀。

    做好这种相当危险的准备，对于她来说就像去一边的小店里买香烟一样容易，然后她走了出去。两仪似乎是打算一个人去的样子。

    尽管一点也提不起劲来，可是又不能让她一个人行动，我便也跟了上去。

    「胭条，能开摩托车吗？」

    「一般人的程度吧。」

    「那么就这样了。就用刚才骑回来的那个东西去吧。」两仪开始向地下的停车场走去。

    这么小的公寓竟然还有地下停车场，这件事情让我很惊讶。不过两仪准备的摩托车更让我惊讶。

    那里停放着一辆安装着侧座的跨斗式重型机车。两仪毫不犹豫坐进了侧座。我也自暴自弃地跨上摩托车，向着一个月前还生活在那里的港区公寓驶去。

    ◇

    由于骑着不熟悉的重型机车的关系，抵达公寓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以后了。在很难被认为是十一月的寒空下，在月下矗立着一栋圆形的建筑。与周围正方形的公寓排列成了一条直线。这个奇怪的建筑建造得很不寻常，东栋和西栋相分离。我的家就在东栋的四楼。不，原本在西栋就没有住着人。由于住户很少而处于闲置状态。

    据说希望迁入的人多得像山一样，但是公寓的所有人不知是怕生还是怎么回事，只允许不到一半的住户入住。

    ……之所以我家能住进这样高级的公寓，据说是因为父亲认识所有人的缘故。

    「到了，就是这里。」向副座上的两仪说道。

    两仪则用看着幽灵一般的眼神打量着公寓。只说了一句「这什么呀？」

    我将摩托车停在了路边，然后步行向公寓定去。

    围有水泥墙的宅地，比起某些低品质的小学还要大一些。由于建筑本身是圆形的，所以占地并不算很大，周围的庭院则显得相当宽广。

    如同将庭院一分为二似的道路，一直延伸到公寓前。我带着陷入沉默的两仪进入了大厅。

    在大厅中定了不多远，便来到了位于公寓中心的大立柱前。立柱中装设了电梯，在其侧面是几乎没有人会去使用的楼梯。我按下了呼唤电梯的按钮。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讨厌的感觉。心跳比平时要剧烈。呼吸也困难起来。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现在正要去到放置着被自己所杀死的家伙的尸体的房间。电梯来了。

    进入其中。两仪也跟上来。门关上了。

    嗡——————————————嗡。

    随着熟稔的机械音，电梯向上栘去。

    「——被扭曲了。」两仪低声说道。

    电梯来到了四楼。我下了电梯，直接走向正面南向的走廊。然后来到公寓的外侧，走廊垂直转向了左边。这是围绕在东栋外侧的走廊，左侧排列着公寓的房间，右侧面对着外面。有着为了防止失足跌落的齐胸高的护栏。

    「尽头处的就是我家。」我向前走去。一如往常安静的公寓中，既听不到从房间中传出的人声，也遇不到走在走廊上的人。来到尽头处的房间前，我停下了脚步。

    ——真的要进去吗？手臂无法动弹，眼睛模糊起来。无法握住门的把手。

    对了，在那之前要先按门铃。

    即使有家里的钥匙，不按门铃就进去的话是会惊吓到母亲的。曾经有一个来讨债的家伙未经许可擅自破门而入，从那以后回家时不按门钤会让母亲害怕的。

    手指伸向门铃的按钮。然而两仪阻止了我。

    「不要按门钤。进去吧，胭条。」

    「——你在说什么啊。打算随随便便地进去吗。」

    「随便也好什么也好，原本这就是你的房间吧。况且不要触动开关比较好。否则就弄不清这里的机关了。你有钥匙吧，给我。」

    两仪从我手中接过钥匙，打开了门锁。

    门开了，里面传来了电视的声音。有人。

    毫无感情徒具形态的家人之间的对话声传了过来。那是父亲在抱怨的声音，抱怨着现在的生活都是母亲与这个社会所造成的。还有默默听着，只会点头的母亲的声音。

    这是，毫无疑问的胭条巴的日常。

    两仪无声地走了进去。我也——跟在她的身后。离开走廊，打开了通向起居室的门。

    与豪华的房间不协调的廉价饭桌和小型电视。从没有认真收拾过，满是垃圾的污秽房间。身处其中的，毫无疑问是我的父母。

    「喂。巴还没有回来吗。已经八点了，工作都结束一个小时了。真是的，又跑到哪里玩去了吧，那家伙！」

    「是啊，怎么办呢。」

    「那家伙根本没有把家里人当家人看，都是你太宠着他了。可恶，再不把钱交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他。从来就没有给过我一分钱。他以为是靠着谁才长这么大的啊，那家伙！」

    「是啊，怎么办呢。」

    ——怎么。

    这是，怎么回事。

    父母都在这里。尽管胆小却总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的父亲，还有只会应和他的母亲。理应已经被杀死的两个人，却在这里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

    不，并不是这样的。这些家伙，为什么对于走进来的我们连头也没有回过一下——！

    「胭条你通常几点回家？」两仪凑到我耳边问道。我回答是九点左右。

    「还有一个小时吗。那么就在这里等到那个时候吧。」

    「什么意思啊。你到底打算做什么，两仪！」对于她那种坦然的态度我生气地诘问起来，两仪则很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

    「既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敲门的话，那么也就不会有应对客人的行动。我们并没有按下使其应对除被决定的模式以外的行动的开关。所以现在只不过是在没有客人来到的模式下，胭条的父母平常的生活而已。」

    说着，两仪堂堂地穿过起居室走向相邻的房间……那里是我的房间。我踌躇良久，转过脸避开父母的视线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只是站在里面。两仪也靠在墙上呆呆地等待着。在没有开灯的房间之中，我与两仪只是在等待着。

    等待着什么？哈，还用问吗。当然是，如往常一般归来的胭条巴了。我，身处曾经杀过人的地方，等待着我自己。那是相当诡异的时间。

    同时感觉到永远和一瞬的苦楚。现实感飘缈不定，时针在逆向转动。到了最后，我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已经回来了。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巴对父母一言未发，默默地回到了房间之中。

    引入注目的红发。瘦小的身体。上中学之前一直被别人当成女性的面容。有着与世向悖的眼神的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如深呼吸一般。完全像是相信着这种行为能够解消今天一天的痛苦一般，认真而又微不足道的仪式。就连巴，这个巴也没有注意到。

    好像我与两仪都变成了幽灵似的。不久，巴铺好床睡下了。

    很快。我知道了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事情，但是却什么也不能思考，只是凝视着胭条巴。父亲的声音，以及初次听到的母亲冲动的声音。

    发出尖叫声的母亲在拼命地顶撞着父亲。

    就好像狂吠的狗一般，听来并不像人类。也许她是不明真面目的金星人也说不定……女人的歇斯底里竟如同吸毒者一般疯狂，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真是愚蠢的、无所谓的真实的体验。咚，可厌的声音。

    像是母亲发出的人类急促的喘息声，越过隔扇也能够听到。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不要。」纵然说出了口，却什么也无法改变。因为，这是——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纸门开了。巴醒了过来。站在那里的母亲手中，握着一柄大大的菜刀。

    「巴，去死吧。」像是什么东西被切断似的，毫无感情的女性的声音。卡答、卡答、卡答、卡答。巴在逆光中是看不见的吧。

    母亲……确实是。非常悲伤似的，流着泪。卡、答。

    母亲胡乱地向巴刺去。腹部，胸部，颈部，手，脚，腿，手指，耳朵，鼻子，眼睛，最后是额头。菜刀便在此时折断了，母亲拿起断掉的菜刀砍向自己的脖子。

    ——房间回荡着一个钝钝的声响。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啊啊，为什么——

    「——过分的，梦。」

    成为了现实的，我的恶梦。

    但是，无论这究竟是什么现象都没有意义。只是过于现实了，让我只能在一旁强忍着呕吐的感觉。白色的和服动了。

    两仪从房间中离开了。

    「我已经明白了，走吧。在这里已经没有事情了。」

    「……没有事情了，为什么！有人——我，明明死在这里了。」

    「你在说什么呢。看清楚了，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来不是吗。到了早晨就会醒过来的。这是朝生夜死的一个『轮』。倒在那里的并不是胭条。因为，现在活着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听了两仪的话，我转头望向惨剧的现场……确实，虽说是相当凶暴的情形，却看不到一滴血……

    「为、什么。」

    「不知道。去做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根本搞不清．总之这里已经没有事情了。好了，赶紧去下一个地方吧。」

    两仪走了出去。我忍不住向那背影问去。

    「下一个地方——还要去其他什么地方啊，两仪！」

    「还用问吗。去你真正住的地方，胭条。」

    毫不犹豫地——彷佛要将我内心的混乱一扫而空，两仪如此说道。

    ◇

    回到了中央的大厅，两仪没有乘坐电梯而是直接转向了电梯的背侧。在电梯的后面……也就是北边有一条通向西栋的走廊。

    西栋，与东栋的构造完全相同。由于这栋公寓本身的性质，住在东栋的人不会进入西栋。尽管生活了半年以上，我却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时间已经过了十点，风吹在身上如针刺般痛。

    ……西栋之中没有人居住。因此，就连电灯也只是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照明，从并列的房间中，完全看不到一丝亮光。只是凭藉月光来照明的，冬天的薄暗。

    两仪毫不迟疑地定在无人的走廊上。406号室，407号室，408号室，409号室……一直来到了最后的410号室前，停下了脚步。

    「议我觉得奇怪的，是一些微小的细节而已。」两仪一边注视着房门，突然一边说起话来。

    「你不是说住在405号室吗。然而干也却是最后才念到你的名字。那个循规蹈矩的家伙不会毫无理由地改变顺序的。这样一来名为胭条的一家人如果不是住在四楼的最后的房间，也即是410号室，那可就太奇怪了。」

    「——！你说什么？」

    「那个电梯不是有一段时间无法运转吗？住户们全部住惯了这栋公寓时终于可以使用了。这就是开始的信号。这全部是，为了将南与北逆转过来而设下的机关。电梯是圆形的也好发出声音也好，都是在故弄玄虚。就连二楼不被使用也是这个理由。要在让乘坐的人发觉不到的情形下多转半圈，最低限度要预留出一层楼左右的距离吧。」

    北与南——被交换了……？这种像小孩子游戏一般的装置，真的存在吗。但是，假设真正存在的话又怎么样呢？

    从电梯中出来后所面对的道路是通向东栋的。这是理所当然毋庸置疑的事实吧。那么——若是没有注意到电梯回转半圈的话，从电梯出来定向面前的道路就是日常。

    如果真的在一无所知的情形下回转后的电梯出口并非向南而是向北的话，我至今为止都是走进了西栋。这个大厅的南侧与北侧的构造完全相同。无论是哪一个楼的走廊都是直角形地折向左侧，所以根本察觉不到异常。

    「那么——你意思是指，这里才是我的家了？」

    「嗯。正确说来是你仅仅入住了一个月的家。电梯开始运作之前的家。恐怕楼梯也随着电梯的运作而有所调整了。很难说楼梯的出口没有被反过来。这里的楼梯不是螺旋状的吗？」

    啊啊，完全如此。我连点头的心情都没有了。

    「不过这也太夸张了吧。这种事情一般是会被发觉到的吧！」不想去承认而予以反驳，然而两仪却用很平静的眼神否定了我所说的话。

    「这里并不是正常世界。是异界。周围尽是相同的方形建筑，风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差异。公寓之中用墙壁分隔着。乳色的墙壁到处混杂着奇怪的形状，在无意识中给视网摸嗜加了负担。

    ——由于没有任何一点小的异常，所以也就注意不到大的异常。」

    两仪将手伸向门把手。

    「要打开了。这可是阔别半年的自己的家哟，胭条。」

    两仪很开心似的说着。

    我感觉到——这是，绝对不能打开的一扇门。

    ◇

    41O号室之中，是黏稠的黑暗。

    只有黑暗。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在耳朵的深处，响起这种声音。身体，还有关节，十分沉重。

    「电灯，是这个吗。」黑暗中，两仪的声音响起。啪的一声电灯被点亮了。

    「——」

    倒吸了一口气。

    但是，并没有感到惊讶。因为这种事情，早在很久远的过去就已经明白了。

    「死了差不多有半年了吧。」

    两仪的声音十分沉着。啊啊，是这样吧。

    在我们所进入的客厅中，有两具人类的尸体。污秽的人骨，以及微微附着在上头像肉一样的东西。腐烂的肉泥流到地板上堆积着，

    变成了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垃圾堆。胭条孝之与胭条枫——我的父亲与母亲的尸体。

    我在一个月以前，由于不想再见到自己被杀的恶梦而杀死的父母的尸体。不过是半年以前的尸体。是现在也依然生活在东栋的名为脏条的家庭——对于这种矛盾，我无法再考虑得更多。

    就像无事可做仅仅站在一边的两仪一样，我丝毫不觉得惊讶，怀着如同看着不断减少的沙漏一般无法思考的心，注视着尸体。与方才的光景——将我每晚所作的恶梦再次播放出来的事情相比，像这样，已然结束了

    的尸体是那么让人不快。感觉不到特别的冲击。在久远的过去死去的人类的尸体。连究竟是谁也无法判别的骨头山。

    原本是眼睛的部分开了两个如同黑暗的洞窟一般的洞，只是在凝视着虚空。

    ……毫无价值。像这样没有意义，毫无回报，愚蠢地死去的，是我的父母。无法忍受来自周遭的迫害，并且连因此而性情大变的丈夫也无法违逆，在不断重复着每一天的生活的结束将父亲杀死，同时也杀死了她自己的母亲。

    尽管如此，即使是这样，我也无法移开我的视线。这算什么。

    我该怎么做。

    ——既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只是极端厌恶的两个人死掉了而已，为什么我，会变得像是一个木偶呆呆地站在这里呢——？

    这时。从玄关方向，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哎，很有干劲嘛。」

    两仪笑着说道，随后从皮夹克的内侧取出了短刀。有什么人慢慢的走进了客厅。

    既没有出声也没有发出脚步声，进来的人影似乎是一个中年人。脸上没有表情，空虚的视线中反而带有一种危险的感觉。

    似乎在哪里见过的男人，向着我们袭击过来。如同被丝线操纵的木偶一般，没有任何徵兆。然后，两仪轻而易举地杀死了他。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然后向着从玄关不停涌入的公寓的住户们，如舞蹈般杀了过去在其中没有一丝多余的成分存在。很快客厅便被尸体堆满了。两仪拉过我的手奔跑起来。

    「留在这里没有意义。快定。」

    两仪不愧是两仪。

    我——自从看到父母的尸体后就开始觉到恍惚，但是尽管如此我也无法接受面前的状况。

    为什么——要这样不不由分说就杀人呢，这家伙。

    「两仪，你——！」

    「有话之后再说。何况这些家伙并不是人。那些家伙已经死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这种东西既不是人也不是死人，不过是人偶罢了。每个家伙都想要去死，真让人恶心。」

    第一次——露出满是憎恶的表情，两仪奔跑着。我微微踌躇了一下，然后踩着被两仪杀死的家庭成员们来到了走廊上。

    来到走廊，已经有五个人倒在地上了。就在我转过眼去的瞬间，两仪已在八号室前斩倒不知多少人了。

    ——好强。甚至可以说是压倒性的。

    这些家伙似乎是从东栋过来的，却并不像电影中的强尸那样动作缓慢。以异于常人的速度不断袭过来。尽管如此，两仪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便将之解决。没有出血，正如两仪所说那些家伙并不是人类吧。完全没沾到住户溅出来的血便将对方杀死，打开通向中央大厅的路的两仪，如同白色的死神一般。我向着被两仪切开的人群的前方看去。

    从大厅流出电灯的光线，勉强照在没有照明的西栋走廊的入口处。那里伫立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与没有意志的住户们不同。

    几乎让人误以为是黑色石碑的影子，是一个身着黑色外套的男人。

    在看到他的瞬间，我的意识冻结了，如同被切断丝线的人偶一般连指尖也动弹不得。

    不应该看到他。不，不对。我就不应该来这里。这样就不会见到他了。不会见到那个，与静静的惨祸相应的，恶魔一般的黑影——

    ／10

    那个男人，在黑暗的回廊下等待着。

    似乎是为了守住通向中央大厅的，狭窄且唯一的路一般。

    身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就连月光也拒绝着，宛如比夜还要深邃的影子。

    黑色的男人毫无感觉地看着斩倒公寓住户们的白衣少女。也许是感觉到了这种眼神，将最后一个挡路的住户杀死之后，两仪式停下了脚步。

    少女——式，直到如此靠近才发觉到那个男人。距离不过五公尺。直到这种距离才感觉到敌人，就连她本人也不敢相信。

    不——这种事情不可轻视。尽管看到了男人的身影却丝毫感觉不到其气息这一事实，让两仪式那种游刀有余的感觉完全消失。

    「……实在很讽刺。这里本来应该是要在式被我杀了之后才会盖好。」

    用沉重的，让听到的人不禁从心底屈服的声音，魔术师说道。一步，男人向前走来。

    对于他漫不经心满是破绽的前进，式却没有反应。

    明明知道眼前的男人是敌人，会将自己和胭条巴一并杀死，但却无法像平时那样迅速接近。

    『——这家伙，我看不到……！？』

    强抑住内心的惊异，式凝视着那个男人。之前在毫不介意的情形下都能看到的人的死，这个男人却没有。

    对于人类的身体，有着只要去划过便能够将之停止的线。那是生命的破绽，还是分子结合点间最弱的部分，式并不知道。只是能够看到而已。

    至今为止的任何人，无一例外的有着死之线。但是，这个男人，那种线极其地微弱。

    式用极其强烈的，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毅力去凝视那个男人。脑部也许因此而过热，意识大半都恍惚了。这样拼命地去观察对手，终于看到了。

    ……能够看到位于身体的中心，胸部正中的洞。线如同孩子的涂鸦一般在同一个地方划着圆，结果看来如同一个洞。

    「——我认得你。」

    那个，有着奇怪的生命存在方式的对手，认识式。现在的式所回想不起来的遥远的记忆。两年前的雨夜所发生的事情的残片。

    男人回答道。

    「是啊。没想到隔了两年，才又能这样面对面。」

    如同捏住听到的人的大脑一般，沉重的声音。

    那个男人缓缓地伸手触摸自己的鬓角。头的侧面。从前额向左，有一条笔直的伤痕。那是两年前，两仪式所刻下的，深深的伤痕。

    「你是——」

    「荒耶宗莲。一个要杀死式的人。」

    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魔术师断言道。

    那个男人的外套看来确实像是魔术师的穿着。从双肩垂下的黑布，如同童话中出现的魔法使的斗篷。

    在斗篷之下，那个男人伸出一只手。如同要抓住一定距离外的式的头一般，缓缓地。

    式的双足微微放开，调整好体势。之前都是单手使用的短刀，不知何时已经用上了双手。

    「你的兴趣还真糟糕，这栋公寓有什么意义？」

    强忍着自身的紧张——以及恐怕是从未体验过的畏惧，式开口了。魔术师回答起来。似乎是对于式，有着得以聆听的资格。

    「在普遍上没有意义。完全是我个人的意志。」

    「所以说那些重复也只是你的兴趣罗？」

    双眸点燃了敌意，

    式凝视着那个男人。

    不断重复——就是如同那个胭条家一般，夜里死去早晨复生这样不可思议的现象。

    「并不是在效果上。我创造出一天内就能终结的世界。但是那只不过是生与死相邻相合的两仪而已。如果没有同样的人们的生存与死去，便不足以用来祭祀你的存在。死亡之后再次复生的螺旋是不完全的。若将相互缠络且相克作为条件的话，便无法将其维系起来。于是我便准备了他们的尸体作为阴，他们的生活作为阳。」

    「啊？所以这一边是停尸间，那一边是日常生活吗？还真是拘泥于无聊的事情呢。那种东西，不是什么意义也没有吗。」

    「——我理应回答你是毫无意义的，不过。」

    说到这里，那个男人向呆然站立在式的背后的少年望去。胭条巴，直视著名为荒耶宗莲的黑暗而动弹不得。

    「是的，毫无意义。从最开始人类就不可能同时存在两种属性。死者与生者无法相容。在满是矛盾的这个世界中，个体是没有共通这层意义的。」

    魔术师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回到少女身上。如同胭条巴已然毫无意义一般。

    「这只是单纯的实验罢了。我想测试一下人类真的有办法迎接不同的死亡方式吗？人必定会死。但是那只不过是各人被注定的死而已。所谓一个人最后的死，只有一个。死于火灾的人无论何种形式都不过是死于火灾，被家人所杀的人无论何种形式都不过是为家人所杀。第一次脱离了死的困境，但那只不过是为了迎来第二次，第三次的死所注定的方法。这种有限的死的方式，

    我们称之为寿命。纵然人的死的方式是注定的。我猜想当重复数千次死亡之后，这种螺旋应该也会出现误差吧。误差哪怕是极其细微的事故也无所谓。下班途中被车轧死的这种不幸也是好的——但目前为止，都只得到相同的结果。二百个不间断的重复，只是让我看到了人的命运无法改变这一事实而已。」

    很无聊似的，男人毫无感情地说道。仅仅如此——式，直感到不得不在此杀死这个男人。

    那个男人通过什么样的手段，经过什么样的过程来做到这种事情这一点并不清楚。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那就是那个男人为了如此无谓的实验，令胭条巴的家人在每一天不停地相互杀戮着——

    「为了这个理由才将相同的死法……最后的一日不断重复吗。所以准备了在同样的条件下开始的早晨，以及在同样的条件下生活的家人。那么，在夜里死的只有胭条家吗。」

    「要是那样的话就不存在异界这层涵义了。招致到这里的家庭，他们全都是早晚会走走上绝路的人。原本就是在逐渐崩坏，毫无疑问只会走向终点。这是要花上数十年才能结束的苦行，而在这边只需一个月，就能够终结。」

    ……既没有自夸也没有叹息，魔术师淡淡地说着。

    式眯起黑色的眼瞳，向黑衣男子投以一瞥。

    「……推了煞车坏掉的人一把，这种做法是不对的。

    确实，这栋建筑很容易让人累积压力。到处都是扭曲的。把地板制作得像海一样四处倾斜，来扰乱平衡感。给眼睛增加负担的涂装与照明方式，让神经在不知不觉间紧张起来。什么咒术都没使用就能让来到这里的人陷入疯狂。你真是了不起的建筑师呢。」

    「错了。这个地方是苍崎设计的。要赞美的话应该是向她而不是我。」

    男人又向前迈了一步。

    似乎是话就说到这里的意思。

    式瞄准那个男人的颈部——最后，问了一个真正的疑问。

    「荒耶，你为什么要杀我？」

    男人没有回答。反而是，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巫条雾绘与浅上藤乃，都没什么效果。」

    「——嗯？」

    对于出现预料之外的人名，式想不出该如何应对。

    趁着这个空隙——男人又向前走了一步。

    「不依附死亡便无法存活下去的巫条雾绘，属性与你非常相似但不同。」

    被不知何时会夺取自己生命的病魔所侵蚀的巫条雾绘。那是只有通过死才能感受到生的实感的一个女性。只有死亡这件事，才能感觉到活着的人……她是只有一颗心，

    却拥有两个肉体的能力者。而两仪式是……依附死亡，只有抗拒它才能体会活着的真实感……是由两颗心同时存在于一个肉体的能力者。

    「只有接触死亡才来得到快乐的浅上藤乃，属性与你非常相似但也不同。」

    浅上藤乃因为没有痛觉而无法体会到外界的感情。这名少女只有透过杀人这样的终极行为来获得快乐。在杀人的过程从被杀者的痛苦中产生优越感，才能感受到活着……她属于被人工方式封印的旧血族。而两仪式则是接触死亡，只有藉由互相残杀才能感受到彼此存在……属于能力因人为因素开启才能的旧血统。

    「同样与死相邻，她选择死亡，而你选择了活下来。面样面对你死我活的战局，她享受杀人的乐趣，而你却对杀戮怀抱敬意。她们虽是同胞，却是和两仪式相反类型的杀人魔。」

    式，愕然地——注视着一边说话一边接近的黑暗。她只龙眼睁睁看着。

    「两年前我失败过一次。那家伙过于相反了。我所需要的是拥有相同的起源并能将之分化的人们。是的，高兴吧两仪式。那两个人其实是特地为你准备的活祭品。」

    男人的声音，如同强抑住笑声一般高扬起来。然而表情却分毫未动。一如既往，彷佛苦闷的哲学家容貌。

    「还剩有一颗棋子，不过被苍崎发觉到了也没办法。胭条巴是无用的东西。因为你是在我的意志干涉之外，自行来到这个地方的。」

    「你这家伙——」

    式向持刀的双手贯注力量。

    男人停下脚步，指向式的背后。

    在那里的，只有方才被式所屠戮的死者们。那是，直至压倒性的罪，与暗的具现。

    「『虚无』乃是你的混沌冲动，也是起源——直视那股黑暗。然后回想起自己的名字吧。」

    含有魔性韵律的咒文响起。就在心似乎被紧握住的感觉之下，式拼命地摇头大叫着。

    「——元凶……！」

    随着进出的叫声，式向着魔术师飞奔过去。如同被绞至极限的弓所放射出的箭一般迅捷，

    伴随着如野兽般的速度与杀意。

    ◇

    两者之间的距离，已然不足三米。

    对于相互对峙在狭窄走廊上的式与魔术师来说，并没有逃走的路。后退之类——连想都没有想过。

    式的身体弹了起来。在这种距离之下接近花费不上数秒。叹一口气的工夫便足以将短刀插进那家伙的胸膛。

    白色的和服在黑暗中流淌。而在那之前，魔术师发出了声音。

    「不俱、」

    空气为之一变。

    式的身体，突然停止下来。

    「金刚、」

    一只手伸向空中，魔术师对着式发出了声音。式，凝视着地板上浮现出的线。

    「蛇蝎、」

    在魔术师的身周，一切流动都渐渐中断了。大气流动的种种现象密闭起来。

    式看到了。从黑衣男人的脚下，延伸出三个圆形的纹样。

    ——身体，好重……？守护着魔术师的三个圆环，酷似描绘行星轨迹的图形。三个细长的圆环相互重叠着一般

    浮现在地面和空气之间。刚一踏上圆环最外侧的线，式的身体的动力便被剥夺了。如同被蛛网缠住，脆弱的白色

    蝴蝶一般。

    「这个身体，就由我荒耶宗莲收下了。」

    魔术师动了。

    如果说式是在夜的黑暗中残留下白色和服的影子般奔跑的话，那个男人，就是溶入夜的黑暗中渐渐向猎物逼近。

    靠近的过程无法视认，如同亡灵一般迅捷。在动弹不得的式的身边，魔术师的外套翻动起来。

    对于魔术师毫无预兆的接近，式连反应都来不及。明明看到了——明明看到那个男人向自己走来，却无法察觉到他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背上定过一丝寒意。

    至此为止，她终于理解到，敌人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魔术师伸出左手。仿佛带有千钧之力的张开的手掌，像是要捏碎式的头一般伸了过来。

    「别……过来……！」

    背上彷佛是击打过来一般的恶寒，反而让她的身体从静止状态复苏过来。

    魔术师的指尖触到脸部的那一瞬间，式反射似的背过脸去。顺势转过身去的同时，向着魔术师的手腕挥去一刀。随着一声钝响，短刀将魔术师的左手切断了。

    「戴天、」

    魔术师发出声音。

    确实地被短刀的刀划过的魔术师的手腕，并没有齐腕落下。明明刀刃如同切萝卜一般干脆地穿了过去，但魔术师的手连一点伤都没有。

    「顶经。」

    右手动了。

    像是预测到从不死的左手中逃开的式的动向才放出的右手，确实地将她抓住了。单手抓住少女的脸，魔术师将式吊在空中。虽然式不过是一个少女，但只用一只手便把人吊起来的身影，让人不禁想到鬼或是什么魔物。

    「啊——」

    式的喉咙颤抖着。

    在如同喘息的声音中，意识淡薄下去。从男人的手掌中所感觉到的，只有压倒性的绝望。这种绝望透过皮肤直至脑髓，又沿着脊髓滑落浸透了全身。

    式有生以来第一次，

    确信自己会就此被杀掉。

    「——天真。这只左手埋有佛舍利子。即便是直死之魔眼，也找不出死亡的弱点。只是单纯的切断，是不会伤到我荒耶的。」

    用手掌压榨着少女的脸，魔术师淡淡地说道。式无法回答。抓住脸部的力过于强大，连回答的余裕都没有。

    ……男人的手腕，是一部专为捏碎人的头颅的机械。紧紧地勒入脸部的五指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如果随便摇动身体来进行反击的话，这部机械会毫不犹豫地捏碎式的头。魔术师继续说道。

    「何况连我也不会死。我的起源乃是『静止』。呼唤起源的人，便能够支配其起源。已然静止下来的人，你要怎样去杀他呢。」

    式无法回答。她倾尽一切情感，拼命地想要找出男人身上微弱的线。

    游遍全身的名为绝望感的麻醉也好，脸部被紧抓的疼痛也好，这一切统统无视，只为打开唯一的突破口。

    然而在那之前。魔术师观察着被自己吊在空中的少女，作出了结论。

    「——这样啊。不想要你的脸了是吧。」

    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魔术师的手腕第一次运上了力气。啪，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瞬间——几乎要将名为两仪式的少女的脸捏碎的右手，随着短刀的划过确确实实地被切断了。

    「——唔，」

    魔术师微微地后退了。

    在被吊起的姿势下将魔术师的手腕自肘部切断的式，将脸上的断腕剥下来跳着退了几步。

    黑色的手腕落在地上。脱离到魔术师的三重圆所触碰不到的距离，式单膝跪倒在地上。

    或许是由于几乎将脸部捏碎的疼痛，或许是由于为了捕捉到魔术师微弱的死之线意识过于集中。式荒乱地呼吸着，只是凝视着膝前的地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一次拉开了。

    「……原来如此，是我大意了。医院的那一次足以立证了。生也罢死也罢，只要是能够行动的东西，便能够将其行动之源切断。这才是你的能力．纵然是我已然停止的生命，由于这般存在而存有使我存在的线。切断那里的话确实会将我杀死。虽然左手是唯一的例外，不过又能保留到什么时候呢。纵然是圣者的骨，只要还能活动，就有促使其活动的因果存在。」

    似乎并不在意被切断的手腕，魔术师说道。

    「果然那双眼要不得。作为两仪式的附属品来说过于危险了。不过在毁坏之前——麻醉还是必要的。」

    魔术师维持着三重结界向前踏出一步。式，依然凝视着这三重的圆形。

    「……不行的。你到现在也应该下决定了。」

    反手握住短刀，式说道。

    「我也知道结界哟。修验道中作为圣域的山里便张着女人禁入的结界。据说进入的女人会变成石头，不过，结界充其量不过是界线。圆之中并不是结界。只有其分界处草是阻挡他人的魔力之壁。既然如此——只要线消失的话，其力量也会消失。」

    然后，她将短刀插向地面。将魔术师所拥有的三重圆形，最外侧的圆杀掉了。

    「——愚昧。」

    魔术师有些焦急地向前走去。

    再有一步，就来到式身边了，不过式毫无反应。

    ……男人的护身符从三个减为了两个。

    魔术师在内心赞叹了一下。并没有预想到式的直死之眼会强到这个地步。竟然连无形，且没有生命的结界这一概念也给抹杀了，这是何等的绝对性——

    约束触碰到境界的外敌的三重结界的外周，即不俱，已然被杀的魔术师，为了捕捉式而奔跑起来。

    「但是还剩下两个喔。」

    「——那也太迟了。」

    依然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式将手伸向背后。在系住和服的带子中，还有第二只短刀。

    从背后的带子中拉出短刀，式顺势向魔术师投了出去。

    刀刃，贯通了两重结界。

    如同打水漂的石子一般，短刀在圆的上方又弹了起来，向着魔术师的额头飞去。速度竟如子弹一般。

    魔术师下意识地避开．短刀擦着男人的耳朵消失在走廊的深处，理应避开的耳根被挖了出来。血与肉与碎裂的骨，还有脑浆一并进散出来。

    「——呜」

    魔术师叫出声来。

    在此之前——他，感觉到了刺入自己身体的冲击。白色的阴影在魔术师的身躯中炸裂。当把握到式在投出短刀之后，随即向自己冲过来的事实时，胜败已然分晓了。

    从肩头撞过来的式的一击：如同大炮的冲击一般。仅仅一击骨便断了数根，在式的手中，仍握着银色的短刀。

    短刀，确实贯穿了魔术师的胸的正中。

    「咳——啊」魔术师吐血了。血，有着如同沙一般的质感。

    式拔出短刀，又刺入魔术师的颈部。双手倾尽全力。明明胜败已决，却以极其拼命的神情刺下最后一击。

    要说为什么——「死到临头还不认命吗？这样你在地府会迷失的，式。」

    ——因为敌人还是没有死。

    「可恶，为什么……！」

    式如同诅咒般叫着。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没有死。

    魔术师依然一副严肃的面容，只有眼球透出笑意。

    「确实，这里是我的要害。但是仅仅如此还不够。纵然是直死之魔眼，还是没能让活了超过两百年的我丧命。不知何时这个身体也会死去，不过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正是为了能够捉住两仪式。代价即使是自己的死也十分合适啊。」

    魔术师的左手动了。

    ……是的。胜败，已然分晓了。

    紧紧攥住的男人的拳头，顺势打在了式的腹部上。

    连大树也能贯穿的一击，将式的身体打飞起来。仅仅一击，式吐出的血比起胸与头都被贯穿的魔术师所吐出的还要多。

    随着喀喀的声音，内脏，以及保卫内脏的骨碎裂了。

    式就此晕了过去。纵然拥有直死之魔眼，以及卓越的运动神经，但她的肉体也不过是脆弱的少女。尽管卸掉了一半的力量，但还是不可能承受住连水泥墙都能够击碎的荒耶的一击。魔术师翠手抓起少女的腹部，随后撞向公寓的墙壁。

    以撞碎式全身的骨头的势头进行的凶残行为，却又变为了奇怪的现象……被撞击在墙上的式的身体，如同沉入水中一般被墙壁吸了进去。

    待到公寓的墙壁将式完全吞没之后，魔术师终于放下了手。

    ……他的颈部依然残留有式的短刀，眼中已没有了之前的威压感。

    短暂的空白流过，黑色的外套连动也没有动过。

    要说当然也的确是当然的。

    魔术师的肉体，已经完全地死掉了。

    ／8（螺旋矛盾、5）

    日期已转为十一月十日，式依然没有返回自己的房间。式有着不锁家门便出外的坏习惯，不过最近都好好地把门锁上了。因此我也进不了门，

    在外等了好几个小时。

    ……说起来之前秋隆先生也曾这样在门外等过，没有进屋的他将要交给式的东西托给我转交。

    式在夜里散步直至天亮也没有回来的情形并不罕见。平时的话还无所谓，只是昨天式临走前让我感到有些不祥。由于担心这一点而一直等了下去，但是直到早上她也没有回来。

    ／11（螺旋矛盾、6）

    在等待着没有归来的式的时间里，小镇迎来了清晨。一片阴郁的天空。

    怀着难丛言喻的不安来到了事务所。

    时间已过上午八点。桌子的对面除了橙子小姐以外别无人影，式也许在这里的最后一丝期待也破灭了。

    一如往常打过招呼之后来到桌前，总之先继续昨天的工作……无论怀有怎样的不安身体还是能自由的活动。或许是由于做的是至今为止重复过不知多少次的工作吧，黑桐干也本人再心不在焉，日常积累的能力也如常地将这种生活送定。

    「黑桐，关于昨天的事情。」

    从背向视窗的所长办公桌前传来橙子小姐的声音。我呆呆地应了一声。

    「关于那栋公寓的入住者。虽然对于五十家人只调查到三十家人很不满意，不过调查就到此为止了。那并不是不能调查，而是资料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仅存有名字和家庭成员的记录的三十家之后的入住者统统是架空的。虽然试着去调查过，不过直到第四家都是同样的情形便放弃了。只不过是利用已死亡的人的户籍和履历来捏造出的住户。」

    我再一次叹了口气。

    「被捏造出来的只有东栋的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试着问去，橙子小姐皱起了眉。露出了好像是身上爬有无数蚂蚁一般不快的表情，低声说道有入侵者。

    橙子小姐从桌子的抽屉中取出一枚用草编的戒指，扔给我。

    「拿着这个站到墙边去。不必戴上。很快会有一位客人，当他不存在，也别出声。这么一来客人就不会发现到你。」

    橙子小姐以满是不快的神情说着。其中有着不问是非的切迫的紧张感，我便乖乖地照做。

    握着编得十分粗糙的戒指，我站到墙边式常用的沙发后面。

    不久便听到了脚步声。在这个建到一半便放弃的大楼的水泥地板上，响起大得夸张的脚步声。脚步声毫无停顿，直线来到这间作为事务所的房间前。

    在没有门的事务所的入口，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影子。暗金色的头发与碧蓝的眼睛，面容深得如同雕刻出来的一般，有着高雅的气质。从年龄

    来看，像是二十余岁的德国人。身穿红色的外套，如同绘画般的美男子来到事务所，很开朗地举起手来。

    「呀苍崎！好久不见了呢，身体还好吧？」

    脸上满是亲切的笑容。但是在我看来，那只是如同蛇一般满是恶意的笑容。

    身穿红色外套的青年，在橙子小姐的桌前停下脚步。橙子小姐依然坐在椅子上，没有一点欢迎的意思，只是向青年投去冷冷的视线。

    「柯尼勒斯·阿鲁巴。修本海姆修道院的次任院长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有何指教？」

    「哈哈，这还用问吗！都是为了来见你啊。在伦敦受到过你许多照顾，所以作为过去的学友来给你提个忠告。还是说，我的好意反而给你添了麻烦呢？」

    青年夸张地摊开双手，作出满是善意的笑容。感觉上比起德国人来更像是法国王子一般，与橙子小姐是正相反的类型。

    橙子小姐的眼神依然很冷漠。尽管如此，青年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

    「说起来日本还真是一个好地方呢。虽然你说是偏僻的地方，不过正因为这样才能避开协会的监视。在这个国家中存在着独立的魔术系统，与我们的组织并不相容。大概是从大陆派生过来的密教吧。我是不大明白和神道有什么区别啦，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们的优点在于，绝对不会在自己的支配范围之外行动。与协会不同偏向于闭锁一类。在发生事件之后而不是之前采取行动。是事后处理的专家。日本人都是这样的人呢。噢噢，这可不是怀着什么恶意才说的。对于我来说这一点反而更令人高兴。计划之中不会有任何打扰，这在我的国家里是不可想像的。对于从协会离脱的魔术师来说，这个国家还真是理想乡呢。」

    不过原本我就是协会的魔术师所以没关系，补充这么一句后，青年笑起来。

    ……他只是看着橙子小姐。似乎确实是看不见，且发觉不到我的样子。侧目盯着如机关枪般滔滔不绝的青年，橙子小姐终于开了口。

    「要是来说废话的话你还是回去吧。以后不要随便踏入别人的工房。即使被杀也没法抱怨的。」

    「什么嘛，你不也是随便踏入我的世界吗。还带着别人进来，让我连个招呼都不好打，原本应该是我来抱怨你没规矩吧。」

    「哦，那栋公寓是你的工房吗？那个充满漏洞的结界是你做出来的花招的话，我还真得改变一下对你的评价呢。」

    橙子小姐露出了捉弄人的笑容。青年微微皱了皱眉。

    「我们的工房在现代之中不过是某种程度的异界而已。所谓群体是能够忽视外部的异界的，不过对于内部的异界则会在出现问题之前加以排除。为了免遭此患，魔术师在群体之中需要张开隐藏自己的结界。这样一来魔术师便将异界化为了更深层次的异界。不过若是将隔离出异界的结界设置得过为强大的话，又会被协会感知到——说到底，能够瞒过任何人的结界，在这个人类社会中并不存在。所谓究极的结界，既不会被文明社会所感知，也不会被魔术协会所发觉。那栋公寓正是如此。可以称得上是浑然一体了，进行魔术实验的另一方面，为了使其异常性不外见而施与其社会性的机关。那是半吊子的魔术师永远无法抵达的结论。

    据我所知能够进行实践的只有一个人。是呢，你终于追上那个家伙了。祝贺你呀，柯尼勒斯·阿鲁巴。」

    「不要这么看不起我，苍崎。我根本没把荒耶放在眼里。借助人偶的身体，只凭藉脑髓来活下去是我所独有的技术。没有我的力量也就不会有那个异界了。」

    方才还充满年轻气息的声音听不到了，青年的声调如同威严的老人般提高了。

    「哎呀哎呀。那么，有什么事吗阿鲁巴。莫不是专程来这里自吹自擂的？又不是学徒时代了，彼此都是离脱协会的身分。自己的研究成果还是去向弟子炫耀吧。」

    「哼，你还是老样子呢。好吧，这种话就留到以后再说。总有一天你会来到我的世界和我交谈的。在你的根据地果然很难冷静下来。有趣的事情还是在更为宽敞的地方谈比较好。

    ——苍崎。太极就先放在我这里了。」

    对于青年满是余裕的话语，橙于小姐微微有些吃惊。

    「——你在太极之中置入了太极吗？虽然我对于想要靠近根源的认真心情十分理解，但是这样做的话还是会产生抑止力。世界或灵长，哪一方会动转是无法预测的。从过去的经验来看，没有魔术师能够控制住它。你是打算自我毁灭吗，阿鲁巴？」

    橙子小姐侧眼看着身穿红色外套的青年。不过青年却是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甚至笑了起来。

    「抑止力？那个碍事的东西不会启动的。因为这次并不是要开辟通道，而是沿着原本就开辟好的通道走罢了。理应不会出现反动才是。不过，即使如此事情还是要谨慎地进行下去。名为两仪的样品会慎重地去使用的哟。」

    ——两、仪？

    「你这家伙把式怎么了！」

    一瞬间，我叫出声来。

    两个人一齐向我这边转过头来。

    似乎在骂着笨蛋一般皱起眉来的橙子小姐，以及愣着注视着我的青年。惨了，即使是这般骂着自己，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身穿红色外套的青年看着我，好像是忍不住一般——笑了起来。

    「是昨天的少年呢。虽然你说自己没有弟子，不过这里不是好好地站着一个吗。好高兴啊，乐趣又增加了，苍崎！」

    他转向橙子小姐这般说道。如同歌剧的演员一般摊开双手的他，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常人。

    「就算我否认……看来也只是白费唇舌。」

    橙子小姐像是很头痛一般用手指抵住额头，叹了口气。

    「事情就这么一些吗。特意跑来通知一趟十分感谢，不过你就没有想过我会去通知协会吗？」

    「哼，你做不出这种事情的。即使你去通知了，那些家伙要来到这里还要花上六天。协会的人来到日本必然要向我这边的组织打探情报，这样又能多花费两天。那么看吧，要让某本书上所记载的神创造出一个世界来不是也足够了吗！」

    啊哈哈哈哈，青年笑得弯下腰去。这样笑了一阵子，似乎是满足了。青年直起腰来转过身去。

    「那么，再见。你也需要一些准备吧，不过我可是很期待尽可能早的再会哟。」

    最后用开朗的语气打过招呼，青年翻动着红色的外套离去了。

    「橙子小姐，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啊啊，就是说式被绑架监禁了。」

    身穿红色外套的青年离开后，我立刻来到所长的办公桌前追问，然后橙子小姐便给了我这样的回答。

    如此平淡的语气让我很犹豫到底该说些什么，于是我便继续着连自己也不明白的追问。

    「被监禁什么的，在什么地方？」

    「小川公寓。恐怕是最上层。说起来，那里没有通往屋顶的路呢。也即是在第十层的某个房间里。式属于阴性所以在西栋吧。」

    橙子小姐极为冷静。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香烟，望着天花板的同时将之点燃。在等待她吸烟的过程中，我的乐天主义已经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虽然一时还不敢相信式会被抢走，但这即使是谎言也有必要去确认。就在我将要跑出去的那一刻，橙子小姐把我叫住。

    「——怎么。所长平时不是抱持事不关己主义的人吗？」

    对于我带着不满说出来的话，橙子小姐很为难似的点了点头。

    「基本来说是那样的。但是这一次不是别人的事情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与我有关的事件。原本，在下决心与式扯上关系时就已经预测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真是命运啊，橙于小姐重复着以前经常说出口的话语。

    「那个呢，黑桐。前往魔术师的城堡就意味着战斗。我的这间工房也好，阿鲁巴的那栋公寓也好——对于魔术师来说虽然名称是城堡但是并不是用来防御的东西。准确说来是用来进行攻击的东西，是用来将来犯的外敌确实处刑的东西。先不说我，黑桐要是想侵入的话在玄关口就会被杀死了。」

    这么一说，我终于想到那个身穿红色外套的青年与橙子小姐原来是同类的人。

    ……确实，我也想过那个相当奇特的怪人不是普通的人。

    「不过，昨天不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吗。」

    「那是因为昨天你被认为是一般的人。之前不是也说过吗？魔术师不能对魔术师以外的人使用魔法。随便出手引起麻烦的话，至今为止的丰苦都化成泡影了。那栋公寓的异常被外界所知晓，并不是阿鲁巴所希望的事情。」

    虽然这么说，魔术师想要玩弄我这种程度的人的话不是很简单吗。连催眠术也会让人的记忆模糊起来。要是魔术之类的东西效果应该更高才对。

    将这个疑问说出口，橙子小姐点着头的同时否认了我的说法。

    「那个呢，关于人的记忆这方面的话，有许多方式可以操纵。如尼符文中的忘却刻印就是一种。但是，这种方法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在过去记忆被消除的人出现一个两个还没有问题。只要说是被妖精诓骗也就没事了。可是现在就不一样了吧？一个人的记忆有异常的话就会被彻底调查。要调查的并不是被消除记忆的本人，而是周围的人们。家人或友人，以至上级都没有疑点的可能性也会存在，了解到这一点的话就不能轻易去将人的记忆消除。与结界相同。为了隐蔽一个异常而操作记忆的话，下一次便会显露出操作记忆的异常来。不但再度回到那栋公寓的可能性并非是零。被消除记忆的本人突然回想起来的可能性，也不能说绝对没有。」

    一脸为难地吸着香烟，橙子小姐说道。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么回事。虽然对于神经质的担心多少有些反感，不过在现在的社会中再小的不可思议的东西也会被穷追到底。不，为了去说明所有的事物，最终使得无法说明的事物浮现出来。

    那么不只是记忆，让那个人整个消失的话又怎样？破坏理性使其成为废人，或是消去生命使其成为亡者。死人是不会讲话的，这样一来也就不会泄漏秘密了。

    ……啊啊，是了。即使这样结果也还是相同的。周围的人一定会注意到的。在将资讯化渐渐推至极限的现代中，追踪一个消失的人的足迹并不困难。最终结果是，来到了那栋公寓。所以说——去到那栋公寓的一般人不会看到任何的异常。那里奇异的建筑设计，就是为了在没有外界因素干扰的情形下将之驱逐的东西。那个名为阿鲁巴的魔术师，纵然是暗地在策划着什么不好的事情（这一点，只凭刚才的对话就可以推断出来），他也只能保持沉默。即使知道偶然来到公寓中的溜门窃贼，还有被暴徒袭击逃入公寓的女性会将员警叫来，也还是不能出手。操作他们的记忆，或是杀死他们的话，反而会引起关注。

    是的——作为一个完全普通的公寓，只是接受那些运气不好的人们所引发的事件。我想起之前鲜花在这问事务所中所说出口的反论。

    为了消除现象而引起的现象，最终会变成将自己向绝境逼迫的行为。但是果然，即使留下最初的现象不管，也会演变成被逼迫至绝境的情形。无论怎样努力，现象这个词的含义是不会消失的——

    是问题自身将问题逼迫至绝境。已然发生的现象，在某种意义上只能进行修改粉饰。因为现象本身是绝对不会化为无的。

    「就是这么回事。那个结界没有缺陷。如果没有那两个事件的话，式便会在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情形下消失，就连其位置也无法确定。从中应该吸取一些教训呢，黑桐。由于事物总是连带有许多阻碍，所以并不存在完美的事物。」

    橙子小姐的言辞一针见血。

    ……纵然其本身是完美的，外界却总存在着无法预测的阻碍。袭向那栋公寓的阻碍，可以说只是偶然发生的那两个事件吧。

    「那个，方才那个人所说的抑止力就是指这种事情吗？」回想起刚才的对话而问道，橙子小姐依然一脸为难地点点头。

    「——也许是指这个吧。所谓抑止力呢，就是指既是我们最大的同伴，同时也是最大的敌人的方向修复者。我们人类不想死，想要拥有和平。就连我们所身处的行星也不想死。想要永远存在下去。

    所谓的抑止力正是这个。是名为灵长的群体中的任何个体都拥有的统一意志，是想让自己在这个世上存续下去的愿望。收束起除去自我后所剩下的名为人类这一物种的本能中所存在的方向性，因而产生了形态的东西。那是被称作抑止力的反作用。

    是了，假设要让一个名叫a的温柔的人来征服世界。他身为正义的人，其统治也相当理想化。通过只有人类才能看到的道德性来治理世界。然而a的行动从灵长全体而非个体的角度看来是恶的，也即是成为了毁灭的要因的情形下，抑止力便会具现。

    这是想要存续灵长的世界，这一个就连a也包含在内的人类无意识下的念想的集合体。

    为了保护人类而将人类拘束的这个存在，在任何人都注意不到的情形下出现，在任何人观测不到的情形下将a消灭。人们无意识下的涡作成的代表者，由于无意识而无法意识到。

    纵然是这么说，也并不是指有什么没有形体的意识通过诅咒将a杀死。抑止力呢，通常寄宿在能够成为媒体的人们中间，化作敌人来将a驱逐。成为媒体的人们只拥有将a推翻的能力，而没有被赋予更强大的力量。也无法将a取而代之。能够接受下所谓抑止力的灵长全体的意志的受信者，是被称为拥有特殊频道的人的稀有存在。历史上，通常称之为英雄。

    不过到了近代这种称呼就不再使用了。文明发达了，人们变得很容易就能够将自身灭绝。

    某处的企业的社长倾尽财力来增加亚马逊森林的采伐量，一年时间地球就完蛋了。看吧，不管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地球都处于危机之中吧？抑止力的冲动在任何人都注意不到的情形下拯救着世界，这样的事情有很多。

    英雄在一个时代只有一个。拯救世界这种程度的事情在现代还不至于被称为英雄．

    再有，如果人类的力量无法制止那个a的话，抑止力便会化作自然现象将a连同其周围一同消灭。

    在过去，某处的大陆沉没等等也都是这个东西的力量。这样说起来确实是人类的守护者，但是这家伙并没有人类的感情。有时也会在使万人幸福的行为之前起到阻碍作用．

    虽说是相当麻烦的东西，这家伙到底是人类的代表者。纵然我们无法去认识它，抑止力却又是最强的灵长。过去不知有多少次，它出现在挑战某种实验的魔术师们的面前，将魔术师们全部斩杀。」

    ……橙子小姐的话相当长。但是与此相似的论点，我似乎在高中的课上听到过。到底是在什么课上，又是怎样的内容呢。似乎是讲人类都是以个体生存，却又在某处维系在一起之类的论点。

    ……另一方面，我从方才的话中联想到了圣女贞德。平凡的农家女孩受到了神的启示而战斗的故事。实际上只是采用了被当时的骑士们认为是卑怯、下贱的战法，却取得了出人意料的结果。

    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活跃起来的某人。仅在那一刻人格转变与恶人斗争的某人。那都是名为抑止力的，灵长的守护者。

    「……说的话我明白了。那么，那个实验与式有着什么关系吧？」我也与橙子小姐相处了不短的时间，能够读出这个人对话前进的方向。这个人不会说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到了后来必定与主题发生关联。所以——那个实验应该与式被掠定有着某种关联。

    橙子小姐将香烟捻熄，似乎很高兴似的看着我。

    「——我不知道阿鲁巴打算把式怎么样。只是那家伙的目的是抵达根源漩涡。那么恐怕需要打开式的身体，可遗憾的是那家伙没有那种勇气。直到期限来临之前都会在思索。从过去就一直是这样呢，将小红帽活捉很兴奋，却找不到合适的解剖法，最后只好任其腐烂。其本人既然是这种性格，式的身体在七天内应该是不要紧的。当然，那是在毫发无伤地将其捕获的前提下。」

    橙子小姐说着相当不吉利的话。

    「——式没有危险。那家伙，说的是在他手里吧。那也隐含了依然活着的意思。」

    反驳着橙子小姐的我，无意识地瞪着她。

    因为，从自己口中说出的——式被杀之类的话，本身很容易形成相应的印象。

    「——所以，必须尽快救出她。」

    但是要怎么做？这个时候，我没有任何手段。只能是叫来员警调查那栋公寓。但是，即使那样做也未必会有什么效果。那可是能将准备工作做到那种程度的对手。警方大举出动的话，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消失掉。

    要想救出式的话，方法只有两个。打倒那个身穿红的外套的男人，或是在不被其发现的情形下将式带出来——对于我来说最为有可能的是后者。

    ……嗯，再重新调查一下那栋公寓的设计图。也许在某处还存在着连制作者本人也没有注意到的入侵通道——

    这样陷入自行思考的时候，橙子小姐略带吃惊地打断了我。

    「等一下。为什么一遇上与式相关的事情你就管不住自己呢。这可是很危险的，黑桐你还是老老实实等着。这一次可没有你的出场机会哟。

    ——因为魔术师的对手，就只能是魔术师。」

    说着，她站起身来。在平时穿的衬衫上面披上一件长外套。褐色的革质外套显得很厚重，似乎连小刀都切不透。

    「——阿鲁巴那家伙是这么说的呢，去挑战那家伙的城堡用不着花两三天去准备。如他所愿我现在就动身。黑桐，我的房间的壁橱里有一个手提包，帮我拿过来。是橙色的那一个。」

    橙子小姐的语声中并没有感情。在身为魔术师的她的催促下我来到隔壁的房问，打开壁橱……里面放的并不是衣服而是手提包。比起一般的手提公事包要大上一些的橙色的提包，以及另一个可以拿来旅行用的大提包。

    我取过橙色的提包。相当的沉重。制作得很奇特，包的外侧还贴着种种标签一样的东西。回到事务所递上手提包，橙子小姐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香烟盒，递给了我。

    「先帮我保管着。这是台湾制的难抽香烟，就只剩下那些了。当然不是什么大公司做的，是某个好事的人手工的一箱中的一盒。是啊，在我现在的持有物中是第二有价值的东西哟。」

    留下了很奇怪的话语，她转过身走去。

    ……莫非最有价值的东西是指我吧？正当我想这么问时，她回过头来作答道。

    「真失礼呢。纵然是我也不会把人当作东西对待呢。」

    完全像是戴着眼镜时的她一般，别扭地噘起嘴来。之后，又回复原先冷淡的神情继续说道。

    「黑桐。所谓魔术师这一类人呢，对待弟子也好亲人也好都和自身无异。因为是如同自己分身一般的存在，所以也会拼上性命来守护……不过正是因为如此，你就安心地等着吧。今晚我就把式带回来。」

    脚步声再次响起。面对她的背影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目送着身穿茶色外套的魔法师。

    ／12（矛盾螺旋、9）

    火红的阳光，映照着螺旋之塔。

    在即将日落的橙红色的世界里，苍崎橙子踏入了这栋公寓用地。

    她身上那件如同蜥蜴皮被茶色染透的皮革大衣，并不适合她纤细的体型。外套不像衣物，反倒洋溢着一股盔甲的感觉。

    她抬头望了一眼公寓，便单手提起橘色包包走了进去。

    穿过被绿色皮草所覆盖的中庭后，她进到公寓内部。

    铺满玻璃的大厅，果然被夕阳染成一片赤红色。

    无论是地板、墙壁、或是用来往上层的电梯柱子，都像存在于太阳中般艳红。

    稍稍考虑后，她转过身决定变更目的地。

    目标不是电梯，而是继续向东走下去的大厅……这个公寓被分为两半，在东栋及西栋都设有各自的大厅。

    她走向其中之一，位于东栋一楼的大厅。

    大厅是半圆型的广阔空间，

    可说是一、二楼连接在一起，没有地板隔开的空间。在处于建物中的此处，并没有染上夕阳那股橙红色，只有电灯的黄色光芒照耀着大理石地板。

    「真令我惊讶，原来你这么性急啊？」

    一个就男性来讲相当尖锐的声音在大厅响起。

    橙子没有回答，一言不发地抬起视线。有如划出缓缓斜线通往二楼的楼梯上，那中间站着一位身着红色大衣的男人。

    「不过，这也算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欢迎来到我的地狱，最强的人偶使。」

    魔术师柯尼勒斯·阿鲁巴高兴地笑着，他用如演戏般夸张的动作，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

    「地狱？」

    「是的。这里正是欣嫩谷（注2：「地狱」的希腊原文是「矶汉拿」，这个音译词，意思是「欣嫩谷」。）火之祭坛的再现之处，将人们灼烧、杀害、施加痛苦之负面想法集合起来的熔炉。不恰巧的是，身为神殿主人的摩洛不在此地。这里是个相当完美的地方不是吗？有了这样的异界，便可切断外界的物质法则。为了准备打开那条通道，我们老早就开始调查了啊，苍崎。」

    红色的魔术师看着下方的橙子，得意地说着。和开朗的青年相反，橙子终究只是抑制自己的感情如此回答：「阿格里帕的直系受到犹太思想影响，这真是讽刺啊。（注3：阿格里帕全名为柯尼勒斯·阿格里帕（1486-1535），当代科学家、哲学家、犹太神秘哲学家，主张除旧约以外的犹太教书籍应全数毁去，却招致圣职人员的愤怒，所写的书也遭禁止出版。）正因如此，所以你才没发现到自己的本质。

    地狱？那种东西地球上各个角落都存在着，想看超越人类知识的杀戮就去战场。想看不合理的死法就去饥饿的国家吧！像这种东西根本不是地狱，单单是座炼狱罢了。」

    说完，她便将包包放到地上，

    发出「喀碰」的一声。

    「因为犯了一点小罪，无法落入地狱也无法进去天堂，遭受永远的折磨的灵魂所在地，便是这里的真面目。并不是有所目的而使他们痛苦，只是为了让他们尝受折磨为目的的封闭之轮。因为如此，所以并没有任何魔术方面的效果——当然，处于状况外的你也是。」

    仿佛刺进心中的话语，让红衣魔术师皱起眉头。她微微眯起眼睛，好像对手是这整栋大楼，而不是眼前这位青年。

    「太极圆的具现化不会是你的点子吧？好了，快叫荒耶出来。你器量根本不足，之后会发生的事对你也没什么好处！虽然我并不知道你究竟有何目的，但这里的价值并没有你想探求的那么容易理解，作为你之前给我的忠告的回礼，我就先提醒你吧。」

    说完，橙子便开始留意周围，完全不将目光放在应该注意的红色魔术师上，而开始寻找不存在的对手。

    魔术师就这么看着她。

    用仿佛要哭出来般，充满杀意的眼神。

    「你总是这样！」

    这句话像是忍不住说出来一般。

    「没错，你总是这样，就像这样贬低我的评价。如尼符文是我先专攻的，人偶师的名声也是我先得到的，明明如此，你的态度却骗过那些低能的家伙。那种贬低我的态度，让那些家伙也跟着认为我的能力低劣。仔细想想就知道吧！我可是修本海姆修道院的下任院长啊！我学习魔术已经超过四十年，这样的我，为什么一定被排在二十几岁的小女孩后面……！」

    他的话语何时激昂到响透整个大厅。

    面对这位舍弃至今总是装出亲切态度，开始散布诅咒之语的对手，橙子只是兴味索然地看着他。

    「学问和年龄无关，柯尼勒斯，虽然你外表看起来很年轻，但你总是只注意外表，所以内在才会追不上啊。」

    虽然是一句冷静的话，但没有比这更为挑拨的侮辱了。

    年过五十的青年听完，美貌的面庞充满憎恶地扭曲。

    「——我还没说过我的目的是什么吧。」

    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红色的魔术师改变丁话语。

    「我啊，才不管荒耶的实验呢。我事实上对什么根源漩涡也毫无兴趣，追求那种不知是否存在的东西实在太没意义了。想碰触神的领域，只要追求真理就好，没有必要追溯本源吧？」

    说完，他向后退了一步，打算爬上二楼而缓缓向上走。

    「告诉你两仪式的消息也是我擅自作主的，荒耶为了活捉两仪式连命都丢了。还真是两败俱伤啊。为此这个结界已经是我的东西了。可是呢，我不打算接着完成那个家伙的实验。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苍崎，我啊，可是为了杀你才来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啊！」

    用像是弄坏喉咙的声势，魔术师高笑着快速跑上楼梯。

    而她只是默默看着魔术师上的二楼。

    ……一楼的大厅，已经完全充满魔术师恶意的具现之物了。此时，她用包含前所未有的侮辱和憎恶口气说：

    「这些是史莱姆吗？」

    苍崎橙子简洁地描述充斥在自己周围的异形们。

    可是从大厅外壁渗出的它们可不是这么单纯的东西。奶油色的黏液从墙壁溢出后，立刻急速成形。

    有些是人型、有些是兽型，

    表面的疤痕疣状虽然开始溶解，可是他们的外表立刻重新成型，在也没有比那个更像真实的东西了。比喻来说，就像是人或野兽永远不断在腐烂着，是同时具备丑恶和精巧的东西。

    「在这里你只能具现化这些东西吗？阿鲁巴，你真该从魔术师转行去当电影监督，有你在的话应该能省下不少怪物道具的费用。不过，你大概也只能专门参加一些小规模的恐怖作品吧？怎么样，比起院长，这职业更适合你啊！」

    她被塞满大厅的怪物包围，一边抱怨着。

    的确，这个状况很像恐怖电影，说到不同点的话，大概是十字架或霰弹枪都对这些东西无效吧？

    明明被包围到身边只剩下一公尺左右的距离，她仍眉毛动也不动地将手伸进胸前的口袋。

    「……去。」她不禁咋舌。「这么说来香烟好像寄放在干也那了。」说完，橙子稍梢感到后悔。「早知如此，日本制的也没差，先买起来就好了」她在内心暗骂自己。

    她完全没有意料到会出现这么无趣的东西，这样以来，不抽点烟就会受不了。

    「不，看来你连监督也当不成了，演出效果实在太烂了。这种程度无法使现在的客人得到乐趣，没办法，说到奇怪，至少应该维持这样的水准。」

    说完，她用脚尖用力地踹了脚边的包包。

    「出来吧——」

    那是不容许拒绝、充满威严的命令。

    作为呼应，包包「吧嗒」一声开了。如郁金香般打开的包包内，空无一物。

    同一时间——某个黑色的物体，环绕在名为苍崎橙子的魔术师周围。

    黑色的物体，是持有身体的台风。

    以橙子为台风眼呼呼地高速回转着。疯狂般的气势不出数秒间，让大厅变得空无一物。

    大厅不断溢出的怪物们，也不留踪迹地消失殆尽。

    仍存在的，只有苍崎橙子和紧闭的包包、以及坐在他身前的猫而已。

    「——什么」

    阿鲁巴作梦般地望着这个光景。

    猫比橙子的身形还大，它的身体全黑，并没有所谓的厚度，是一只用影子构成的平面黑猫。

    不，连判别它是否是猫都办不到。像是猫的影子，只有在头的部分有状似埃及象形文字的眼睛。

    「那是，什么——」

    他从二楼俯瞰着那只猫。

    和猫如同画一般的眼睛相对时——猫开始微笑起来，它把脸孔嘴巴的部分消去来表示笑容。

    「我该不会是在作一场恶梦吧？」阿鲁巴不禁咽了口气。

    橙子一句话也不说。

    只有从不知哪里传来，唧唧唧唧唧哪唧的声音。

    「和我听到的不一样啊！传闻你的使魔已经败给自己的妹妹难道是假的？」

    或许是无法忍耐这股沉默，阿鲁巴开始大叫。

    她只是回答了一句：「谁知道呢？」便将视线转向黑猫身上了。

    「——让你吃了难吃的东西啊，不过接下来就好多了，等等就不是那种能源块，而是真正的人肉，灵力的储存量也十分足够。因为他是我的同学，所以你不用顾忌。我平常也好好教过你了吧，只要是敌人就吃。」

    她一说完，黑猫立刻冲了出去。

    它像是滑行在大理石地板上，横越大厅跑向楼梯……

    然而，猫的双脚并没有在动，还是维持坐着的影子，只有眼睛冲向红衣魔术师。

    从橙子所在的一楼大厅到阿鲁巴所在的二楼平台，大概花了不到十秒，

    但是，及时作出反应的阿鲁巴也不是普通人。

    他毕竟是魔术师。

    消失吧！幻影，我将化有形为无形

    「Go away the shadow.It is impossible to touch the things which are not

    忘却吧！黑暗。无形之物将无法碰触visible.Forget the darkness.It is impossible to see the things which are nottouched.

    没有疑问，答案显而易见。我的左手持有光，右手持有真理——

    The question is prohibited.Thee answer is simple.

    I have the flame in the left hand.And I have everything in the right han——————」

    阿鲁巴冷静下来，并以接近限界的速度咏唱咒文。

    ——对于魔术而言，咒文不过是给子个人的自我暗一不。起风的魔术和一把武器相同，从一开始就被决定该性能拥有的力量。无论哪个魔术师使用，效力都不会改变。只是，咏唱能让它有所差异。咏唱咒文是为了发现刻在自己体内的魔术，那段内容可以深刻表现魔术师的性质，除了含有发现该魔术所必要的固定关键字，咏唱的细部也是根据各个魔术师的喜好。喜欢夸大、矫柔造作、容易自我陶醉的魔术师，咏唱往往很长。不过光是咏唱增长，威力也会因此增大也是事实。给予自己的暗示越强力，从自身导引出来的能力也能向上提升。

    从这方面来谈，阿鲁巴的咏唱可说很优秀，既不夸大也不过长，用最低限度的韵文，以及包含让自己精神高扬的话语，咏唱的发音连两秒都用不上。

    这个事实让橙子「喔~」地一声感到钦佩。

    名为阿鲁巴的青年虽然喜爱超出必要长度、采用许多无用内文的咏唱，但看来这几年的确有相当大的成长。

    咒文咏唱的组合形式和速度、让物质界动作的回路联系，令人惊讶的灵巧。他的咏唱若只单纯从破坏物体的魔术来看，绝对是一流的技术。

    我是万物真理「I am the order.Therefore，

    在我之前，你终将自取灭亡！

    you will be defeated securely————！」

    阿鲁巴伸出单手。当黑猫来到楼梯第一阶的一瞬间，大气微微震动——楼梯立刻燃烧起来。

    仿佛从地面摇晃升起的海市蜃楼般，青色的火海将楼梯吞噬殆尽。仅仅只花数秒的时间，火焰从楼梯出现，贯穿二楼的地板消失在天花板中。就像是火山地带的间歇泉一样。

    短短一瞬间，夺去大厅氧气的火海，只将黑猫从这个世界中烧灭掉。这是理所当然的，超过摄氏千度以上的魔力之炎，不管怎么样的动物都能将它如奶油般从固体转化成气体。中间变为液体的过程，连千分之一秒都不到。

    可是阿鲁巴看到了。

    他看到在火焰烧尽后，意外出现的奇怪的黑猫之姿。

    「——不可能……」

    碧绿色的双瞳凝视着楼梯。

    黑猫可惜的舔着自己变浅的黑色身体，突然，将视线转向红色魔术师身上。黑色的奇怪物体再度疾走。

    阿鲁巴连看破黑猫本体的余裕都没有。

    「Repeat！」

    阿鲁巴用撕裂般的尖锐声音，不断地重复咒文。

    楼梯再度起火，不过，这次黑猫却没有停下来。或许是已经习惯这股火焰了，它一直线地冲向魔术师。

    「Repeat！」

    炎之海再度喷上，然后消失。黑猫爬上楼梯。

    「Repeat！」

    第四次的火焰，也告无疾而终。

    黑猫到达二楼后，立刻接近阿鲁巴并张大口。像人那么大的猫的身体，从脚底开始大大张开，如果在头顶上加一个铰链，就很像开启的宝箱。

    没有厚度，应该是在平面的黑猫体内刚刚吞进的异形残渣像泥巴班粘着。阿鲁巴终于知道了，它只是外型像猫罢了，其实根本是个只有嘴巴的生物。

    「Repeat——」

    死前的恐怖让他重复念出最后的咒文。

    但是在那之前，像鲨鱼双颚一样的黑猫的身体夹住魔术师。从红色的大衣开始，都一并被大口吞了进去。阿鲁巴失去了意识。

    ◇

    「……王显，」

    不意间，传来短短的韵文。

    将阿鲁巴的身体吞至肩膀的黑猫停止不动了。

    彷佛旁观者般观看事情发展的橙子，也对这个声音立即有所反应。阿鲁巴的背后，站了一个男人。男人脸上充满无法忍受的苦恼、一脸严肃，身着一袭黑色外套。

    他像是从一开始就待在这里般，完全看不到他现身的形迹。黑衣男子单手抓着阿鲁巴，轻松地将他从黑猫的口中拉出置于地板之上。

    黑猫碰触到男子身上三重结界之一，因此无法动弹。

    男子转向下方的女子，光是这么做，大厅的空气便为之一变。空气为之冻结就是指这件事吗？

    先前大气的缓和已经渐渐消失，像是为了迎接真正的主人般，公寓本身都不禁感到紧张。

    「——好久不见了，苍崎。」

    「啊啊，彼此彼此，不过我们都不想见到对方吧。」

    一楼和二楼——就像分为天与地，橙子和名为荒耶宗莲的元凶对峙着。

    「看来阿鲁巴似乎做得太过火了，本来应该是预定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结束这一切……可是没办法，我一个人没办法准备六十四个人的身体。你会在这个城镇虽然是偶然，但或许其中也有必然的存在吧？」

    「虽然不知道是谁把我们牵引在一起，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偶然这个词便是神秘的隐语，为了隐藏无法知道的法则，而创出偶然性这个词。」

    一边回答，橙子一边向墙边移动。这个对手和阿鲁巴的等级完全不同，也许能力方面大同小异，可是在这建筑物内，荒耶宗莲比任何人都占有优势。不靠着墙把意识集中在前方的话，大概会被发现很大的破绽。

    「——那么，这公寓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做的装置？不会是既有生也有死，将这种不确定性汇集成形的箱子吧？捏造一天完结的世界，再收集面临死前那一瞬间炸裂的灵魂，这样的作业没什么效果，老早在几百年前就作出这种结论了吧？就算收集数百个死亡，你的目的还是无法达成。」

    「当然。但还有你所无法知道的真实。的确，我总是追寻着死亡的数量，我相信体验过几万个不同人类的相异死法后，在那之中会有通往根源的灵魂扩散。不过，那还是无法到达万物的大元。用那个方法所能到达的，只有人类的『起源』而已，无法走到灵长类总体的起源．而且重要的不是死的数量，而是死的质。要追溯本源的话，死亡的种类也有相当大的差别。我将可能的死途大致分过类，结果总共接近六十四种。在这里所集中的人们，便是背负各种种类的死。真要说的话，这里是世界的缩图。终究会从八卦单纯化为四像，而最终是为了到达两仪。」

    「哼，世界变成单一真有这么好吗？荒耶，光与暗并不是因为敌对而被区分，是因为它们包含最多事物的属性才被分开。所有万物变为一个很孤独，所以才会划分为多样化，你只是无法容许这一点罢了。调查各式各样的死，专注地研究各个人生，并将其化作自己的东西蓄存起来。连我的死也一样，你已经将名为苍崎橙子的人从诞生到死去，化为知识保管在脑髓的角落吧。

    虽然要如此检定人类的价值是个人的自由，不过那可是夜摩（注4：即阎罗王，其概念从印度婆罗门教的夜摩神所流传而来。）的职务啊。对于身为人的你来说，那只是不断吸收死亡的地狱罢了。」

    「——那样就够了，不管是地狱还是天堂，接近真实的事还是不会变。」荒耶的话中毫无迷惑。

    结论是「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如此过度强烈的意志。

    橙子想：在这不断重复名为日常的螺旋建筑物，是人类体验一切死之原型的漩涡。至今名为荒耶宗莲这个肉体所执行的记录，现在已经交由这栋建筑物继承了。

    所以这里是他的化身，也是荒耶宗莲的意识。

    ……也就是说，我现在就是位于他的体内。橙子自言自语完，便开始观察充满在大厅里的空气。这紧绷的空气，不是荒耶所造成。而是与他为敌，在这栋建筑物里被杀害的人的怨恨。这股连她都要被压垮的怨恨，荒耶一天又一天不断让它增加。因为数百个死，到头来还是一种死法而已。

    为爱情死——也就是家庭、恋人、母性、父性、养育。

    为憎恨死——也就是家族、恋人、朋友、前辈、他人。

    因各种各样的理由所造成的死。

    每天都在重复，每天都更加确定结局。

    ——越来越浓厚的，死。

    这栋建筑就是咒文，这是为了让荒耶宗莲的意识更为坚固的祭坛。高度的魔力，还得加上牺牲生命和土地本身的力量才行。荒耶现在藉由盖起神殿，打算使用更高度的魔术。不、不是魔术。造成这种异界的神秘，已经不是魔术的领域。

    没错，这是——以现在的世界常识来说不可能的神秘领域。要行使人所不及的禁忌力量，才能称作魔法。

    「——是要打开通往根源的道路吗？但是要怎么做？就算不张开魔术结界以证明自己不是魔术师，也骗不了灵长的意志。只有魔术师才能用近代技术造出结界蒙蔽事物，这栋建筑物的确可以打开道路，因为这是太极图的体现，洞一定会开启，但首先从那洞里出现的东西，会是灵长的守护者。我们既然以自我的身分存在，绝不可能胜过那玩意。」

    「——抑止力已经发动了，就拿住在这里发生的事来说吧，毫无理由的碰上犹如被附身的闯空门男人，还碰到上班女子遭遇这里从没发生过的杀人事件。我明明已经将自己的行动压抑到这种程度，抑止力却还是发动了三次。不过这也到此为止了。我纵使无法更加接近根源，也不会让数次的失败白费。虽然能够不惊动抑止力开启道路，但还是不可能骗过那个东西。就算要找出打倒抑止力的方法去打倒抑止力，那个东西还是会带着更强的力量出现。结论只有一个——就是我没有才能。」

    第一次——他发出带有情绪的声音。黑色的男子看着下方的魔术师。

    「抑止力会这样拼命阻止人前往道路，是因为那乃是人所不能取得的力量、这种行为也是造成回归虚无的原因。人类的个体若是完成，生存的意义就会消失。但各种人类却只为了生存下去的欲望而无意识地拒绝它，所有的人类在以人类身分思考时，变成比动物还要不如。明明为了完成而生存，却为了生存而拒绝完成。人的起源，就是这种矛盾开始的。那么为什么会有到达根源的人呢？答案很简单，不是有可以到达的方法，只是有已到达之人。不论学习再多智慧，魔术毕竟是后天才能得到的东西。才能就是这么一回事，差别就在诞生时有或没有、被选上或没被选上罢了，那是从出生时就已经与根源连结的人类啊……虽然灵长已经太复杂、种类太多，距离根源也已经非常遥远，但偶尔还是会有直接从根源中诞生的人。与『    』连结而出生的无色灵魂，那就是唯一能够到达根本的存在吧？那么我只要找出那个东西就好了，为了把那个东西找出来，我花费了十年的岁月。」

    「原来如此，然后你就得到破坏两仪式的结论。」她眯起了双眼。

    两仪式——是两仪家为了创造极致泛用性的人类，这个族群经年累月尝试藉由容器的身体产生出空之人，而空也就是指「  」。他们没发现自己在进行多么危险的事，而创造出式这个与「  」相通的身体。

    「——所以你利用了巫条雾绘还有浅上藤乃对吧？因为你亲自行动会让抑止力察觉，所以得用间接、不会让人发现与你相关的方法来解决式。我没说错吧？藉由让式与本质相反的杀人者较量，察觉自己体内的本质。让一个人了解事物，与其教他、不如让他自己体验来得快。

    那么，荒耶你期待什么？是式跟织相杀而成为空，还是只不过遇见两仪式而已？」

    「——两年前是为了让『两仪式』出现，但现在已经不同了。我说过我已经有了结论，对式来说她不需要那个与根源相通的身体，所以由我来接收。」

    荒耶堂堂说出这些话，橙子「咦」的一声张大嘴巴，他因为一瞬间了解荒耶所说的意思，意识一瞬问变得空白。

    「你该不会是想把自己的脑髓移植到式的身体里去吧……？」橙子讶异地说道。「真是难以置信。」

    但荒耶却没有回答。看见他一副「这还用说」的眼神，橙子说：「你的兴趣还真奇怪。不过既然你还待在那个身体里，代表式还是平安的。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问你一下，你有打算把式交还回来吗？」

    「你想要的话就尽管来吧。」

    「哼，也就是只能一战的意思吧？真是的，我原本就不擅长战斗，跟那种东西扯上关系还真麻烦。」

    「我也为了保险起见问一句。苍崎，你愿不愿意协助我？」荒耶带着毫无变化的敌对眼神及杀人的意志开口道。

    橙子回答了。

    她那琥管色的眼眸回答着「绝不」。

    「……是吗，真是遗憾。我对你的评价很正面，也想过要一起竞争前往根源，真要说的话，甚至能说我很中意你。」

    荒耶「咯」的一声往前走了一步，他朝通往一楼的楼梯靠近。

    「在那个学院里，只有你不属于群体。我追求魂之原型，你则追求肉体之原型。我确信，会先到达的人一定是你。

    但是——你却放弃了。为什么？现在的你，连自己是魔术师的身分也舍弃了。舍弃你那为了某种目标而学习、而取得力量、为了拯救、为了完成的过去。」

    黑色的魔术师吼叫着。

    他的口气平静、跟平常没两样，只有眼神里燃烧着怒火。

    面对他的愤怒，橙子回答：「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理由，我只是对学习越多反而产生越多相反之事感到累了而已。我们越学习就离目标越远，根源漩涡也一样。明明是无知的存在才能接近，但因无知却无法了解，所以也没有意义——我跟你一样，只不过我承认、而你不承认，在于这种微小却具有决定性的差别而已。」

    对于这股带着哀伤的告白，荒耶连眉头也不皱的听着。两者的视线相遇了。橙子告诉荒耶魔术师的本性、那股越是聪明就越愚蠢的讽刺。

    荒耶对橙子说魔术师的本质、那个越是学习越能往上提升的道理。

    「你堕落了。」

    他简短地带有各种感情这样说道。

    「……这个嘛。我会在这里的理由其实没什么，对式的身体我也没兴趣，那玩意充满了秘密，连相似的东西都做不出来。」

    没错，她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说不定连她也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抑止力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带到这里。

    但是，就算那样也没关系。她接受目前这个苍崎橙子的生活，她知道那个环境积累了许多奇迹与偶然，是无法再度产生的东西，就算跟这栋矛盾公寓一样不断重复，也无法回到跟现在一样的生活。

    「……真是的，实在太堕落了。我真是越来越弱了。荒耶，能超越我理想的人应该称作仙人，虽然拥有卓越的力量和知识，却什么也不做只是呆在山中——我一直很憧憬那种存在，但当我回头才发现已经回不去了。我一直认为我的体内积累太多东西，不可能到达那个境界。

    荒耶啊，魔术师为什么想躲避死亡？如果只为了自己其实不需要跟外界接触，但是他们又去接触外界。为什么要依赖外界，是要用那股力量做什么？是要用王者之法来拯救什么吗？若是那样，就不要当魔术师，当王好了。

    你虽然说人类是活着的污垢，但你本人却不可能那样生活，连想要边承认自己丑陋、没有价值地苟活下去都做不到。如果不认定自己特别，不认定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这衰老的世界，彷佛就无法继续存在。

    没错，我也曾经那样，但是那却一点意义也没有——荒耶你承认吧！我们就是因为比谁都要弱，所以才选择成为魔术师这种超越者。」

    魔术师没有回答。

    他一步又一步地走向楼梯。

    「……通往根源之路已经得到了。再走几步，愿望就能实现，谁敢阻挡，我会一律将其视为抑止力。苍崎，你也不过是个人类而已啊！」

    大厅的空气越来越紧绷。空气凝固了，带有一种或许被魔术师的杀意给扭曲、危险的压迫感。

    在那之中，她远远看着以前的同学。

    填补长期分离的回答交流，到此为止了。

    在最后，她以一个魔术师——苍崎橙子的身分向荒耶宗莲询问。

    「荒耶，你在追求什么？」

    「真正的睿智。」

    「荒耶，你在何处寻求？」

    「只在自己内心。」

    男子毫不犹豫地回答，脚步声在楼梯入口停了下来。

    为了将彼此的存在从世界上排除，两人开始行动。

    ◇

    荒耶从黑色大衣下举起了一只手。

    缓缓的，将左手举到与肩同高。其手掌无力地张开，姿势就像在召唤远方的某个人一样。

    他举着一只手和对手对峙着。这就是荒耶宗莲这个魔术师的战斗姿势。

    相对的，苍崎橙子则只是抬头看着黑色魔术师，她脚下的皮箱放着不动，全神贯注地看着敌人的行动。

    她的使魔黑猫，目前被封在荒耶的背后无法动弹。

    橙子已经看穿荒耶以自己为中心建立了三重结界。不俱、金刚、蛇蝎、戴天、顶经、王显。

    那是在地面与空间，平面与立体间架起来的魔术师蜘蛛丝，只要生物在接触到那构成圆形的线时，就会瞬间被夺走动力。

    ……一般来说，结界是保护不会移动之物、也不会移动的界线。以自己为中心带着它，明明看得到却感觉不到气息，让攻击敌人的方式有如怪物一般。

    在接近战中，荒耶宗莲可以说是无敌的。但反过来说，荒耶宗莲也就只有这招了。

    橙子跟荒耶原先都没有学到阿鲁巴那种可以直接破坏物质界的魔术，不过橙子所学到的如尼符文带有攻击的手段，古文字是一种具有力量的刻印，是藉由刻在对象身上来发生文字效果的魔术。若把象征火的如尼符文刻在荒耶身上，荒耶的身体将跟着燃烧。

    ……然而，缺点就在于非得直接写上文字，从远处贴上文字对魔术师无效。间接的魔力影响对于直接让魔力在体内流动的魔术师而言，效果会在对方的身体外弹开。

    从学院时代起，两人就对攻击魔术没什么兴趣，橙子只制作人偶、荒耶只对收集死亡有兴趣。

    所以，荒耶要除掉橙子的方法就只有进行格斗战。

    荒耶是经历过动乱时代的男人，假如光论使用身体来战斗，当今世上没人能赢过他吧？

    橙子即使知道这点，还是等着他靠近。也只能等待了。她打算等荒耶走下来大厅的瞬间进行攻击。

    但是，魔术师却只站在楼梯前，微微动了一下伸出的那只手。

    「——肃。」

    他简短地说。

    魔术师将张开的手掌一下台了起来，那个动作彷佛在捏碎什么东西。橙子的身体同时突然开始震动。

    她那能够遮蔽各种魔术系统回路的大衣，此时变成碎片散落在地上。被击中了。

    那是眼睛无法看见的冲击，从所有方向均衡地打向全身，她跪了下来。

    橙子在一瞬间领悟到刚才的冲击是什么了。

    ……荒耶把橙子所站的空间整个捏碎了，要举例的话，应该就跟全身被碾过一样。

    橙子难以置信地啧了一声，她并不知道荒耶竟然也有那种靠一点动作就能够影响空间的魔术。

    「……中招了。可恶，肋骨断了几根？」

    橙子边吞咽嘴里涌出的血，边确认自己身体的损伤。对于没有锻炼身体的橙子来说，她无法像式一样知道自己断了几根骨头。她能理解的，应该只有因为大衣才能捡回一条命。如果再被命中一次，就一定会被捏碎。

    「——去吧！」

    那么，她也不能手下留情了。突然——动作被封印的黑猫动了起来。

    刚才的僵硬都只是在演戏，黑猫往放心背对它的荒耶扑了过去。

    「什么！」

    荒耶流露一丝惊讶快速转过身去，然后毫不停顿地——张开伸出的手掌再度用力握紧。四周产生一阵「嗡」的震动。

    橙子看到荒耶面前的空间，正一步步往内侧崩毁的景象。黑猫在被压碎之前往上跳了起来。有如重力反作用力一样，它站在天花板上看着魔术师。

    「到此为止了。」

    藏在黑大衣下的另一只手，用力握起了手掌。黑色的猫，跟天花板一起被捏碎了。天花板的一角往外开了个洞，黑色的猫被压缩直到看不见眼睛，然后消失了。

    「棋子消失了……你在学院时说过——魔术师本人不需是强者，只要做出最强的物品就好……

    的确，人偶师在其人偶被击败的瞬间，就等于输了。」

    荒耶再度转过来看着橙子，张开手掌这样说道。而她则是一脸不高兴地听完这段话。

    「嗯，我并没有修改这个论点，不过你的确了得，我都忘了这里就等同在你的体内，能随心所欲地操纵空间。

    我早已掉进一个巨大的魔术之中……哼，既然准备得如此周到，怎么还会差点被式逼到无路可退？」

    「——要活捉可不简单，要是我使出全力，将会毁了她。但现在不同。对于该杀的对手，我会用全力来加以对付。」

    「你这么想要式的身体啊。对你来说，式是唯一一条道路。要不让她死的话，应该是弄断了几根骨头吧？我祈祷这不会反而成为你的致命伤。」

    重整快倒地的姿势后，她慢慢靠上了墙壁。

    「——虽然我对阿鲁巴说过，但你也不懂恐怖是什么东西，你知道要让一个人感到恐惧，有三个条件吗？

    第一，怪物不得开口说话。

    第二，怪物必须是来历下明。

    第二，怪物若不是不死之身，那就没有意义了。」

    荒耶转过身去。

    在应该已经被破坏的天花板上，黑猫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生存着。

    他朝天花板用力握拳。空间一瞬间就被压缩起来。

    黑猫因为那歪曲而摇晃，一边朝魔术师跳下来，然后「啪」地张开嘴。黑色的魔术师逃避不及，被一口咬了下来。

    「——嘎」他喊出死前悲鸣一般的声音。

    「刷」的一声响起。跟对付式时不同，魔术师来不及反击，失去了一大半身体。

    只剩下头跟肩膀的魔术师「咚」地掉到地上，带着死还是充满苦恼的表情，曾是魔术师的肉片滚下了楼梯。

    橙子一边冷静观察那景象，一边简短地说着：

    「要杀人就要一招毙命。荒耶，这才是真正的偷袭。」

    橙子离开了墙壁转身走出去。

    ——噗。

    有一个沉重的声音——她想着，彷佛是别人的事一样。

    血从嘴里流了出来，被赶出内脏，无处可去的血从身体忍不住吐了出来。

    她稍微将开始模糊的视线往下栘，那里看见一只手。

    某人的手，从自己的胸口伸了出来。

    苍崎橙子想，这真是奇怪的艺术品啊……自己的胸口伸出了一只男性的手腕，手上握着一颗心脏，那一定是自己的心脏吧？

    结论很快就出来了。

    自己被从后面出现的敌人贯穿了身体，快要死了——

    「杀人就要一招毙命是吗，有道理，我受教了。」背后传来了声音。混杂了忧郁、叹息、憎恨的沉重声音。无庸置疑的，是来自荒耶宗莲这个魔术师。

    「刚刚的那个是——人偶吗？」

    橙子边吐着血边说道。

    从她背后突然出现的魔术师说道：

    「那当然。我制造人偶的技术虽然不如你，但我有着先人们的技巧，你应该不会不知道，那个制造人偶的『妖僧』之名吧？」

    魔术师贯穿橙子的身体，边看着拿出的心脏边说。

    「——嗯，而你是真的。从这颗心脏可以知道没有错。美丽、造型完美，要握碎很可惜，但没办法。」

    荒耶握碎了她的心脏，有如装水的塑胶袋摔到地上一样。

    「你的使魔机关我也看出来了，魔物并不是从皮箱里跑出来。那只是皮箱照出的影像吧？」

    被荒耶一瞪，放在地上的皮箱就碎裂了。

    破碎的皮箱里，有个装有镜头和底片的机器。它「唧唧」地发出声音，那是台还在运转的投影机。

    「投影魔物啊？原来如此，这样就能让各种攻击无效了。就算破坏空气反射出的乙太体，只要本体机械还在运作，就能不断重生；：我越来越觉得可惜了，竟然非得除掉这么优秀的才能者。」

    橙子没有回答荒耶的话。

    在消失前，她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荒耶，我问一个以前问过的问题。作为一个魔术师，你期望什么？」

    「——我什么都不期望。」

    跟那时一样的问题，一样的答案。

    橙子听完格格地笑了，带着血迹的双唇，有股悲壮的美。

    什么都不期望——以前提出这问题的不是橙子，而是他们的师傅在集合弟子后所问的问题。

    集合的弟子们纷纷得意地诉说完成的魔术理论或是光荣，但只有荒耶回答：「我什么都不期望。」群众的弟子嘲笑他是无欲的男人，但她笑不出来。

    ……那时侯，橙子所感觉到的是恐惧。

    这个魔术师并不是回答没有期望。

    什么都不期望，代表对世界上的一切——包括自己都不抱期望。荒耶宗莲期望的东西是完美的死之世界。

    正因如此，他的期望才会是什么都不期望。

    这个男人憎恨人类到这种地步，因此自己做了壳与外界隔离。要说无欲是无欲没错，这男人连些微的幸福都说不需要，只憎恨人类这个矛盾。

    「荒耶……最后我想说些话。」

    「我在听。快点，你只剩几秒钟了。」

    橙子回嘴：「明明是你自己下手的还这样说。」

    但现在的确如他所说的，她的身体，已经连嘴唇都无法好好动作了。

    「……想接触根源漩涡会让抑止力发动。因为像你这种憎恨人类的人要是全能，发生世界末日的几率就会提高，而这里说的抑止力又分为两种。一种是身为灵长类的人，想让自己的世界存续下去的无意识集合体。还有一种，是这个世界自己的本能……这两者的目的虽然一样，但性质却有微妙的不同。世界自己的本能之所以会限制接触根源漩涡的人，单纯只是因为现在支配地球的是人类而已。人类文明社会的崩坏，很可能直接造成这个天体的毁灭。所以世界意志所创造出来的救世主，会跟英雄一样防止人世的崩坏。」

    「——所以说？」

    听见橙子对他说出再也清楚不过的事，荒耶皱起了眉头。

    她虽然呼呼的喘着气，但还是很清楚地继续说着。

    「也就是说，把星球整体当成一个生命盖亚论的抑止力，这跟我们人类所拥有的抑止力不一样……而荒耶你当作生涯之敌憎恨的，到底是那一边呢？」

    ——唔，魔术师不禁思考了起来。要这么说的话，的确是有这样的看法。

    荒耶思考至今都没察觉的事……没错，学了很久、很久，久到过头的神秘学，但他至今连想都没想过这件事。

    盖亚论的抑止力——这意图让人类世界存续的东西，结论却是只要世界没事，人类怎样都无所谓。

    相反的，人类全体产生的抑止力，就算是侵蚀掉星球，也要让人类世界存续下去。

    ……答案明显是后者。

    「这还用说，我战斗过无数次的信念，荒耶视为敌人的东西——就是无可救药的人性。」

    「那可是地球上所有人类的意识，你是想凭一人之力，胜过近六十亿人口的意志吗？」

    「——我会赢的。」

    魔术师毫不犹豫、毫不夸张的马上回答。

    集合各种人死亡而作成的活地狱啊……就算是再怎么样没有价值的死，魔术师都会构想那人的历史和应有的未来，并要将其当成自己所有。

    橙子思考着。

    那种就算与全人类为敌也会胜利，真是锻炼到有如钢铁般的极限自我。

    而荒耶宗莲没有这种东西，是否真的如此并不是问题，因为他那如此断言的意志是是真实的。

    在进行这个回答时，荒耶宗莲一定清楚设想与六十亿人类尊严一个个战斗的场面。

    带着非常接近真实的假想，就算知道那是何等艰苦的事，但荒耶还是断言他会胜利。

    这股强劲的意志，正是这个魔术师厉害之处。

    但是——那之中也存在着最大的漏洞。

    那是他这种程度的魔术师马上会察觉的事，但他却始终没领悟最大的矛盾与抑止。

    「……真悲哀啊，荒耶。」

    「什么——？」

    荒耶虽然发问，但她早已停止了生命活动，苍崎橙子的身体已失去身为人的功能了。

    剩下的死灭只有脑髓，没有血液流动的脑，也不用多久就会毁坏，她所累积的知识和技术，也会全部丧失。

    黑色的魔术师把手从苍崎橙子的身体里抽出来后，就这样把手掌放到她的头上，抓住睑后一使力，将脊椎给折断。

    接着他把头从身体上拔出来，将没了头的身体丢弃在地板上。

    魔术师一手拿着以前同学的头，转过了身子。

    他来到的地方——是位在苍崎橙子背后的公寓墙壁。

    橙子确信胜利后而离开的这面墙壁，正是荒耶宗莲之后出现的场所。

    橙子虽然嘴上说着，但到最后，都没有真正了解意思。

    这栋公寓就是荒耶宗莲本身，不管是墙壁或地板，一个建筑该有的常识都对荒耶宗莲本人没用。

    他能存在公寓的任何地方，能够抓到任何的空间。这里是名为荒耶宗莲的异界，只要他在这个范围里，就能瞬间移动到任何地方。

    作为本体的黑色魔术师，像沉到水中一样，消失在公寓的墙壁里。

    （14/）

    …

    能想起来的，只有一片烧焦的原野。

    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尸体，

    铺满河岸边的不是沙石，而是骨头的碎片。风带来的尸臭味，就算充满三千年也没有止境。

    这是战争的时代。

    在没有兵器这种东西的时代里，人们活在没有明天的世界里，空手互相残杀。

    不管走到哪里都有斗争存在，人们的尸体都被凄惨地丢弃，无一例外。

    弱小村落的人被强悍的人屠杀是常有的事，

    谁杀了谁不是问题，战场上本来就没有善恶。

    有的只是死了几人就不会几人而已。

    听到发生了斗争，就往哪个地方去。

    听到发生里叛乱，就前往那个村子。

    有赶上的时候，也有晚一步的时候．

    但不管如何，结果都相同。尸体堆成的小山，是准备好的结局。

    人类，是无法抗拒死亡的东西。

    有边哭边死去的女人祈祷孩子能多活一天就好，

    也有边哭边断气的孩子。

    死毫无道理地侵袭而来。

    不断做善事度日的人生，在死亡面前也变得毫无意义。

    人一点办法也没有，企图反抗还会死的得更惨。

    就算这样，他还是为了救人而走遍全国。

    映入眼帘的，是只有无尽的焦黑原野。

    他们无法得救，人类没有被救赎。在宗教里，不可能有人的救赎，

    原因在于——

    人不该被拯救，而是要让其结束。

    绝望叠上了绝望，昨天的叹息在更浓厚的今日叹息里淡薄而去，面对死亡不断重复的压倒性数量，我领悟到自己的渺小。

    ——我救不了任何人。

    既然救不了他们，至少要将他们的死明确记录下来。

    把至今的人生，还有未来等待人生给保留下来。

    那股痛苦，我会让它持续存在。

    生命的证据不是如何去追求欢乐，

    因为生命的意义，就是要去体会痛苦。

    ——于是我开始，

    收集死亡。

    …

    在蒸汽和滚水的声音中，他醒了过来。在没有光亮的黑暗里，被公寓住户包围的荒耶宗莲静静站了起来。

    是梦……吗。

    「没想到我还会作梦……虽然我看过很多人的遗憾，但看到自己的遗憾还是第一次。」

    魔术师一个人说着。

    不他不是一个人。在他旁边还有鸟笼般大的玻璃容器，里面放着的，液体还有……人类的头。

    只剩下头的那个东西，像在睡眠般的闭上眼在液体里漂浮着。

    不用说，那正是苍崎橙子的头。

    「咻」的响起了蒸汽的声音。只有放在房间中央的铁管亮着，烧得通红的铁板亮着光，照耀这个魔术师的研究室。

    魔术师，只是静静等着。

    两仪式和苍崎橙子，这两人使用至今的身体完全被破坏了。

    现在存在于此的肉体，只不过是用来当作预备品而已，要完全熟悉得花上一段时间。

    虽说到头来还是要转移到两仪式身上，但如果因为使用了不熟悉的身体造成失误，可就无法挽救了。

    荒耶宗莲只是等待着，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他的东西存在了。

    「荒耶！」

    突然，另一个魔术师走了进来．

    穿红大衣的魔术师不停说着无法接受，并向荒耶质问道：

    「你怎么还能这么悠闲？还有事情要做，不快点设法不行吧！」

    「……事情已经结束了，不需对苍崎的工房动手，胭条巴也一样，那个就算不管他也什么都做不成，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的确，他差不多到极限了……好吧。我承认外面的事不会构成问题，但两仪式怎么办。她现在只不过是失去意识而已，一旦清醒过来就会逃出这里，这是非常明显的事情吧！我不想再多做无所谓的事，不但要阻止逃走的小女孩，别说要一直监视她了。」

    「不用你杞人忧天，她可不是关在公寓的房间里，她被送到连接空间与空间的无限里，创造这个扭曲异界的第一目的，就是要产生封闭之轮。这是不论用什么手段、什么力量都无法逃出的黑暗，就算两仪式到时醒了过来，她也毫无办法。你不需要监视，原本她的伤就已经很难起身，就算醒了也无法自由使用身体。」

    面对还是一脸苦恼的荒耶，红色魔术师不满地闭上了嘴。

    「……算了，我原本就对两仪式没有兴趣，之所以答应你的邀请，是别有目的的。」说完，红色魔术师转移了视线，朝放在桌子上、内有橙子头颅的玻璃壶看去。

    「荒耶，这跟约定不一样。你说过要让我杀了苍崎，是骗我的吗？」

    「我有给你机会，但你却失败了，所以我亲手解决苍崎也是没办法的事。」

    「解决？别笑死人了，那家伙还活着。像你这种人竟然会留对手一命，真是变得很仁慈了嘛。」

    听见红色魔术师的质疑，荒耶开始思考。的确，现在苍崎橙子并没有完全死亡，头脑的机能还存活着。只是处在无法说话、无法思考的状态而已。要说这算活着，的确是还活着没错。

    「荒耶，你处理得太天真了。苍崎可是被称为『伤痛之赤』的女狐狸，就算只剩头，有机会还是会反击，你应该确实杀了她。」

    「——住嘴！柯尼勒斯，你说了不该说的话。」

    「什么？」

    红色魔术师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荒耶无视他的反应，将手伸向玻璃壶。

    「拿去吧，这确实是你的东西，不管怎么做我都没意见。」

    荒耶率直地把橙子的头颅交给红色魔术师。

    红色魔术师两手拿着鸟笼大的壶，感觉有点困惑——之后，他发出一声令人不快的窃笑。

    「那我收下了，既然这个已经是我的东西，荒耶，不管我怎样处理都没关系吧？」

    「随便你，反正你的命运早已注定。」

    荒耶沉静但却沉重的声音，并没有传到红色魔术师的耳朵里。

    他一边愉快地忍着笑，一边很满足似的离开了这个房间。

    ／13（矛盾螺旋、6）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头痛变得很严重，身体的疼痛也越来越强，像是到处被钉住一样。我忍耐着疼痛，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牙齿在颤抖、意识不是很清晰，我一边重复着「可恶」这两个字，一边毫无意义地瞪墙壁。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多久呢？

    自从两仪式败给荒耶后，我就什么也不做地呆站着，荒耶保持站姿死了。

    这是当然的，胸口跟脖子被刀刺中，脖子上的深度还直至刀柄，若还活着才奇怪。

    但是荒耶打算活过来，插在脖子上的刀一点点往外移动着。直到了解那是肌肉在将刀子推出去前，我只是一直看着他。等到刀子发出「喀啷」的声音掉在地板上，荒耶已经停止的呼吸又再度开始了。

    我——则因为那刀子掉落的声音终于能重新开始思考，我趴着爬到掉落的刀旁，然后用两手紧紧握住。抬头一看，荒耶那对刚刚醒过来的眼睛正在瞪着我。

    我想，我应该叫出来了吧。荒耶非常恐怖，虽然他是两仪的仇人，但我也只能一直拼命地逃。

    奔跑、奔跑，有如喘不过气般地奔跑，我逃出了公寓，就这样跨上骑来的机车离开那座塔。

    ……然后，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在这地方不停地发抖。这是主人恐怕已经不会再回来的两仪公寓，在着煞风景的房间里，我又只能抱着膝盖而已了。

    「……可恶。」

    我说着这句已经讲过千百遍的台词。

    除了这个，什么也做下到。我真是差劲透了。

    我丢下两仪逃了出来，明明看到父母的尸体就在眼前，却不觉得有罪。明明看到自己被杀的梦变成了现实，却没有任何感觉。

    至少——明明应该可以整理出那是什么，脑袋却无法顺利转动。

    「……可恶。」

    我无法停止发抖，又再说出这句话。

    接着，我大笑起来。明明到现在为止什么事都是一个人去作，但现在，一个人却什么也做不到……连帮助两仪也做不到

    「……可、恶……」

    就算叫喊，脑袋还是故障。

    要帮助两仪，也就是要和那男人战斗。我光是想到荒耶的身影就不停发抖，更别提什么要去救两仪了。

    咔挞、咔挞。

    ……有一种时钟齿轮转动的怪声。左手肘受伤了，应该是逃跑时撞到的吧？

    现在的骨头有如裂开般地疼痛，我的身心都已经到达极限了。

    头痛停不下来，关节的疼痛也一直没有消失。呼吸都没办法顺利进行，真的非常痛苦……

    「……」

    哭了、我哭了。就这样抱着膝盖，悔恨地哭了。我一个人哭、很可怜、很痛苦地哭着。

    这让我想起，只能这样一个人哭泣的我是假的。我果然跟其他人一样，只是单纯活着的假生物而已，虽然我想像两仪那样变成真物，但与生俱来的属性无法作假。真物……？

    没错，我有一次曾经想变成那样。那是——对，是最近的事。我不再抱着膝盖，将视线投射到床铺上。总是在那里的两仪不在了，只有一把日本刀丢在床上。

    ……相信我是杀人犯的女孩。

    ……很自然对待我这个杀人犯的女孩。

    ……帮助我的女孩。

    ……我第一次想在一起的女孩。

    ——为什么我会忘了呢？那份心情并不是虚伪的，我是认真的——想要保护她。

    「——那我做了什么。」

    虽然要保护她、想保护她。但是——

    「——」

    我真的搞不清楚，但我应该从没认为自己的性命更为重要才对。到底有什么别的事，因为什么很重要的事，因为想要谁帮助我找什么，才让我在那一天离开了自己的家。

    「——可恶。真像个娘娘腔。」

    「你能为我而死吗？」

    两仪但是这样问我，而我不是回答了吗？有什么好怕的呢？

    该做的事已经决定好了，所以就算是不论谁看来都很逊的忍耐，我也非站起来不可。

    「……没错。嗯，可以喔两仪，胭条巴要为了你而死。」

    说完，我紧紧握住两仪留下的刀子。

    这时候，房间的门铃响了。

    一阵「叮咚」的明亮声音，让我转过了身子。是荒耶追来了吗，或者只是普通的客人呢。

    因为这里是两仪的家，所以不可能有客人，那么对方就一定是荒耶了。

    虽然我决定假装不在，但很快改变了主意。

    ……我已经有所觉悟了，我决定在开门的瞬间攻击他，要他说出两仪的所在。

    我拿着刀子走到玄关后，用放松的声音说道：「来了——请问是哪位……」

    接着，我就用力把对方拉到了房内。我把对手扑到走廊上，然后用脚跟踢上了门。

    对手因为出其不意而无法有任何反应。

    我跨上那家伙打算揍下去。但，接下来却停手了。

    因为被我压倒的对手，一看就知道对人畜无害，也不会让人认为他是两仪的客人或是荒耶的手下。

    「……你是谁啊。」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这个被压倒的对手只是边眨眼边看着我。

    那家伙是个黑发配上黑框眼镜，有着温柔眼神的男人。年龄应该比我大几岁吧。虽然全身都穿着一身黑，却完全没有奇怪的感觉。

    「你——是两仪的朋友吗？」

    「是没错，那你是——？」

    男人虽然突然被拉进房间，甚至差一点被揍，但却很冷静地回答着。

    「我？我是——」

    这样说来我到底是两仪的什么人呢？因为想不到好的说法，我嫌麻烦了起来。

    「这不关你的事吧！两仪不在，你赶快回去吧！」

    我从他身上离开站了起来。

    但男人就这样倒在走廊上，一直看着我的手。

    「干吗？推倒你是我不对，但我现在没空理你。」

    「那是式的短刀吧？为什么在你那边？」

    男人用不能大意的敏锐瞪着我所拿的短刀。

    「……这是寄放在我这里的，和你没有关系。」

    虽然我别过头去回答他，他却是像中国人般的口气说：「有关系喔。」接着站了起来。

    「式不会让任何人碰自己的刀子，特别是那把短刀。既然你拿着那个，如果不是式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信念——」

    男人一下抓住了我的领口。

    「——就是你从式那边抢过来的了。」

    男人虽然没有魄力，但却有一对让人不想移开目光的眼神。

    我拨开男人抓住我领口的手。

    「两种都不是，这是两仪掉的东西，所以……我想尽快还给本人。」

    我转过身背对男人，因为我得去房间准备一下才行。

    「等等……你是他们的同伴吗？」

    我背后的男人这样问道，虽然我打算不理他，但男人说法的某个地方让我在意起来。

    「他们，是指哪个他们？」

    「小川公寓。」

    男人用简单有像刀般锋利的声音说着。

    我停下动作，男人应该是在刺探吧，但我回应他说：「是。」男人听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是吗。式真的被抓住了啊。」

    然后，男人就把手放到玄关的门上。

    不知为何，我那时察觉这样会被抢先一步，于是我终于开口叫住了他。

    虽然可以不管，但我感觉不能让这男人一个人前去……再加上我察觉到这男人是跟我有相同目的的物件，因而感到放心起来。

    「喂，等等！」

    我带着跟刚才完全不同的情绪，将男人强迫地拉了过来。

    ◇

    这男人是两仪式从高中起就认识的朋友。有关这家伙的详细故事我现在没兴趣听，我只是想救出两仪，而这家伙只是想帮助两仪而已。

    我们两人连名字也不说，只是交换着彼此的情报。根据这男人所说，今天来了个叫阿鲁巴的红大衣男人，公开说他绑走了两仪。我跟两仪前去公寓是在昨天晚上，时间听起来符合。我瞄了一眼时钟，时间刚好到了晚上七点，从那以后已经过了整整一天。

    男人似乎在等一个叫橙子的人，但那人却始终没有回音，仅剩下自己的男人，无法忍耐到明天便开始行动了。我跟他说了所有昨晚发生的事。

    包括公寓东栋与西栋的事、我的两个家、两仪被叫荒耶的怪物抓住……还有我杀了父母在街上游荡时，遇见两仪的事。

    男人认真地听着我说。连处在那怪异中心的我，都这些说明像在说谎一样，但这家伙却毫不怀疑地听着我的话。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男人听完我说后，表情一脸沉重的问我。

    「没怎么想，两仪现在也还在那栋公寓的某处，除了救她出来也没别的选项了吧？」

    「不是问那个，我是说你父母的事，405与410室，你觉得哪边才是真的？」

    男人用很担心的眼神说出我想都没想过的事。我的父母——我杀了养育胭条巴的至亲。

    「……那种事情跟现在没有关系吧？」

    「有关系，橙子说那栋公寓的构造刻意让人容易精神失常，若有自杀的家庭，责任也不在家庭，而是在设计者身上吧？你也一样，你说害怕梦见自己被杀死，才会杀死父母，但那真的是你本人的意思吗？你真的有杀人吗？或是说，其实你的父母是不是早就死了？」

    男人像是看穿般地看着我。这家伙的视线并不锐利，但却有透人人心的力量，他跟两仪完全相反，是能看穿真实的一方。

    ……其实我也察觉到那个矛盾，不，我心里也因为母亲而全死光了吧。我所杀的父母，是彷佛每晚都在杀害我的父母。

    那个梦是现实。我不是为了逃离梦境——而是为了从现实逃离，所以干脆就亲手——

    「卡答」地响起了一声齿轮转动声。

    「——吵死了，那怎样都无所谓？我只想把两仪救出来，其他的事情我都不管。」

    没错，现在只有那个是我的真实，现在没空考虑其他的事，也没有意义。

    「你有什么方法吗既然打算一个人去救人，应该有考虑过什么计划吧。」

    我瞪着他说完后，男人一副不太能接受的样子点了点头。

    「方法的话只有一个，但听完你说的话后我改变主意了，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或许应该交给警察来处理。」

    男人一脸奇妙的表情这样说道。

    ……这家伙现在还在说这种话，怎么可能去依靠那些人呢。

    「你说的是认真的吗？」男人像是在说「怎么可能」般地摇了摇头。

    「虽然不是认真的，但这种判断也是必须的。从我看来，你太钻牛角尖了。式虽然很重要，但你不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少罗唆，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从来没有人保护过我，我也能保护得了任何人，我只剩下救出两仪这件事。除了实现为她而死的誓言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我胸口一阵难过。我知道，这跟那一晚相同，我并不是想帮助两仪，是为了想救两仪而死。现在的我已经太多痛苦而不想苟活，什么都不剩，那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没有了。既然如此——为了两仪赌上性命而死，就算非常有意义的事。能为了喜欢的女人而死，对我来说已经十分足够。

    ……这个男的因为察觉了我的真意，所以才会哀伤地看着我。

    「——你是不会懂的。」

    我只能这么说着。

    男人静静的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们去救式吧。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去一个地方，你也一起来吧，胭条马。」

    他说出我还没告诉他的名字，便走进夜晚的街道上。

    我跟在男人后面搭上了电车。电车跟目的地公寓方向完全相反，最后我们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下了车。

    那个城镇是远离喧闹市中心的宁静住宅区，在车站前只有两家小小的超市，寂寞但却热闹。

    「走这边。」

    男人很快看了看站前的地图，接着便走了起来。

    走了几分钟，周围只剩下吃过晚饭又归于寂静的住家，路上很昏暗，只有路灯很不可靠地照着道路。

    狭窄的路、狭窄的天桥，垃圾场里的野狗像是流浪汉般群众在一起，充满低俗感。

    男人似乎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镇。

    一开始我以为要作拯救两仪式的事前准备，但看来似乎并非如此。我边跟着无言的男人前进，心中越来越不满，我们可没有在这种地方散步的空闲啊！

    「喂，够了吧？你到底打算去哪里。」

    「就快到了，你看那边的公园，旁边有一块空地对吧？就在那边。」

    我只好跟在男人后面通过那个公园。

    夜晚的公园杏无人烟，不，这种公园就算白天也不会有人吧！它只是个狭小又有着平坦地面的游乐区而已，连溜滑梯之类的东西部没有，只有凑数般的生锈单杠，已经不知几年没整理过了。

    「——咦。」

    我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什么，我……的确认识这个公园。小时候，在已经记不清楚、甚至没有回忆必要性的小时候，我曾经在这里玩耍过。当我站着凝视公园时，男人已经走到很远的地方了。

    他停在旁边空地上的一户房子前，我小跑步往男人的方向跑过去。

    男人沉默地看着那房子，当我接近时，他就直接把视线转到我身上，那是一种非常悲哀的眼神。我被那眼神催促着，将脸转向男人刚刚还在看的东西。

    ——我感到一阵眩晕。

    ……那里有一间房子，只有一层楼的小房子。

    房子的门已经腐朽了一半以上，庭园十分荒凉，生长出的杂草已经侵蚀到房子的墙壁，油漆到处剥落，与其说是房子，还不如说是累倒而倒下的老狗。从无人居住开始到底过了多久？这已经不是房子，而只是一栋废墟而已了。

    「…………」

    我发不出声音来，

    只能紧盯着那栋废墟看。不知不觉间哭了出来。我明明不难过也不悔恨，但眼泪就是停不下来。我不知道这东西，也没见过这东西。

    但是，魂魄记得，胭条巴一定不会忘记的。就算长大的我舍弃了，巴还是一直记得这个地方

    ——我……的家——

    我自己在八岁前所住的地方，早已忘却每个回忆的日子。

    「……胭条，你的家在哪里？」

    当我回答这个问题后，少女摇了摇头。「不对，是你真正想回去的家，不知道的话就算了。」

    ……两仪，你是指这个吗？都到了这个地步，这里还剩下什么吗？一个崩塌、毁坏、连外型都失去的废墟，对我来说没用处。

    我对于家，只有痛苦的回忆。

    无法工作后便拿我出气的爸爸，在家里是个暴君，而母亲则是一个只会对父亲连声答是的木偶。能吃饱的食物和温暖的衣服，我都没有。

    对我来说，父母只不过是个累赘罢了，所以比起父母已死的事，两仪的事对我来说重要得多。

    应该很重要啊……

    但为什么——我却哭成这样呢？

    感觉麻痹、无法动弹，在看见父母尸骨时也一样……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事，因此感到这么难过．

    「……是什么……？」

    说着，我踏入了废墟的庭院里。

    庭园很狭窄，对一家三口来说还算刚好吧？但是现在的我已经是大人了，比起小时侯，现在觉得庭院变得狭窄多了。

    ……我记得这个庭院。

    我记得父亲很幸福地笑着，用手抚摸着我的头——

    我记得温柔的母亲很幸福地微笑着，目送我离开——

    令人难以置信，那种梦一般幸福的日子，我竟然也有过。

    那种理所当然般的幸福，我也曾拥有。

    「——巴。」

    一个声音响起，我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位面孔很精悍的青年。

    「我要拜托你保管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来这边一下。」

    小小的孩子往青年脚边跑过去。那是个有着红头发、像是女孩子一般的孩子。

    「爸爸，这是什么；」

    「这是家里的钥匙，小心拿好，别弄丢了！因为巴也是男孩子，要用那个去保护妈妈喔。」

    「用钥匙保护吗？」

    「没错，家庭的钥匙是守护家族的重要物品。不但能锁上门窗，就算爸爸妈妈不在也没问题吧？钥匙啊，可是家族的证据喔。」

    ……当时还年幼的孩子，了解多少父亲的话呢？但孩子还是紧紧握住了钥匙，抬头说道：

    「嗯，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保管。爸爸你放心，我会保护家里的。就算一个人，我也会好好做的——」

    我的脚突然使不出力来，跌坐到庭院的地上。就算想站起来，也没办法好好的站。过去的回忆鲜明刻画在脑海，现在的肉体无法顺利活动。

    ……没错，对我来说，家里的钥匙是用来保护家族的东西、是家族的证明，有如宝物一样的东西。

    但那个家族毁坏了，以前的影子一点也不剩。

    我诅咒它，是因为现今太过严酷，因而忘掉了过去的事。

    ……那是以前家族还很平和时的记忆，温柔的母亲、值得夸耀的父亲，把孩子成长摆在第一位的父母。那是真的，只因为过了一段时间而失去它的我，竟然就把它当成假的，真是太愚蠢了。

    明明父母是这么温柔。

    明明世界看来是这么耀眼。

    我只顾看着眼前，把父母当作没救的人而加以隔离。无视他们求救的声音，给了他们最后一击。

    事物——难道必须是永远才行吗？

    不对，不能希望永远，父母的心情是真的。而遗忘这件事的我——把真的被害者当成加害者而逃了出去。

    ……父亲受到周围的迫害，想工作也没班可上。母亲在打工处一直被说坏话，还是忍耐着继续工作。对这两人来说，我是唯一的救赎。

    我上班回来后，母亲一定等待着我，虽然母亲想说什么，但我不想去听父母的声音，只是一直背对着他们。明明辛苦的不只是我，母亲一定比我还要辛苦。

    她没有交谈的物件，被父亲殴打，只是静静工作着。她的心会坏掉当然是理所当然的，我——要是有回过头一次，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我真——愚蠢。」

    眼泪无法停止，我掩面而泣。

    杀了父母是因为梦境的缘故，还是公寓的缘故，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分别了。不对的人是我。

    明明母亲是被害者，我却更加责备她，连头也不回。杀死父母的人是我，我明明比任何人更得去拯救他们不可。要补偿那件事，现在不作不行——我就这样坐在庭院里，紧紧握着庭院的泥土。眼泪停了下来。

    之所以在哭，并不是像刚才那样因为悔恨而哭，是因为难过——因为父母已死的事实太过沉重，我才流下泪来。

    第一次……这是在父母死了半年之后，才终于流下的告别仪式。

    不过那也到此为止了，我没办法一直在这里多耗时间。

    ——风停了，信号也已响起。

    来吧——该开始认真的奔跑了——

    ……当我察觉之时，才发现男人一直站在我背后。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蹲在庭院里的我。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的确非来这里不可。可是被别人看见正在哭泣，我怎样也没办法直率面对他；：不对，我一定到最后都跟这家伙不合吧？毕竟，我可是没有跟情敌建立良好关系的兴趣。

    「可恶，你满意了吧？」

    我头也不回地这样说着。

    男人一脸难受般的点了点头。

    「……抱歉，我虽然清楚你的不幸，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嗯，没错。能了解我的痛苦，只有我自己而已。

    我可受不了别人带着一副同情模样去解说我的痛苦，就这一点来说，这家伙说出的话还算令人不难过。

    「因为我出生在幸福的家庭、幸福的成长。所以，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对，这家伙是好人。对现在的我来说，连安慰的话都是谎言。我虽然讨厌别人的同情，但我知道拒绝别人同情的代价，最后报应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这家伙不想让我有那种讨厌的感觉。

    「……哼。既然知道就闭嘴啊，笨蛋。」

    「可是这非得说出来才行吧。虽然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但若什么也不剩的话——现在的你最重要的就是你自己，如果你想轻蔑自己，绝对是错误的举动。」

    在月光照耀下，男人这么说着。

    比起其他任何事，自己都是最重要的，

    即使欺骗人也得要守护的，就是胭条巴这条命。

    ——嗯，大概是最纯粹的真实。

    不虚假、不带有修饰，真正的本性。

    如果会认为那是丑陋的，一定是因为自己软弱的缘故，在说出要为两仪而死的那一晚，式会轻蔑我也就是因为如此。

    ……真厉害啊，如此不同类型的人，竟然到头来都对我说同一件事。我保持蹲姿笑了。

    然后，男人的手伸了过来。

    「一个人站不起来的话，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吧。」

    ……他让我感到刺眼，于是我缓缓把他的手推开。虽然体内各个关节都在发出哀号，但这乃是我死都非得坚持的面子。

    胭条巴站了起来。

    「多管闲事，我不论什么时候都是靠自己一个人。」虽然这只不过是我一个人认真而男人「思」的一声，毫不做作地笑了。

    「我也认为你应该会这么说的。」

    那是一股不可思议、连我也想回报的笑容。

    ◇

    男人构思的计划很单纯。

    两仪被困在公寓西栋十楼的某个地方，就算从正面大厅进去搭电梯，也很快被对手发现。

    所以男人提案由他当诱饵，把拯救两仪的任务交到我身上。男人确信地说，比起那栋公寓住户在走动，他这个外人走动会让荒耶等人更加注意。

    「不过，到头来我不是一样会被发现吗？」

    「你从地下侵入，这是那栋公寓的蓝图，有看到地下停车场吗？从离公寓一段距离的孔进入下水道，就可以潜入其中。那栋公寓的地下停车场没有在使用对吧？」

    男人的每一句话都很正确，正如这家伙所说，那栋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并没有开放，电梯虽然有B的按钮，却不会移动到地下。

    「我认为那里应该是他们的工房，地下停车场非常不错，那里既不会让声音泄露，也完全不会令人起疑。」

    男人边说边推给我一个装着螺丝起子等工具，用来从下水道爬到地下停车场的袋子。男人驾驶的车就这样到达了公寓所在的填海区。

    我们在离公寓一公里远的地方停车。时间是晚上十点，周围已经没有人了。

    「那里就是下水道口。沿着往西边的下水道走，第七个下水道口就是停车场。」

    「真是的，别说的好像很简单一样。」

    我一边抱怨一边进行准备。除了放有工具的皮带，还有两仪留下的刀子。

    加上……为了保险起见，从两仪房间借来的日本刀。因为被荒耶发现时，武器是越多越好。

    「那么我们开始对时，大约十点半我会进入公寓，你也要在那时入侵停车场。」男人用我习惯的作法开始下达指示。于是我决定，把一直在放在心里的疑问说出来。

    「……虽然我是已经习惯这种事了，但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了两仪吗？」对于我的疑问，男人只是一脸困惑的表情、并没有回答。

    「喂，搞不好可是会死喔。你一点都不怕吗？」

    「害怕是当然的，因为我本来就不是负责扮演这种角色。」

    男人闭上眼说着，那宁静的说话方式，就有如说给自己听一样。

    「我自己也感觉到惊讶，因为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冒险……但不久前，我认识的一位自称可以稍微『看透未来』的人。」

    「啊？」……他突然说出一句我无法理解的话。

    「根据她说，跟式扯上关系，就会碰到赌命的事。」男人认真的说着，而我则是配合他说道：「对，那就是指现在啊，一定是的。那么，结果会怎样呢？」

    男人回答道：

    「不管怎样——结果都不会死。」

    男人补上一句：

    「所以这就是我逼迫自己的理由喔！」

    听完这句很暧昧、但很适合这家伙的理由后，我背起了行李。这种事如果在乎常很轻松……但现在非得开始奔跑了。

    「我就先谢谢你了。对了，我们还没互报姓名呢。我是胭条巴，你呢？」

    ……虽然我了解对方知道我的名字，但还是刻意自己报上了姓名。

    男人叫黑桐干也……我了解，那是两仪曾经提过的名字。

    「是吗，你还真的有像是诗人一般的名字啊。」

    然后，我抓住男人的手让他握住钥匙。

    那东西是对我来说已经没用的——两仪家的钥匙。

    ——在很久以前。

    被我当作是宝物、哪个小小的金属片。

    「这个是？」

    「你就拿着吧，因为这以后得由你来守护才行。」

    我努力露出灿烂的笑容，但知道是不是顺利笑了出来。

    「事情结束后，我们别再碰面比较好，也别再寻找对方。爱上同一个女人的同志，就爽快分手吧！」

    为什么？男人话说到一半，脸色暗了起来。

    ……这个猛一看很悠哉的男人，头脑其实很灵敏。因为他在一瞬间就了解我想说的事。

    「就是这样，我不认识你，所以你也不用在意我。要是因为某一边的责任让某一边死去，可是会让人睡不好的。所以——彼此约定不再见面比较好。」

    然后，我踏出了一步。男人什么也没说地看着我离开。我一边开始奔跑，一边挥手说再见。

    「再见了！全部结束后，我要从头开始。我虽然爱两仪，但对她来说我是不必要的。虽然你不适合两仪，但就是这样才因此适合。

    ……我啊只是因为在两仪身上看到同一个东西而感到安心，对我跟她这种人来说，像你这种无害到令人向往的家伙最合适——」

    然后我开始奔跑。不再回头往后看。

    /14

    黑桐干也走进那间没有人的气息、有如机器生活般的公寓。穿过感受不到绿意的庭院，来到充满人工照明的大厅。

    大厅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统一成奶油色的大厅，只有非常干净的感觉而已。电灯的光线不会反射，而是被吸进地板和墙壁，这里不存在有所谓的明暗可言。

    白天来的时候——这侗公寓里充满了温暖的恶寒。但现在不同，晚上来到这里，只有充满令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脚步声轻轻响起，随即就被抹杀掉了。

    好冷——连空气都彷佛被确实订定角色般，每走一步就令人无法呼吸。黑桐干也深切感受到，自己对于这个异界来说是完全的异物。就算这样也不能转头回去，于是干也有如拨开水面般地前进。

    「总之先到三楼吧。」

    他不想走楼梯，决定坐电梯上去。按下了电梯的按钮。一阵巨大的引擎声响起，电梯从五楼降了下来。门一声不响地开敔了。

    「——耶？」

    干也一下子无法理解在那里的是什么东西，他咽了口气之后稍微往后退。

    「哎呀，你来了啊？正好，我刚好打算去找你的说。」

    搭电梯的红大衣青年，边笑边这么说。

    干也用一只手拼命压抑涌上喉头的恶心感觉，他摇摇晃晃后退了几步，用因为恐惧而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一直看着青年。明明知道只要不看就好，但他就是无法把眼睛从那个东西上移开。

    「做得很好对吧？真的，我也很中意呢！」

    青年愉快地笑着，一手把那个东西举了起来。那个干也怎样也无法栘开视线的东西……

    红大衣的青年，用一只手，提着苍崎橙子的头。

    橙子的头颅，制作得非常完美。颜色和质感都与生前没有两样，像是睡着般闭上眼睛的脸庞，有如一幅美丽的画——除了头部以下完全不见这件事以外。

    「啊——」干也用手捂着嘴，拼命忍耐想吐的感觉。

    不，他是只能这么做而已。他只是站着，拼命压抑要从嘴里涌出的各种东西。

    「你是来替师傅报仇的？真是有心，苍崎有个好弟子啊！真令人羡慕。」

    红大衣青年从电梯里定了出来。脸上的笑容像是把人工做出来的东西贴在脸上一样。

    「正如你所见，你的师傅死了，不过还不算完全死了哦。她还有意识，还有可以听见外界声音，并理解那是什么的机能存在，这是我的慈悲心喔，是慈悲心。虽然她造成我很多的麻烦，但我起码还知道要尊重死者。我打算让她再多活一下。」

    穿着红色、有如鲜血般红色的青年，往干也的方向走去。如同恶魔般自然的说话模样，彷佛忍耐诱惑而动弹不得的圣职者。

    「你问我为什么？很简单，因为光这样我还无法完全发泄。只是将她杀死，无法让我长年受到屈辱的愤怒平息，我得让她更了解什么是痛苦才行。啊，不对不对，这样会让你误解的，我并不是想让她知道『痛苦就是这样』喔！因为对只剩下一个头的人来说，肉体的痛苦是很琐碎的问题吧？」

    说完，青年就把手指伸向拿着的头颅，然后将手指插进她已经断气的双眼中，血淋淋把眼球拿了出来。

    像瀑布一般的眼泪，化成血从她的脸颊流了下来。沾满鲜血的眼球，跟她生前的眼眸完全不同，在那里的，只不过是圆形的肉块而已。

    青年把那个交给了无法动弹的干也。

    「看就算这样她也不会呻吟。但你放心，痛觉还是有的。虽然苍崎很会忍耐所以不会说什么，但眼睛被挖出来到底是什么感觉呢？很痛很痛吗？痛到令人想哭吗？你认为呢？既然是弟子的话，应该能了解师傅的感觉吧！」

    干也没有回答，他的神经已经快要烧断，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事物了。红大衣的青年很满足的看着他。

    「哈哈——不过啊，这一定只是没什么大不了的痛苦吧？老实说，与其痛苦我还比较想让她悔恨。像这样子变成只剩头颅，对苍崎来说一定是难以忍受的屈辱吧？但我还准备了更高一层的屈辱，所以我需要你，你知道自己培养的东西被破坏掉，那是什么感觉么？而且那东西就在眼前，让自己一边体会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无力，若是我的话一定无法忍受，就算只杀了破坏者也会不甘心。你知道吗？这女人一直无视我，恨我恨到想杀了我。真是太棒了，还能有更棒的复仇吗！虽然直接下手的一击被荒耶抢走了，但这个我怎样也不会让给他。」

    红大衣的青年毫无表情地跟她的头颅说话——接着突然地，用两手抓住流着血泪的头。

    「在我知道苍崎有弟子的时候，我实在太高兴了，从那时开始我就盯上了你。要恨的话很别恨我，去恨你师傅吧。放心，我不会只让你下地狱的——我不是说，这个头就算这样还是活着吗？不过……」

    青年「嘿」的一笑，就像用上拼命的力气一样用两手压碎了头颅，像是苹果一般，曾为苍崎橙子的东西碎落到地面上。

    「看，这样就死了。」

    青年有如要填满大厅一般笑了起来。

    干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开始跑着。眼前橙子变成一堆肉片的光景，让他仅存的理性也断了线。

    干也不是往外，而是往东边的大厅跑去。

    现在的他完全想不起来那是一条死路，只是——看在他没惨叫的份上，还可说他真是了不起吧。

    「好了，要落幕了。你等着，我马上去追你。」

    青年停止了笑声，开始悠闲地追着他。那双沾满鲜血的手也就保持那样，边走边在地上落下红色的水滴。

    ◇

    地下下水道有如迷宫一般，理所当然没有什么照明，只有污水流动的声音，让人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即使这样，巴还是一手拿着干也准备的下水道说明图，一边走到了目的地。那里有个通往天花板的窄小洞穴，他关掉变成一点光源的手电简，开始攀爬墙壁上的梯子。

    爬几公尺后就碰到了天花板，他把螺丝起子插进被当作天花板的下水道口，在变大的空隙里插进扳手，然后用力撑开盖子。

    圆形的铁盖「咯朗」一声掉到地上。地下停车场的情况，漆黑到无法了解。巴先把放有工具的皮袋丢进停车场里，然后拿着式的短刀爬了上来。

    「——」

    停车场里没有光线，巴静静地看着周围。

    ……感觉有点不对劲。明明是偷偷进来，却完全没有可能会被发现的危机感。

    地下停车场有多宽广，巴无从把握起。这里连光亮都没有，只有蒸汽声回响着，让人不知到底是宽是窄。

    「蒸汽的声音？」巴突然一阵昏眩。

    巴知道，这股黑暗、这个空间的味道。不对，不是知道。而是像现在一样，很切身地感受到。

    ——我……回来了……？

    身体不断的发抖，「卡答卡答」的怪声在脑袋里来回着。

    胭条巴

    不自觉地环顾了四周。这里很热。

    只有铁板烧红的声音，和岩浆般的光线可以倚靠。周围的墙上排列着很大的壶，地板上布满了细长的管子。

    一个人也没有，只能感觉到蒸汽的声音以及水的沸声……………………………………………………………………………………………………像他平常感觉的一样。

    「————」

    巴沉默地走了起来，

    身体很重，已经越来越接近极限了。

    在房间中央的铁板被烧得通红，铁板上会定期洒水，而水则化为蒸汽消失在房间天花板上。

    天花板上有好几层管于，管子吸入了蒸汽后，就会沿着墙壁把如同空气般的东西送到周围的壶里。

    「——哈哈。」

    巴无力地走近了壶，

    刚好是人类头般的大小。

    里面放了不知是什么的一块东西，像被泡在实验室的福马林里一样，轻轻漂浮着。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人的脑。

    从壶下面伸出了一条管子，它沿着地板伸展到墙上，然后穿过天花板。巴有如面对他人之事般想着，那大概是连接到公寓各个房间吧？

    「什么嘛，这不就跟廉价恐怖片一样了吗？」

    巴一边笑，一边沿着墙走着。

    ……他应该要试着思考，每天重复同样生活的人们，并不是重复跟昨天一样的今天，那样一来，就会让异常性泄漏到外面去了。

    以人来说，他们每天过着只有细微变化的螺旋日常生活。因为这样，所以不能杀人，得让会思考且使身体活动的脑存活，虽然很难假定只会思考的东西能存活，但总之必须让脑活动才行。每一天只是为了在夜晚死去，在跟死去身体不同的地方度过每一天。

    那不就是地狱吗？

    死亡、生存、死亡、生存，仅仅是这样的封闭之轮，但人类就只是这种被封闭的轮。甚王对逃走或停止都不会感到疑惑，一个灵魂的牢狱。

    ……每一天醒来，都把晚上发生的这段重复结局当成梦境。

    胭条巴每晚，都把这个现实当作梦境看待。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说完，胭条巴触碰其中一个壶——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

    应该不存在的意识，说出一句话「帮帮我」……壶这么说着。

    巴笑了。

    ……因为他也只能笑了。帮你是要帮你什么？帮你恢复成原来的人类吗？又或者是从这个不断重复中解放出来？但不管哪种，都是不可能的要求。

    「——我只能杀了你。」

    所以要笑，即使悲伤、即使悔恨、即使滑稽，也只能笑了。

    「……我也一样，希望有人来帮我，一直希望有人来帮我，但是，我却不知道该把自己从那里解放出来……而结果也不该知道的，因为根本没有可以帮助我的方法。不管意义如何替换，只有一开始的现象无法消除。」

    巴一边道歉一边寻找着。那东西一定在某个地方，没有的话就相当奇怪，也不符合逻辑。

    ……名叫荒耶的魔术师，并不是自己杀了公寓住户后再收集脑髓，而是在住户自杀后，为了重复最后一天而将脑髓予以收回。

    所以……应该会有的。胭条巴每晚重复那一夜的原因……在半年前发生的那段现实。

    没多久，他找到了那个东西。

    不过，他还真希望只有那个东西是不存在的。

    「哈哈——」

    巴很温柔地摸了那个壶。

    有如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样，他用肉眼看到了现在正在思考的自己。管子有两根。一根延伸向天花板，另一根中途断裂开了。

    简直就像遭到废弃处分一样，彻底从这公寓隔离开来——

    响起了「啪」的一声。从昨天起就受伤的左手肘，从手腕处发出掉落的声音。

    像血一样的东西，啪嗒啪嗒地从手肘滴了下来。

    在掉下来手腕的断面上，除了像肌肉和骨头的东西之外，还夹杂着齿轮般的东西。

    卡答、卡答、卡答、卡答、卡答。

    这个怪声从那一晚开始——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呆坐着的时候开始响起。

    在被揍、被叫唤名字的那一天——这个叫做胭条巴的东西，在启动时开始发出了齿轮声。这个人偶对一直重复的夜晚、一直被杀害感到厌烦——因而在预定的调和之前杀了母亲后逃走。

    那就是——我。

    「呵呵——啊哈哈。」

    巴失神般地跪下，开始大笑。

    「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已疯狂的人类声音，充斥在停车场里。

    ——我笑了。

    我早就知道了，虽然我早就知道自己是假的。但没想到竟然真是被制造出来的东西。

    脑袋空空如也，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来。

    但是……明明已经什么都无法思考了，却还是停不住地笑。

    「……哈哈、哈……啊哈哈——哈。」

    真是件奇怪的事。

    既然重复了这么多次，为什么——不论我或我的家人，连一次都无法避免悲剧呢？

    重复了数十次，数百次——竟为了逃出螺旋而杀了母亲，真是无可救药。是因为我不是真正的胭条巴，而只是被制造出来的巴，所以才无法改变发生的事吗？

    假的胭条巴，所以只能按照荒耶的想法行动。因为是假的——所以那家伙知道我什么也做不成，才会让我逃走。

    「——不对，」

    说完，巴定了起来。卡答、卡答。

    齿轮的声音响起，这声音让他听到这里的人不断重复「救救我」，不允许他发狂……不允许他发狂……允许不去正视这个现实。

    ……不对——又或者说……

    巴靠近了铁板后，就把断裂的左手肘压到铁板上。

    「■■■■■■■————————！」

    流出一阵苦闷的声音，

    肉烧焦的滋滋声响起。

    从切面漏出的血液，因灼烧而停止了。

    巴边笑边把止血的左手从铁板上移开。

    ……又或者是，他其实早已发狂了也不一定。巴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寻找电梯。电梯位在房间的角落，他按了一个按钮，把停在一楼的电梯叫了下来。

    巴拿着短刀和日本刀搭上电梯。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被蒸汽和水声包围的地下室非常安静。

    那是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到今天也还继续梦见日常之轮的脑髓灵魂安置所。

    巴思考着。

    永远不会改变的每一天，以及永远不会结束的每一天。

    两者哪个能称做螺旋呢？他不怀疑这栋公寓充满了奇异，不怀疑那就是永远。

    因为就算死了——就算是相同的每一天，到了早上就能够重来。但是只要身在那个轮中，螺旋就不会扭曲。

    只要一点点……若这个轮扭曲一点点的话，总有一天胭条巴不会被母亲所杀、也不会有杀害母亲的一天吧？但那也是不可能的，扭曲的轮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回转，若死者不能亲自结束身为死者的存在，日常生活永远不会到来。

    就算是这样，巴还是思考着。

    ——啊

    若这个螺旋里有矛盾存在，那该有多好啊？

    那是不可能存在的答案，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胭条巴按下了十楼的按钮，并深刻体验到自己身体终结的日子即将到来。

    ◇

    黑桐干也有如喘不过气般的跑着。

    如果现在能变成毫无理由就大哭大闹的婴儿，该有多好啊？他只能一边寻求不可能的援助，一边拼命跑着。就像是要逃离红大衣的少年般，头也不回地跑着，等到跑到东栋的大厅时，他停了下来。

    「……无路……可走……」

    他猛然看向整个大厅，

    虽然有通往二楼的楼梯，但大厅完全是死路。

    干也终于察觉自己失去了冷静。

    「——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已经有所觉悟了，但他还是不断对慌乱的自己抱怨。但眼见昨天为止都那么亲密的人脑袋在眼前被破坏，他的举动已经可说是正常了。干也用双手压着不停发抖的双膝。总之，现在非逃不可。

    干也四处张望着大厅。此时——走道上响起了坚硬的脚步声。

    「——！」

    糟了！干也开始跑了起来。先走楼梯上二楼再说，这种直觉让干也动了起来。但是他的脚还未能踏上楼梯。「刷」的一声，当他听到身边发出砍断东西的声音，他的双脚失去力道而跪到地上。

    「啊——」

    他伸出去的手虽然碰到楼梯的扶手，但干也就这样滑了下去，整个人倒在楼梯上。干也趴在阶梯上，看着自己的脚。

    ……从膝盖的部分，流出了红色的液体。他有如看着他人般，了解到有人从背后用刀子之类的东西砍断他的膝盖，但这种感觉不像是自己受伤了。原因是，伤口与其说是痛，不如说是烫，而动也不动的脚真的像他人的脚般没有感觉。

    「喂喂，你这样就倒下我可是很困惑喔……这一下只是打算吓你而已耶！连这种只是放出魔力的招式都弹不开，年轻人，这样不行喔！」

    穿着红大衣的青年有如在演讲般地张开了双手。干也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趴在楼梯上看着自己的血，红色的血，有如倒下的杯子里流出的水一样。

    他意识越来越模糊，不是因为那股红色太恐怖，而单纯是生命所需的血液一直在消逝而已。

    「还是说你只擅长制造呢？但是无法保护自己的人，是不能被称为魔术师的喔。

    ……嗯，看来苍崎作为一个老师并不太优秀嘛——没错，她原本就充满了缺陷。你知道吗？在我们的协会，最高阶的魔术师会被赠与颜色的标号。其中又以三原色是该时代最高的荣誉。

    苍崎正如其名，想要『蓝色』的称号。但协会并不给他。她被自己妹妹夺走继承权，为了报仇而入会的人并不适合纯粹的颜色。很讽刺的，苍崎得到跟她姓氏相反的红色系称号，跟他的名字一样的俗气颜色。跟橙色魔术师相配的颜色！

    那是想当原色却不成功的伤痛之赤。哈哈，这不是很适合那女人的称号吗！」

    红大衣青年走到了楼梯旁。

    他俯瞰倒在楼梯上的黑桐干也浮现了满足的笑容。

    「跟师父死在同一个地方也真是有缘，因为你是苍崎的弟子，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不得了的招式呢！真是令人失望。」

    青年边笑边伸出手，缓缓地、为了要抓住倒地少年的脸而弯下身。然而跟他缓慢的动作相反，黑桐干也的身体忽然弹了起来。

    「呜——！」

    因为惊讶，青年的思考空白了一瞬间。

    就像要抓住着空隙一般，干也「啪」地弹起上半身，把藏在身体下的银色小刀刺向青年。

    黑桐干也，把应该不会用上而属于苍崎橙子的小刀用力往青年刺了过去。

    因为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杀意的缘故吧，少年闭上了眼睛，有如在忍受什么般的咬紧了牙关。干也拿着小刀的双手，确实感觉刺到了什么。

    嘴里不知说着什么的红大衣青年，照理说应该会一时大意，不可能躲过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才对。

    ……如果没受重伤就好了，在朦胧的意识间，干也睁开了眼睛。

    但是……因为脚部出血而意识渐渐浑浊，他最后看到的东西，是青年用手挡住刺出小刀的影像。

    在他伸出的手掌上，小刀深深地插了进去。

    青年好笑起来，容貌变得有如恶魔一般。

    短暂的一瞬间。

    「你真是过分……竟然剠人，这很危险啊！」青年说完伸出另一只手，他抓住黑桐干也的脸后，用力往楼梯敲了下去。

    干也的后脑就这样碰上楼梯间，敲了一次后马上又被抓起，然后再用力敲下去。

    「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很危险啊。」

    大厅里只有「杠杠杠杠」的敲击声，与他说话的声音相互回响着。过了一会，青年在察觉黑桐干也这少年的呼吸已经很微弱时，终于放开手站了起来。

    「啊呀，真痛。要说有多痛，应该是痛到想哭出来吧？你啊~想长命的话就不能作这种惹人嫌的事喔。」

    青年很不快地拔起插在手掌上的小刀，有如对自己的话深表同意般认真地点着头。

    「好了——工作完成。虽然我对荒耶的研究成果有兴趣，但还是回老家去吧，这国家的空气很脏，我实在受不了。」

    青年转身背对动也不动的黑桐干也走了出去，往那细窄、仅有一条通向中央大厅的通道前去。

    但在那之前，他看到一样意料外的事物出现在眼前，于是停了下来。不，应该说是被迫停了下来。

    有一阵脚步声从通路上传了过来。青年——柯尼勒斯·阿鲁巴看到了无法置信的东西，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后退。

    因为发出咯咯的脚步声来到大厅的人竟是昨天来到这里的那个人。青年发愣道：「真难以置信。」

    一手拿着超大行李箱，应该已经死亡的苍崎橙子就站在那里——

    ／15

    「柯尼勒斯，你可别说『你应该已经死了』这种老掉牙的台词喔！这会让人看穿你的程度，别让我太失望啊！」

    苍崎橙子用含有一股温柔的声音静静地说着。

    红衣青年——阿鲁巴无言地看着她……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着。

    橙子定到大厅后，「嘿」地一声把行李箱放到地板上……只有这点与昨天不同。昨天的行李箱跟公事包差不多大，但今天的则大到彷佛可以塞下一个人。

    「——虽然我用赶的，还是来不及了啊。你说黑桐不是我徒弟这句话得更正一下。虽然我什么都没教他，但他仍然是我的人。」

    「你——你应该死了啊。我明明亲手杀了你！」

    阿鲁巴根本没听见橙子说的话，只是握紧手大喊着。

    他不肯承认眼前的橙子是真的，有如一个耍赖的小孩般地说：二定是什么地方搞错

    跟拼命隐瞒心中慌乱的阿鲁巴相比，橙子却非常冷静。她无视双眼血红瞪着自己的红大衣青年，从口袋里拿出了香烟。而阿鲁巴……则因为对手的动作越像橙子会有的行为，就越无法阻止自己背上发出一阵寒意。

    最后，他终于受不了而说道：「你不可能存在在这个地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苍崎，你疯了吗？虽然不知道你把什么东西留在这世上，但死人就乖乖的像个死人一样去阴间吧！」

    阿鲁巴用力一挥他那沾满鲜血的手。被干也刺伤的手掌血液四溅，魔术师自己的血和怨恨形成诅咒，一碰到空气就象汽油着火般燃烧起来，化成火焰包围在那个不应该存在的敌人。但……火焰虽然想包住苍崎橙子，却在还没有接近她之前，就在一瞬间消失了。

    橙子轻轻拨了拨头发后，把叼在嘴上的烟点燃。

    「死者就不能存在于这个世上吗？这间公寓可是充满了矛盾呢！我想，不管是尸体还是什么，活人和死人的差别，应该是烟抽起来舒不舒服吧。」

    说完，橙子便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错！那可是很大的差异啊，没办法享受这个的话，就算活着也没什么用了。」橙子格格地笑着。

    看到她那太过自然的态度，阿鲁巴才理解站在眼前的这个女人确实活着，而且是跟以前毫无两样的正牌货。但就因为这样，他才一直重复着同样的疑问虽然理解眼前的现实，但对其答案却一无所知。

    「——你应该已经死了啊！」

    听见青年的话，橙子皱起眉头。她那琥珀般的眼眸，透露出已经听腻这句话的事实。

    「嗯，我的确是死了。身体被完全破坏，用来保留住灵魂的头也被你亲手毁了，那不叫死还叫什么？」

    「那么在这里的你又是什么东西！」

    「这还用说么？当然是苍崎橙子的代替品。」她很快地回答道。

    太过直率的回应，让青年不禁张大嘴迟迟无法合拢。

    「替代品……你是人偶吗！」

    说完，阿鲁巴自己下了否定的答案。

    他也算是制造人偶方面知名的创造者，不管再怎么神似人类举止的自动人偶，他一眼就能看出真人与制造物的差别。

    就算外表再怎么像人，内部的构造还是无法蒙骗过去。制造出的身体，从血液流动到肌肉构造全都无法完美，就算再怎么模仿人类，也不可能成为跟人一样的东西。

    「就算制造出的是超越人类的人偶，也不可能做出跟人一样的东西」——这是魔术势力最大的光荣时代，中古世纪所留下来的绝对法则。

    但是眼前的苍崎橙子却完全没有那些做不好的地方。

    以结论来说，站在这里的苍崎橙子是如假包换的本人，这么说来——

    「原来如此，那么我所杀的才是人偶吧……！」

    「柯尼勒斯，自己骗自己不好喔。你不可能对一个人偶出全力的。」

    「嗯——的确，那是真人。毫无疑问的是你没错。苍崎，但这样就产生了矛盾。你意思是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都是真的吗？那你要怎么解释这个矛盾！」

    阿鲁巴喊着，然后——找到了答案。他拼命地摇着头。真难以置信。不，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但是，除此之外就无法说明这一切——那么，眼前这状况就是有可能的了。但，阿鲁巴又再一次问道：那种事情，真的有可能的么？

    「苍崎。你该不会是——」

    「答的好，以前的我跟现在的这个我，都是被制造出来的。阿鲁巴，连我自己啊，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本人交换的呢。」

    橘色的魔术师边浮现邪恶无比的微笑边说着。

    「什么——那个，那个才是真的不可能啊！那么你是什么？你不是原始的人？难道没有原始的人吗？但你自称为苍崎橙子，拥有自我的智慧，怎么可能了解自己是伪物却还能正常运作。伪物就是因为拥有明白自己是伪物的智慧，所以才会因为受不了而自我毁灭，这是常理！但是，你明明承认自己是假的，却……！」

    「知道自己是假的就会崩坏？那种智能是二流的喔。而且你那种想法跟我完全无关。我的身体虽然是被作出来的，但却是苍崎橙子唯一的存在。哼，看来没什么时间了，这就算送你的吧！我就来稍微解释一下。」

    「听好了，现在的我是保管在工房里的东西。在苍崎橙子被你完全杀害的时候觉醒。所以，我才诞生了一个小时而已。苍崎橙子本人是人偶师。我在好几年前，在某个实验的过程里偶然做出了跟我毫无两样的人偶。没有超过自己的性能，也没有不如自己的地方，是拥有完全一样功能的容器。看到那个东西，苍崎橙子思考着；有了这个，就不需要现在的自己了吗？」

    听见人偶师的话阿鲁巴不禁咽了口口水。他听到的东西让他怀疑起自己的耳朵，那简直是完全相反的想法。他能理解作出跟自己同样的人偶的喜悦。但那毕竟是自己创造的人偶，实在无法想像有人会把自己的存在让给人偶——

    「笨蛋，那只不过是个过程罢了。假设你做出跟人一模一样的人偶，既然能作到那种地步，应该要继续朝更高层次迈进。若是魔术师，就绝不会满足与现状！」

    「所以啊，若是跟我完全一样的人偶，就算在我死后也会和我一样去追求更高的层次吧！看就算我不在了，结果也不会改变。」

    青年只是静静听着，在他恍惚了一阵后，否定般地摇了摇头。

    「那只是狡辩！自己——身为绝对自己的本身绝对无法完全舍弃！我就因为是我所以才会留下我。就算有跟我一样的东西，结果也一样，我也不会把柯尼勒斯·阿鲁巴这个存在让给他！在历史留名的是不是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无法观测在历史上留名的我，那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阿鲁巴一边抱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反驳眼前的人偶师……他的本能告诉他，如果不这么做，所拥有的一切都将被否定。

    终究拘泥在本身的自己，还有选择舍弃本身的橙子……这差异，是一道分隔凡人与非凡人、令人绝望的墙，这都是因为绝不能承认这件事的缘故。

    「这是想法的不同啊，阿鲁巴。我不但不会怪你，而且我也羡慕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何时变成那样，我会在活动中的我死亡时觉醒，因为刚刚那个橙于所得到的知识曾被记录下来，如果继承那些东西，我就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了。接着，我会在作出跟我完全一样的人偶后再度沉眠吧！在制造一样的人偶时，我毫无疑问的是本人。所以说，刚才被杀死的我，搞不好是原始那个我也不一定。不，原始的我可能在连我也不知道的地方沉睡着。但因为都是完全一样的容器，所以早不存在所请分辨的方法。虽然全都是一堆『不一定』，但这就是真实。跟打开箱子前都不知道死活的猫一样，重要的是目前发生的现实吧？就因为这样——我毫无疑问是苍崎橙子，说的简单一点，既然我在这里，你刚刚破坏的就是假货了。」

    接着，她便把手伸向放在地板上的行李箱。阿鲁巴则愕然看着与自己能力相差太多的对手。

    「……是这样吗。并不是荒耶放过你，而是只要你活着，就不会让下一个你开始活动——」

    橙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冷冷的眼神看着穿红大衣的青年。

    阿鲁巴已经无法再忍受那股恶寒，用双手抱紧了自己……但寒意，却更加地强烈。

    橙子的眼神像机械一样，明明不带任何感情，却带有很明显的杀意看着他。

    阿鲁巴不知道她有这种眼神，在学院时也不曾看过。

    他无意间想起，自己到目前为止所知道的苍崎橙子，真的是本人吗？说不定现在这个无言又静静站着的模样，才是她毫无隐瞒的真实自我呢！没有感情也没有自我，非常像魔术师的存在的一种形式。

    在这么想的瞬间，他至今对苍崎橙子抱有的复仇念头全瓦解了。

    到目前为止，自己到底为什么对那种东西抱有妄想呢？

    到今天为止的自己，真的憎恨苍崎橙子这个人吗……至少，他所知道的苍崎橙子不一样。他变得能轻易将越卓越就越难舍弃的魔术师的自我抛开，俨然成为一个怪物了。

    没错，他遇见的橙子更像人类，自己明明一直注意那样的她……

    「你——是真实的吗？」

    阿鲁巴不自觉露出——有如分手恋人般的哀求眼神，他边发抖边这样问道。

    她格格地笑了。

    「你啊！对我来说，那种问题有任何意义吗？」

    她冷淡地、保持太过玲珑的美丽这样说道。

    橙子把夹在手上的烟，又抽了一口．

    她的眼神在说，无谓的对话就谈到这里吧！

    「好，回归正题吧。我家小子的性命也危险了，因为你胡作非为的关系，已经过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了。」

    「什——么？」

    才过了一个小时？这么说来，橙子说过她是在头部被毁后才觉醒的。

    若她沉眠的地方是自己的工房，来到这公寓大约要花上一个小时，不可能快速到只花不到几分钟的时间。

    阿鲁巴猛然看向倒在楼梯上的少年。

    ……脚上的伤还是一样，但是——自己敲击好几次的后脑却没有出血。这个少年，存粹只是因为脚部出血而失去意识而已。

    「怎么可能……苍崎，你是用了什么魔法。」

    青年无力地问着。

    阿鲁巴已经没有一丝活力了，充分看到身为魔术师之间的差异，他不可能还存有攻击橙子的念头。

    「魔术师可不能随便把魔术挂在嘴上，我来这个大厅已经是第三次了，只有这里是我从头开始建造的结界。为了预防万一，我多少准备了一些机关。比方说，像是你因为黑桐的反击而惊讶的瞬间，我稍微介入你意识之类的小手段……」

    「是那个时候——」

    阿鲁巴悔恨地呻吟这。的确，在用手掌挡下少年小刀的同时，他的脑中确实存有一段奇怪的空白。从那时起，自己就陷在梦中了吧！只是茫然等待施术者的橙子来临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从一开始我就落入你的掌心了啊！苍崎，你很快乐吧？虽然不愿承认……但这样看来，我果然从一开始只是一个小丑。」

    「倒也不是这样，毕竟我也没想到居然会被杀，而且也不打算报被杀之仇。我会来到这里是别有原因的，黑桐只是顺便而已。」

    橙子「磅」的一声把脚下的的行李箱放倒在地面上。那个大过头的行李箱就算倒了下来，外观形状也没什么变化。那个几乎跟立方体一样的行李箱，让阿鲁巴想起这跟某样东西很相似。

    「你说……不是来报被杀之仇，那你来作什么？打算阻止进行魔术师禁忌实验的荒耶吗？」

    「那才更不可能呢！那件事怎样也不可能成功的。阿鲁巴，我啊，其实只是来找你的。」

    「果然啊……」

    红衣青年点头道。

    但他还是不了解，苍崎橙子说，他并不会因为被杀而记仇，而且也不打算妨碍他们的实验。

    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让她用这样冰冷的杀气对着我？

    「……为什么。我对你作了什么吗？」

    「没什么。既然活着，被恨或者恨人都早有所觉悟。说实话，你那从学院时代起就开始的憎恨还不错，因为那是我苍崎橙子优秀的证明。」

    「那么，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你用那个名字叫我。」

    「碰」的一声。

    橙子脚边的行李箱发出打开的声音。

    大行李箱里面，正是那股黑暗。

    那黑暗的固体连电灯的光线都无法照入，就那样集中在行李箱里面。

    在里面，有……两个。

    「这是我从学院时代定下的规炬，只要叫我『伤痛之赤』的人，全都得死！」

    行李箱中发出了光芒。

    是——两个眼睛。

    「原来如此。」阿鲁巴点头道。

    自己从刚才就一直注意的箱子，潜意识里老认为跟什么东西很相似……但答案其实很简单，为什么自己没察觉到呢？

    那个说成行李箱还嫌太大的立方体，不就是哪个出现在神话里，封印住魔物的那个箱子吗？

    这时，出现在箱里的黑色魔物伸出荆棘般的触手，抓住了柯尼勒斯·阿鲁巴。

    阿鲁巴就这样被拉进箱子里去，怪物开始用数千张小口从他的脚开始吃起。他只能这样活生生的被吃下去，在失去意识以前，他只剩下头颅的视线，对上超然看着他的人偶师。

    一边看着这可怕的死法，她眼神中还带着轻蔑。

    光是看见这样的眼神，他便开始后悔自己不是她的对手。荒耶最后的话在他脑中响起，他应该早就预料到柯尼勒斯·阿鲁巴会有这样的下场吧？

    最后一片脑浆被咀嚼着。

    ……我失败了。不该跟这些怪物址上关系啊！

    ……那就是，红大衣魔术师最后的思考了。

    /16

    电梯上升着。

    在没有他人的小箱中，胭条巴靠着墙壁凝视虚空。

    巴的呼吸很急促。

    他的手只剩下一边，为了止血而灼烧的伤口，神经发狂般地持续传送着痛苦。他脑海里长期无视的真现实在来到眼前，支离破碎的自己在想些什么也变得很朦胧。

    巴只能想，自己的心灵与身体都试着突破极限。

    在上升的电梯中，他重复深呼吸以求呼吸平稳。

    只有今天，感觉用惯的电梯速度缓慢，用几乎要停下来的速度朝十楼上升。

    途中——巴把手上的刀放开了。「喀」地一声，日本刀落在电梯地板上。

    刀这玩意比想像中还重，光拿几分钟手就麻了。如果两手还在时应该可以挥动吧？但只剩一只手的巴，现在连把刀拔出来都做不到，只用单手拿小刀还能让自己好过些，于是，他剩下的右手便紧紧握住了小刀。

    电梯停下。十楼到了。穿过两边的门，巴离开了大厅。眼前是通过东栋的走廊，成为死角的电梯后方则是通往西栋的走廊。巴朝没有光亮，放着真正尸体的西栋前去。他绕到电梯后侧，来到绕着公寓的走廊上。

    从走廊看出去的夜景很安静、很寂寞，公寓周围只存有旁边那栋形状相同的公寓，公寓之间铺着柏油道路，还有绿色的庭院。

    那光景，与其说是夜景，还不如说是被绿意包围的墓碑。

    他「呼」地深深吐了口气。虽然面对的是眼前的夜景，但他也确实感应到刚刚出现在旁边的人。

    所以他才大口呼吸，来整理混乱的意识。

    巴手握着小刀，转向椭圆形的走廊。

    走廊上充斥着没有光明的黑暗，连月光都显得相当微弱。

    在离巴约两个房间的距离，站着一个黑色外套的身影。

    那个枯瘦并且高挑的骨架，光看影子就能判断。

    刻画在他脸上的苦恼，应该永远都不会消失吧。

    魔术师荒耶宗莲就站在那里。

    在跟魔术师对峙的瞬间，胭条巴整个人无法动弹。

    混乱的呼吸、疼痛的身体，都像是结束般的平静。

    面对眼前的对手，他感到无比恐惧，几乎连意识都要冻结。

    自己……什么都作不到。

    ——但是，他反而感谢这种情况。因为刚刚都还纷乱不已的心，现在已经像湖水般地平静。

    「荒耶。」

    面对荒耶这个绝对强者，巴已经失去了自由。但是，明明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却开口说了话。

    互相交谈同时也是对等的证明，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害怕荒耶宗莲的东西了。

    面对这个事实，魔术师的表情更加严肃起来。

    「为什么回来。」

    魔术师用沉重的声音问着。

    巴无法回答，只是一直看着荒耶。他没有回答的余力，若不是全力集中精神，他连正面看着魔术师也作不到。

    「这里没有你存在的余地，胭条巴的替代品已经准备好了。你是从这螺旋被排出去的东西，在回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魔术师睁着那双恐怕没有光芒的双眼问道。

    ……巴想，我的确从这里逃了出去。但是我现在却回来了，为什么？是的，第一次是被两仪带来……但这次，一定是因为——

    「为了救两仪式吗？愚蠢。你到现在都没有发觉自己的心不是胭条巴的东西，你毕竟只是一个人偶，离开这个螺旋就无法正常动作了。」

    「什么……？」

    「你的确离开了这个螺旋。但我也知道，你在那之后选择了自杀，是因为家族死亡而选择死亡的死者。你离开自己的家庭后自杀，放着不管的话你一定会死，但如此一来就会让外界发现有你这个异常。既然这样——我就给你一个新工作让你活下去，以跟今晚死亡的胭条巴不同的胭条巴身分，那个工作——你知道吧？」

    巴喊着：骗人！

    但那没有变成声音，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而已。

    魔术师的表情没有改变，只有眼球像是在嘲笑般地扭曲。

    「没错，这对我来说是不太重要的赌注。虽然迟早都要引她来，但事情若能秘密进行进行最理想。你并不知道我是谁，只要是跟我毫无关系的胭条巴自己把两仪式带来，真是在好不过了。虽然我并不期待，但你竟然成功把她带了过来，原本打算因为这样而放你一马的，但没想到你还敢再回来。自大也该有个限度，你不是因为自己的意志而喜欢上两仪式的，那是因为我对逃走的你附加了唯一一件事，那就是你的无意识里，刻下『关心两仪式』这件事。」

    胭条巴从头到脚都失去了力气。

    对于荒耶所说的事，他无法反驳。因为确实如此。

    明明自己从不曾真正喜欢过别人，为什么单对两仪式那么关心？因为第一次见面时，就有什么在命令他观察那个少女、跟那个少女培养关系。

    「理解了吗？你完全没有用自己的意志决定任何事情，你只是照我的希望把两仪式带来而已。说到底，你体内拥有的东西只是我让螺旋进行一天的记忆，在这天之前、还有这一天之后的记忆，一概没有。

    你的意志只不过是由幻想产生，由幻想所活化的东西而已。在这个世界死亡的脏条巴，已经只能在这里生活了。

    所以你什么也做不到，所以才让你负责引出两仪。若是什么也作不到的人——也就不会成为任何障碍吧？」

    魔术师的发言就像是咒语，让巴急速回想起自己被创造出来、只拥有在这间公寓里发生的一天的记忆，在藉由那个幻想过去和未来。对两仪式的思念，还有对死去的父母的思念，全都是——现在的自己捏造出来的，胭条巴从出生生活至今的想法。那是仅只有一天戏份、毫无岁月积累的自己产生的浅薄的想法。

    ……那些究竟是真正存在的东西吗？自己是一开始就不可能存在的人，从这个螺旋离开的自己，已经无处可去了。

    「被制造的你，到头来也只是假货而已。连杀的价值都没有，随你滚到什么地方去吧！」

    说完了想说的话，魔术师便从这个胭条巴身上抽离了一切的注意力。

    荒耶把眼睛转离了巴。

    但是——所有生存意义都被破坏的他，却浮现笑容看着魔术师。

    「……什么嘛，荒耶。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虽然那只是逞强——但无比纯洁的逞强也足以动摇魔术师钢铁心灵。

    「……面对你这种人，我终于领悟了。我到现在为止都跟你一样，不肯去承认脆弱的部分，所以一直错到现在。但是事物没有虚假，不管真的或者是假的，不管是否会成为结局，虽然只有一天——但我即是胭条巴，就是个拥有完整过去的胭条巴！虽然没有过去，但巴身上有着这么强烈的思念，这样就足够了。」

    咬紧牙关的声音响起，那是他觉醒的力量，那是他决意对抗的坚强意志。

    「……我真的喜欢两仪。虽然我不知道理由，跟她度过的日子也没有剩下什么东西，但那样就够快乐了。所以——若给予契机的人是你，我甚至还想感谢你呢。」

    现在才算是真正的与魔术师对峙着，巴啧了一声。

    ……喜欢你，现在一定也还是喜欢。不管多久以后，只要想到她都会感到解脱。巴想，这就叫爱吗？他又啧了一声，不过——即使这么思念式，但现在她并不是最重要的。来到这里的理由不是为了帮助两仪式。

    在被黑桐带到以前的家时，我想起来了，那段自己不应该知道的过去，胭条巴的灵魂所无法忘记的每一天。

    我来到这里的理由是为了赎罪，胭条巴非做不可的事情，我也非做不可。

    「抱歉，两仪。我无法为你而死，我——必须为了自己，赌上这条性命才行。」

    他开始喃喃自语、道歉，

    并将两仪式的记忆，从思考里排除了出去。

    「荒耶，我是假的吗？」

    听见这含有坚强意志的话语，魔术师皱起了眉头。

    「——已经不用我说了。」

    魔术师用明显带有轻蔑的口气回答道。

    巴说着「也许吧」，并率直地点了点头。

    那里不存在迷惘。

    他明显以跟魔术师对等存在的身分站在那里。

    「明明是个人偶也想假装觉悟吗？那只不过是梦境，就算你得到明镜止水的境界，但你不过是制造物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

    「嗯——即使这样，我的心还是真的。」

    静静的话语，乘着风回响在夜里。

    魔术师举起一只手，这个把手伸到眼前的姿势，代表荒耶宗莲认定对手是一个值得消灭的物件。

    巴看到那个，用力地压抑牙齿的颤抖。

    「我——要杀了你。」

    握紧小刀，胭条巴并非为了谁而开始奔跑起来。

    ◇

    胭条巴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荒耶宗莲的中心。

    魔术师胸口的中央，是以前式毫不犹豫刺下的地方，如果把刀插进那里，说不定可以打倒这个怪物。

    胭条巴抱持着这个信念奔跑着。

    与魔术师的距离跟式那天一样是大约六公尺，我要用全力跑完这段距离。我将所有精力集中在脚上，一次又一次用比在学校练习还快的速度接近魔术师。

    魔术师的周围浮起了圆形的线。或许是轻视胭条巴，那线只有一条，不象对付两仪时有三条之多。

    线分布在魔术师眼前大约一公尺的地方。

    胭条巴不知道躲开哪个东西的正确方法。

    他只是从正面来挑战。

    身体「咚」的一声停止了，踩着地面的脚也无法使出力气。

    真的——什么也做不到。

    魔术师维持满脸苦恼的样子往前定了一步。

    这是已经知道结果的缓慢动作，他向无法活动的胭条巴前进。

    魔术师伸出的手，缓缓地、有如要抓住胭条巴头颅一般伸长。

    「果然还是不行啊。」胭条巴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但——就在视野变暗的同时，记忆逆流了。胭条巴本来不可能体验的这一个月记忆、我以巴的身分存在这里的确切证据，顿时爆炸了开来。

    「在这里——」

    胭条巴的身体注入了力量。

    他把全身的气魄灌进站在地上的脚，一边想着，就算脚变得粉碎也没有关系。不能就这样在这里就结束，因为自己并不是无价值的存在。

    「因为我存在——！」

    他动了起来。

    其中一只脚在边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毁坏了。

    多亏如此——他边向前倒下边往前进，钻过魔术师伸出的手，来到可以碰到荒耶毫无防备的胸口。

    巴这时叫了出来。

    「——没错，我的家人不是什么正常人！但他们也没有坏到该这样的被杀，他们的罪并没有深到得这样子死……！」

    声音化成了力量，他的手爆发开来。

    小刀挥舞着，

    留下银色的轨迹，深深刺入了魔术师的胸口。

    但是，那也仅仅如此而已。

    「没用。」

    魔术师强悍的手随着声音伸长了。胭条巴的头被一把抓了起来。

    「——两仪式的魔眼不光目视到死亡，还得捕捉得到才有意义。你虽然想攻击我的死亡，但对于看不见的东西，是无法击中死亡的。」

    魔术师的手开始用力。小刀从胭条巴的手上落到了地面。

    「我会选择你的理由，还没有讲吧。」

    胭条巴没有回答。

    因为他从被魔术师的手抓住开始，就彻底夺走他活下去的意志。

    「听好了。人类有着其存在根本的现象，那并不是前世的业，而是成为胭条巴的因，我们称那个混沌的冲动为『起源』。我在你杀了母亲对自己绝望时救你，是因为你的起源其实很明确。」

    胭条巴没有回答。

    魔术师将他的身体举高后，用冷酷的声音说道：

    「最后告诉你，你什么也做不成，那是因为——你的起源是『无价值』。」

    魔术师的手挥动了。构成胭条巴形状的肉体，随着这一挥而完全消失。

    身体变得粉碎，连头也没有留下。

    有如一开始就是那样一般，变成魔术师所说的无价值灰烬，消失在虚无之中。

    ◇

    在解决胭条巴后，魔术师不带目的地停留在走廊上。

    时机接近了，从用到昨天的身体移到现在这个身体已经半天，终于可以让意识到达身体的每个角落。

    荒耶宗莲不像某个人偶师准备了跟自己完全一样的东西才死，他还没有体验过死亡。

    虽然身体在漫长岁月中数次腐朽，但每次荒耶都保留意识因而活到现在。

    荒耶宗莲只有一人，一旦这个肉体消失，就真的无处可逃了，事情必须谨慎进行才行。

    但现在可以不用等了，荒耶宗莲这个灵魂所拥有的意志，已经完全支配了这个不知道是第几代的肉体，让肉体活动的魔术回路伸展到了指尖，魔术师终于让这个暂时的肉体升华成了真正的肉体。

    于是魔术师开始追求原本的目的的行动。

    但是在那之前，他感觉到公寓内发生了变化。

    「——阿鲁巴，输了吗？」

    不带有感情的说完，魔术师闭上了眼睛，在没有光亮的走廊上，犹如要潜入海底一般，荒耶让自己沉睡过去。

    ◇

    睡着的魔术师意识把身体留在十楼，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无形无影，看着一楼大厅的情况。

    ……一楼东栋的大厅，苍崎橙子跟那个叫做黑桐干也的少年在那里。

    苍崎橙子正在照顾趴着的少年，那里看不到柯尼勒斯·阿鲁巴的身影。

    「果然是那样的结果。」魔术师点点头说道。

    在确认了事情的经过以后，魔术师让意识回到十楼的身体里。

    但，却被她给留了回下来。

    「荒耶，你要去哪里？偷看可不是好兴趣喔！」

    有如看到不存在的魔术师一般，苍崎橙子转过头来。

    她在楼梯下方，魔术师无形的意识在楼梯上方。很巧的，两人用跟以前一样的位置对峙。

    『哼，虽然知道你用某种手段杀死了阿鲁巴，但没想到竟然有另外一个苍崎橙子啊？我贯穿的心脏确实是真的，那不是人工物。那么，你就是被制造出来的了。』

    只有声音在响着。不，那连声音都不是。荒耶的话，只有苍崎橙子听得到。

    听见魔术师的话，她只叹了一口气。

    「不管阿鲁巴也好或是你也好，老爱研究些无聊的事耶！那种事怎么样都没差吧？差别只不过在于一开始出生的东西跟其次出现的东西，对于只有一点不同的事，别一直拿出来说。」

    『听那种口气，你的确是真的。那么——要再跟我比划一次吗？』

    「不要，因为我在这公寓里没有胜算。」

    坚决地回答后，她将视线从魔术师的意识移开。

    对她来说，照顾少年的伤势比跟荒耶宗莲进行问答重要，她从大衣下取出绷带，很俐落地包着少年的双膝。

    『这样好吗？那箱子里躲着的魔物，说不定可以打倒我喔。』

    「我拒绝，这家伙的胃口是无底洞，弄不好的话整栋公寓都会不见。作出这种招摇的事协会也不会不理，到时候就换我被协会通缉了。好不容易才隐瞒行踪，我才不做那种会让协会发现我的事呢。」

    虽然回答着魔术师的问题，但她还是看着别的地方。

    「我在自己被杀时候就已经输了。我不打算现在出手，你要拿出式的脑袋，然后接收她的身体都请便，若是有阻止的东西在，那绝对不会是我。」

    『到现在还在期待抑止力吗，但我说过那个不会有反应的。』

    她摇了摇头。那与其说是否定，到不如说是有种怜悯的成分在。

    「抑止力原本就不会发生了，所以说不定你这次真的能成功。我不知道憎恨人类的你在接触根源时会发生什么事，大部分的魔术师在接触到根源就会前往那个世界，并遗忘这个世界全部的事。但你不同，你一定会在这边留下影子，结果来说可能造成这个国家消失吧？如果讨厌人类的你真的要拯救人类，那只会是痛苦后来临的死亡而已。

    所以说荒耶，你并不是憎恨人类。你只是爱你心中的理想人类形象而已。所以你才无法原谅丑陋的苦界人类。拯救人类？哼，别笑死人了。你才不想拯救人类呢！你只是拯救荒耶宗莲所幻想的人类形象而已。」

    听见她的话魔术师没有回答。两人间的接点，这次才真正的，彻彻底底的断绝了。

    『……不用你说，救济到头来也只是种固定形式而已。再见了苍崎，没有证据证明接触根源的我还会以我的形象存在，但我相信——最后阻止我的人是你，是有其根据的。』

    魔术师的意识打算离开了。她在打算对他送行时，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荒耶等等，我问你一件事，这公寓本来的目的是为了纳入太极而成为太极的具体显现吧？」

    『正是，为了将两仪式完全从外界隔离，所以我创造了这个异界，其他机能只不过是附属品。』

    对于魔术师坦然的回答，她——突然莫名哈哈笑了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笑声让魔术师的声音粗暴丫起来。

    苍崎橙子用完全无法克制的声音不停地大笑着。

    「原来如此，这栋大楼就是一个魔法啊！要抓住式，然后不让我或者协会、甚至世界发现的封闭世界，也就是牢笼。若是出现跟你有一样目的想杀式的人，世界一定会发动抑止力。为了隐瞒关住式而制作的这个异界，这里还好，到这里都还很完美。但是很讽刺的，荒耶，你最后犯下了一个非常大的错误。」

    魔术师没有出声。荒耶宗莲即使被说成如此，还是无法抓住她真正的想法。

    魔术师感到困惑……为什么自己怎样都想不出来，究竟犯了什么像她所说的巨大的错误。

    『——没有错误。』

    这个声音如此断一言，但却没有人能否认它带有一丝迷惑。

    她边克制大笑边说道：

    「嗯，你没有犯错。因为对身为魔术师的你来说，这是最棒的答案了。但是，作为那前提的东西根本就是错了呢？把式隔离起来？你不是用这个公寓的某个房间，而是用公寓全体来隔离吧？这叫做空间遮断，已经达到魔法的程度的结界。这只有身为结界专家的你才能做到，是只有你才做得到的神业。被关在梅比斯之环这个密闭空间的人绝对无法逃出来。不管什么物理冲击都无法逃脱的牢笼。你把式丢在那里之后就放心了。

    那结界确实很完美，但那种东西对那个东西是没用的。就犹如魔术在文明世界是万能的一样，那个东西跟我们这些活在观念里的人相克，『虽然我们的存在是常识的威胁——但式则是非常识的死神』，这你明明应该体会过了！」

    听完她的话，魔术师的意识冻结了。的确，能目视到死的两仪式是非比寻常的存在。但，只求能够杀人的能力者在世界上多如牛毛；若只求杀害生物，不可能胜过文明产生的各种近代武器。

    没错，两仪对魔术师来说是异质的原因，绝对不只是因为如此。

    连不可能的东西，没有实体的概念也能抹杀，究级的虚无正是那个东西的本性。

    『至无之死』就是两仪的能力。

    没有出口、无限延伸的空间，是各种兵器都无法干涉的密闭世界。因为没有形体，所以只能跟有形之物冲突的物理兵器绝对无法接触，但是——两仪式的能力，就是对付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

    那么——？

    「对，要关住式的话把她埋在水泥里就好了。要关住只有少女腕力的式，只要单纯准备铁造的密室即可。

    荒耶宗莲，你因为身为魔术师，所以把魔术当成绝对的东西，封闭空间一点意义也没有。那种半调子的东西，那个东西很快就会突破的……！」

    一直背对魔术师的她，把脸转了过来。

    在知道眼神是何种意义之前，魔术师的意识突然被拉回原本的肉体。

    回到肉体的魔术师，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的身体发冷、指尖麻痹……

    额头在出汗。

    一部分的内脏，通知他功能停止的危险。

    『被砍了吗？真难以置信。』

    魔术师喃喃说着。

    但这是事实。

    就在刚刚——可说是荒耶宗莲本身这栋公寓的某处，被硬生生砍开了。

    有如切奶油一般滑顺、毫无窒碍，空间本身「啪」地被切开了。

    和魔术师将意识支配身体一样，他也让这栋公寓建筑的活动，跟自己的意识通话。这栋建筑就是他的身体，电灯的配线是神经、水管的分布是血管，身体被清楚切断的痛苦，不是能轻易忽略的东西。

    证据就是——痛苦让魔术师的意识中断，使他从一楼大厅回到了十楼的走廊……有如被巨大的手拉住一般，是他无法抵抗的强制力。

    「……这是，怎么回事。」

    他边说边用单手擦去额头上的汗。

    背后有股像蜘蛛一般侵入体内的寒气。隔了数百年，他才又想起这就是恐惧。

    「你在怕什么——荒耶宗莲！」

    魔术师在怒骂自己的软弱。但是，身体的变化却无法停止。

    刚才遍布各处的力量，现在没有了。命令身体活动的魔术回路，从指尖一路啪滋啪滋断了线。

    ——死，已经来到了身边。

    嗡——

    突然听到了声音。

    在走廊的前方，从大厅传来的震动，毫无疑问是电梯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要上来了。

    没多久声音消失，他感觉到门打开了。

    轻轻的、不带有痕迹的声音回响在大厅里，那声音像是木屐之类的东西在硬地板所产生的。

    「喀啦。」脚步声接近这里。

    魔术师将身体转向面对大厅的方向。

    虽然很难相信，但荒耶承认了，那个即将来到这里的对方的身分。

    那个人，很快出现了。她背对大厅的光线，只能看到影子般的轮廓。

    白色的和服，还有很不搭配的皮衣。有如湿了般艳丽的黑发，点缀蓝色的纯黑眼眸。

    少女的手上，拿着一把刀。

    在夜晚的黑暗中，鞘里的刀「刷」地被拔了出来，她毫不做作一手拿刀的模样，犹如

    伫立在战场上的武士一样。

    带着无比静谧和死亡的气息，两仪式来了。

    /17

    当式来到公寓的走廊上，她便停下了脚步。将单手拿着的刀朝向地面，然后把远处的黑色魔术师映入眼帘。

    两者的距离大约是三间房间——以数字来说大约是十公尺了吧。

    「我不了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两仪式。」

    魔术师保持一脸苦恼的样子发问了。

    那是在他心中重复无数次的疑问，黑色的魔术师荒耶宗莲虽然知道答案，但是还是问着。

    她逃出幽闭空间的方法，他心里早已有数了。

    昨晚——因魔术师的一击而断了几根肋骨且丧失意识的少女，在被封闭的空间里，她在公寓的房间与房间中所存在的异界中醒来，用她的手砍开不存在空间里不存在的墙。

    无限，并不是「  」。要让无限成为无限，就必须界定出有限才行。

    没有有限，无限也不会存在。

    事物就是因为有尽头，所以才能观测到无限这件事。

    两仪式在陷入的无限中，找出了不存在的有限然后将其斩断。

    但当然，无限里不存在有限，因为无法砍断不存在的东西，所以要逃出那牢笼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没有有限，也就没有无限。不论有没有无限之墙，在两仪式之前那种无尽的世界原本就没有意义。

    若真的没有有限，那就不是无限而是「  」。若含有有限，式就会找出它然后砍断这一切。

    ……原本应该是绝对的黑洞，对这人来说却只是狭窄的暗室，魔术师对自己感觉到可耻。

    「但——应该有原因的，我在你身上造成的伤到现在也没有痊愈，你的身体为什么能动作，你伤这么重为何会醒过来。为什么，不再多昏睡几分钟？」

    维持充满苦恼的表情，魔术师只有声音焦躁了起来。

    没错——就算这个结界没有意义，只要式昏睡就没有问题了。

    只要几分钟……

    若式再晚几分钟醒来，事情就已经结束了吧。

    这女孩现在醒来了，彷佛没有存在任何外在影响，就像从睡眠中醒来一般，自然而且理所当然地清醒。

    在她了解自己被关住以后，于是毫不犹豫地砍开了墙壁。

    真要说原因，只能说是运气不好了。

    是因为跟苍崎橙子的对话花上了太多时间了吗？

    不，那对话只有一瞬问。

    那么——浪费掉的时间，究竟在哪里呢？魔术师回想着，然后不愉快地皱起了眉头。

    他往手掌看了一眼，那是几分钟前杀害胭条巴的手。

    只有几分钟，但却是无比关键的几分钟。若没有管那玩意的话，说不定——

    「胭条巴——啊。」

    说出来的话语里，含有怨恨。

    但是，那被两仪式给否定了。她说，自己清醒跟胭条巴并没有关系。

    「我是因为自己高兴才醒过来的，并没有靠任何人的帮忙，胭条来这里是没有意义的。」

    式静静地说着。晚风沙沙地吹拂着她的头发。

    「不过我可以确定，毁了你的人是胭条。」

    式的话让魔术师的眼睛眯了起来。

    式说，是胭条巴毁灭了荒耶宗莲，但那种事情绝对不可能。

    就算有让自己破灭的原因在，也只会是苍崎橙子跟两仪式之一。

    那个被操纵的人偶竟然会是原因？绝对不可能。

    「说什么傻话，那个东西什么也没有做到，就连带你来这里这件事情，也只不过是他被交付的任务而已，他只不过是一个傀儡。」

    「嗯，那家伙不但什么也没做，也什么都做不成。但是，你并不是从开始就打算把他当作傀儡吧？」

    「唔……」

    魔术师说不出话来。荒耶想，的确是这样。

    在胭条巴逃出日常时，他想到可以藉由这件意料之外的事，来利用胭条让他的计划可以顺利继续进行下去。

    但——那并不是荒耶本人一开始就决定的计划，顶多只算是因为胭条巴逃跑才产生的二次计划。

    那难道不算成就了什么事情了吗？本来应该在没人察觉下而结束的计划，竟然被那个干扰了，就算那只是非常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式说。

    「你看到那家伙出现预定中的错误，利用这件事倒不算坏事。但从那时起，你就已经充满破绽。那家伙——胭条巴从这螺旋逃出去，本身就带有非常大的意义。」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那步伐太过自然，让魔术师连举起手都做不到。

    魔术师看着身穿白色和服的少女，想着：有什么地方改变了。

    的确，现在的式跟昨晚的心境完全不同、她在知道胭条巴已经被杀害之后，可能会因此憎恨荒耶宗莲。

    然而，这种变化是很琐碎的，因为单是感情的变化不会让人的力量有所不同。

    可是魔术师却感觉到，眼前这个对手跟昨晚是截然不同的人。

    少女又走了过来。那是有如散步般自然的步伐。

    在那之前，式很无聊似地开了口。

    「嗯，你想怎样都无所谓。但我可不希望以后因为这件事情一直心烦，所以要在这里杀了你。」

    式的眼神一副想睡、无力的样子。

    「但我一点都不开心倒是第一次，在猎物面前心情也兴奋不起来，明明知道能跟你战到几乎不分胜负，却笑不出来。」

    「锵。」式手中的刀发出了声音。那是把至今都轻轻拿着的刀柄重新用力握紧的声音。

    式一边定着，一边缓缓的把刀举到前方……大约到腰部的位置。

    魔术师慢慢举起了单手，这时，他的周围出现了三层圆圈。

    「——也好。我一开始就不该打算活捉你的……现在事情完全没有改变，虽然可能无法顺利复活，但我要摘下你的头换上我的头。我可能会死，但只要能接触到根源，这条命根本不算什么——」

    式没有回答魔术师的话，也没有停下来。两人的距离越来越接近了。

    魔术师的三重结界直径约有四公尺，式来到大约两公尺前的地方。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把冬天的晚风变成了夏天的热风，这股弥漫着走廊的杀气，让魔术师的皮肤彷佛燃烧了起来。

    ——但是，即使如此。魔术师还是知道自己不会输给式。

    他也理解她所拿的刀是拥有百年岁月的名刀，然而，式的战斗技术还是不如自己，如果排除活捉的可能，荒耶宗莲很有自信不让式靠近就能解决她。

    式走到结界面前后突然停了下来，把至今都用单手拿的刀柄，再用一只手握住。

    她腰部的重心微微蹲低，眼前所拿的刀柄固定在腰部前方，刀身慢慢朝向面前的敌人。

    这是正眼的架势——最常用在许多剑术流派当中，是最基本也是最强的战斗架势。

    式就这样跟魔术师对峙着，然后闭上感觉很想睡的眼睛，彷佛理解般地点头道：

    「嗯，我知道了，我不是想杀你，只是受不了『有』你的存在而已。」

    ……那种强烈的感情，只针对杀了巴的那个人。

    到目前都是锐利的杀气，化为明确的刀贯穿了魔术师的全身。那是瞬间攻防战的开始

    ◇

    式的双眼「啪」地张开了。

    魔术师伸出的手腕开始出力。

    这时……

    荒耶不是因为战意，只是纯粹、畏惧地直觉自己非杀了式不可。

    「——肃！」

    荒耶的怒吼，是瞬间破坏空间的恶魔之手，他看向式的周围的空间，然后连景色一起破坏掉，不存在有任何的延迟。在喊叫、握手的瞬间，式的败北就已经决定了。

    荒耶看到了。

    比自己叫声还晚出手的少女，却比自己叫声还早行动的怪异光景。

    拿着刀的双手举了起来，那速度快到让人看成闪光一般，那高举成上段的刀，用比之前还快的速度挥了下来。

    「肃」的叫声，

    被「斩」的刀光砍断了。

    原本应该被压碎的空间歪曲，在她的眼前整个被杀掉了。

    魔术师再度把力量注入手上。

    只不过是张开然后再握紧手掌的时间，只不过是这样的行动，但……在两仪式的疾走之前还是太慢了。

    荒耶发不出声音，连想都来不及想，就吃下了那一刀。

    两仪式，正如字面般地弹跳出去。

    她保持一刀砍断歪曲的姿势，靠近魔术师发出一击。

    在踏出去前，她把刀横向挥舞，

    而魔术师所依靠的结界，就这样消失了。

    ……若只是最外围的那圈，就算被破坏也没有什么关系。荒耶觉悟般地想着，他认为就算被接近，也会在式杀掉第二层结界的时候分出胜负。

    但——她光是一刀，就把距离外的两个结界同时消灭了。

    然后她踏出了一步。

    若挥动的刀是神速，那这脚步又快上许多。

    两仪式光用一步，就把四公尺的距离化为零。

    她的身体在流动，踏出的这一步，同时也是为了使出必杀的一刀的步伐。

    那太过快速的身体，与其说让人感觉时间倒退了。

    斩击出招了，

    魔术师往后方跳去。

    两仪式就这样保持挥完刀的姿势看着魔术师，从她嘴里流出了一丝鲜血。

    她并没有受伤，只不过是昨天的伤口裂开了而已，她那断了几根肋骨和内脏受伤的身体，光是走路就会让血流到嘴里。

    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还能使出这么厉害的刀法……往后跳的魔术师右手掉了下来。

    不，不是手，而是从肩膀开始，整块胸口连着手掉了下来。

    魔术师荒耶宗莲——拥有能够躲开手枪发射子弹的运动能力，但却在完全挨了一刀后才往后跳去，连他本人都没有察觉。

    「——你，到底是什么人。」

    魔术师连自己的伤口都没看，只是瞪着站在面前的对手。

    ：．：现在这一刀可以说是致命的一击，若式的第二刀杀的不是两个结界而是三个，荒耶的身体就会被整个砍成两半。

    守护最接近魔术师的第一结界——不俱，因它的保护让她的步伐稍微减缓，魔术师才能躲开这致命一击。

    不，应该惊讶的不是这个．式跟昨晚比起来，简直是完全不同的人。

    是胭条巴被杀的愤怒让她发挥超越自己的实力吗？不，绝对不是。魔术师凝视白色和服的少女。

    两仪式重整了姿势后，把两手握着的刀恢复单手拿着……光是这样，少女就变回了昨晚的少女。

    她「咳」一声吐出了血，要是没有昨天的伤，她或许会毫不停留地砍向魔术师，取下他的首级。

    『……为什么，这是因为武器的差异吗？』

    荒耶感到愕然。

    式变成另一个人的原因，除了发挥极限战斗意志的控制法以外，别无其他。

    很久以前，在武士们拔出刀的当下，就把杀与被杀当作理所当然般地接受。那不是因为身为武士的心理，而是因为在握住刀柄的瞬间，他们就觉醒了。只为了杀人而存在的肉体，还有只为了存活而存在的头脑。这不是比赛前集中精神的程度，他们是藉由拔刀来切换脑部的功能，并非把肉体切换成战斗用，而是把脑部把身体改变成战斗用。

    这时，肌肉就以不是生物的使用方法活动，血管改变了血液的流向，连呼吸都不需要了……没错，他们把对战斗没有用的「人」之部分完全排除，把一切都换成战斗用零件。

    「——架势。这自我暗示造成的改变还真惊人。」

    听见魔术师痛苦的语一言，少女「嗯」的一声回答他。

    ……在式张开眼睛的瞬间，荒耶所害怕的真面目就是这个。

    魔术师诅咒着自己的愚昧，他没有想到竟然有把这种方法流传到现在的族群存在。

    荒耶知道对与以前存在的古流剑客来说，三间的距离犹如没有，刚才的式不仅是五间……大概九公尺的距离也可以一步踏完吧？

    没有人知道她原本的样子。他把「魔眼的使用」和「小刀战斗」定位成为两仪式的战斗方式，但这女人实际上应该是拿着武士刀的杀人魔。跟现在的她相比，普通时的她完全不值一提。

    「……被骗了。看来你跟浅上藤乃的战斗并不是认真的。」

    听见魔术式的话，两仪式口中念着：「不对。」并摇头否定。

    她冷漠的眼神说，不管是什么武器，自己总是认真的。看到这个眼神，魔术师察觉了。现在——这个女人回答了什么？

    在这里的容器是什么？这个对手——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式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我终于遇到了……！」

    魔术师一边按着已经不能说是伤口的巨大伤口吼叫着。

    穿白色和服的女子——两仪式，脸上浮现，没有比那更像女性的微笑。

    她就这样往魔术师杀了过来。

    荒耶并没有躲过这一招的手段，

    但就算如此——这里可还是他的体内，对荒耶宗莲来说，是不可能败北的。

    就算把这栋公寓破坏，他也非得拿到现在的两仪不可。赌上胜利的机会，魔术师前进了。

    「——蛇蝎……！」

    魔术师的声音响起。

    他剩下的左手挡住了两仪的刀，那埋有佛舍利的左手还留在身体上，就算是两仪式，也不可能砍断圣人的保护。

    在此同时，被砍下的右手动了起来，像蛇一样在地板上滑动，扑向了两仪式的脖子。

    「——！」

    有如千斤万力般的手，握住了两仪式的喉咙。

    就在这一瞬间的空隙里，魔术师更加往后退，并且伸出了左手。

    「——肃！」手掌在瞬间压缩了空间。来自各种角度的冲击，以压碎全身骨头的力道朝两仪式的身体而去。

    「啊」地响起了死前的声音。

    皮衣粉碎，穿白色和服的少女倒在地上。

    不，应该说是倒向地上。

    ——两仪式很干脆地消失了。

    但是式并不想放过这个对手。

    在确实失去意识的状态下，白色的影子跳了起来。她，只是单纯想要杀死荒耶宗莲。

    一刀挥舞过去。刀刺中了魔术师的胸口中央。自己生命消失的感觉，让魔术师感到厌恶。

    「——开什么玩笑！」

    在这同时，荒耶朝式踢了过去。

    那是仿佛要贯穿式的腹部、有如枪一样的中段踢。式往后跳躲过了这一脚。

    在刀拔出来的时候，荒耶就领悟了。如果要阻止这个对手——

    「——得连异界一起杀掉才行吗……！」

    魔术师的左腕张开了。

    第三次的空间压缩开始，式在一刀砍断之后，愕然站在原地。

    魔术师的身影，随着黑色外套一起消失了。

    式没打算阻止它。魔术师用什么方法从这里消失、要怎样才能阻止。这些琐事，式想都没想。要逃的话就逃吧。

    她把手放在走廊的栏杆上。

    「——不过，绝不会让你逃走的。」

    她就这么往外跳了下去。

    ◇

    ——荒耶把整个公寓都压缩了。

    虽然两仪式的肉体会因此而被压烂，但外表怎样都行，只要留下能维持一个人活动的身体就行了。原本一开始就不需要头，就算头破裂脑浆四溅，只要换上自己的头即可，重要的是那个肉体，他只要那个与根源相连接的肉体。

    这个身体被砍断一只手，胸口也被贯穿，大概没法维持太久，但是，只要能到达根源漩涡，那个所有事物开始的地方，他也不需要肉体了。也就是说在那之前，只要保有自己的灵魂跟两仪式的肉体即可。

    虽然这可能是所能想到的最差方式，但到头来做的事还是一样，只不过是失败时的保险完全不剩而已。

    ……不论如何，如果这方法不行，他就无计可施了。荒耶思考着。

    自己害怕失败的软弱，就是最大的敌人，如果一开始就杀掉两仪式，也就不会走到这个被追杀的地步。

    不过无论如何，事情倒此也都结束了。魔术师从他体内的公寓，逃到了体外的庭园

    被绿色草地包围的公寓，虽然在结界里，却不是公寓建筑的一部分。就算破坏公寓，这里也不会受到影响。

    魔术师突然出现在庭园里，在空间转移完后就毫不停息地伸出了手。

    他看着星空，为了要握碎圆形的塔而张开手掌。

    在这瞬间，他的身体……从肩膀被切开了。

    ◇

    在这瞬间，他的身体从肩膀被切开了。

    「两仪——式。」

    看着星空，魔术师这样念着。

    「这——家伙。」

    「咳」的一声，魔术师嘴里喷出血来。

    有如粉末般的血液没有落到地上，也没有沾到砍向他的两仪式脸上，就只是这样消失在风中。

    「——真是没有想到，实在难以置信。」他会这样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出现在庭园的魔术师仰望夜空时，他看见从十楼跳下来的两仪式。

    这个对手……在魔术师从公寓连接空间移动到庭园的瞬间，毫不犹豫地从十楼，走廊跳下来。

    他实在无法理解她拥有何种信念才会这么做，但他也不可能了解的。

    就算真的预知到魔术师会出现在这里，但谁会想到从十楼跳下来？

    那已经是超越无谋，可以算是奇迹之类的事情了。

    从十楼瞄准一个人跳下去？那和从十楼丢一根针，然后命中目标有何不同？

    但即使如此，这个对手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明明魔术师的身影还留在十楼，她仍朝不存在庭园里的荒耶宗莲跳了下去。然后，在魔术师出现的瞬间砍断了他。

    为了破坏公寓而伸出的手虽然被当成了盾牌，但是也从肩膀到腰部一起被砍成两半。

    虽说有左手的佛舍利保护，但还是无法承受从十楼落下的斩击。

    式的身体，没有落到地上却静止住。很讽刺的——魔术师拥有的静止结界还有一个。

    藉由这个结界，式没有受到任何落地时的冲击。但从四十公尺以上摔下来的压力，早已让她的伤势恶化。

    式趴在结界上不动，手中拿的刀插在魔术师的体内没有离开。荒耶还是一脸充满苦恼的表情，并恨恨地皱起了眉头。

    「……你已经抱有砍不到我就会撞到地面的觉悟了吗？不，不对。就算没有这结界，你还是会一样做的吧——真惨啊！荒耶宗莲，是不会被你这种不成熟的人打败的。」

    这不是逞强，而是他真正的想法。他的左手从手肘被切断，也早就失去了右手。

    只能单纯站立的魔术师，就这样直接踢向式。有如冲破天空的一踢，狠狠命中了式的胸口。式的身体被踢飞到庭园里去，即使如此，她还是不放开刀，而刀也还深深插在魔术师的身体里。

    结果，刀从刀身断成两段，将它四百年的历史划上休止符。

    式倒在庭园里动也不动。

    魔术师看着完全失去意识的她，不愉快地说道：

    「这样子，还比较像这个年龄的少女。」

    魔术师没有动。他那充满苦恼的脸又深了一层。明明要的东西已经在眼前，魔术师却无法动弹。

    这一刀，是无法挽回的最后一击。

    真是的——这真是非常差的一刀，同时也是威力无比的一刀。

    接了这一刀，的确只有死亡这条路可以走。

    「没想到又是两败俱伤。」

    这就是他们的因果。

    目标就在眼前却无法动弹的身体，再加上自己的结界接住式跳下来的身体，荒耶一个人说道：「觉醒于起源者会受制于起源吗？原来如此——我的冲动原来是『静止』啊！」

    魔术师讽刺地说道，但不是说给任何人听。

    ／18

    这时，彷佛只有月光还存活着。

    此时，有一位魔术师像是散步一般，朝在绿色草地上的式及失去两手站着的黑衣魔术师走了过来。

    「荒耶，你这次也失败了。」

    对于橙子说的话，荒耶没有回答。

    「真是惨啊，收集人的死、制造出地狱、体验他们的痛苦。做这些事只会带来痛苦吧？为什么要逼迫自己到如此地步。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于追求根源漩涡这东西。你该不会还认真做着身为台密僧侣时候拯救人类的梦想吗？」

    「——我早忘记理由了。」

    回答完，黑色魔术师陷入了自我沉思中。

    没办法拯救人类，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没有回报的人出现，无法让所有的人都幸福。

    那么——无法拯救的人类是什么呢？要用什么来回报他们的一生呢？

    没有答案。无限跟有限是相等的东西，若是没有无法救赎的人，也不会存在被拯救的人。如此说来——救济就跟流动的钱一样。

    人类无药可救、世界没有救赎，

    所以他才会要记录死亡。记录事物的最后，记录世界的终结，这样就能彻底分析所有的东西。如此一来，应该就能判断什么是幸福把？

    如果能重新看待没有回报者和无法拯救者——就能判断什么才能称为幸福。如果能了解在世界结束以后，这些才是人类的意义——这些因为无所谓原因而死的人，也能在整体上被赋予意义。

    要是世界结束，人就可以分辨人类的价值。

    只有这个——是唯一、拥有共通性的救赎。

    「喀嚓」的声音响起。

    橙子点烟的声音，把荒耶的意识拉回到现实世界中。

    「连理由都忘记了吗？你的希望是无，起源也是零。那，你到底是什么？」

    「我什么也不是，只是想要追求结论而已。这些丑陋污秽下贱愚昧的人类，若是他们全死后只能留下这些历史——那我就能得到这丑陋正是人类价值的结论。如果知道丑陋、无药可救的存在正是人类、我就能安心了。」

    两位魔术师避开对方的视线交谈着。

    而荒耶则一直站在原地。

    橙子保持着仰望星空的姿势问道：

    「——所以你才想接触根源漩涡吗？那里有所有的记录，就算没有，也能让一切回归虚无。你为了自己，而想把丑陋的人类全部消灭。」

    「没错，就只剩下一步了，就在还差几步的地方，世界妨碍了我。通道不可能打开，连天生就拥有通道的人也会被阻止。真是——真是难看的死前挣扎啊！

    明明没有人知道世界的危机，每个人却都在无意识下希望活下去．明明每个人都不去拯救坏死的世界而沉迷于享乐，却人人都无意识排除对世界有害的东西。这个矛盾是什么？想活下去的心污染了活下去的祈祷。

    那个邪念，正是我的敌人。」

    声音里含有深深的怨恨。

    橙子「呼」地叹了一口气．

    「世界——？荒耶，并不是。这次阻止你的并不是灵长的抑止力，你真的做的很棒，抑止力并没有生效。因为毁掉荒耶宗莲的东西只有一个，你啊，是输给了一个叫做胭条巴——仅仅一个人的无聊家族爱而已。」

    荒耶不肯承认。纵使与世界为敌，与现存所有人类的意志为敌，他都有自信能够胜利。谁会承认他竟然输给了那种小鬼——

    「就算是他，在背后推动的也是想维持灵长之世的烂人。真正的胭条巴不可能会做出那种行动，让他行动的不是什么家族爱，人类才没有那种东西！他们有的只是想让自己活下去的愿望而已。他不过是为了隐瞒丑陋的真心，而用像是家族爱的东西遮掩罢了，只因为自己想活着，所以假装在保护他人。」

    荒耶的话里，只有憎恨存在。

    橙子并不认为这个痛骂人类污秽的男人想法正确，荒耶宗莲活了太久，本身早已变成一个概念。不会变化思考的方向性，就已经不能称为是人。

    虽然多说无用，但她还是继续把诅咒说下去。

    「——荒耶，我告诉你一件好事。虽然你应该不知道，但有个知名的心理学家定义『集团无意识』的存在。他认为，所有人类意识的最深层都连接到同一个湖，『这是原为僧侣的你熟悉到不行的思想』，也就是非盖亚论的抑止力——灵长无意识下一致的意见。

    宗莲，这个一般称为阿赖耶识。（注5：荒耶的日文，发音同阿赖耶。）」

    什……么？咽下一口气的声音响起。

    橙子自顾自地继续说，魔术师以前曾这么回答她，自己的敌人是灵长的思想，是很难拯救的人性。

    那个诅咒，现在在这里形成了。

    「很奇怪吧，荒耶宗莲。你的姓氏跟你视为一生最大敌之物相同。

    但你自己却不知道，你周围所有的人也都没有告诉你。世界真是设下一个坏心眼的陷阱啊，听好了宗莲，这次的矛盾非常多——然而，身为支配者的你，就是最大的矛盾！」

    诅咒成为凶恶恶魔的形象，侵蚀、攻击着荒耶的思考，要将他的存在给消除掉。

    魔术师没有回答。但他眼睛的焦点消失了。

    即使这样他还是完全不动，脸上依然露出苦恼的表情，其上的黑暗与沉重，有如哲学家背负永远无解的问题一般。

    不进行否定，只接下诅咒后，魔术师开口了。

    「——这个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又要重新开始了吗？这是第几次了？你还真是学不到教训呢。」

    这正是螺旋。

    荒耶到最后都没有改变他的表情。

    橙子用明显带有轻蔑的眼光一瞄，便把手上夹着的烟给丢了。结果，点着火的烟一口也没抽。

    虽然轻蔑他——但她却不讨厌这个化为概念的魔术师。

    走错一步。不对，如果她没有走错一步，

    自己应该也会变成一样的东西。不是人也不是生物，只是变成一个单纯现象的理论体现。

    现在的她，觉得那实在很悲哀。荒耶「咳」的一声吐出血来。那身体，开始从残留的左半边化为灰烬消失。

    「没有做好预备的身体，下次再会的话，应该是下个世纪了。」

    「那时就没有魔术师之类的东西了，应该不会再见了吧！你到最后都是孤独的。就算这样——你也还是不停手吗？」

    「当然。我是不会承认失败的。」

    橙子听完闭上了双眼。

    清算长年分别的短暂回答，到此为止了。

    在最后——她以身为苍崎橙子这个魔术师的身分问了荒耶宗莲一个问题。

    「荒耶，你追求什么？」

    「——真正的睿智。」

    黑色的魔术师的手，毁坏了。

    「荒耶，在哪里追求？」

    「——只在自己的内心。」

    外套落下，一半的身体随风而去。

    苍崎橙子看着这些演变。

    「荒耶，你的目标在哪里？」

    荒耶继续消失着，他只剩下一张嘴，在言语还没有变成声音前就消失了。

    ——你早知道了，就是这个矛盾螺旋的尽头——

    她感觉似乎有这句回答传了过来。

    橙子把视线从随风而去的灰烬移开，又一次点燃了烟。

    那股烟，有如不存在的海市蜃楼般晃动着。

    矛盾／螺旋

    （19）

    不知道为了什么，我现在正走在街上。今天的天气非常好，抬头可以看到无垠的青空。

    天空干净到没有一朵云彩，太阳也不会过于毒辣。

    如梦一般、白色耀眼的阳光，让街道有如海市蜃楼般的朦胧，看惯的路也变得像沙漠一样舒眼。

    虽然十一月起每天都是阴天，但是今天则是有如回到夏天般的大好天气。我穿着胭脂色的衣服走进咖啡厅里。

    就算是我，最近也是会来这里光顾的。

    平常的「Ahnenerbe」感觉相当灰暗，都是因为照明只有来自阳光，多亏了今天的福，在这种阳光强烈的日子里，里头的顾客相当的多。不做作的白色桌子上，映照着从窗户射入的白色阳光。其他部分，则是店里干燥阴影的黑。

    这两股明暗营造出有如教堂般的气氛，约在这里见面的人络绎不绝。

    今天的我也是其中一人。

    桌子只有两张空着，

    于是我坐了下来。

    这时，一位十多岁的男性应该也是在这里等人吧？他也坐进了另一张桌子。

    我坐在椅子上等待着。

    跟我同时进来的男性也一样在等待着。

    我们两人背对背，坐在温暖的阳光中。

    ——安静到不可思议。

    我的样子似乎有点没耐性，虽然我自己并不觉得，但周围的人都这么说，所以应该是吧？

    不过我也并不因此而不满，只是一直等待着。我思考，为什么会这么平静呢？

    这时，感觉找到了答案。

    一定是因为坐在我背后的男人，也一样静静在等待的缘故吧？

    因为有人跟我一样在等待而感到安心，所以我毫无怨言地等待着那个家伙。

    经过了很长时间，我看见窗外那个一直在挥手的人。他似乎是用跑过来的，一边喘气一边挥手。

    让我不禁有些担心，这样跑没问题吗？但是，这种好天气他却穿的得一身黑，这种服装品味迟早要他改过来才行。

    我的脑袋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仔细一看——外面还有一位在挥手的人，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身裙的女子。

    我站了起来。

    ……我放心了。那个身穿连身裙的女子，似乎就是身后男性在等的人。我松了一口气，朝咖啡厅的出口走去。

    不可思议的是这间咖啡厅有两个各自位在东边和西边的出口，简直像是叉路一样。

    我往西边，而男人则是往东面走去。

    我在离开店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位男性也同时往回看。

    他是个一头红发，像女性般的华丽家伙。

    那家伙眼光和我对上后，就轻轻挥了挥手。

    虽然是一个没看过的家伙，但是这也算某种缘分吧？

    也是，我也举起手回应他。

    我们两个人虽然站在不同的出口，但就这样打了个招呼。

    那男人看起来像是说了一句「再见」，但我完全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我也回了一句：「再见。」然后就走出店外。

    ——外面的天气，好到有如刚刚的事是场梦一般。

    我在这有如要融化般的强烈阳光下，朝一个为了我而挥手的男人走去。

    不知道为何，我的感觉很高兴，但又带着一点伤感。

    白色的阳光太过强烈了，让我还是看不清楚挥手人的脸。

    因为那个红发男人也有像这样可以前往的地方，我在心里向不存在的神感谢着。真是的，怎么会这样。

    一定是因为「Ahnenerbe」像教堂一样，所以才让我产生这种突兀的想法吧！

    我转过去，那里并没有什么教堂，只有像是沙漠一般平坦的地平线。

    看吧！什么都不剩了，这些我都早有觉悟。我想，这真是什么都没有留下的人生啊！

    但有某个人却坚定的说，人生就是为了不遗留任何东西。

    「叮咚。」

    门钤响了起来。

    听到这个声音，我才了解这只是个什么也不是的梦而已。于是，我缓缓地从有如沙漠般干净的城市醒了过来——

    ◇

    听见不知道是第几次的门铃声，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看看时钟，时间只不过是早上九点左右而已。

    昨晚像往常一样在夜晚漫步后，上床的时间是早上五点，这应该不是一段很健康的睡眠时间吧！

    门钤还在响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确信我在家的顽强角色，一定就是干也了。

    我在床上坐起上半身，让意识漂浮着。

    ……一定是因为做了奇怪的梦的关系，不知道为什么，我提不起劲见干也。

    我粗暴地抱住了枕头，继续躺了下去。

    此时，门钤突然停止了。

    「——真是的，没耐性的家伙！」

    我边说边重新盖上被子，真的打算去睡回笼觉。

    但是，对方却使用了不得了的方式强行进来。

    响起「喀」的开锁声，我吓一跳而从床上坐起身，但是这时已经来不及了。

    「打扰了……式，你已经起来了嘛！」

    黑桐干也自行跑了进来，一手拿着便利商店的塑胶袋，一边跟我打招呼。

    虽然他冷静的态度及为何有我房间的钥匙让我感到疑惑，但我却假装不知道一切地瞪着干也。

    「怎么，你在想什么坏点子。我也还没有吃早饭，这个才不给你呢！」

    ……干也像是要保护塑胶袋一般，把袋子藏到背陵。这个完全错误的反应，让我更加火大了起来。

    「你这个非法入侵者，谁要跟你抢那种东西啊！」

    「那真是太好了，我今天终于可以吃顿平静的早餐了。你那总会想拿走别人东西的习惯，已经改掉了啊？」

    干也这么一边说，一边把各种食物放到桌子上。我看着他幸福的侧脸，实际上体会到光阴的流逝。

    ……从那以后，已经过了大约两周了。我受了需要治疗大约一整个星期的大伤，而干也则是因为脚伤去了几趟医院。

    虽然我的伤是比干也严重上许多倍的重伤，但因为我的身体果然比常人健壮，伤势只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就痊愈了……但是干也却还得继续去医院。他无奈的说，虽然可以走也可以跑，但医生叮咛他说最好不要跑。

    这不光是现在，就算痊愈了也要注意。

    然而，关于那间公寓的事情我们一次也没有提到，因为感觉不到有什么必要性。

    只是，干也有时脸色也会阴沉起来，这家伙也是有在担心的事情吧？

    相反的——我则没有很难过的感觉，虽然我了解我应该难过，但在仅仅一个月的同居人消失后，我还是过着跟往常一样的生活。但这件事让我有点不爽。

    「——式啊……」

    干也一手拿着免洗筷，背对着我开口了。我则不带感情地说：「干吗。」

    「嗯，是关于那栋公寓的事情，听橙子说，好像要被拆掉了。」

    「——是吗，不过不是会有很多的问题吗？像是住户。」

    「那不需要担心。他们有这么一个规定，魔术师的事情要由魔术师来解决，所以协会那边派人来把一切都处理好了。虚构的住户也以虚构住户的身分搬走，地下也全都烧掉，一切都弄得仿佛不曾存在一样，这就是俗称的湮灭证据吧？今天上午就要全部拆除了。」

    干也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情才会来到这里的吧？

    我没打算去看拆除的过程，干也应该也不会。

    即使如此——干也还是想在拆除之前，把这件事情告诉我。

    「真快啊。」

    听见我这认真的说词，干也似乎也同意。就这样，我们结束了有关公寓的话题。

    「不过这样一来，围绕式的事情也结束了。虽然我这次没有深入了解所以不太清楚，但麻烦的事情应该结束了没错吧？那么，再来你要开始认真去学校了，不好好升级然后毕业的话，秋隆先生可是会伤心的。」

    「——那个跟这个是两回事吧！话说回来，还不是因为你跟橙子那种人扯上关系，所以才会惹来麻烦事．想要让我改头换面，应该你先去改头换面吧。大学辍学的你，有权利说什么关于求学的事？」

    干也「唔」地一声沉默了起来，像现在这种时候，这招「大学辍学攻击」可说是让这家伙闭嘴的最终王牌。

    「——说什么没权利的，太卑鄙了。」干也碎碎念完后叹了口气。

    对话就到此结束，我终于能悠闲地度过一个早上。

    虽然今天是假日，但干也却哪也没去而一直留在我的房里。

    我趟在床上，干也则是坐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仅仅一个月前，这副光景是稀松平常的。

    我，想起了以前在那里的一个男人。他现在已经不在了，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的同居人。

    光是他的消失，就让我有些微的后悔。心中的洞无法填补，不管是多小的洞，那空洞的地方就是让人感到不快。

    这时我想，光是那个男人消失就让我心情这么糟，要是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消失了，我会怎么样呢？

    从六月醒过来以来，我只有仅仅五个月的记忆。不是以前的两仪式，而是现在的我所得到的每一天。

    虽然那真的尽是些无聊、没有价值的东西。

    但要舍弃也太过可惜，于是我很小心很小心地将它们收藏在心里。

    ……在我心中有欠缺的地方，但橙子却很自以为是地说那些都是可以填满的。

    确实如此，空出来的洞只能拿什么东西去填满它。

    那么难道说，累积一些时间和回忆后，现在的我，把这男人当成埴《补我的东西？

    「——喂，黑桐。」

    我用以前应该讨厌的方式称呼他。

    虽然过去的自己只不过是陌生人，但是我讨厌去模仿她。所以藉由这样做，说不定能让我与过去的自己有所联系。

    但是干也却连头也不回。难得我在仔细思考事情，这家伙却悠哉悠哉在读着文库本，真是不爽。

    于是我简短的说「钥匙」。而干也「嗯？」的一声转了过来。

    我别过头去，伸出满是伤痕的手。很突然的——我想到了某件事。

    「我没有你房间的钥匙，这很不公平吧？」

    ……一定都是因为那个奇怪的梦的关系。

    我知道自己满脸通红，一边像个小孩子般要求那种无聊的东西。

    ◇

    但我想要跟这个太过平和的对象，一起度过这没有多少变化、有如螺旋的每一天。

    季节是冬季。

    街上，开始下起四年不见的雪。

    跟两仪式与黑桐干也相遇的时候一样，飘落着红色的雪花——

    ／矛盾螺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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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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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菊地秀行

    从奈须蘑菇的作品当中传达出来的，是强烈的孤独。也可以说是对于他人的拒绝。

    只不过，拒绝并非意味着否定。并非因为喜欢这个人所以想靠近他、讨厌这家伙所以想排挤他那种随便的态度，而是无论人类花鸟万物——都一律从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用冷淡的眼神进行观察。

    这种态度大概是源自奈须蘑菇本身虽然身为感情比别人加倍丰富的人——包含希望别人接纳自己、想要接纳他人这样的感情——却不容易接纳他人，同时也被周围的人保持距离的缘故吧？

    我认为倘若并非如此，是无法创作出这种彻底残酷且无情的故事。

    真令人羡慕。

    因为对作家而言，那意味着相当杰出的资质。奈须蘑菇并不会无谓偏袒自己创造出来的登场人物，让故事脱轨。他应该到死都不会说出什么有某人从天而降，自己只是任由他发挥这种幼稚的藉口吧。

    在此先声明一下，我并非在说奈须蘑菇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举例而言，挖出同班同学的眼睛、结果被折磨个半死的巴，对于拯救了自己的式所说的「喜欢」这句话，是大众共通的感情。式一定也接受了这份情感。

    尽管如此，却可以在某处感受到这两人并没有心灵相通的原因，是因为奈须蘑菇虽然试图相信这两人会心灵相通，却又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我可以想见一边描绘着美丽的事物，却又在某处嘲笑着这种东西不过是假象的作者。因为奈须蘑菇的视线甚王能看透森罗万象中不该看见的事物。

    彷佛为了弥补这点，这位洞察者的视线，充满着一般人类对于那样的自己抱有的——同时对登场人物们所抱持着的强烈哀伤。充斥在整篇《空之境界》当中，构成其基调的主旨，并非什么哀愁这种天真的情感，而是宛如身体被切割一般的悲痛。

    父母杀害小孩、朋友伤害朋友、为了找寻自己而前去杀人——以小说的题材而言，算是随处可见的各种要素，一旦由奈须蘑菇经手，便伴随着彷佛从肌肤上流血一般的重伤和痛楚，压迫着读者的胸膛。

    杀人和怀疑不只存在于小说里面，也充斥在现实之中的世界。在大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之前，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黑手所镇压住的世界。我们活在那里面。

    从本书传达给读者的那份逼真感来看，魔术和其使用者柯尼勒斯·阿鲁巴和苍崎橙子，也只不过是不起眼的小道具之一罢了。作者创造出来的幻想，无法凌驾作者传达的现实。

    但是，就结果看来，洞察者的视线让本篇洋溢了极为罕见的硬派诗意。

    那也可以说是悲痛所孕育出来的诗。

    《空之境界》能够被众多读者所接纳的原因，大概也是由于这点。

    盼望着想要被接纳，却无法实现——或是自己拒绝了一切。

    在这种怪异又不明确的人性当中，唯一一个闪耀发亮的普遍结晶——那正是本书的诗意吧。

    世界确实得到了现代化的作家。

    平成十九年十一月某日

    一面观赏着《化身博士（Dr.Jekyll and Mr.Hy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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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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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下

第三卷 下 6 忘却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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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Naztar

    录入：zbszsr

    修图：kaaala

    浓雾弥漫的森林深处，　　　　　摇篮曲般的合唱，

    绿草芬芳与虫儿鸣啼。　　　　　星空下的小山丘。

    我一路前往远方。　　　　　　　生奶般的雾气逐渐消散，

    我一路走向远方。　　　　　　　回家之路消失无踪。

    在没有太阳的草原上，　　　　　我不了解永恒。

    我和美丽的小家伙们邂逅。　　　我必须尽快回家。

    就快接近中午时分，　　　　　　遥远的彼方有我的家。

    我必须赶决回家。　　　　　　　遥远的彼方是我的家。

    绿草芬芳与虫儿鸣啼，

    「不用回去，这里一直是永恒。」浓雾弥漫的森林深处，

    孩子们闻始唱起歌来。　　　　　我一定，永远回不去了。

    不过，永恒到底是什么？

    「就是一直留在这里。」

    「就是一直没有改变。」　　／忘却录音

    忘却录音／1

    天气不是很冷的十二月过去了，我也迎接了生平第十六次的新年。

    「新年快乐」这句话所代表的新年温情，让我无论听几遍都不厌倦，感到愉快。

    话虽如此，我却无法享受这个新年。

    因为我的心情低落到只能想着「啊～～可恶！我到底是怎么了！」我甚至开始认真思考，干脆忘掉有关新年的记忆。但人心没可这么方便，到头来我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即使待在房间里，心情也好不起来，我忍住摔枕头、踢枕头发泄的冲动，出门前往橙子老师的事务所。

    我家的家境明明只是小康，却又大费周章地准备新年这种节日。虽然家里替我准备了新年参拜时穿的和服，我却没有穿上它的心情，所以还是穿上平常穿的服装出门。

    「哎呀，鲜花，你要出门吗？」

    「嗯，我打算去向平日照顾我的人拜年，傍晚之前会回来。」我笑着说完之后，便离开了黑桐家。

    一月一日午后，天际一片阴暗。

    我总觉得那正代表我现在心情，脚步下的步伐变得轻快了些。

    我原本也是很喜欢新年的。

    我会变得憎恨新年，是因为三年前难忘的一月一日，在迈入一九九六年的那一天，我从乡下的亲戚家搬回老家。

    ……我，黑桐鲜花，身子相当虚弱，虽然我体育课从没拿过A以外的成绩，但身边的人对我的印象就是如此。

    在十岁的时候，我因为「不适应都市空气」的理由被寄放在乡下叔叔家，从此之后，我只有在寒暑假才会回老家住几天，但其实我不想回家。

    因为我有我自己的目的，才会接受叔叔把我收为养女的提议，并且到乡下居住。我不惜谎称身体虚弱也要离开家里，原因出在我哥哥——黑桐干也身上。

    没错，如果想向哥哥告白，我就得这么做。

    我不知为什么喜欢上不出色的哥哥。麻烦的是，这并不是兄妹之间的喜欢，而是把他当成异性喜欢，所以事情才会很棘手。虽然当时的我才就读小学中年级，不过早已发现自己的精神年龄比同年龄的人高。我不清楚是因为容貌、成绩等等都比他人出色，或者是我天生就很冷漠。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那只是一种错觉。

    可是，我对干也的感情是真的+

    那不是「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这种程度的情感。我的认真程度已经严重到「想让他只属于我自己」、「可以的话想把他藏起来不给别人看」。

    嗯，到现在我还是认真的，只是因为现在长大了，已经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扑向哥哥。

    这本来就是无法对人说的恋慕之情，所以我现在干脆乖乖等待反击的机会到来。

    ……反击，对，就是反击。

    我之所以搬到乡下去，说起来都是因为要离开干也。如果我们继续住在一起，干也一定只会把我常成妹妹看。我不在乎户籍登记上的事实，只是，让干也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认定我是妹妹，那可就糟糕了。所以我使用装病的手段离家出走，之后只要等干也忘掉我是他妹妹的之后，再突然回到家里去就行了。

    于是，我开始过着再淑女也不过的生活。然而，比起爱人，被爱还是比较好的，我彻底分析过干也的喜好，要让他爱上我，就像折断竹筷那么简单。

    ——你看，我的计划很完美吧。

    明明是这样，却出现一个不得了的家伙来搅局。

    ……唉，出现了。

    这件事要回溯到三年前的新年。当我升上国中，终于到了可以谈情说爱的年纪，因此我为了打探情况回老家一趟。就在那个时候，干也居然带了一个高中同学回家。

    那个名叫两仪式的少女，显然正在和干也交往。

    所谓「煮熟的鸭子飞了」就是这么回事。我真没想到，居然会有女孩愿意和干也这种看上去靠不住的男人交往，说真的，和这种男人交往实在太没眼光了！

    总之，那天我因为太过惊讶，脑袋一片空白，在失魂落魄的情况之下回到了乡下。

    但在我烦恼接下来该怎么办时，我收到两仪式的坏消息。她发生交通意外不幸昏迷不醒，干也又变成孤单一人了。

    当时我有点同情式哟，虽然我只见过她一面，却一直记得她一脸开心的灿烂笑靥。

    不过，这样一来我就安心了，像式那种眼光特殊的人，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接下来，我只要顺利从高中毕业，然后去读老家那边的大学就好。如此便只差临斗一脚，经过八年之后，干也应该就不会把我当妹妹看了。

    ……就这样，在叔叔家的阳台上啜饮着红茶的我，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虽然如此，敌人可不是简单的角色，式那个家伙，去年夏天恢复了意识。干也特地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之后，我暗自下定决心。

    我现在已经无法等到高中毕业了，我决定诚实地面对自己。打定主意之后，手脚就得决，我立刻在市中心找到一所名校，而且是全校住宿制的高中，然后办好转学手续。

    幸好叔叔和爸爸不同，他是个著名的画家，加上我成绩优秀，又拥有无可挑剔的富家千金美貌，于是我很顺利转入这间重视父母财产甚于学生成绩的礼园女子学院。

    之后又过了半年，时序来到我现在觉得讨厌的新年。本来今天准备和干也去参拜，但昨天晚上式却来把干也带走了。

    ……真是的。

    事情已经发展成不容片刻犹豫的状态。

    ◇

    我的魔术老师苍崎橙子的工房，位于工业区的正中央。

    这栋奇怪的建筑物，乍看之下虽然像是废弃大楼，但里头却有设施完善的事务所。

    一楼是车库，二、三楼功能不明，四楼是干也受雇的事务所。对了，哥哥事务所的所长，也变成了我的老师。

    「祝您新年快乐。」

    「啊，新年快乐。」我走进事务所打完招呼之后，橙子老师以慵懒的表情看着我。

    苍崎橙子的年龄约莫二十几岁后半，是个英气凛然型的美女。

    她身为所长，所以在职场上总是以身作则穿着正式套装，今天还拿下了眼镜，看上去更有压迫感。

    「怎么了鲜花，你今天不是要跟黑桐一起出斗吗？」

    橙子老师坐在所长座位上提出犀利的疑问。

    「式过来把他带走了。虽然是我自己说要跷课的，不过恢复原本的计划也可以。」

    「正好，我也有话对你说。」

    ……？橙子老师有话对我说，真是稀奇。

    我替她泡了杯咖啡，给自己泡了杯日本茶之后，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么，有什么事呢？」

    「啊，我在想，鲜花是不是已经向黑桐告白了？」

    老师这个人也真是的，居然用开玩笑的口吻问人家这种问题。

    「没有，因为我不打算让哥哥发现。怎么了吗？」

    「——真无趣。如果是黑桐的秘密被看穿了，他一定会感到很慌张。可是你却是眉头动也不动立刻回答，兄妹俩居然不像到这种程度也算少见。鲜花，你怀疑过你们不是亲兄妹吗？」

    「如果不是亲兄妹，就不会有问题存在了。」

    我有点别扭地回答之后，橙子老师露出了微笑。

    「哎呀，你还真单纯。抱歉，我问了个无聊的问题，就算是我，一年至少也会说错一次话，你原谅我吧。」

    「把一年一次的口误，在新年当天就用掉用，这种起跑点冲刺真了不起。对了，您要跟我说什么？」

    「和你学校的事有关。鲜花，你就读的是私立礼园女子学院一年级吧？有关一年四班的事件，你曾经听说过吗？」

    一年四班？莫非是——

    「是橘佳织她们班吧？我读的是A班，所以我不太清楚D班的事。」

    「橘佳织？那个人是谁？名单里没有她这个人耶。」

    橙子老师不悦地蹙起眉头。我也同样偏着头一脸疑惑。

    我和橙子老师之间似乎有很大的代沟。

    「……那个……老师说的是哪件事？」

    「这样啊，原来鲜花你不知道啊。也是，班级不一样，所以没有成为话题。因为礼园分班上课，所以那件事包只有同班的学生才知道吧？」

    橙予老师一个人若有所思，说起了事件的详细经过。

    事件是在两星期前开始，在寒假前夕，礼园女子学院高中部一年四班教室里，两名学生在吵架之后拿美工刀互刺。

    ……在礼园这种封闭的异世界，居然会发生这种伤害事件，真是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礼园这所学校如同收容所般，入学后没有相当的特权，就无法出来。校内气氛安静、停滞得像是骗人似的，明明是个不可能有暴力事件发生，干净到有些病态的异世界。

    「——那两个人伤势如何？」

    「伤势倒是还好，问题在别的地方。这两名学生都受伤了。鲜花，你知道这表示什么吗？」

    「……这表示两人吵完架之后，同时拿刀互刺对吧？换句话说，那两个人没有谁吵赢了，而且是在沟通毫无交集的情况之下，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没错，吵架的内容之后再和你说，问题还在持续当中，这个事件发生之后，并没有被立刻呈报给校方，是修女校长在寒假翻阅保健室记录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受伤的报告，这个事件才会爆发出来。四班的导师似乎想要隐瞒这件事。」

    四班——D班的导师，名字叫做叶山英雄，是礼园校唯一的男老师之一。不过他在去年十一月，因为学生宿舍发生火灾，被追究责任之后消失了。接任他工作的人不是修女，我记得是……

    「我觉得玄雾老师不像是那种人。」

    我终于脱口说出自己的想法。橙子老师也点头同意。

    「修女校长也这么说，一年四班的导师玄雾似乎非常受信任，当修女校长质问他的时候，发现玄雾皋月好像不记得这件事。在修女校长点出来之后，他才突然回想起来。虽然看起来好像骗人的，但是根据修女校长的说法，玄雾皋月不像是在说谎，她好像真的忘了那件事。」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怎么可能会把两个星期前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不过我心里想……如果是玄雾老师搞不好真的有可能。

    「回归正题，我来说说两个学生吵架的内容。因为这两人是在下课后还有其他学生在的情况下争吵，所以其中有些内容被别的学生听到，好像是因为自己的秘密被人说了出来，而且那不是一股的秘密，而是自己已经遗忘的秘密被他人揭露出来。」

    「——咦？」

    「也就是说，连本人都已经忘却的儿时秘密，却被对方说了出来。听说最近一个月以来，她们一直收到诡异的信件，信里头写着连本人都不记得的事。刚开始，她们并不知道信的内容指的是什么，等回想起那是自己过去发生过的事之后，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在感觉不对的情况下跑去质问对方，对方却说自己也收到了一样的信件，这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要说谁能记得自己已经遗忘的事，那么大概只有一起长大的彼此了。因此那两个学生都认定对方是犯人，于是拿刀刺伤了对方。」

    听完故事后，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连本人都已经忘却的回忆，屋竟然有人写在信里寄了过来？连本人应该都不知道的秘密，在某处的某人竟能写在信上寄给本人。

    「这该不会是什么新的恐吓手法吧，橙子老师。」

    「不，因为信里只写着已经遗忘的住事，没有威胁恐吓的打算。即使对方像跟踪狂一样整天监视，也不可能得知以前曾经发生过、连本人都已经遗忘的事。若要说让人毛骨悚然，这件事确实让人毛骨悚然没错。」

    我觉得这不仅是毛骨悚然而已了。

    一开始看到这种信件，或许会觉得很有趣，但如果连续一个月都收到，那又会如何呢？知道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却有某个不是自己的人一清二楚，一天接着一天看着神秘的监视者寄过来的信，她们受到的精神压力一定会越来越大。

    ……只发生拿美工刀互刺这种结果，也或许算是很幸运了。

    「橙子老师，已经找到寄件者了吗？」

    「嗯，犯人是妖精。」橙子老师以笃定的口吻说。

    她的回答让我诧异得叫了出来。

    「——抱歉，可以请您再说一次吗？」

    「我说，这是妖精做的。怎么了，鲜花，难道你没听过这件事吗？听说在礼园里有很多通灵能力很强的女孩，因此有很多人亲眼目睹。你大概是因为眼睛的焦距没对上灵体，所以你才会看不见，不过，这件事在住宿生之间傅得沸沸扬扬。晚上会有妖精飞到枕头旁边，等到隔天醒来，就记不得过去几天发生过的事。采集记忆似乎是妖精的工作之一，所以这恐怕是妖精做的。一年四班的事件，多半和妖精有关。」

    橙子老师以平淡的语气说。我虽然在拜在这个人门下学留魔术，却无法认同她的说法。

    「橙子老师，您真的相信吗？那些妖精的故事。」

    「我没亲眼看过，所以不便多说，不过礼园里应该有妖精存在。因为那里具有那种气氛，礼圈与世隔绝，校内甚至连车声都听不到，在严格校规以及安静的修女支配下，年轻男女之间流行的事物都无法进入校内。而占据了大部分校地的树林，有如深远森林一样，如果在里面迷路，可能大半天都走不出来吧。空气里飘着香甜的气味，时间的指针就像老人婆的毛线棒针一样缓慢前进着……你看，这不像位于市中心的妖精故乡吗？」

    「橙子老师，您还真清楚，听您的口气好像对学校很熟的样子。」

    「当然罗，我可是那里的毕业生。」

    ——这次又让我吓到叫出声来。

    「干么那样看我。你认为莉兹拜斐修女校长，她会找外人商量学校的丑闻吗？昨晚修女校长来委托我，希望我可以查明事件的原因。我开的虽然不是侦探社，但这毕竟是校长的请求，不能推托。不过，我亲自潜进校内未免也太招摇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鲜花，你说呢？」

    我把头别向一边，露出一副不想再听的表情。

    橙子老师不带情感地盯着我好一会儿，然后她突然换了个话题。

    「那么，一听到妖精，你会联想到什么？」

    「——妖精吗？嗯，像是长了翅膀的小女孩吧。」

    我毫无自信地回答。橙子老师别具深意地露出「有梦想是好事」的笑容，

    「妖精也分很多种，或许真的有那种妖精存在。不过那些都是魔术师创造出来当使魔的妖精。妖精和恶魔不同，妖精并不是从想像幻化成型的实体，而是确实被列在生物系之中，因此身体构造不可能会违反生物学。像哥布林和红帽子，从某方面来说是纯种的妖精。

    妖精和龙是具代表性的幻想种族，纯粹的日本鬼也属于其中一种，他们经常会和我们进行接触。他们不像恶魔是因为人的欲念而生、而是让人召唤的被动者，是拥有自己主观意识的存在。

    听说现今苏格兰一带还有妖精恶作剧的事件发生，其中有一种恶作剧会让人失去记忆。

    另外像是引诱小孩进入森林一个星期左右不让他们同家，把刚出下来的婴儿换成妖精的小孩、在家门口置放兔子尸体，净是做些和孩子恶作剧一样的可笑之事。

    在那此不具相关性的恶作剧当中，有一个共通点存在，那就是妖精没有得失之心。他们纯粹为了享乐去做，并非企求在事后得到成果。但是，礼园发生的事件不一样，将夺走的记忆写在信上，不论怎么想都具有恶意吧？加上在礼园现身的妖精，就和鲜花你刚才想像的一样，有很可爱的外型。」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橙子老师，我完全没想到这个层面。

    好不甘心。

    为了自尊，我自己先开口说了。

    「换句话说，在礼园出现的妖精是人造使魔。之所以带有恶意，也是因为背后有操纵的魔术师存在，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嗯嗯。」橙子老师开必地点了点头。

    「以前我说明过使魔，可以大别为魔术师提供自己部分肉体创造出来的分身类型，以及使用其他动物作为材料替自己办事的类型，这次的事件，一定是那种替自己办事的使魔干的，因为它只有窃取人类记忆的单项能力，居然有人去做这种像小孩一样的恶作剧，真是无聊。」

    ……老师也没替我想想被强迫处理这种无聊事的心情，兀自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妖精很不容易控制，主人经常会发现，在不知不觉间，本来是要妖精们替自己办事，结果却变成自己在替它们办事。这是因为妖精老是会提出无理的要求。因此以前以妖精当使魔的魔术师就不多，如果有，也是第一流的高手。但这次不一样，因为对方是一个只能使唤类似妖精使魔的初学者，因此你就当作是修练吧。所以，鲜花，我以老师的身分下达命令，目的是要你查明真相，期限是到寒假结束之前，虽然我不期待你连事件的发生原因也一并解决，不过你就尽力试试吧。」

    ……果然是这么同事。

    我不禁有些恼怒，不过还是努力冷郭下来，点头答应。

    「——如果这是修练的一环，那也是没办法。」

    橙子老师站起来说着「那么，我现就在拿详细资料给你」。而住那之前，我提出唯一令我不安的问题。

    「不过，橙子老师，我看不见妖精啊，我又不像老师您有那样的魔眼。」

    听了我的问题之后，橙子老师不禁窃笑。

    那是我从未感觉过，基至想一脚踹飞的不祥笑容。

    「哎呀，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已经想好司以取代魔眼出方法。」

    老帅一边忍着笑一边说，但到最后她还是没说到底是什么方法。

    忘却录音／2

    我和她两个人，一起从礼园女子学院高中部的教职员办公室离开。

    ◇

    「从以前我就一直在怀疑橙子脑袋有没有问题。」

    一月四日，星期一，阴天午后。

    在我旁边那个负责「代替眼睛」的家伙恨恨地低声说着。我则是把视这家伙为敌的事暂时搁在一旁，并打从心底同意她说的话。

    「对啊，谁不好找，竟然找你来潜入我们学校，实在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脑筋不正常。」

    「你真过分，要说这次的牺牲者肯定是我啊。明明没有转学的打算，却被强迫演一出第三学期才转学的戏码。」

    我们两人走在高中部校舍的走廊上，没看对方的脸彼此交谈。

    ……现在走在我身边的人，正是那个名叫两仪式的少女。

    礼园女子学院的学校制服，设计得像是修女参加弥撒时穿的服装。虽然像是具有黑色礼服风格的学生服，却不是适合日本人穿的制服。

    即使如此，这套制服穿在两仪式身上，却完全不让人觉得不合适。

    她的发丝比制服更加漆黑，却没融入身上那袭黑色衣装，纤细的肩膀与脖子，因而看起来更白皙。连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给人的印象是如此强烈。

    式的年纪明明比我大，为何看起来却比我年幼？

    即使身高和差不多，身形却非常端正，犹如一名沉静的基督教少女。

    ……总觉得非常无趣。

    「鲜花，那边那两个人一直盯着我们看。」

    式看着刚才与我们擦身而过的学姊。

    那两个盯着我们看的学生会讨论什么，其实可以轻易地推敲出来……礼园是一所女校，学生之间不会为了男性而有利害冲突，虽然如此，她们毕竟对还是男性抱持憧憬，因此，具有中性气质的美女，不论在哪个年级都是大受欢迎。

    具有这种气质的人，在礼园里并不多，要是式真的转学进来就读，一定会变成校内的风云人物。和我们擦身而过的学生们，必定是因为式具有男性英气的容貌，因此才会窃窃私语，讨论起内心的这份期待。

    「她们只是觉得转学生很少见罢了，和这次的事件无关。」

    「哦，明明学校在放寒假，居然还有学生在学校啊。」

    「因为我们学校采取全校住宿制，所以寒假留在宿舍的学生也意外的多。虽然校舍图书馆一楼和四楼都有开，不过宿舍本身就有代用图书馆，因此来校舍的人其实不多，不过，如果是违犯校规，被修女叫过来，那就另当别谕了。」

    如果被那位修女连续叫去三次就会被校方退学。老实说，我也曾经被叫去过去几次。

    不论有什么理由，这所学校不容许有学生随意外出，即使是探望父母这种理由也不会被校方接受。来礼园这所学校就读就是这样，学生家长也是因为欣赏校方管理严格境，才会让自己的女儿入校就读。

    像我或者好友藤乃，虽然屡次外出，却没被校方退学，是因为我们有各自的背景。

    藤乃没被退学，因为这间学校的捐款有三成是她爸爸捐的，换句话说，她不可能被校方退学。

    平于我呢……嗯，画家叔叔也可以替我撑腰，不过说穿了，我是礼园校方为了学校升学率雇来的佣兵，因此校方对我外出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过问。毕竟礼园是一间学校，如果学生能考上好大学，是一件再好也不过的事，礼园之所以会让我进来就读，就是因为我拥有只要报考T大就一定会合格的条件。

    ……的确，念书这件事不是只有向神祈祷就能解决。礼园经营者的想法虽然势力，但我并不会觉得不满。至少我就是拜此原因所赐能够自由外出。

    在我独自思考这些事的时候，身旁的少女一脸不感兴趣、用倦怠的眼神观察蒯围的校舍。而她似乎很快就感到厌烦，开始玩弄起胸前挂的十字架。

    「真是个诡异的学校，不知道是老师去当修女，或者是修女来当老师。说到这个，刚才我看到了教堂，那里会举办弥撒之类的仪式吗？就是『蒙上天付唤的天父啊……』那种仪式。」

    式提出了一个很单纯的问题。

    不过她这个笨蛋，哪可能真的被上天召唤啊？

    「——礼拜仪式早晚都有，弥撒则是每周日举行一次，学生有义务参与的只有礼拜，弥撒可以自由前往。像我这种高中才进礼园就读的人，因为不是基督教徒，所以并不会参加弥撒。虽然这样会给修女不同的印象，但信仰是自由的，所以也没有特别的强制规定。礼围本身虽是历史悠久的学校，不过在几年前变成千金养成学校后，对基督教不感兴趣的女孩也不少。因为只要从礼园毕业，不管是品行多糟的女孩，介绍相亲的邀请也会随之增加。为此目的让女儿前来就读的父母应该就占了一大半，换句话说，真正为了信仰来就读的人数变少了。我想，在现在的日本，应该也不会有家长为了让女儿信基督教而让她来这里就读吧？……话虽如此，学校里确实有真正的基督徒存在就是了。」

    「神吗？真要说起来，那种东西或许存在吧。」

    ……总觉得有严重的不协调感。

    虽说我早已习惯式的男性口吻，可是她现在这副清纯修女的模样，实在让我感到很混乱。

    「有没有神我不知道，但是其他的呢？你看到过什么东西吗？」

    我一边走着，一边顺口提出这个问题。

    式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我完全没看见，看起来只能等到晚上再说了。」

    她露出一脸困倦的表情说道。

    ……这女人拥有可以看见常人肉眼看不见物体的能力，不仅仅是幽灵而已，攘说还看得到物体容易损坏的部分，加上她的运动神经过人，本人的个性也很残暴。

    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和干也完全相反的「特殊份子」。相较于其他人，我最不能忍受干也被式夺止。

    是的，我向橙子老师拜师的原因，说到底正是因为这家伙。如果干也的对象是普通的女孩，我在一天之内就能摆平她们，可是两仪式她就非常棘手了。

    在判断出这样下去我不是对手后，我抛弃了一般的常识，拜入魔术师苍崎橙子的门下……不过遗憾的是，我的实力还是不如式，所以现在才得每天过着修练的生活。

    话虽如此，但我现在的心境其实满复杂的。

    说到原因的话，那是因为——

    「晚上要在鲜花的房间过夜吗……算了，既然是你的房间，那我就忍耐一下好了。」

    式莫可奈何地叹着气说。

    根据干也的说法，式不在自己认定为床以外的地方睡觉。可是，她却在还没看过我房间之前，就说出她愿意忍受。

    这就是让我心情复杂的原因。毕竟式根本不讨厌我。我明明就讨厌式，如此一来，总让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让我很为难。

    其实……如果没有干也这件事的话，我想两仪式算是我会喜欢的那种人吧。

    这次轮到我叹气了。

    这时，式突然盯着我看。

    「鲜花，你要去哪？不是要去宿舍吗？」

    「去宿舍不是也没事？总之，我打算去向四班的导师探听消息，你跟着我来吧。因为你是我的眼睛，我见过的人你都必须检视一番喔。」

    「——你说的导师，是指那个叫叶山的家伙吗？」

    「不是，叶山老师已经在去年十一月离开学校了。现在的导师是玄雾皋月，两个人都是学校里罕见的男老师。」

    「女校里的男老师啊？在其他地方虽然一点也不稀奇，但这所学校有男性就很怪异了。」

    式说得没错。

    对于要将学生在毕业前培养成完美淑女的礼园来说，男老师只会是个麻烦的存在。明明为了防止不正当的两性关系所以禁止外出，但敌人却早巳跑到学校里，就像特洛伊木马一样。

    「……你说得对。不过，这可是有内幕的哦，叶山英雄这个人，在校内并不受欢迎，甚至连有没有教师执照都很可疑，而且他似乎真的对学生下手，可是不只是修女，连校长都无法严厉惩戒他，原因出在我们学校的理事长，他现在虽然姓黄路，不过他入赘之前姓叶山。」

    「原来是理事长的不肖弟弟啊？那他为什么会离开学校？」

    「在十一月的时候，我人在橙子的事务所，你还记得吗？当时我说高中部的宿舍发生火灾，一年级和二年级C班以下的宿舍所在的东馆，全部都被烧得精光。礼园的学生宿舍，不仅是以年级作为区分，更细分成各个班级区域加以管理，而起火点正是一年四班的区域。当时是叶山老师不知在想什么的情况下纵了火，理事长也因而自行辞职，从那个时候起，叶山就从学校消失了。」应该是逃走了吧，我又补上一句。

    火灾的消息对外完全封锁，听说连帮忙救火的消防员也被礼园的学生家长设法堵住了嘴……他们应该不希望重要女儿所就读的学校传出难听的丑闻吧？

    ……明明，明明有一个人因此死了啊。

    「玄雾那家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与其说玄雾老师完今没有问题，不如说他和叶山相反，我想这整个学校应该不会有学生讨厌他吧。」

    去年夏天玄雾老师才这所学校任教，不过他不像叶山有后台撑腰，完全是因为校长亲自推荐才过来的。我们学校追本溯源是英国某间名校的姐妹校，虽然英国的学校已经关闭，不过姐妹校礼园却还存在。校长内心的期待是把所有教师全部都换成英国人，不过却很难有会说日语的正统英国老师。在这一点上，玄雾老师因为在国外长大，所以发音非常完美，没有难听的美国腔，这一点也让修女们很高兴。」

    「那玄雾这家伙是英文卷师？」

    式蹙起眉头低语着……式这家伙全身散发着日本风格，她该不会对英语完全没辙吧？

    「不仅仅是英文而已，听说他还拥有德文和法文的教师执照，中文好像也不错，他甚至连南美部落的方言都会讲……是大家私底下叫他『语言翻译机』的怪人……对黑桐鲜花和两仪式来说，则是不同意义上的特殊之人。而我实在不太会和那位老师应对。」说完，我便停下脚步。

    英文老师的准备室位于一楼的角落。

    在礼园这所学校，教职员办公室是处理日常事务的地方，而每一位老师都各有属于自己的学科准备室。

    玄雾老师使用的是叶山英雄用过的学科准备室。

    我设法在不被式发觉的情况下，做了一个轻轻的深呼吸之后，伸手敲了准备室的门。

    ◇

    玄雾皋月背对我们，面向桌子坐着。

    他的桌子在窗户旁边，灰色日光映照室内。这里不像是学科准备室，比较像研究室，里面有些凌乱。

    「玄雾老师，我是一年A班的黑桐鲜花，不知道校长是否已经告诉过您了？」

    我话说完，他便应了声「是的」之后，转过头来看着我们。

    椅子「刷」地一声转了过来，玄雾皋月面对着我们。

    「——————」

    我感觉到式不由得咽了一口气。

    就连我第一次见到这位老师时，也有这种晕眩般的感觉。

    「哎呀，你就是黑桐同学吧？你的外表果然和我听说的一样。先请坐，今天的谈话可能会有点长对吧？」

    玄雾老师轻声说完之后露出了微笑。

    他的年龄大约二十五岁，是这个学校最年轻的老师，纤瘦体格搭上黑框眼镜，看上去感觉像是文学系出身的，在在显示这个人的无害。

    「是要谈一年四班的事吧？」

    「……是的，就是那两名用美工刀互刺的学生。」

    对于我的回答，玄雾老师遗憾地眯起了眼睛。那一副寂寥的表情，让我看了都不由得感到难过。

    「那件事我帮不上忙，真的感到很抱歉，我自己对那件事的记忆也十分模糊。不但没法记得很清楚，也没办法去阻比她们。的确，我在现场，但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比起自己的无力，玄雾皋月更为受伤的学生感到难过，他因而闭起了眼睛。

    ……这个人也一样。一样深入去担忧他人的悲伤，让自己担负不必要的重担。绝对不会伤害他人，像是没有刺一般、一个太过温柔的人

    「那么老师，您知道她们吵架的原因吗？」

    为了确定起见，我问了这个问题。

    玄雾皋月静静地摇了摇头。

    「……根据其他学生所说，是我去阻止了她们。但我却没有那一天的记忆。嗯，虽然常有人说我是个健忘的人，但整段记愿完全不见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等到听别人说发生了某什大事，我才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不对，其实原因或许出在我身上。那天我和她们在同一间教室里，光是这样，就应该追究我的责任。」

    老师一脸沉重地说着。

    这时候我才终于发觉，虽然对D班学生来说，已经忘记的秘密被人写成信件，那股焦躁绝对非比寻常。但被看不见的不安所压迫的人不只是她们，问题发生时，尽管在场却完全不记得事情经过的玄雾老师，他的精神状态也正处在危险的平衡下吧？

    如果我处在和他相同的情况之下，内心一定会局促不安。光是没有记忆这件事就足以让人不安了，在那段其间到底得到或失去什么？连自己曾做过的事都不清楚，这种情况就像落入一个无底洞。

    越是往坏的方面想，洞穴就越加深幽黑暗，连可以否定这一切的理由都忘了。老师会认为原因出在自己身上，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不过老师，1-D的学生都看到事情的经过，老师你只是纯粹去阻止那两人而已。」

    「话不是这么说，黑桐同学。你要记住，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时，不可以依靠他人的记忆。毕竟只有名为回忆的自我天平，才能决定过去……所以我才会认为，这件事可能还是我的错。

    ——啊，真抱歉，谈这种事一点意义也没有，虽然这种情况下的我不太可靠，不过还是请你继续发问吧。」

    面对勉强微笑的老师，我轻轻地点头回应。

    「……我知道了。那么，请问D班本身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像是全班都忘记写作业之类的事。

    「没发生过这种事，不过修女们的确说过，本班教室内的气氛感觉满紧张的……虽然我不清楚同学们的过去，不好擅自下结论，但四班教室真的是太过安静了点。」

    「请问，那种气氛像是畏惧什么事的感觉吗？」

    事情如预料般发展，于是我继续进行确认。

    对这两名用美工刀互刺的学生，为什么周围的同学都没有去劝阻她们激烈的争论？

    是因为对那种事没兴趣？不，这么一来连谈话内容都不会去听了。这样推论虽然太过果断，但恐怕一年四班的人应该全部都有收到记载忘却记忆的信件。所以她们不去阻止开始争吵的两个人，因为只要她们继续争吵，至少能够确认其中一名就是送信的犯人，

    ……不过，玄雾老师的回答，却未支持我的论点。

    「……这个嘛，我觉得并不是在害怕什么。」

    「——大家不是感到害怕吗？」

    「对。与其说她们是在害怕，道不如说是彼此监视还比较正确。不过她们相互监视的原因，我就不得而知了。」

    她们在相互监视——是吗？

    虽然重点有些不同，不过我的想法大致上是正确的。

    换句话说，她们确信犯人不是外人，而是班上的某人。

    「请问老师，您能联络上D班的学生吗？」

    总之，要先向记得事件的当事人们问问她们的说法。顺便也问问正流传着的妖精之说，这样就不至于会受到怀疑了。

    「不必特别去联络她们了。因为我班上的学生全都留在宿舍里，因此应该很快就能跟她们谈谈。」

    玄雾老师的回答让我感到惊讶。

    一年四班的全体学生竟然都留在宿舍？这样的偶然已经等于是某种必然了。

    「那我先告辞了，之后可能还会来请教您一些问题，到时候还请多指教。式，我们走吧。」

    我催促在身旁一言不发的式后站起身。

    就在此时——玄雾皋月突然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老师……请问怎么了吗？」

    卷师没有回答。

    相反地，式第一次开口了。

    「老师，她说的式是指我。」

    式用女性化的口气说道。

    老师开朗地回答了一声：「啊。」

    「对了，你从刚刚就一直都在呢。之前没见过你，是新生吗？」

    「那可就不一定了，我想参观一下学校，如果有兴趣的话，真的转校进来也很不错。」

    玄雾皋月一脸愉悦地点了点头，一直盯着式瞧。像是画家邂逅自己憧憬的模特儿般，观察着对方的所有细部特征。

    我只能旁观着这一切。

    这时有人敲响了学科准备室的门。

    传来一道悦耳的声音「打扰了」，一位留着长发的学姊进入了准备室里。

    她有着一双凛然细长的眼眸，一头长及后背的乌黑长发。

    在美女众多的礼园之中，这位美女依然非常抢眼，我认识她。

    应该这么说，我不可能不认识这位去年还担任学生会长的学姊。

    那双高傲睥睨的眼眸，那对细长的眉毛，美丽之中带着一股威严。这位宛如城堡里的皇后的学姊，我记得她叫……

    「哎呀，黄路同学，没想到时间已经这么晚了。」

    玄雾老师对着走进来的黄路美沙夜这么说。

    浑身散发自信气息的黄路学姊回答「是啊」。

    「皋月老师，都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了，请您务必在下午一点到学生会一趟。时间可不是永恒啊，如果不好好掌握时间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黄路学姊就这么责备起玄雾老师。

    充满威严的气质，让她在担任学生会长时，以女暴君之名广为人知。虽然我转学进来的时候，学生会刚好正在交接，所以我不太清楚她的事，但是根据藤乃的说法，连修女们也不敢对黄路学姊有意见。

    听说连现在的理事长都管不动她。

    不过也难怪，身为入赘女婿的现任理事长，与身为正统黄路家次女的黄路美沙夜，两者的发言等级实在相差太多了。

    ……听说黄路家的小孩每个都是领养来的，但如果因此感到自卑的话，凭这种程度的抗压性，成不了黄路财团的继承者。相反的，为了找出更坚强，更具有黄路家风格的养子，黄路家还是会把具有未来性的孩子收为养子……简单地说，黄路学姊是性格坚强的铁血女子。

    不过，幸好黄路美沙夜是很有正义感的人，虽说对不遵守校规的学生毫不留情，但对于尊守秩序的学生来说，她是一个很会照顾人的好学姊。她本身也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听说每个星期日都会参加弥撒。

    「黄路同学真严格，又在说『永恒』那种难懂的话了。」

    玄雾老师露出微笑站了起来，黄路美沙夜则是恼怒地瞪视着他……的确，对于像她这种循规蹈矩的人来说，玄雾老师的悠哉态度确实让人看不顺眼。

    黄路学姊以带有敌意的眼神看着我们，像是在说，「你们是谁？」我认为再待下去就会有麻烦，因此我拉起式的手，打算早点离开这里。

    「那么，我们到下一个地方去吧，式。」

    我们往准备室的出口走了过去。

    然后，玄雾老师帮我们打开门扉，态度就像管家送客一样自然，让我不禁很有礼貌地说了句不好意思。

    「不，我没能帮上忙才更觉得抱歉，祝两位有个美好的假日。」

    老师还是露出温柔的笑容这么说。

    那是有点寂寞、空虚的笑容。

    「——老师，您脸上的笑总是带着哀伤呢。」

    式突然脱口说出这件事。

    老师略感意外地睁大了眼，点了点头说道，「是这样吗？」

    「可是呢，我从来没有笑过喔——一次都没有。」

    玄雾老师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如此回答。

    ◇

    我们离开学科准备室之后，决定先回宿舍一趟。

    我们穿越位于一楼的走廊，来到了中庭。

    礼园女子学院的学校用地，就像大学一样宽广，为了运用这般宽广的空间，从小学部到高中部的教室、体育馆、学生宿舍等等，所有建筑物都不彼此相邻。

    打个比方，校舍就像是游乐场里的各种不同的设施……这应该是最为贴切的说法。嗯，这种说法让人有抱持着梦想的感觉，不如找一天讲给干也听吧。

    从高中部校舍到学生宿舍，路途非常遥远。

    虽然中途经过马拉松比赛使用的树林，但为了让人可以穿室内鞋走到宿舍，沿路铺设了一条木板走廊。

    我跟式两人漫步在这嘎吱作响的走廊上。

    式的模样有点怪，不过这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看到那么相似的两人，多多少少都会感到震惊吧？

    「式，你是因为玄雾老师很像干也，所以吓了一跳吧？」

    对于我提出的问题，式坦率地点头。

    「没错吧？除了老师比干也还帅一点之外。」

    「是啊，玄雾的脸型比较没有瑕疵。」

    虽然说出来的话不一样，但我们的意见还是相同的。

    没错，玄雾皋月这名青年，和黑桐干也简直没有两样。不仅外表神似，甚至散发出来的气质都如出一辙。不，正因为玄雾老师年长了几岁，因此比较能让人感受到他可以自然地融入周围的气氛。

    从我和式这种只会和周围环境产生摩擦的人来看，那种「不会去伤害任何人」的普通人，光是他们的存在本身，便足以让我们诧异不已。

    事实上，就连我——发现自己和干也属于截然不同类型的人的时候，都没来由地哭了出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在这段我已回想不起来的童年回忆里，因为某件事发生，让我了解到黑桐干也就是那样的人。

    我们以兄妹的身分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不知从何时开始，我想要得到干也。

    我知道，以兄妹来说，这样的想法确实异于常人。不过，我不觉得这是个错误。如果要说有什么事让我感到懊悔，那大概只有——

    那个让我发现他对我有多重要的契机，我回想不起来。

    「——不过，那个人叫玄雾皋月。即使再怎么相像，他也不是黑桐干也。」

    我说出一句无法反驳的事实，我想走在我旁边的式，一定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

    不过，我以为会点头同意的式，却蹙起了眉头。她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喃喃自语地说：

    「与其说很像——倒不如说是……」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脚下的步伐，像是瞪着树木股凝视着森林深处。

    「鲜花，森林里有什么东西对吧？感觉像是木造建筑。」

    「啊，那是旧校舍。已经没人使用的小学校舍，预定在寒假的时候会整个拆掉，怎么了吗？」

    「我过去看一下，鲜花你先回去吧。」

    式身上如黑色礼服般的裙摆翻飞，随即迅速消失在森林之中。

    「喂、式，等等！不是说好你不能擅自行动吗！」

    我大喊着打算追上式。

    「黑桐、鲜花同学？」

    但是在这之前，我身后有一道声音叫住了我。

    /1

    ◇

    『式，你有新工作了。』

    橙子在电话里这么说。

    在一月二日晚上，橙子丢给我一件性质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工作。

    工作内容是鲜花就读的礼园女子学院发生案件，希望我前去调查。这真是让我提不起劲来。

    我——两仪式，之所以会协助苍崎橙子，纯粹是因为可以杀人，但是这次的工作却只是要查明真相，这种工作不能满足我空虚内心的饥渴。

    说起来，橙子交待的工作内容虽然都会杀些某些东西，却从来没有杀过「人」，多半都是解决一些莫名其妙的怪物。夏天的时候虽然出现过一次机会，但结果我还是没杀了那个「光用眼睛看就能让东西弯曲」的家伙……正确地说，主要是因为在做那件工作的时候，式了解自己为何会执着于杀人这件事，而我则只要能杀，不管对手是谁都行，于是便做出了妥协。

    总之，就像是处于虽然吃饱了，但是味觉却没有获得满足的状态。

    在我开始对这种现状感到不满时，却有个内容不明工作找上门，居然只要我找出事件的主谋就好。

    我没什么干劲，可是也没有其他事好做。如果差别只是在于在房间里或在礼园女子学院里睡觉，那我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我听完了整个事件的经过，由于鲜花的眼睛看不见妖精，于是我便充当她的眼睛，和她一同前往礼园女子学院。我伪装成准备在第三个学期转学，事实上只会待一个寒假的转学生。

    ◇

    我在森林中漫步。

    鲜花没跟在我身边。

    我从树木闸的空隙看见了森林深处的木造校舍，于是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或许是受到阴天的影响，森林里彷佛起雾般一片灰暗。

    礼园女子学院的校地广阔，在校舍和校舍之间种植的树木，已经茂盛到超出校内森林范围了。

    校地有一大半都是长满浓密树木的森林，这已经不是校园里面有森林，而是森林里面有学校。

    我走在腐叶土的地面上，出神地嗅着空气的气味。

    空气充斥泉涌般的香气，并且带有颜色，混杂着树叶散发的香气和虫鸣声，让人为之陶醉。

    那是有如成熟果实似的甜腻空气，仿佛时间缓慢前进般的景色，置身其中，像是漫步于水彩风景画里，全身轻飘飘地感到神奇又舒畅——这一所和外界隔离的学校，确实是一个独立的异世界。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曾经有个男人，在一栋公寓里制造出无人能入侵的异世界，那家伙真是绕了一大圈，其实只要像这学校或者两仪宅邸一样，在土地四周筑起墙壁，不让他人进入，便可让他的居处和外界隔离。

    没多久我便走出了森林。

    这栋曾是小学校舍的建筑，是古老的四层木造房屋。

    在砍伐林木后形成的圆形广场上，校舍毫无声息地矗立着。

    广场上长满杂草，感觉像是草原。

    校舍彷佛临终前的老人般，静候着生涯最后一刻来临。

    我踩过草地走进校舍后，发现里面并没有像外观一样严重损毁。

    可能因为是小学校舍的关系，建筑物内整体的感觉也有点小，铺着木板的走廊，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叽叽」的声音。

    叽、叽、叽、叽。

    ……昆虫发出的声音，在校舍里也一样听得到。

    我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中央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进。

    「玄雾、皋月。」

    我回想起刚刚那位老师。

    鲜花说他和黑桐干也很神似。

    若要说神似的话，两个人确实很像。

    因为人的脸部构造是一样的，因此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神似。但是他们两人却不只是外貌神似，连散发出来的气质都一样。

    「……真的很像啊，那个样子。」

    不过，他们之间却有某种决定性的差异存在。

    是什么呢？

    我找不出答案。

    明明已经快想到了，却就是差了临门一脚。

    知道但是却不了解，我似乎也变得很像正常人了。

    半年前——当我刚觉醒的时候，我没有不了解的事。因为不了解的事就是两仪式不知道的事，因此所以没有加以思考的必要。

    但现在，两仪式曾经体会过却不清楚的事，部被我当成知识体验着。那堵阻隔在发生事故前的两仪式和康复之后的我之间的绝望高墙，如今也越来越低了。

    多半是因为原本没有自我情感的自己，透过遭遇这些未知的事物，逐渐累积起「我的记忆」了吧？

    我——只能把无聊的现实以及细微琐碎的情感，拿来填塞我胸口的空洞。虽说依然没有活着的实感，但是刚觉醒时的那阵虚无感，如今已经消失了。

    那么——总有一天，当我胸口的洞穴不再存在，或许我也能做些跟一般人没什么差别的梦吧！

    「这个心愿还真是微不足道啊，织。」

    我独自呢喃，知道不会有人回答我。

    『不，那是一个笨拙的希望。』

    ——但是，却有人回答了我。

    叽、叽、叽——

    虫发出呜叫。

    某种物体轻触我的后颈。

    「——啊！」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置身在此地的记忆变成空白一片。

    眼前看到的景象，宛如橡皮擦擦掉一样逐渐淡去。

    ……我真是太没用了。明明知道这里就是虫子的巢穴才前来，我却——

    「这家伙。」

    颇感不悦的我伸出手臂。

    把手伸到脖子后方之后，感觉确实抓住某种物体。

    从手中握着的触感，可以确认那是比手掌略大一些的人偶。

    我将手里的不明物体就此握碎。

    发出了「叽」的一声。

    逐渐模糊的意识恢复过来了。

    我缩回伸到脖子后面的手，并紧盯那只手看。

    手掌上只剩一滩白色液体，而这滩黏稠的液体，啪答啪答地滴落到地上。

    在握碎的瞬间，它就变成这副模样。

    我从没见过妖精。

    因此我判断不出这是否就是鲜花口中说的妖精。

    「……真恶心。」

    我甩掉了手上的黏液，而这滩液体很不可思议，明明黏性很强，却又不会附着在皮肤上的，很轻易地就能全部甩掉。

    已经听不到虫的声音了。

    ……因为非常不悦才顺手捏碎了，如今看来好像是个失败的举动。

    这里原本充满了许多妖精众集的气息，现在完全感受不到。

    妖精们是因为看到同伴被杀所以逃跑了？还是妖精的主人见到我可以抓住妖精，因此所以要妖精们全部撤退？

    无论如何，线索已经从这栋废弃校舍里飞走了。

    我沿着走来时的原路回到走廊上。

    当我回到了林间走道上，发现鲜花正默默伫立在原地等着我。

    黑桐鲜花身材比娇小，有着一头飘逸的长发。

    刚才那个叫黄路的女人像是城堡里的皇后，而鲜花的举止，则像是城堡里的公主。只是得再在加上「好胜的」三个字罢了。

    我不发一言地走到鲜花身边。

    「咦？式，你不去了吗？」

    ……鲜花突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不去？我不去哪里？」

    「——就是那里啊！」

    ……我完全不了解她在说什么。

    鲜花则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以及森林深处。

    原来如此，我终于理解了。

    「鲜花，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大概下午两点左右吧——」

    鲜花惊讶地闭卜嘴，因为现在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可以在这里呆呆地站上一小时，你还真是悠闲呢！不过，如果你记得自己做过什么，那倒也无所谓。」

    鲜花的手微微发颤，默默把手指抵在自己的唇瓣上。

    她的脸上露出诧异神色，凝望着天际。

    鲜花大概已经记不得在我回来之前这段时间她做了什么事。

    「式，我该不会……」

    鲜花身体发颤，喃喃地说这怎么可能。

    那不是因为害怕，纯粹是因为愤怒造成的。对于自尊心很强的鲜花而言，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摆了一道，这种感觉真是屈辱至极。

    「应该不用我多说吧，你的记忆被妖精夺走了。」

    鲜花听完我说的话，顿时涨红了脸。

    那其中混杂了自己的不成熟还有屈辱，反应充满着羞愤及悔恨。鲜花总是一副冷静的样子，这么率直地表现出自己的感情，虽然非常不协调，但从旁看来，肯定很可爱。

    「——回宿舍去吧，看来得改变行动方针才行。」

    鲜花像是在闹别扭一般，说完后就自顾自迈开步伐。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个想法。

    如果我告诉她，其实连我也被那少女般的坦率所感动，鲜花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算了，那种事连想都不用想也知道结果如何吧！

    我像往常一样，刻意不发一语静静跟上她。

    /2

    回到宿舍跟几位一年四班的学生谈完后，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尽管学校放假，宿舍规章还是得要遵守，于是我们便前往鲜花的房间。

    这里在晚上六点以后，连宿舍内走动都被严格禁止。除了上厕所之外，似乎只有想去一楼自习室时才准离开房间。

    高中才入学的学生常因为不习惯这个规定，总在前往朋友房间的途中被巡视的修女给逮到。至于小学就在此念书的学生已经习惯不随意外出，就算会，也因为熟知修女的巡逻路线而不会被抓到。

    ……鲜花很仔细地告诉我这些事。

    这些都跟这次事件内容毫不相关，我想大概只是她的抱怨吧。

    鲜花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一年级学生的房间都是双人房，而鲜花的室友已经回家去了。

    房里有两张跟墙壁一体化的桌子，还有一张上下铺单人床。个人所有物像是书架跟空箱子等占据了房间的角落，房间呈现长型的构造。

    建筑物年代久远，因此房间也颇为老旧，由历史累积出来的古风，散发出让人放松的气氛。

    鲜花一回到房里就脱下制服，换上了睡衣。我也很想脱掉身上这套闷热的制服，可是我没带换洗衣物过来。

    没办法，只好穿着制服躺在床上听鲜花说话。

    「……因为没办法在宿舍内活动，今天就到此告一段落吧！起床时间是五点，不过寒假没有晨间礼拜，所以可以睡到六点左右……式，听清楚了喔！其他学生还有修女并不知道我们在调查一年四班的事，所以行动尽量别太醒目。我跟你不一样，还得在这里待两年，可不想引起什么骚动。」

    鲜花今夜又把昨天说过的事重复了一次。

    还真是杞人忧天啊！

    对我而吾只是把睡觉的地方换到这里罢了，我个人一点干劲也没有。

    「你放心吧。我的工作只是负责看而已，所以没带刀子之类的武器来。况且我和妖精的主人也没有结怨，我打算和平共存。说到情绪失控，你还比较让人担心咧！」

    「我很冷静。我的目的只是查出真相，而不是将原因排除。在彻底调查之后，就可以交棒给橙子老师了。」

    虽然我轻松地一笔带过去，可是鲜花的眼神一点也不安分。

    多半是白天妖精的事让她认真起来。基本上，鲜花的个性是有仇必报的。

    「是啊。鲜花，你如果做得到的话，那当然最好。」

    鲜花随即瞪了过来。

    「……你别瞧不起人了。」

    「真是冤枉。」

    鲜花那种困扰又狐疑的眼神，实在和干也很像，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算了。就算我犯了错也不会造成问题，所以轮不到你担心。话说回来，在你今天遇见的人当中有可疑人物吗？」

    鲜花迅速转移话题。

    「如果要说可疑的话，今天碰到的全部都很可疑啊！一年四班的那些家伙，每个人脖子上都有那个……」

    「那个，是指被式握碎的妖精血液吗？」鲜花蹙起了眉头……她大概认定我是个非常过分的人。不过这的确是事实，我也不想否认。

    「不能说是血液，是像蝴蝶翅膀上鳞粉之类的玩意儿。因为若是体液的话，她们也会察觉对吧。还有，那个叫玄雾的老师脖子上也有。见面时虽然不知那是啥，但回想起来，他的脖子上的确也有。」

    「——是吗。式，你觉得夺走记忆的理由是什么？」

    「不知道，因为又不是我干的。」

    「是、是、你说得对。我会问你的意见，看来我也变得相当没自信了。」

    鲜花兀自生起了气，随即陷入沉思。

    「……十二月开始有信件寄到D班学生的手中，信件内容是『连本人都已经忘记的秘密』。同时间，学校里妖精的流言也开始传开来。这些妖精似乎会跑到枕边夺取记忆。

    在放寒假前的D班教室里，两名学生吵架后用美工刀互刺对方，吵架的原因果然还是因为信件。连续一个月，四班的学生不断收到自己也不知道的记忆，精神状态已经麻痹到无视同学吵架了。征跟四班的学生们谈过之后，我了解到那真的是到有人自杀也不奇怪的情况。」

    鲜花嘀嘀咕咕地整理出到目前为止的重点。

    「式实际上遇到了妖精，我也有一小时的记忆空白……那段时间我做了什么呢，有一个小时的话，做什么事都有可能。」

    看来鲜花对空白的记忆也相当在意的样子。

    ……那我又是如何呢？

    四年前……我还是高中一年级时的记忆充满了漏洞，让人感觉很不舒服。那时街上的人们正陷于随机杀人魔的恐惧中。

    虽然我认为那个事件跟我有关，但因为那时行动的是织，在他已经消失的现在，那些记忆也跟着他永远消失了。

    「——咦。」

    我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为什么至今都没有发现呢？

    之所以没有三年前杀人魔事件的记忆，是因为织跟那件事有关的缘故。

    那么——我失去出事前的记忆又是为什么呢？那时的我应该不是织，而是式才对。

    若这个操纵妖精的人知道想起忘却记忆的方法，说不定我就能取得我的过去了。

    ……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我是不知道鲜花相不相信妖精那玩意，但我总是无法接受它的存在。

    感觉有什么根本上的误解，但我跟鲜花似乎都没察觉到。

    「喂、鲜花，连本人都忘记的记忆，要怎样才能查出来呢？」

    「这个嘛……可能要在催眠状态下从大脑深处提取出来吧？你知道记忆的四大机能吗？」

    「编码（学习）、储存、读取、再确认对吧。跟录影带一样，把录下的影像贴上标签编码，接着小心储存起来，要看的时候用录放影机读取播放。确认播放的内容跟以前相同。只要其中一环故障，头脑就无法正常运作了。」

    「对，就算本人忘记了，但只要头脑正常，记忆就一定会存在脑子的某处。因为头脑不会忘掉曾记录过的东西，所以只能当作是妖精将它夺走了。」

    ……采集忘却记忆的妖精。虽然橙子说它们带有恶意，但我实在感觉不到恶意的存在。因为连本人都忘掉的记忆就算要被夺走，本人也不会有所察觉。

    将那些记忆写成信件送来，反而比较像是善意的行动吧？

    这种行为就像是提醒你，您忘记这件事了，下次请别忘了哟！

    「夺走记忆也可能是为了隐瞒某种证据，但是，让人看见自己遗忘的记忆，这件事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我将疑问不经意地说出口。　　「

    鲜花则是靠在椅子上答道：

    「应该是在揭发罪状吧？为了通知对方，你以前曾经犯过这种罪喔。」

    「揭发不同的罪状长达一个月吗？那已经不算揭发，而是恶意刁难了，跟小鬼没两样。」

    照橙子的说法，一股想到妖精就会想到小孩子，说不定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这时我的思考停顿下来。

    不管身为眼睛的我怎么想，要找出结论的人还是鲜花自己。

    于是我便直接躺到之前坐着的床上。

    「式，我希望你告诉我一件事。」

    坐在椅子上的鲜花，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那个，想要看到妖精的话，该怎么做呢？」

    ……看来被妖精夺走记忆这件事。真的让她相当不甘心。

    不过，说实在我也不知道看见妖精的方法。

    「谁知道，硬要说的话是看不到的，对你而言没办法吧。如果你无论如何也想找到，就去感觉比较暖和的地方随意找找吧，感应力好的话就抓得到了。」

    「空气暖和的地方吗。」

    鲜花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虽然听起来乱七八糟，但我并没有胡说。

    就算是妖精，活着的时候应该也会发热。那么只要是比其他地方暖和的场所，运气好的话起码能触碰得到它们。

    总之，谈话就到此告一段落。

    我借用鲜花大一号的睡衣，睡在双层床的上铺。

    忘却录音／3

    一月五日，星期二。

    我抛下还在赖床的式，前往一楼自习室。

    时间刚过早上七点。自习室里没有一早就来念书的好学生，倒成了密谈的好地方。

    自习室是替住宿生设计的图书室，从傍晚到熄灯为止，住宿生们各因不同的理由聚集在这里，或闲聊或阅读教科书。可是傍晚过后，魔鬼舍监——爱茵巴哈修女就会亲自来此监督，所以得瞒着她才能偷偷聊天或做自己的事。

    总之，傍晚就会变得恐怖却也很热闹的自习室，一大清早则是空无一人。利用这一点，我约了D班的班长在此见面。

    昨天回到宿舍之后，虽然找了几个四班学生谈过，不过每个人的说词都一样，对调查实在没有帮助。毕竟她们面对我这个外人是不可能会敞开心房的。

    既然如此，我也只得有所觉悟从正面进攻。战斗时，一对一是基本中的基本。于是，我便选择感觉最能掌握事件的D班班长——绀野文绪。

    进了自习室一看，果然没有半个人影。

    因为自习室没开暖气，所以里面很冷。

    「黑桐，我在这里。」

    一阵凛然的声音从自习室里传来。充当图书宣的房间里，内部摆满了书架。绀野文绪像是预先躲在书架间等我的到来一样。

    我关上门扉往里面走了进去。

    简单的描述，绀野文绪是个高大的女孩，和我一样高中才进到礼园就读。超过一百七十公分以上的高大身材，看上去很有魄力。

    她本人也察觉自己不太像少女，因此剪了一头短发，让她的脸看上去更显沉稳，散发出即使自称大学生也很具说服力的气质。

    「抱歉，这么早把你叫出来。」

    毕竟是初次见面，我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绀野则不置可否地撇开视线，双手抱胸口气讥讽地说道。

    「无所谓，反正我也跟其他人一样睡不着。有事做还比较不会乱想。你想要谈什么？叶山的事吗？」

    该怎么说呢，绀野文绪的个性似乎很率直。知道我在调查某些事之后，立刻单刀直入一下说出重点。

    「……叶山，是指叶山老师吗？」

    「我没说错吧？你昨天不是带了个陌生的美少女来找我们班的人问事情吗？A班的首席有事找我们的话，肯定跟那家伙有关。」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瞪视着我。

    ……看起来她人也很聪明，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我接下绀野锐利的视线。

    「老实说，我并没有想到叶山老师的事。但看来似乎是我了解不够深……那么我就直说了，我受校长委托来调查你们班发生的事故。绀野同学，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对于我的问题，高大的她显得有些不安，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伤脑筋，校长直接委托你吗？果然好学生就是不一样。哪像我只能得到『快忘掉事故，专心用功吧！』这种回覆，我还真是甘拜下风啊！」

    「——绀野同学也在调查那件事故？」

    「那当然，我毕竟是班长啊。我跟玄雾老师一样，明明在场却没办法阻止，而且还完全不记得那天的事。回想起来，顶多就是『啊，真的发生过那件事』这样而已。引发事件的那两人……嘉岛跟琉璃堂，送到医院后也没下文了。我想去探病顺便问个清楚，但向校长询问医院所在地时就被赶回来了。」

    绀野一边拨弄着亮丽的头发，一边有点害羞地说着。

    光是这个动作，就让我很中意她。

    「那，我想——你应该也有收到信件吧？」

    「啊，那个啊，真是恶心极了。我还算是比较少的，多的人可是每天都会收到。听说嘉岛跟琉璃掌也是每天收到，肯定让她们很难受啊。」

    至于信件的内容，几乎都是无害的往事。像是小学时跟喜欢的男生一起回家、养的猫不见了之类的。

    「刚开始，我还觉得怎么有人会写这种无聊的事。不过仔细回想起来，那竟是自己的往事。与其说我觉得惊讶，倒不如说是会感慨：『嗯，真的有这回事呢！』不过，也有人怕到连提都不敢提就是了。

    「那是因为她们有不可告人的事吗？」

    绀野点了点头说，「大概吧。」

    「还是问一下，你猜得出是谁寄这些信来的吗？」

    「……依照常理推断是没有，但这次的事已经超出常理了吧？若说是幽灵、妖精，我倒是有答案。」

    可是，绀野文绪并未说出那个答案。她以「这不只是我个人的问题」为由拒绝回答。

    于是我便试着换个角度提问。

    「那么，缉野同学怎么看待这件事？」

    「不知道，这之中的确充满着不寻常，但我们班G就出问题了，怎么说呢，这人概是间接的报应吧。黑桐你可能不晓得，D班的学生几乎都是高中才入学就读的人，问题学生真是满多的。」她又加了一句：「虽然我也是问题学生之一。」

    我事后才知道，绀野文绪在国中时似乎是个有名的篮球选手，她身为某重点培育产业的会长独生女，会来读礼园据说是被强迫的。

    「那么叶山老师放火烧宿舍的事呢？」

    我抱着在此一决胜负的决心提出问题，但绀野却一脸苦涩地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我一点也不清楚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会跑去烧宿舍。叶山英雄这男人相当不正常，你知道他的口头禅是什么吗？竟然是『老哥为什么不让我当校长』，很难相信对吧？这是连高中都没毕业的人所说的话吗？那男人根本就是个混混，别说校长了，连老师都不该让他当。佳织会死都是因为他，还有那个因为弟弟没工作就让他当老师的理事长哥哥！这件事跟我们没关系，没错。也不是我的责任……！」

    ……虽然模样相当坚强，但她的精神也已经相当脆弱了吧。她看也不看我一眼，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恨恨地说着。

    ……伤脑筋，看来没办法从她嘴里打听出更多情报了。

    「谢谢你。绀野同学，你说的话让我受益良多。」我转过身背对着绀野文绪。「啊，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你相信妖精吗？」

    离开前，我随口问了她这个问题，像随机统计般。

    「……是不相信，但我想妖精的确存在。因为我，还有其他人，一切都像是被捉弄一般，记应模模糊糊的。」

    「是吗。」我这么回答完后，便离开了自习室。

    ◇

    之后，我试着去问过每个四班的学生，但她们的说法都一样。

    每个人都疑神疑鬼，都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她们像在等待什么似地将封闭自己起来。但是又异口同声地说想要回家。不过只要我一说「那你回家不就得了」。每个人就马上闭上嘴……和我仔细谈过的人只有绀野，其他学生话都说不上几句。

    从结论来说，她们都相信有妖精存在。换句话说，每个人都有遗忘的记忆，也都收到了信件。

    另外，还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一年四班的全体学生联合起来在隐瞒某件事。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是无法隐瞒这件事必定和前任导师叶山英雄有关这一点。

    ◇

    于是我接着前往教职员办公室。

    叶山英雄虽然因为十一月的宿舍纵火事件而离开学校，但我仍期待会有什么相关资料还留下来，可以当作线索。

    「报告。」我打了声招呼后打开办公室的门。

    让人意外的是，里面竟空无一人。

    原本办公室就是专供早上的教职员会议使用，修女们不太会过来，而办公人员也因为放寒假中不可能会在。

    「啊——神啊，真是感谢您。」

    我窃笑着说了一句「阿门」之后，开始在资料柜里搜寻。

    总之，去年十一月前后的资料全都得看过一遍。

    我认真找了约莫一个小时，结果还是没找到值得注意的情报。

    「……真是麻烦。这下只好带着式找遍学校每个角落了。」

    虽然我不想做这种像是带猎犬散步的事，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

    我莫可奈何地整理起散乱的资料。

    ……就在此时，我突然瞄到一份让我怀疑自己是否看鍩的档案。

    ……叶山英雄。一九九七年二月就任，一九九八年十二月离职……」

    乍看之下似乎很普通，但总觉得有地方很诡异。十二月离职？这怎么可能？叶山英雄十一月初纵火烧了宿舍便从学校消失。既然如此，为什么十二月他还在教职员名单上？

    而且……他离职的理由是因为住的地方不固定。意思是指他行踪不明吗——？

    我的脑海里顿时一片混乱，我先把资料归回原位，离开办公室之后回到走廊上。

    此时，我竟然遇到一个不太想过见的人。

    「哎呀，黑桐同学，你来办公室有什么事吗？」

    「……玄雾老师早。」

    老师见到我行礼问候，一派轻松地回应：「快中午了呢。」

    昨天和式一起还无所谓，但我很不愿意跟这个人单独交谈。

    总之我就是对他这个人没辙。

    心里的局促不安，让我的心跳不断加快，那究竟是因为他很像干也，或者单纯是因为我感到不安？我实在无法分辨是何者。

    「老师来办公室有事吗？」

    总之先丢出问题敷衍一下吧！

    对我随口丢出去的问题，玄雾皋月认真地回答。

    「嗯，我有校长交代的工作要做，必须把学生名册译成法语才行，因为那边有几所和礼园有关的大学。」

    「哦，是要送出我们的名册吗？」

    嗯。对黑桐同学来说，可能和你是切身有关的话题哟！你和黄路同学可是两大留学生人选之一呢！」

    ……这件事我倒是初次听说。我露出笑容搪塞过去，就在即将走过玄雾老师身边时，我突然停下脚步。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件事没问过老师。

    「玄雾老师，您知道现在学生间流传的那个传闻吗？」

    「啊，你是说妖精的事吧？我有听说过。」

    「老师相信吗？啊、我当然是不相信的啦！」

    如果让人知道自己相信妖精会有些丢脸，因此我补上一句不痛不痒的声明。不过他却以温柔的笑容凝视着我。

    「在日本，妖精或许是很罕见的传说，不过在欧洲可是很普遍的呢！在苏格兰也有猫妖精和狗妖精的可爱故事，我个人还满喜欢这些故事的。」

    ……我想起来了，玄雾老师原本是住在国外的人。那边的大学在民俗学里还把妖精分成独特的一类，看来我这问题并不会太小孩子气。

    「猫妖精……是指穿长靴的猫吗？」

    「嗯？你满清楚的嘛！日本故事里也有会说话的猫，所以这应该不算那么特殊吧？」

    看吧，开始有股充满知性的香气了。

    我决定顺势继续聊下去。

    「那么，在那边真的实际发生过妖精恶作剧吗？当然，我是以自然现象、地方风俗的角度来问的。」

    「最近是不太当听说，偷换小孩的事偶尔还是会发生，只是来帮忙农务的『外来者』已经不存在了。」

    于是，老师又进一步为我说明。被称之为帮忙小人或敲击小人的妖精，会来去人们家里或矿山等地方帮忙了作，听说他们是无法居住在村里的外来者幻化成的。

    农村社会，是既单一独立又没有多余因素的系统。也因此不容易接受由其他村庄流浪而来的外来者。结果造成外来者只好居住在森林或山上，等到收获季节再前来帮忙，以建立彼此的情感。而这些便被当成「不是人类的他人」的妖精。

    另一方面，往坏方向变化的妖精，则是偷换小孩的始作俑者，他们会把有钱人家的婴儿，调换成不知从何处捡来的婴儿。当时的社会，认为家境富裕代表受到神的祝福，生活贫困的人们，为了想获得受到祝福的孩子，所以会把自己的孩子拿去偷偷交换。

    「……那么，被偷换的小孩会变成怎样？」

    我无意间试着提出脑海里浮现的问题，老师则是笑着回答。

    「放心，大多很快就换回来了。毕竟是有钱的家庭，要找回小孩非常容易。在当时，刚出生的孩子一定会送到教会一趟，没在教会受洗的小孩，就会被当成不存在的小孩，将会失去市民权。所以不管家境再贫困都会去教会付钱，让小孩受洗……不过，因为如果不受洗就会遭到拷问，所以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换句话说，只要去一趟教会，便可得知有哪里的谁生了小孩。只有真正的妖精，才做得出偷换小孩这种神秘事件。」

    「哦，老师，您相信有妖精存在？」

    「我认为有，但我并不喜欢它们。真正的妖精，做的恶作剧都很过分，刚才说过的偷换小孩就是实例。妖精会在经过几年后，突然把小孩送回亲生父母身边。而回来的孩子几乎都成了白痴，这样只会让他们的父母备感困扰，不会有丝毫的喜悦。」

    的碓，要把这些当作恶作剧也有些太过分了。

    谈到妖精，我似乎得将脑中关于妖精的纯真无邪印象抹去才行。

    「……哎呀，抱歉。我说太久了。」

    不会啊，我觉得很有趣哦！那么老师，我先告辞了。」

    我再度行了个礼，便快步离开玄雾老师的眼前。

    ◇

    中午过后，我决定前往二月烧掉的东边学生宿舍看看。我没有抱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认为起码得去查看一次那个被叶山英雄烧掉的宿舍。

    东馆的四周拉起绳子，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

    于是我跨过绳子走进东馆之中。

    ……东馆被烧掉了一大半，里头房间幢排的东侧墙面完全消失了。

    仿佛被什么大怪物用利爪划过般墙壁，已经消失无踪。原本属于房间的区域现在全都崩塌，感觉像是一碰就会变成灰烬。

    相对的，走廊所在的西侧反而完整地保存下来。若只是在走廊上行走，那里完整的程度，甚至会让人根本不知道发生过火灾。

    但是打开焚毁的房门之后，眼前只有外面的景色，以及几乎燃烧殆尽的平台废墟。

    我漫步在这么一栋对比强烈、如前卫艺术般的建筑中。

    ……那个在这里纵火，名叫叶山英雄的老师，我只看过他一次。

    他主要负责三班到五班的课程。从来都没来过A班。

    我只知道在早晨礼拜的时候，叶山英雄总是无聊地翻着圣经，我记忆中的他是个大约二十岁左右的男性，长相也差不多那个样子。

    「调查只见过一次面的对象，真蠢。」

    我自言自语之后，准备动身离开，于是下到一楼，穿越走廊走向大门。

    就在这个时候。

    一道曾经见过的人影，从大门方向朝我走了过来。

    这位有着乌黑长发，容貌凛然美丽的人物，在礼园不作第二人想。

    学校的地下掌权者黄路美沙夜，不知为什么走到离我约两公尺处就停下脚步。

    她看着我的脸，并露出微笑。

    「情况怎么样？之后有什么进展吗，黑桐同学？」

    黄路美沙夜用温柔的口气说道。

    一瞬间，我感到背脊发凉。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

    但光是如此而已。

    我直觉认为，这家伙正是昨天对我「打招呼」的妖精的主人。

    ——叽、叽、叽。

    我的确听到有如昆虫呜叫般的声音。

    这样下去会步上昨天的后尘，我又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夺走记忆，然后呆站在这里几小时。虽然懊悔自己为何没戴手套，但现在也只能放手一搏。

    我一边瞪视着眼前的美沙夜，一边感应空气中不自然的温暖区域。

    ……式是如何判断我不知道，不过在探知热源和加速方面，我已经拥有独当一面的实力了。

    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不自然的温暖——

    「——在那里！」

    我空下抓住逼近我胸前的「那东西」。

    手中的碓感觉抓住东西，但我看也不看那个叽叽叫的玩意儿，双眼盯着黄路美沙夜。

    「哎呀，之前你明明告诉我看不到妖精的，莫非你现在已经看得见了吗？」

    美沙夜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说道。

    她那种高傲的态度，让我完全把她认定为敌人。

    「……原来如此。看来昨天，我和学姊闲聊了一个小时呢。」

    「没错，多亏如此，我对你的了解一清二楚唷。毕竟有整整一个小时嘛！关于你是怎样的人，只要有这些孩子，要问出来还不简单？」

    黄路美沙夜轻抚摸她的肩膀附近，「叽」的叫声响了起来。

    恐怕那边也有妖精吧？不对，在她身边可以感觉到除了她以外的热源存在。我试着数了一下，总数超过五十只以上。

    ……对我这个看不到妖精的人来说，那是让人绝望的战力差异。

    「黑桐同学，你很冷静嘛！你不感到惊讶让我觉得好无趣呢。连我在听到你的事情时都曾经惊讶过。你能理解吧？没想到在这个学校里，竟然有我以外的人在学习魔术。」

    「我一点也不惊讶，因为一开始我就知道有操纵妖精的人存在。不过感到吃惊的学姊为了除去我这个障碍，竟然慌张到埋伏等我，虽然这个行动本身并没有错……但是自己主动表明身分，看来你的程度真低啊，黄路学姊。」

    很好，总之先说完想说的话，再来思考怎样才能逃脱。

    原先我就只是负责找出原因而已，酱通的打架我求之不得，但要与其他魔术师性命相搏战斗，就不是我愿意的了。

    「黑桐同学，我从来就没打算除掉你，因为你是我极少数的同类呀！与其相互争执，你不觉待我们更该彼此了解吗？」

    「……一见面就直接指挥妖精下手，我想这不是想彼此了解的行为吧？」

    「你错了，这些孩子可以用来建立一个有效率的沟通管道，但你竟以毫无意义作为结论，真遗憾。」

    美沙夜事不关己般地说着，里头不知有几分是真心话。

    我——则是确认背后的脱逃路径，并稍微兴起了想听听她说法的念头。

    互相沟通，是指我和学姊吗？」

    「没错，黑桐同学，你来到这个地方。光凭这一点就让我对你有好感了。因为这里可是——」

    「橘佳织身亡的地方吗？」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她的眼神却像个毫无慈悲之心的女王，充满了冷冷的憎恨。

    「就是在二月火灾中来不及逃出的一年四班学生嘛，学姊，你认识她吗？」

    对我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黄路美沙夜优雅地点头答道。

    「佳织是我的学妹，从小学起就一直跟在我身边，就像个可爱的妹妹一样。虽然她不太聪明，老是吃闷亏，却是信仰比谁都要虔诚的温柔女孩。但是她却死在这里。她明明没犯过非死不可的罪孽、明明是个纯洁的孩了，信仰虔诚的她，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选择那条最艰苦的路。」

    美沙夜似乎真的很痛苦、一脸悲伤地诉说着。

    但是，在这之后她便没有半点慈悲之心。

    「可是她们一点也没有悔改，佳织连命都赔上了，她们却还是和以前没有两样。那种东西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一年四班的学生每一个都有罪。我的学校不需要那种东西，应该全都烧掉，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一年四班的学生杀了橘佳织？」

    「——如果是那样——不，若真是那样还有救赎的机会。黑桐同学，佳织她是自杀的。这其中的意义你是不会懂的。」

    黄路美沙夜以轻蔑的眼神凝视着我。

    她话里暧昧不清的部分太多了。看来一年四班就是橘佳织被烧死的原因。

    但是……她说「你不会懂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懂也无所谓，因为到头来，这些骚动的原因就是为了替橘佳织报仇吧？」

    「没错，只有地狱底层才适合那些人，我不允许她们住这所学校里过着安稳的日子。」

    「你真的打算杀光她们吗？」

    我简短地问道。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因为黄路美沙夜也并不把一年四班的学生当人看，所以她会毫不犹豫的杀人……不，应该说是除掉她们。

    但是，她却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要是我杀了她们，她们就不会下地狱。所以我说你是不会懂的。但我不会怪你……收手吧，黑桐同学。我不想和你起冲突。」

    说完，她又轻抚了一下肩膀上的妖精。

    「你应该看不见吧？她拥有你的记忆呢。很美吧？你的回忆冰冷又光滑，加大理石般美丽、核心地带却燃烧着烈焰。我虽然看不见那核心地带，不过光是靠着髑摸，就可以知道非常纯真，你——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

    黄路美沙夜学姊说完之后，呵呵笑了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对，那股冲动，在三年前两仪式和干也一起出现在我眼前之后，就不曾再有过……

    若不好好教训这个女人，我绝会不善罢甘休！

    …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彼此沉默，互瞪对方。

    我的情绪已经激动到不再去想「逃跑」这个词汇了。

    美沙夜轻轻叹了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我很期盼和你互相了解。可是你不这么想吗，黑桐同学？」

    「没错，完全不想。」我立刻回答。

    美沙夜呵呵笑了出来。

    「是这样吗？我和你可是很相像的喔！比方说，对了——像是爱上亲哥哥这一点。」

    「……咦？」没想到会听到她说出这件事，我一时之间完全说不出话来，而且我知道自己一定在瞬间便满脸通红。

    「你、你、你……」

    虽然我很想说「你在乱说什么」，却偏偏说不出口。

    黄路美沙夜愉悦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是说过，昨天我从你的口中听了很多有关你自己的事吗？像是你哥哥，还有你是魔术师的事，这些我都知道。我们连这种地方都非常相似。黑桐同学你在半年前学会魔术，而我则比你晚一点呢。」

    魔术——这个字眼让我的思考迅速冷静下来。

    美沙夜说的是——学会魔术？

    「没错，佳织死了，我为了报仇去学习控制妖精以夺走他人记忆的魔术，我不是为了寻求真理去学魔术，而是为了私人目的去学习。

    为了佳织——采集和她有关之人的记忆就是我的目的，我要把她受辱的痕迹全都抹消掉。我想做的只有这点，除此之外的问题都无足轻重。并不是破坏有形的东西，也不是去杀人。如何，黑桐同学？这样算坏事吗？」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威胁四班学生的人就是你，也知道原因是佳织。但玄雾老师你怎么解释？」

    美沙夜一震，有些动摇似地蹙起眉头。

    没错，无论美沙夜怎么用尽各种藉口来正当化自己的行为，光凭这点就可断定她所做的绝非好事。玄雾老师是在橘佳织死亡，叶山英雄失踪后，才成为班导师，他和这些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却还是被妖精夺走了记忆。

    「你没必要夺走玄雾老师的记忆。」

    我以笃定的语气说道。因为我判断现在正是攻破她理论盔甲的最佳良机。

    但和我预测的正好相反，她只动摇了那么一瞬间。

    不，应该是说她看到我的眼神里蕴含的意志更加坚强。

    「不对，一点也不多余。那个人不该和那件事扯上关系。我必须夺走他知道的所有事实才行。」

    ……这是怎么回事？这种直袭而来的强烈断定。

    我也知道自己也被这股气势压制住了，却还是开口反问。

    「——为什么呢？」

    黄路美沙夜甩了甩她那头飘逸的长发之后回答。

    「这用说吗？因为他是我的亲哥哥。」

    「……你说老师？他是你亲哥哥？」

    尽管我认为这根本无法置信。但又觉得似乎可以理解。

    虽然非常偶然，但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黄路美沙夜，不，应该说黄路家的小孩全都是收养来的。如果她的旧名是玄雾美沙夜，也不能断定她的这种说法是谎言。

    黄路美沙夜无视我的诧异，继续说了下去。

    「……是的，我刚开始也没发现。

    自从我知道佳织死之后，我也和你一样，对一年四班抱持怀疑，于是，我跑去质问叶山英雄……后来我知道了为何佳织会做出那种事，除了去找四班的导师玄雾皋月商量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因为情况已经不是我自己一个人能收拾的了。

    玄雾老师个性很温柔，夺走那个人的记忆，虽然让我感到很心痛，不过为了认识他，我只得夺取他的记忆。不过，现在我很庆幸自己那么做。因为老师的记忆确实证明他就是我哥哥。皋月对佳织死亡的真相非常清楚，他明明可以轻易地去告发，因为不告发会让自己内疚痛苦，但是哥哥为了学生，最后还是决定沉默以对……当我逼问他时，他说：『比起死者，应该要更尊重活着的人才对。』

    但是我无法苟同，我无法原谅她们把人逼到自杀，却又若无其事般地过着每一天。最重要的是——我无法忍受看到哥哥为了这种肮脏的事而感到心痛。

    所以我夺走了皋月的记忆，包括我是他妹妹的记忆，还有关于那件事的记忆，所有一切的我全夺走了。只要皋月他无忧无虑地平稳度日，并且爱着我就可以了行。我完全不需要要回报。」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

    非常相似。　　什么相似？

    谁？　　　　　和谁相似？

    不过也就仅止于此了。

    虽然彼此相似，但我们之间也只是相似而已。

    希望的形式、想要的内容、以及为此而付出的努力。虽然这样，我们依然有所差异。

    「——不过，你不是利用他了吗？你让老师以一无所悉的导师身分守护一年四班的秘密，你假装自己没看到这一点，还好惠嗯说你喜欢他。」

    「那也快结束了。黑桐同学，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很相似，所以我也可以了解你心里的纠葛。

    如果是我的话——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成为我的伙伴吧，黄路美沙夜说完之后伸出了她的手。

    黑桐鲜花直盯着那只手不放。

    仿佛在瞪视着无法原谅的仇敌。

    ——若是你愿意接受我的条件，即使要我假装没看到也可以。」

    我说出了违反自己心意的话。

    不过——如果。

    如果真的可以的话，即使要将黄路美沙夜——

    「如果你可以取回我失去的记忆。」

    即使要杀了她，我也要夺取她那种力量。

    「失去的记忆？」

    「对，我失去那段喜欢上干也的决定性瞬间的记忆，在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他了。所以，如果你能取回那段记忆的话——」

    「那是不可能的。连本人都不知道的过去，不能称之为记忆，只是一种单纯的记录。妖精只能掠夺你的记忆。」

    ……原来如此。

    太好了，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那么——谈判破裂了？」

    好，接下来只能奋力一战了。

    我决定冲至美沙夜面前，朝她踢出我的必杀技高压下踢。

    在我暗自将重心往前移的时候，黄路美沙夜似乎又想开口说些什么。我已经不打算再继续和她交谈下去，所以准备听听就算了。

    「黑桐同学，你知道创造使魔需要材料吧？」

    这点芝麻小事我当然知道。霎时之间，我完全了解她到底想说什么。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思考能力如此卓越。

    「那么——你从刚才就一直握着的那个物体，究竟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呢？」

    美沙夜笑了出来。

    我的视线落到她手上握着的那个东西。原本看不到的物体，现在可说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妖精的外型和我想像中的有点不同。

    ——像是我只见过一次的叶山英雄的人偶。

    我在惊讶之际松开了手。

    趁着这个空隙——美沙夜的手抓住我的脸。

    我的意识宛如高空弹跳似的，笔直地往下坠落。

    ／3

    …

    那个家伙曾经说过。

    「所谓的回忆，明明可以像影片那样记录下来，为什么还可以忘却呢。」

    我这么回答。

    「因为记忆都是会随意忘掉的嘛！」

    那家伙又说。

    「你一定还记得，只不过想不起来了而已，和无法记录的我不同，人们的记忆是不会丧失的。」

    我回答道。

    「如果想不起来。就等于是失去了。」

    那个家伙说。

    「所谓的忘记，其实是记忆劣化。回忆是一种不会消失、只会逐渐褪色的废弃物。你不觉得很可惜吗？人们竟然让属于永恒的事物生锈。亲手让身为永恒的事物化为尘烟。」

    我无法回答。

    『——没有永恒便是一种永恒。』

    那家伙说。

    「不回归永恒是不行的，因为感叹会再次重生。即使你想彻底忘记，记忆还是确实为你录制起来了。」

    我说。

    「永恒是谁决定的？」

    那家伙回答。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一直在寻觅。」

    我这样想……

    对于连思考都做不到的那家伙来说，解答并不是他自己求得的，而只能在他人身上寻觅。

    …

    我被一阵「叩叩叩」的敲门声吵醒。

    窗外天际一片灰暗，让人弄不清楚现在究竟是早晨或是黄昏。

    瞥了一眼时钟，时间已经中午了。

    「黑桐同学，你在吗？」

    我听到门外传来这句话。

    因为睡眠过多而产生的头痛，让我蹙起眉头，我下了床之后去开房门。

    伫立在走廊上的是某个修女，她看着我的表情充满疑惑，应该是因为看到我这名陌生的学生而疑惑吧？

    「我是两仪式。打算在第三学期转学进来。」我说完之后，修女「嗯」一声点了点头，然后对我说明她的来意——因为黑桐家有人打电话过来，所以她来叫鲜花接听电话。

    在鲜花的家人之中，会还在今天打电话过来的，应该也只有那家伙而已吧？

    「既然这样，我可以代接吗？因为我和黑桐同学的家人很熟。」

    「也是，两仪同学和黑桐同学是亲戚。那样应该没问题，电话转接到大厅旁的电话机了，你快去那里接吧！」

    修女行了一礼之后随即离开了。

    我脱下鲜花的睡衣之后，换上了礼园制服后离开了房间。

    宿舍大厅指的应该是大厅门口吧？

    昨天当我来到这栋宿舍的时候，看见大厅沙发前放面了一具没有号码盘的电话。根据鲜花的说法，从外头打来的电话，一律会先转接到修女们所在的舍监室，打电话来的人，如果不是和学生有关的亲戚，似乎一定会被她们挂断。

    只有在修女们认为打电话来的人「无害」时，才会将电话转接到大厅，这是一套让学生多少保有一些隐私的通话系统。

    走到空无一人的大厅之后，我拿起了话筒。

    「喂喂，是鲜花吗？」

    话筒里传出熟悉的男性声音。果然是黑桐干也打来的。

    「鲜花她人不在，新年一大早就打电话来，你还真是爱护妹妹呀！」

    不知为何，我刻意以冷淡的口吻说出这些话。

    电话那一端的干也，则是「呃」的一声，将本来要说出口的话硬是吞了回去。

    「……式，为什么会是你接电话？」

    「我不是说鲜花不在吗？她一大早好像就很有干劲，看起来是打算早一点解决这个事件，好早点回家吧。」

    「……是吗。鲜花就算待在家里，也是让人感觉她不太开心的样子。更何况她也说在宿舍里还比较能放松信一一

    「对那家伙来说，只是放松不可能让她感到满足吧。」

    干也根本听不出我话里的意思，似乎正在歪着头思考……算了，他听不出来也好。

    「干也，那你打电话过来有什么要事吗？」

    「没什么事，我只是想问问情况怎样！」

    「谁知道啊，你明天自己再打电话问鲜花本人，掰掰。」

    「什么掰掰……喂，等等，式！我们还聊不到一分钟耶？」

    话筒的另一端传来干也慌张的声音。

    我瞥了一眼自己映照在旁边玻璃上的脸，上面映照出来的我，手里拿着话筒，表情有些不悦。

    ……一张不知为何感到生气的脸。

    「你是要打给鲜花吧？你没什么话要和我说的不是吗？」

    「当然有啊！我是真的很担心你的情况才打过来的，再多聊一会儿啦。更何况，想打电话到礼园，也只能以打给鲜花作为理由啊。鲜花没对你说过这些吗？」

    ……说是说过了。我这么回答他。

    「不用了。我不是很懂电话，也不喜欢聊天。」

    「……是吗。想想的确是这样没错。那也没办法，那今天就讲到这里吧。因为礼园一天也只能转接一通电话而已。」干也遗憾地说。

    ……是吗，今天就要在这里道别了吗？

    「干也，等等。既然你很闲就拜托你一件事。因为在这里无法知道，所以你能在外面调查看看吗？是有关，个叫叶山英雄的前礼园老师，还有叫玄雾皋月的老师，你找得到像是他们来这里之前的经历吗？」

    「——我不确定耶，我没试过，还不知道。」

    这就是干也的承诺方式。

    「因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所以不知道也没差。话说在前头，你可别太勉强哦！那么，我还得找回一个人四处乱跑的鲜花，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吧！」

    「啊，等等。我也有件事要拜托你，礼园里应该有个叫橘佳织的人，你能不能去查她的成绩？像是体育课出席率之类的。这个部分，因为礼园都把资料整理成册，在外头实在没办法取得。」

    ……？干也说出令人出乎意料的话。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应该有引么意义在里面吧？

    「知道了，有空的话我就去办。」

    说完之后，我俐落地挂上话筒。

    忘却录音／4

    沉睡吧，黑桐同学。

    在那虚无飘渺的沉睡之中，我将重现你的叹息——

    黄路美沙夜在我的耳畔这么呢喃着。

    我在半睡半醒之阅，轻闭眼睛凝望着什么。

    在这个仿佛是梦境的过程之中，我一直凝视着永恒——

    …

    『我不想那样，我要与众不同。』

    ……在孩提时代，我曾经对爸爸这么说过。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感觉似乎非常遥远，遥远到回想不起爸爸和自己的模样。

    从黑桐鲜花有记忆开始，就很喜欢「唯一」这个字眼。虽然这和束缚无异，但是我就是无法不去喜欢那种感觉。

    原因是什么我不知道。

    总之，我就是不想和身旁的人一样平凡度日。

    理所当然地醒来、理所当然地过活、理所当然地睡觉，我对这种事感到轻蔑。

    我就是唯一的我。

    因此必须和任何人都不一样才行。

    在心中漠然抱持这种想法的小孩，因为不太清楚什么是特别，所以一直相信比周围的人优秀，便是「很特别」。

    为了想早点像个大人，我舍弃了容许天真的短暂幼年期。

    我把勉强学成长的知识，当成了自己的秘密，对周围的人装出普通小孩的模样。

    并且藉此让自己比同年龄的小孩更特别。

    我不想当个天才，也不想被当成好学生，因为那样一点也不特别。我非得达成不可的事，是某种言语无法形容的「不一样」。

    即使不是第一名也没无所谓。即使是最弱小的人也没关系。

    我只想成为特别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我舍弃了许多事物，逐渐与周围脱节。我利用自己取得的知识伤害、疏远、吓唬接近我的人。

    结果令我非常满意，于是我开始舍弃更多事物。

    除了老师和朋友以外，甚至连父母都开始闪避我，我终于获得沉静的自我。

    当时我没有支配黑桐鲜花的感觉。

    虽然并非回到原点，可是我逐渐接近在出生之前最原始的地方——就是这样的感觉。

    当时还是个小孩的我，无法判断出那是个错误。

    我纯粹是因为觉得舒服，至于是好是坏，我从没思考过。

    照这样继续下去的话，我确实可以成为不一样的人、和别人不同的人、无法跟别人共同生活的人……只为了伤害他人而存在的人。

    但是，我发现那是一件非常吃亏的事。

    并非有正义使者或者白马王子戏剧性地前来劝诫我，而是不知不觉间、自然而然地，我开始后悔错过许多更有趣的事物。

    「……你在做什么，鲜花？一个人玩很无聊吧，快点回家了，都已经这么晚了。」

    总是有个少年这么说，然后前来接我。

    我总是孤零零一个，因为那样比较快乐，我讨厌那个来接我的少年。更过分的是，我甚至认为他只是个行为和他年纪相符的少年罢了，因此我轻视他。

    但是，那名少年总是会过来接我。

    面对连父母都不愿开口说话的我，他的微笑非常自然。

    那笑容里没有心机，少年完全不考虑得失地对我说话，虽然我每次都在内心轻蔑他是个呆瓜，但少年却不介意那些，拉着我的手带我回家。

    虽然那是身为一个哥哥会做的行为，但我想即使我是别人家的小孩，那名少年还是会这样对我。

    我希望自己可以很特别。

    而他，就只是在那里而已。

    虽然心有点痛，但我还是一如往常地地浪费每一天。

    而那一切，又是如何改变的呢？

    当我察觉的时候，我的目光早已开始在追逐着那个少生。

    像是在我快被狗袭击的时候救我，惹父母生气时挺身而出袒护我、或者是在河里快溺死时，伸手救我上岸之类的事，这些事在我身上从没没发生过。

    我毫无理由爱上了哥哥。

    因为单纯只是个人喜好？但是，对于自己筑墙隔绝他人的我来说，原本就不可能喜欢上什么人。

    真的是毫无理由，在某天醒来之后，我就爱上了哥哥。

    那时，我憎恨身为我哥哥的少年。

    对于力求特别的我，为什么非得爱上这种平凡无比的对象？我很不理性地感到愤怒。

    但是，只有这一点我真是无能为力。

    即使再想否定，我还是一直观察着那个少年。一个人玩到傍晚，然后等着他来接我，这成为了我每天生活的原动力。

    我那副轻蔑的笑容，果然只是未经思考且幼稚得让人轻蔑，我反而暗暗感到寂寞了。

    ——理所当然地醒来。

    ——理所当然地过活。

    ——理所当然地睡着。

    我厌恶这种生活，但却不是如此。

    ……我有好几次都想向哥哥道歉，一直以来，黑桐鲜花都对哥哥很任性，可是连句对不起也没说过。

    ……可是，我已经说不出口了。

    我只是担心要一直过着那种生活。

    哥哥，多谢你让我发现这些事。

    ……这些话，对于舍弃了天真幼年期的我，怎么都说不出口。

    ……但我思索着，哥哥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干也并没有彻底赢过我。

    干也也不可能对我说教。

    如果这样，我必定会出雷反驳，而且辩到他无话可说才对。

    没有缘由的心境变化，以及没有开端的爱情。

    等到察觉时，只有强烈爱他的这个事实存在。

    ——不。

    一定有什么原因才对。只不过我忘却了，遗失了某个重要的环节。

    那么，我必须想起来才行。

    为了让我可以相信自己。

    为了让我可以起誓这份爱恋之心是真的。

    如此一来，鲜花——一定可以说出她有生以来的第一句对不起。

    虽然口气应该会很笨拙，但是这样就能坦率地向哥哥道歉——

    …

    「鲜花！起床了，这样会感冒啦！」

    耳边傅来熟悉的声音，那男生般的口吻，让我缓缓睁开了眼。

    有人将我抱了起来，凝视着我的脸。我的腰际有着冰冷坚硬的触感。

    在朦胧之中，我知道有人叫醒了睡在走廊上的我。

    「是干——」

    正当我要叫出名字，才发现对方是黑发女孩，因此闭上了嘴．

    我和那个女孩……两仪式，彼此无言地对看着。

    「……」

    式突然松开了手。

    我被她抱着的的上半身，就这样「砰」的一声摔到地上。

    「你、你这笨蛋，你干么突然松手！」

    我的背部猛烈地撞击地面，让我气到跳了起来。

    式以不带情感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扯了个藉口说：「这么一来，你就会清醒了吧？」

    「嗯嗯，醒了。我彻底醒了！这真是个让我忘掉梦境内容的爽快起床法啊！」

    「什么唰……你又被摆一道了啊？」

    经她这么一说，我回想起来了。

    包括和黄路美沙夜交谈，以及后来所发生的事。

    我抓住了妖精，后来因为一时疏忽，被导入了睡眠状态，然后现在和式在这里交谈。

    「……咦，怪了。虽说我被打败是事实没错，可是这次似乎没被夺走记忆，我的记忆还很鲜明。」

    「那你看到妖精操纵者了吧？」

    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如果要说意外，确实是很让人意外，不过这次事件的元凶是谁已经很清楚了。我瞥了手表一眼，发现离事件发生之后还不到几分钟的时间。

    恐怕她打算在这里除掉我吧，不过在下手之前，式正好赶到，因此才迫不得已撤退。我猜想整个过程大概是这样。只是没想到，我居然在不知不觉之间被两仪式救了一命。

    「……式，谢谢你。」

    为了不让式听到，我很快地低声说出这句话。然后，我告诉她这件事的元凶是黄路美沙夜。

    「黄路美沙夜，昨天那个高个子的女孩？」

    「嗯，她和我一直对峙到刚刚，似乎是因为你过来了才逃走的。」

    「这样啊……」式点头说道。

    但她却把手指抵在唇瓣，一脸无法释怀的模样。

    「式，你怎么了？有哪个地方让你感觉不太对吗？」

    「因为，她明明自己就忘记了啊……」式没头没尾地说出这句话。

    ……不过，那也是一句充满寓意的单句。美沙夜自己也忘记了，换句话说……

    「算了，反正人总是会忘记一、两件事。对了，鲜花，干也打了电话过来。他要我们调查看看一个叫橘佳织的女孩的在校成绩。」

    「……咦？」式的说法，让我诧异得停下半调子的思考。

    我不能容许干也被扯入这种事。先前他在某个夏天被卷入幽灵事件，事件结束之后，他昏睡了三个月之久。幸好干也因为一个人住才没被父母知道，昏睡的身体也有橙子老师照顾所以还好，若是没有橙子老师的帮忙，他多半不到两天就挂点了！

    自从那次之后，我为了不让干也被卷入无聊的麻烦，一直都紧盯着他不放。

    ……那家伙对这种麻烦事意外敏锐，去年十一月的宿舍火灾，他就做了不少推理。

    因此，这次的事件我完全没向干也提起，明明我也要求橙子老师好好保密了。为什么他会在这绝妙的时恻点打电话过来，还交代我们调查橘佳织的成绩？干也到底是从谁那边听到这次的事——

    「……原来如此。根本不用猜了。还是老样子，元凶就是你吧，式。」

    「什么啊，是你自己不在房里的啊。看样子他明天也会打来吧，中午过后待在房间里等不就得了。」

    虽然她指的不是那件事，可是我随即又发现……如此说来，干也打来的电话也被她接了，因此我瞪着式的眼神变得更凶了。

    式不理会我的眼神，兀自地继续说下去。

    「根据干也的说法，体育课的出席率好像很重要。鲜花你认为呢？我完全不知那家伙在想什么。」

    「体育课的m席率？」那是什么？

    在我猜想这句话中隐藏有什么新暗号的同时，突然有个念头闪电般进入我的脑海中。

    黄路美沙夜曾经说过，橘佳织并非逃不出火灾，她是自杀身亡的。

    我漏失了让黄路美沙夜说出事情关键的机会。那就是橘佳织……

    「……自杀的、理由。」

    说完，我便跑了起来。

    我离开了因火灾而半毁的旧校舍，拚命跑出森林。

    有如被什么东西附身般拚命地奔跑。

    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要调查学生的健康状况，只有去保管病历的保健室了。

    接着，我在那里发现橘佳织的健康报告，以及使用保健室的记录。九月后的体育课全都是在旁看，十月之后跷课跷得更严重，在火灾发生前一个星期，连一次都没到过学校。

    为了保险起见，我问了保健室的修女；果然，她曾经和修女商量过某事。我的暗自确信，所有底牌全被掀开了。

    ／4

    夕阳西下，校内一五成群的学生各自走同房间，礼园宿舍门禁从下午六点开始，六点过后学生们就失去了自由。

    在餐厅和住宿生一起用完晚餐之后，我和鲜花回到了我们的房间。窗外早已被夜晚的闹黑笼罩。

    只听得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宿舍的孤独气氛，甚至让人感到有种寒意。

    光是这点就让我相当中意，如果礼园不是强制住宿制，要我真的转学过来也无所谓，因为市中心的高中实在太烦人了。

    我一边想着这此事一边坐到床上。

    鲜花锁好门后，长发飘扬起来转身面对我。

    「式，你藏了什么吧？」鲜花竖起食指瞪着我这边。

    「我才没有藏什么呢，你才有事瞒着我吧。」

    「我说的是物质上的东西！别说那么多废话，快把刚才在餐厅偷拿的刀子交出来！」鲜花以挑衅的口吻说道。

    ……真让我讶异。正如鲜花所说，我刚才餐厅切面包用的刀，偷偷藏进袖子里面。

    但我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发现，如此看来，我的暗器手法也生疏了……虽然说最近我常常大剌剌地带着刀，让我不习惯藏武器，但是被鲜花这种外行人识破，我实在是退步得太严重了。

    「那只是餐刀而已吧！鲜花你不必太在意。」

    大概是因为被看穿的关系，我用闹别扭的口气回答她。

    鲜花不理会我的话，向我逼近过来。

    「不行，即使是没闹锋的刀刃，在你手上也会变成达姆弹一样的凶器，我可不容许礼园有杀人事件发生。」

    「事到如今你干么还在意。已经死了两个人罗。早就过了计较这种问题的时间点吧。」

    「不，杀人案件跟死亡意外不同，快把刀子拿出来。我们的目的只是查明原因，而不是解决问题。」

    「……骗人，你明明就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完全不打算交出刀子的我，回瞪了向我逼近的鲜花。

    ……即使是我，也不会为了恶作剧拿走刀子。我没和鲜花说，不过早上起床前，我曾出现奇怪的感觉。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妖精和睡着的我意识同化了，但要是有下一次，我绝不会放过它，所以我才拿了刀来当成武器。礼园的餐具设计非常讲究，我很喜欢，因此我决定回去的时候拿走这把刀当回去观赏，好好地收藏起来。

    在我沉默不语的时候，鲜花走到我的面前来了。

    「式，你不管怎样你不想交出来吗？」

    「真吵，你真的很烦耶！你就是这样才会被干也放鸽子。」

    我说出了数日前在新年那天发生的事。但这样好像只会让鲜花的情绪更激昂……

    情况好像更糟了。鲜花的眼神霎时变得毫无情感。

    「——我知道了，那我只好使用武力抢夺过来了。」

    她说完这句可怕的话之后，随即朝我扑了过来，坐在床上的我，完全无法闪躲飞扑上来的她。

    于是，我和鲜花两人就这样一起倒卧在床上。

    ……以结果来说，刀子还是被鲜花夺走了。

    虽然表面上鲜花看起来可爱，但其实非常易怒，这样的她要是真的生气，可是会引起大大的骚动，让人联想到受伤的熊这种动物。要让猛兽安静，言语跟反击都没有意义，我作出这个判断后，只好把藏起来的刀拿出一把给她，结束这无意义的扭打。

    鲜花拿着刀走向自己桌子，我则继续躺在床上。

    「……你的力气也未免太大了，你看看我的手，被你弄红了一大片；，平时你到底是吃什么食物维生的啊？」

    「真是没礼貌，我只吃了点面包和新鲜蔬菜罢了。」

    鲜花头也不回，把刀刃放入抽屉之后上了锁。

    我从床上直起身来，凝视着她的背影。

    「你管那么多干么……」我不由得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可是啊，还真教人意外，你的运动神经真棒，这样就可以把干也扑倒啦，鲜花。」

    鲜花突然满脸差红。只看她的背影就知道了，因为连耳根都变红了。

    鲜花咽下没能说出口的话，转过身来。

    她的脸果然红通通的。

    「你、你，在说、说什么啊！」

    「没什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会这么想而已。」

    ……虽然她的疑问是出于我会这样想的原因，不过我没有追究这件事的打算。

    鲜花红着脸凝视着我，我则以漠不关心的眼神回耀她。

    在秒针走了约几百次之后，鲜花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开口了。

    「——果然看得出来？」

    「这我不知道，因为发现的人不是我。不过，至少干也本人没发现，那应该没关系了吧？」

    「这样啊……鲜花说完之后，安心似地拍了拍胸口。

    ……其实知道她对黑桐干也抱有爱情的人不是我。

    在第一次见到鲜花时，是织一眼看了出来，式则是因为织才知道这件事。若没有织所带给我的这份知识，我也发觉不到吧？不论是她只对干也严格的理由，以及当他不在自己身边时，犹如说给自己听一般，从不使用「哥哥」这个字的理由，都是一样的。

    鲜花在同复原先的冷静后，这次反过来盯着我瞧了。

    「真的让人很不开心。式，你倒是很有自信嘛？」

    她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听到这个无法理解的问题，我感到疑惑而偏着头。

    「我是指你觉得东西被我抢走也无所谓这一点，真的让人很不开心。」

    鲜花焦躁地重覆了相同的台词。

    被我抢走的东西是指什么？从她的话意推测，应该是指干也吧？可是干也又不是专属于我的东西。虽然让人懊悔，但他不是专属于我两仪式的东西——不行，接下来是禁止思考的主题了。

    背后忽然出现一股寒意，于是我停下了思考。

    「……我说鲜花啊，那家伙真的有那么好吗？况且你们是亲兄妹吧？」

    为了掩饰，我决定提出让人讨厌的问题。

    鲜花眼神游移地回了一句：「说的也是……」

    「式，老实讲，与其说我喜欢特别的东西，还不如说我的天生会受到禁忌吸引。所以干也是我哥哥这一点，完全不是问题，我反倒觉得很亢奋呢！何况我认为，喜欢的对象是近亲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鲜花以一副冷静的表情说出了不得了的事。

    ……看来，那男人对怪人真是充满了吸引力呢！

    「你这个变态。」

    「什么嘛，你这个怪人！」在几乎相同的瞬间，我和鲜花开始互骂对方。不过那并未带有嫌恶或轻蔑，而是非常坦率的意见交换。

    鲜花说明天一早有事要调查，所以早早就睡了。

    我则是因为平常夜猫子当习惯了，反而没办法轻易入睡。

    即使时针已经过了两点，我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只是一直眺望窗外的景色。

    外头没有亮光，只有树木构成的黑暗。

    连月光都无法照人森林，让这间宿舍有如深渊般的寂静。

    我一边单手耍弄餐厅拿来的刀，一边看着森林与黑暗。我在餐厅拿走的刀有两把，一把是为了在这里使用，一把则是为了带回家去，不过，那把预定作为监赏之用的刀被鲜花拿走了。

    虽然希望不必用到另外那把刀，然而那果然是无法实现的梦想。

    「你们今晚很忙嘛……」

    我凝视若窗外的景色，独自低语呢喃。

    许多只如萤火虫般的生物，在礼园黑暗的夜色飞舞着。数量不只十几、二十只。相较于昨夜只有一、两只，今晚似乎特别活跃。

    应该是因为我跟鲜花在到处打听的关系吧，操纵妖精的人急忙提早了预定的工作。

    「看这情况，非得使用这玩意不可了。」

    我看着映照昏暗月光的刀刃，说出了这句话。

    我在礼园过夜也是最后一晚了，无论结果如何，事件在明日割上句点已是既定事实。

    忘却录音　　5／

    ◇

    我说。

    「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回答。

    「还有可用的手段吧？坏掉的东西，只要修好就行了。」

    我说。

    「但是，我修不好。」

    他回答。

    「那就由我来吧。你没有罪。美丽的人，不需要接触肮脏的东西，你只要保持原样就好。」

    我说。

    「……我是美丽的吗？虽然我一直抱持这种信念活着，但现在的我没有自信了。」

    他回答。

    「你并没有变得污秽，就算无法完全压抑心中的黑色情绪，但你的手仍然是白皙的。」

    他点了点头——温柔的笑了。

    「你自已的手一定得保持美丽才行，这个世界上不容许有那样的污秽。污秽由污秽自己解决是最好的作法，因为不管是什么人，想要清除污秽，就一定会受到污秽沾染，这是一个不祥的回圈，我们把称之为『诅咒』。」

    他说，为了不被弄脏，我只要使用自己以外的某样东西就行了。我没说话。因为就算那样，结果也还是——

    他回答。

    「人终究得同归永恒，重现那个叹息。即使想打算忘记，记录还是确实刻画在你身上。」

    我说。

    「我并没有忘记什么事。」

    他回答。

    「忘却是无法意识到的缺陷，人不可能不忘记任何事。」

    ……那么，我断绝的记忆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欠缺的部分是什么呢？」

    他回答。

    「那是你对哥哥抱持的幻想。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就替你重现那个缺陷吧。」

    我用YES作为回答。

    ◇

    一月六日，星期三。

    天际依然满布乌云，天气感觉还是阴阴的。

    「……七点……半。」

    我确认了醒过来的时间……我居然睡过头一个小时，真是无法相信。

    我连忙爬起床，把睡衣换成制服。

    我叫了睡在上铺的式，却怎么也叫不醒她。她昨天大概很晚睡吧？她似乎没换睡衣直接穿着制服就睡着了。

    天气寒冷或炎热没差别的式，只盖了一条棉被就睡了，模样犹如雕像般平静，于是我放弃了把她叫起床的想法。

    我们原本的任务只是查明真相，昨天和黄路美沙夜交手之后，我没去找她是因为没有必要。即使查出事件的犯人，我和式也不需要去抓她。

    ……老实说，我也不认为黄路美沙夜会老实地符在宿舍里，事实上，她昨天也向修女校长提出回家的外出申请。

    也就是说，单就文件上的记录来看，黄路美沙夜从昨天早上起就不在礼园校区内了。

    从这一点来看，我想她应该不会再和我进行接触了。

    ……不过，明明脑袋聪明又有拥有热情的她，或许还没放弃邀请我加入的打算。

    前天的白天和昨天的白天，美沙夜和我总共接触了两次，最后都因为式的打扰而没有结果。虽然她在露出真面目之后，今天不太可能再来找我，不过俗话说得好，「无三不成礼」，为了预防万一，我把蜥蜴皮制的手套放进口袋后，离开了房间。

    我走在有如冰箱般寒冷的走廊上，然后去几个一年四班学生的房间拜访。大部分的学生都不在，正好留在房内的人也没办法好好谈上几句。

    她们呼吸急促、眼神涣散，简直与毒瘾患者无异。

    她们以像是在看仇人一样的目光瞪视着我，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不认为自己能和她们好好交谈，如果是式的话，她应该立刻会瞪回去，然后继续逼问她们，不过我并未采取这种没有效率的行为。

    我决定放弃和一年四班的学生交谈。

    因为问的对象也不限于学生，于是我离开了宿舍前往校舍。

    为了补救浪费的时间，我简单向修女问了必要的问题之后，又回到宿舍里。我为了整理手中的情报而回到房里，式仍然还在睡觉。

    ……虽然心里有点不满，但期待「眼睛」会思考的我也实在太肤浅了。我整理一下思绪后坐到椅子上。

    ——那么，

    从昨天在保健室查到的资料里，我大概推测得出橘佳织的状况。

    体育课时只跟在旁边不上课，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如果生理期来了，修女们也只能让她休息。在礼园里不上体育课，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重点不是她经常待在旁边不上课，而是不上课的日期和她健康检查日期之间的关系。

    我不知道其他高中的情况，不过礼园可是替学生的生理期做了非常详尽的表格。依据这张表格，橘佳织的生理期在本来不可能来的日子来了，因此体育课只能跟在旁边不上课。

    这种不自然的地方，再加上她的籍口，会让人联想到相反的事实。

    问过了修女之后，我得知橘佳织在十月时确实去讨论过生理期迟来的问题。修女安慰她那大概只是因为压力造成的暂时性变化，对不知事实真相的修女来说，说出这种答案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只是我的臆测，但是橘像织多半不是生理期迟来，而是生理期没来吧。

    ……嗯，也就是说，她应该是怀孕了。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可会成为非常充足的自杀理由。

    最初只因为生理期没来而感到不安，然而腹中胎儿的存在感，却是与日俱增。从九月开始，到经过大约三个月之后的十一月，她的精神状态大概已经被压迫到无法挽回的程度了。

    ……在礼园，怀孕这种行为是比杀人还更不道德，原本被禁止擅自离校外出的学生，竟然私自外出，最后还发生性关系，甚至于怀孕，要是修女校长或者其他修女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昏倒的吧？

    橘佳织本人受到他人轻蔑是理所当然的，她父母一定也不肯原谅这个女儿。

    橘佳织每天都得担心事迹败露，又没有解决的办法，若要堕胎就必须医院去，只是去城里一趟到是还好，如果和医生接触，对方一定会跟学校联络，她从小学开始就是礼园的学生，自然也不会知道密医之类的事。她只能一边担心着终究会隆起的肚皮，一边过着死囚般的日子。

    我不认识橘佳织，因此不能说些什么，但是那是她自作自受吗？……不，从黄路美沙夜的口气听起来，橘佳织不像是会违反校规的女孩。那么——

    「应该是在宿舍内遭到性侵害……下手的人一定是叶山吧！」

    若是如此，感觉每件事就能串连起来。

    叶山英雄和橘佳织发生了性关系，还让她受孕，为了消灭证据——也就是怀胎两个月的佳织，因此他放火烧了宿舍。

    ……虽然有点瞹昧不明，不过和事实真相应该差不了多少！我自顾自地点头称是。

    不过，还是有个让人介意的部分。

    负责辅导橘佳织的修女说生理期迟来是因为压力，我不认为那是没有意义的安慰。修女们或许知道橘佳织处在压力很大的环境底下。

    那也许是身为老师的她们都发现有异，而且不能说出口的压力。

    一年四班的学生们，究竟在串通隐瞒何事？

    「——集体霸凌吗？」

    我喃喃说道，感觉好像又离真相近了一点。

    原本一年四班的学生大多高中时代才过来这里就读的。和纯基督徒的橘佳织一定有处不来的地方吧！只不过四班班长是绀野文绪，我不认为性格爽直的她对这种事会坐视不管。

    橘佳织之所以会遭到全班同学的迫害，一定会有相对应的理由才对。

    比方说，像是……

    「被班上同学知道怀孕的事。」

    如此一来，事情就说得通了。

    所有四班的学生，集体欺负怀孕的橘佳织，橘佳织没办法和修女商谈怀孕的事，绀野文绪也认为她自作自受，因此束手旁观。

    其结果造成橘佳织自杀，她的事也变成全班的共同秘密而隐瞒事实——

    「但——这样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

    虽然这么觉得，但找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对我来说，用片段的情报与直觉构筑故事，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不过，对于蒐集足以断定真相的证据，我却相当不在行。

    干也很擅长这种工作。

    打个比方，我是透过想像力解开犯罪手法的侦探，干也则是凭脚踏实地的搜查来确定犯罪事实、逮捕犯人的警察。

    我非常讨厌侦探小说里那些嘲笑刑警想法僵硬、任意指出犯人的侦探们。

    毕竟他们只不过是靠推理得出的结论，就把「因为可能」称之为推理，然后秀出超越凡人的聪明来说出犯人是谁。

    侦探认为，只会做理所当然的搜查，却又抓不到犯人的刑警们很无能，但我认为无能的是侦探才对。

    刑警的工作，就像在沙漠里找出一颗宝石，他们透过辛苦的工作，把过去发生的事形塑出每个人都能接受的形态。但侦探却好像亲眼看到一样，在那里说明自己一个人的凭空幻想来指出犯人，他们放弃在沙漠里找出宝石的努力，只待在自己的象牙塔里让旁人理解事物。

    一个是预先设想所有状况，然后全部平等地逐一评价，找出唯一解答的凡人。

    一个把灵光一闪的念头当成真实，然后认定那是独一无二的解答的天才。

    的确，多半的事实都存在于唯有侦探想得到的灵感当中，但我觉得缺乏灵感的不是前者，因为被既定观念囚禁的人其实是后者。

    所谓的天才，到最后只是把自己当成对手。

    因此他们才会被说是孤独的……没错，一直是孤独的。

    「咦？已经离题了。」

    我自己也感到哑然，于是把背部靠到椅背上。

    我一边暗自叹息事件走到了死胡同，一边看着时钟。

    时间快到中午了。

    窗外的天气依然是阴天。

    当我正在想迟早会下雨的时候，有人敲了房间的门。

    「黑桐同学，你在吗？」

    那熟悉的声音是修女的声音。

    「是，我人在房里，有什么事吗？」

    我一边回答，一边打开门扉，对方的确是修女，她跟我说，有人打电话给我。我立即知道那是干也打来的，因此快速朝着大厅而去。

    我悠闲地走进大厅后，拿起了话筒。

    「喂？是式吗？」

    我听见一阵从小就很熟悉的男性声音。

    话筒的另一端果然是黑桐干也。

    「式还在睡啦，你居然特地打电话到礼园来，还真关心你的恋人，哥哥。」

    我刻意用冷淡的口吻说。

    在电话另一端的干也，「唔」的一声咽了口气。

    「我不是为了那种事打电话，我只是担心情况的发展，所以才会打电话。」

    「你那是无谓的担心，我以前不是说过吗？我不希望被哥哥卷入这类事件。」

    「我也不想插手啊！可是没办法，你和式都加入了，我怎么可能撒手不管呢？」

    虽然我认为他撒手不管也可以，不过他现在这句话让我有些感动，因此我也没再多说什么。

    ……我这个人真是让人失望啊，怎么会在这种半吊子的地刚才现实起来呢……

    「那么有什么重要的事呢？你是要找式、还是要找我？」

    「虽然是式她拜托我的，不过是还是跟鲜花你说比较好。你要听有关叶山英雄和玄雾皋月的调查结果吗？」

    我把差点脱口说出的「咦——？」给吞了回去。

    我虽然有收到干也委托我们调查橘佳织这项指示，可是我却不知道式还拜托他调查那种事情。

    我真是对式那种不考量先后顺序的行为感到气愤。

    「——哦？式拜托你做那种事啊？我不知道说了几次，不要让哥哥陷入危险，但她好像还是没学不乖，一定是因为她不关心哥哥，所以才会把危险的调查工作推给你。哥哥应该快点和那种女人分手比较好。」

    我充满愤既的言词似乎对干也没用。

    他哈哈大笑地回答我。

    「也是，式她关心人的方法确实和大家差很多。」

    ……真是的，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听来有点愉悦，他到底在高兴什么啊！

    我感到不悦，催促干也说出关于叶山英雄的情报。话筒男一端传来啪啦啪啦翻动资料的声音，感觉份量很多，甚至把资料汇整成档案夹的形式。

    ……电话似乎不是用公共电话或手机打过来的。

    「哥哥，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事务所里，橙子小姐跟秋巳刑警出门了。」干也如此说道。我也因为这个事实而感到有点震惊。

    「秋巳刑警——你是说大辅哥！？」干也像在使性子股「嗯嗯」地表示肯定。

    伙巳大辅是我爸爸的弟弟，在警局担任刑警的工作。他在父亲所有的弟弟当中年纪是最小的，感觉就像我们的哥哥一样。因此大辅很喜欢干也，两个人感情好得和亲兄弟没有两样。

    「橙子小姐认识的刑警好象就是大辅，过年时我跟大辅哥提到我们公司的社长，他便大叫『那不是苍崎橙子吗』！今天他拿弟弟当藉口去跟橙子小姐约会，所长还说：『不能拒绝黑桐叔叔的邀请。』」

    干也不知在不开心什么，一脸不满地自言自语。

    ……我真没想到，我们家的大辅居然是橙子老师的情报来源之一，不过，这倒也不至于无法置信，大辅在搜查一课里也是怪人，仔细想想，他会和橙子老师交换情报也没啥奇怪的地方。

    「言归正传吧！关于叶山英雄这个人，鲜花知道多少呢？」

    从干也的声音听得出来他正在担心我。

    ……这种不刻意表现出来的关心，我一下子就能了解他在担心什么。

    「没问题的，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听到什么我大概都不会觉得惊讶了，因为我大致上已经知道叶山英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那就好。」话筒另一端传来声音。干也稍微犹豫一下之后，开始说了起来。

    「——直接了当的说，叶山英雄好像让礼园的学生从事援交工作，他把自己担任导师的班上同学带到外面，然后要她们做那档事。」

    「——什么？」

    对于这些在我意料之外的情报，我一时之间只能有这种反应。

    干也无视我的惊讶，一股作气说出真相。

    「我无法清楚地判断他实际上要她们做什么，不过，为了要灵活运用礼园学生的稀有价值，应该不至于叫她们做太过分的事吧。否则要提高价码的话，客人也会不舍得掏钱吧。他带学生出去的频率大约一个星期两次。每一次只带几个人出校，这种行为不算大胆也不算谨慎，不过叶山英雄经营得很顺利。

    他在繁华街本来就小有名气，是一个喜欢手头装阔的人。在每天奢侈浪费的情况之下，他背了不少贷款。那一类的酒店大部分都有后台，讲白一点就是暴力集团，叶山英雄就是向那种人借钱。被债务逼到没有退路的他，只好拜托之前和他疏远的哥哥，让他进入礼园当老师。名义上是向哥哥说要努力工作还债。但他一开始的目的，似乎就打算要女学生带出去供人玩乐。

    ……你应该了解吧，说到礼园的女学生，除了是名门女校之外，还有附加价值。她们大部分是有钱人家的独生女，向叶山英雄讨债的暴力集团，也认定她们可以派得上用场。他们最初的目标可能只有其中一个学生，不过这些我不太清楚，总之，叶山英雄和暴力集团都吃到甜头，因此到了九月，几乎全部一年四班的学生都被带出去过。

    总之，这就是大概的真相。」

    然后干也逐一说出被叶山带出去的学生的姓名、先后顺序、日期、回家时间等等。

    当然，和叶山有开的暴力集团资料，他也调查得很清楚。

    「可惜的是，这些资料没办法当成证据。」

    干也低声说着。的确，光靠干也调查到的资料，无法让警方出动，而且也可能会受到学生的父母阻止。

    这不只是橘佳织怀孕的丑闻而已，是一个能让整个学校就此消失的重大事件。

    「——鲜花，真抱歉啊。」

    干也在说完所有关于叶山的情报后，低声地说。

    因为事实太过严重而感到一片混乱的我，也只应了一声「嗯」。

    不过这样一来，一切都串连起来了。一年四班全体隐瞒的秘密不是橘佳织自杀，而是援交团体的事。

    她们一开始或许是受到叶山英雄的威胁而外出，但能保守这个秘密整整半年，不是叶山英雄一人能做到的。

    照干也所说的情报，被强迫带出去的学生虽然占了大部分，但也有自己主动出去的学生在。她们受到叶山英雄的控制，为了保住自己以及娱乐自己而守着秘密。

    在高中前都过着普通生活的人，原本就很难忍受这里禁欲般的生活。我想对她们来说，叶山英雄的胁迫有如蛇的诱惑一样。如果把一切的罪恶归咎于叶山英雄，她们对自己也没有歉疚感，正因为如此，这个秘密才得以保守半年。

    ……不过，没办法完全说是她们的错也是不争的事实。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这所学校。

    在周围建起墙壁，病态般地与外界隔离的世界。

    风透不过，连外界的声音都听不到。那凝滞的空气，的确就是隔离在不净俗世之外的证据。

    但是——这里连空气的出口都没有。

    不流动的空气会浑浊、沉淀。这里不是跟外界隔离的异界，因为要做出异界不能使用墙壁。所以被墙壁包围的世界并非异界，只是一个笼子罢了

    「那橘佳织呢？为什么哥哥你知道她的名字，还要求我们去调查她的在校成绩？」

    我提出了最后的疑问。

    「在十一月被火烧死的女孩是吧？当时鲜花因为宿舍遭到焚毁，不是暂住在橙子小姐的事务所吗？那时我在调查工作以外的东西时顺便查了她的事，我硬是让大辅哥拿她的监识报告给我看。

    橘侍织的死因非常诡异，她有可能是被火焚身而死，也有可能在火烧之前就已经死亡了。验尸结果无法断定她是因为药物中毒或者火灾而死。但有另一个诡异的记录——她好像有怀孕的迹象。不过，因为遗体遭到焚毁，因此也无法确实断定。

    不过，我不认为有人透过纵火的方式杀了她。因此，无论死因是烧死或者药物中毒，橘佳织遭到他杀的可能性很低，她是班上同学当中最后一个被带出去的。从这件事就能得知，她一直反抗叶山英维到最后。在非她本人所愿的情况之下，和对方发生了性关系，结果还因此怀孕的话，多半会觉得自己充满污秽，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不可能在没有周围帮助的情况下撑得下去。

    ……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在发生火灾、全体住宿生都逃离宿舍时，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吧？死亡，或许是她自己的决定。」

    干也似乎话中有话，我则是回以强力的肯定。

    「那应该就是她自杀的原因！可是——她为什么不去堕胎呢？只要对叶山说这件事，这种程度的问题也能妥善处理吧？」

    「因为她是女孩子嘛！所以不能接受堕胎吧？」

    对于干也这种充满了偏见的答案，我在不同的意义层面上表示赞同。

    一年四班之所以会迫害她，或许正是因为「橘佳织一直不愿意堕胎」这件事。只要她不去堕胎，班上的秘密早晚会被外人揭穿，如此一来，她们就完了。因此不用叶山英雄下达指示，她们就迫害起橘佳织。但是迫害却不能使用暴力，使出暴力可能会被修女发现，而且也有可能会让橘佳织受不了而去向修女忏悔。

    ……这种险恶的环境，橘佳织忍受了三个月之久。

    包括来自身边众人的迫害，以及自己身上除之不去的污秽。

    纵使如此，善良的她也没去告发班上同学，最后被逼得自杀了吗？

    真是——

    「——真是个弱者，既然有了死的觉悟，应该也可以承担怀孕的压力吧？藉由死来放弃一切，根本是个彻底的失败者。明明从小就住在礼园，结果却输给从外面来的家伙。」

    我开始想像橘佳织那张我从未见过的笑脸，然后我咬紧了牙根。

    只能靠死来解决，这种无意义的事，我甚至无法产生同情。

    但是，在电话另一端的哥哥，却否定了这件事。

    「不——那是多么痛苦的决定。我也是因为鲜花棚才说的话才终于发现……以前我也思考过自杀的事，但是橘佳织这个女孩，是无法以一般世俗的观点来看待的。」

    像是感同身受一般，干也以苦闷的口吻说。

    我却不能理解他那样断定的理由。

    「……哥哥，为什么不能把橘佳织的情况当作一般的自杀事件看待？人要是感到痛苦就会自杀，一般不都是这样吗？我认为，橘佳织也觉得她解决不了眼前的现实，因此她才决定要自杀。不会自杀的人，等同于什么都不做的人——换句话说，是一个连自杀的意义都没有的人。」

    对我的反驳，干也说：「所以说，你不能理解的。」

    那是和黄路美沙夜一样的台词。

    「我不能理解？」

    「嗯。你刚才说，橘佳织从小学起就念礼园对吧？那么，她大概是非常虔诚的基督教徒罗？鲜花，你知不知道？基督教徒是不会自杀的。因为自杀在基督教教义里是一种罪。教义说，基督教徒要活到老死才会受到祝福，因此对他们而言，自杀和杀人其实无异，甚至是一种更严重的罪。橘佳织她不是为了自己而自杀，因为她不能为了自己而自杀……」

    干也痛苦至极地这么说。我无声地咽下一口气。

    ——的确，我忽略了那个基督教的教义，否定轮回转生的基督教，和佛教不一样，并没有替死后的世界里准备救赎。

    虽然我知道这些，但对于从高中才开始参加早晨礼拜仪式的我，那样的教义和一个英文单字无异，我根本没当成常识在思考。

    不过——对橘佳织来说，那就是跟自己的纯洁一样必须保护的戒律。对出生就成为基督徒的她来说，自杀应该是比死还恐怖的事吧？

    「……耶，为什么她会自杀呢？」

    我想不出答案，重复问着这个问题。

    那个答案，一定存在于我无法达到的领域吧。

    作为一个人来说，我的处世观相常冷淡，连预测她到达的境界都做不到。

    干也说，

    「她大概是为了赎罪吧，我认为橘佳织抱持自己的罪和同学的罪痛苦而死。她借由代替她们，自己一个人下地狱来为同学们赎罪。」

    「……所以。」

    我无法再说下去，一时之间沉默了起来。「……所以你不会理解的。」我想起黄路美沙夜说过的话。

    她的愤怒是真的，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橘佳织死亡的意义，就是这样才无法原谅那些照常度日的一年四班学生。

    所以她才说，就算杀了她们，她们也不会下地狱。

    是的，被他人所杀并不会下地狱，想把她们都送到橘佳织所在的地方，杀人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黄路美沙夜才会为了要她们自杀，一点一滴地压迫她们。

    就像是要勒死人一样，一点一点地收紧。

    不是要她们忏悔罪孽，而是要让她们为了逃避周围视线去自杀。

    5/

    ……天空落下寒冷的雨滴。

    感觉不到炎热或寒冷的式，现在会觉得冷。

    在雨中，寒冷疼痛的雨中。

    我手拿着小刀，空虚的眼眸一直看着什么

    ——瞬间，我醒了过来。

    眼前的空中有「妖精」飞着。

    在睁开眼睛的同时，我从衣服里拿出刀子刺向那玩意。

    刀子「当」一声插到墙上。在刀子跟墙壁间，被刺中的妖精在叽叽叫着。

    正如鲜花所说，有着少女外型和昆虫翅膀的生物，它用小小的手想拔出刀子的途中，因为力量尽失而溶解了。

    「糟了，要是再多忍耐一下……」

    碎碎念之后，我闭上嘴。

    要是我再多忍耐一下，会怎样？我——两仪式会想起二年前遗忘的那一天？

    那场之所以会让我昏睡两年的交通意外？若是想起我本人记忆里完全没印象的事，就会——？

    「够了！真不爽啊！」我简短地抱怨完后跳下床，

    我听见走廊传来小小的地板嘎吱声。那是某个从刚刚为止都还站在房门口打探情况的人，逃走时发出的声音。

    我拿着刀子重新摆好姿势冲出房门。

    走廊分别往东方和西方延伸，那道跑走的人影往东方而去，那背影确实是——

    「……是黄路美沙夜？莫非她把我和鲜花搞错了……应该不至于吧？」

    如此一来，我就成为被害者了，虽说鲜花要我别惹事，不过像是「报复」这点程度的行为还在义务范围内吧。

    我在地板已经老化的走廊上奔驰，追随她的背影而去。黄路美沙夜的脚程比我想像中还要快，我们彼此之间的距离并没有缩短多少。

    美沙夜毫不迟疑从宿舍离开，朝着校舍的方向而玄。通过和鲜花一起走过的林中走道之后，我来到了校舍，不过美沙夜没进校舍，而是冲入了在一旁的礼拜堂。

    我很清楚这是陷阱。

    不过到这里来又走回房间实在很蠢，思忖了半晌之后，我粗暴地开启礼拜堂的门扉。

    沉重的门扉却没发出声音。

    只有一道人影在昏暗的礼拜堂里。我关上门扉和那个人对峙。

    约莫相距十公尺远的那个人，无声地扶正眼镜后，如观察雕像般一直看着这里。

    「哎呀，在这称时间到礼拜堂来有什么事呢？两仪式同学。」

    男人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是个很温和、如同孩童般的笑靥，但是没有颜色，只有空虚的内在情感。

    玄雾皋月和以前一样，露出乾枯的笑容伫正在那里。

    忘却录音／5

    「那么，接下来就是皋月老师的事了。」话筒另一端传来拿出新档案的声音。干也虽然顺便查了玄雾老师的事，但对我来说那其实已经无所谓了。

    现在已经揭穿叶山英雄和一年四班的秘密，没什么事需要我去执行了。了解黄路美沙夜想做的事之后，事情只要交给橙子老师，应该就不会再有牺牲者出现，事件就可以轻松落幕了吧？

    「不用了，哥哥，我和式很快就会提出外出申请回家，请你在事务所等我吧！」

    「这样啊？不过我觉得，反正你就先听听，又不会有什么损失，因为这不能说和事件毫无关联。」

    「不能说和事件是毫无关联？」

    「嗯。」干也以笃定的语气回答。

    他的语调不带有任何情感……哥哥会用这种口气非常稀奇。光凭这一点，我的直觉认为玄雾老师的事比叶山英雄还重要。

    「难道说，你的意思是玄雾老师也和援交有关？」

    「不，和那件事完全无关，玄雾皋月与一年四班的事件无关。这么说吧，鲜花，你知道玄雾皋月在哪里出生吗？」

    经他这么一问，我的思绪开始快速运转。

    ……从名字来判断他应该是日本人，但他曾经长期在外国留学，说不定只有父母是日本人，而他则是在外国出生。

    「……我不清楚，不过他曾经在英国待过好一段时间，说不定老家是在那边吧？」

    「是的。玄雾在英国威尔斯的乡下地方出生，不过，他在十岁的时候，就被送给别人常养子，玄雾皋月这名字是他的养父母取的，改姓玄雾还好，但是连名都改，就有点奇怪了。」

    那个——要说奇怪也是没错啦。

    不过如果养父母希望将玄雾老师当做真正的儿子，也有可能会改掉先的的父姓……可是，改姓还算平常，连名也改就比较少听说了。

    「因此呢，我和知道当时状况的人谈过后，发现玄雾皋月聪明到让周围的人视他为神童，是个无从挑剔的孩了。可是他的父母讨厌他，打算把他送给别人当养子。奇怪的是，居然没人想收养他。直到过了一段日子后，知道消息的日本人才大老远跑去领养他。其后的事虽然有他在那边的学校留下记录，但他在成为养子前的过去一切不明。」

    被父母讨厌而变成别人的养子……感觉起来那位老师不像是拥有这种黑暗过去的人。

    不过老实说，比起事件内容，我还比较在意哥哥是怎么找到了解当时威尔斯状况的人，他到底是拥有什么样的消息来源啊。

    「但是，会把称为神童的孩子送人，他有被父母讨厌到这种地步吗？会不会其实是金钱之类的理由？」

    「问题就在这里，正确说来，玄雾皋月被称为神童只到他十岁的时候，此后反而变得不如常人了。虽然原因不明，但他似乎从十岁后就无法记忆事物。因为他无法记忆眼前所见的景象，让他一时之间变得跟白痴没两样，他的父母可能是因为讨厌这种儿子才把他送人的吧！」

    「无法——记忆事物？」一说完，我就感觉到仿佛连头脑深处都在摇晃一样，玄雾老师的症状和这次事件实在太搭了。

    「不过老师他很正常啊，不但能记忆东西，知识也很丰富，完全感觉不出来他有那种症状。」

    「这是当然的，没治好的话他也不会拿到教师执照了，他只不过是曾有那种过去而已。

    成为养子的皋月，后来又恢复成以前的神童状态，他十四岁进入大学就读，最后取得语言学博士学位。可是，未来前景一片光明的他，就这样以一个老师的身分在各地学校教书。对他来说，这次来礼园任教也不足为奇，而他教过书的学校有人自杀，也一样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真的有吗，在玄雾老师任教后出现自杀的学生……」

    「在现在的学校出现自杀者并不稀奇，但只要玄雾皋月任教过，在他转往其他学校后定会出现自杀者。虽然无法证明这之间有因果关系，但偶然也不会持续十几二十次。」

    干也的话让我的思考更加活跃起来。

    ……这位老师从任教学校离开后，一定会出现学生自杀……说不定玄雾老师跟这次的事件也有关联，但老师只是单纯被黄路美沙夜利用而已。

    老师自己的记忆也被夺走，因而相信一年四班并没有任何异常。操纵他人的应该是黄路美沙夜，那个无害、跟干也相似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我实在不愿意去想像。

    这边的资料大概就这样吧，接下来就看鲜花你了，但可别太勉强哦！注意不要离开式身边……啊，还有一件事。玄雾皋月的皋月，好像是由『MeyDay』而来，『MeyDay』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那应该不是「MayDay」而是指「MayDay」。

    「MayDay」是五月一号，是庆祝太阳回归的日子。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取皋月这名宁啊？

    因为皋月是农历五月——

    「啊，是这样呀。」

    我在思绪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开始独自思忖起来。

    皋月……虽然那是日本人不熟悉的节日，我因此想不出什么关联，但那天一定是——

    「哥哥，玄雾老师变成不是神童的理由，你那边有吧？」

    「嗯？有是有，不过只是谣传而已。他好像被妖精替换了，实际上他曾经三天没回家，回家后记性就变得奇差无比。」

    「果然，老师他被妖精替换过了啊？五月节，万圣节还有夏至夜晚，都是很容易过到妖精的日子。玄雾老师——一定一直都停留在那个时候吧？」

    说完后，我挂上了话筒。

    脑中想起橙子老师的话。

    ——妖精很难控制，操纵者常常在不知不觉间，从实现他们自己的愿望变成实现妖精的愿望。鲜花你听清楚了，要注意——使用自己以外的东西所制造出的使魔，别走到操纵者反被操纵的下场——

    操纵者，反被操纵。

    在操纵的人，其实被操纵着的事实。

    我在很基本的地方犯了错。

    到头来，橘佳织到底为州么被逼到自杀？

    美沙夜说妖精只能夺取记忆，连本人也遗忘的过去不是记忆肌是记录。那么，是谁把应该已经忘记的记录写成信送来？

    不！比起这个，还有另一个更值得思索的问题，为什么我会忘记这件事呢？或许可以追溯到此次事件的根本问题，那就是——

    黄路美沙夜究竟是向谁学魔术的？

    ■

    「玄雾老师——一定一直停留在那时候吧？」只留下一句静静的、带有微微哀伤但确实含有敌意的话后，电话突然就被挂断了。

    「鲜花——？」

    呼唤对方的名字，但是没有回应。放下了已经断线的话筒，黑桐干也侧着头思考。

    感觉发生什么非常不得了的事……干也边想边在椅子上坐直身子。

    一月六日，正午过后。

    苍崎橙子事务所里只有他的身影，虽然所长橙子出什了，但今天放假的他来公司反倒比较奇怪。

    他之所以做这种奇怪的事，不用说也是因为妹妹黑桐鲜花跟朋友两仪式，这两个从新年开始就在调查奇怪事件的人，对他而言存在有各式各样的不同意义。

    干也不知道事件的内容，所以无法判断事件是危险还是安全。他并非从别人那里听说两人去进行调查的事。只是在一月二号那天，式没由来地发脾气时，在她本人没察觉到的情况下探听出来。

    黑桐干也从式那边取得的情报，只有她要假扮成转学生潜入礼园而已。思考过很多事的他，在这之后打电话去礼园，式则拜托他去调查叶山英雄跟玄雾皋月。干也曾经耳闻去年二月的纵火案，因此他马上从他的管道开始调查，并在一个小时前将所有资料整理完毕。当然，从昨天的电话之后他就没睡过。

    「……不过，只要有式在，应该连万一都不会有吧！」

    干也一边担心妹妹的安全，一边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他对着桌子坐正后，眯起眼睛……觉得很困。

    虽然一边想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但黑桐干也还是缓缓落入睡眠中。

    ……说到这个，式去礼园，也就是说，她会穿上制服，那种有趣的打扮，还真的让人期待。他在朦胧之中想像着。

    但最后，式当然不可能让他看到穿制服的样子。原因很简单，橙子在看到式穿着礼园制服时，不由得说出：「——真是太赞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赞在哪里，但式因此把礼园制服收了起来。

    「趴在桌上睡觉会感冒哦，黑桐。」

    「——是，我起来了。」

    黑桐干也反射性抬起头后，东张西望地看着四周。

    时间刚过下午二点，地点是事务所的个人办公桌……在那之后，我似乎睡了两小时在右，身体也变冷了。在冬天这个最寒冷的季节，没开暖气就直接睡觉，当然会觉得冷。

    「所长，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干也转身对伫立在背后的苍崎橙子说。

    那个身穿人衣的女性，叼着烟边回答：「我才刚回来。」

    橙子一副无聊的模样，感觉很需要娱乐。大辅哥今天应该是约会失败了，干也暗自这样想着。

    「所长，看样子你觉得很无聊吧？」

    干也意有所指地笑着，平常老是吃她亏，至少这种机会不能放过。

    但看来情况却跟他所想的不同，橙子摇摇头道：「不是，虽然我觉得挺无聊，但并不无趣。」她说完便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罐装咖啡放在干也桌上。

    「这是礼物，给黑桐你吧！」

    ……虽然是非常便宜的礼物，不过对冷掉的身体来讲十分有价值。

    干也说完「那我就不客气了」，便打开咖啡的瓶盖。

    橙子依然带着一副无趣表情，眺望放置在干也桌上的档案，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它拿起来。

    「啊、那个是式托我调查礼园教职员的记录，我想橙子小姐只会觉得无趣吧？

    大概吧。」她点头同意，可是却开始翻起资料内页阅览。

    并且就这么站在干也坐着的椅子旁一页页读着资料内容。

    那双毫无关心着书页的手，在看到玄雾皋月的相片时突然停了下来。

    「——伪神之书(Godoword)。」

    她夹住双唇间的香烟掉到地上。

    她像是正面和幽灵面对面般眼睛张得大大的，口中直呼不敢相信。

    「骗人的吧？协会找红了眼也找不到的魔术师。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当老师……？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玩笑啊，唉，统一言语师(Master　of　Babel)啊……」

    说完，她无声地笑着。

    那并不是因为轻蔑，反倒是为了压抑心中的战栗因此无力地干笑。

    「玄雾皋月是魔术师吗？

    针对干也的疑问，橙子摇头否认

    她就这么带着嘴角歪曲的笑容坐上自己的椅子，低头睥睨眼前空间的那个姿态，像是取下项圈的黑豹般带有一份狂气。

    原来如此——对她而言，名为玄雾皋月的人是个异常的存在吧？

    「因为校长送过来的资料并未附上相片，看来我不该一开始就将这件事交给鲜花去办，要是我过去亲自确认就好了。不——即使是我亲自确认，『记忆也会被夺走吧』。」

    干也听见橙子的自言自语，只能歪着头满脸狐疑。

    对于不知内情的他而言，「夺走记忆」这句话只能当成是某种比喻。

    即便如此，搞不清楚状况的干也仍提出疑问。

    「橙子小姐，鲜花和式不是正在调查玄雾皋月吗？他有可能会伤害她们两个吗？」

    「怎么可能，伪神之书什么也不会做。如果传闻是真的，他绝对不会伤害别人，他原本就不是魔术师，也完全没有魔术方面的才能。他的祖先和父母并不是魔术师，是和鲜花一样变异的遗传体质者。就像鲜花除了燃烧东西外什么也不会，他也只能将言语从口中说出。不过——正因为这种被限制在遗传体质才有的能力，才能踏入像我们这种累积多代血统也无法达到的领域。伪神之书是仅仅花了十年就达到那种领域的怪物。

    当时——二十几岁就升到支配者层级的我，毫不怀疑地认为自己是最年轻的魔术师。可是，实际上有一个十五年之内就成为支配者的小孩。因为他身在中东地区的学院，所以我没机会和他见面，不过，他的名字已传遍了整个学院。

    统一言语师、Godoword·Mayday是唯一能将神话时代再现，最接近魔法师的魔术师啊。」

    橙子忍住了笑继续说了下去。但她这些话不是要讲给干也听的，她似乎只是为了稳定斗自己的情绪才说出这些话。

    「伪神之书的本名和出身一概不明，好像连他所属的阿特拉斯学院内，知道的人都相当有限。没有任何人看过他的本尊，只有他的存在和能力广为流传，连协会最大的伦敦学院学生，都怀疑他只是个不存在的嘲灵。

    伪神之书的魔术和字面上一样就是语言，他掌握了现存所有人种、部族的语言，不只是会说，而是连该语言的诞生背景、信仰、原理、甚至到思想，他全部都能理解。他没有不会说的语言，也没有他所不知道的人种。可是那并不是他巡回各国所学到的知识，伪神之书不过是学了一种语言，结果就理解了全人种的语言。黑桐，你知道巴比伦之塔吧，流传在巴比伦尼亚的神之门神话。」

    「——啊啊，你指的是布勒哲尔(Bruezel)所画的那座螺旋状高塔吧？的确……就人类的想法来说，建造一座高塔、在塔顶设立一栋神殿，神就很容易降临，可是就神来看，只觉得人类接近上天是件傲慢的事，于是便把塔破坏掉。而人类不会将已经统整好的事物再重复一次，语言为之混乱的结果导致人类也变得四分五裂。」

    「哦，你真清楚啊！那就是传说中人类最早的神话——巴比伦塔的传说。该神话所显现的内容相当多，不过其中最被注目的还是『语言混乱』这一点。

    神为了分别人类的种族而将人们区分开来，不是在肌色或体质上，而是更容易了解、更基本的部分——那就是语言。日本人和外国人最大的差别，不在于头发或瞳孔的颜色，而是语言的差异吧？

    那正是最为巨人的障壁，神认为，无法沟通的话，人们便无法建造出像巴比伦之塔那般巨大的建筑物。可是，人类结果还是成为地球上繁衍最盛的生物、并成为万物之灵长，甚至连语言之壁都完全突破了。

    接下来，回归正题吧。人们的语言是被神所打乱的，那是人类对神的存在开始有所认识的时代，也就是发生在所谓的神话时代。在神话时代，神秘现象并不是神秘，而是被当成常识看待。

    以现代来说，就是剑与魔法的世界吧！在现代不可能发生的神秘现象，在神话时代并不是多困难的技术。

    那是为什么呢？多位魔术师的结论是，由于当时地球自转与月亮的位置关系、星球的绕行产生出相克，使得世界充满了灵气。不过伪神之书颠覆了这个理论，他证明神话时代卓越的不只是世界，连语言本身都很优越。

    传说神将语言给弄乱，那么——在那之前是什么状况呢？

    没错，人类使用相同的语言来沟通。那么万物共通的『意义说明』便成为可能了吧？

    倘若真的成为可能，那便是无形的语言。不是人和人攀谈是的言语，而是成为人与世界对话、可以决定意义的语言。神将语言打乱，是因为这样的语言太过恐怖，便将有形的言语传授给人们。我们以为这是获得智慧，但事实是被上天夺走了真实。

    ……也就是说，伪神之书便是这么一回事了，被神明打乱前、肚界共通唯一的一种语言，我们将它冠上『统一言语』之名，而伪神之书是唯一能将它再现的魔术师。

    所谓的神之门，指的是和一切生物的言语能共通，便能通往根源的门……不过因为伪神之书本人没有魔术师的能力，因此似乎无法穿越那一扇门。」

    干也和嘴角微扬、一脸憎恶的橙子相对，露出一脸烦恼的表情，似乎努力在思考着某事。对橙子说的话还无法完全消化的他，提出了这个问题作为结论。

    「……因此，玄雾皋月不管跟什么样的东西都能交谈吗？」

    没错，不过那只是单方面的对话。在神话时期，因为每个人都懂得『统一言语』，所以会话得以成立。不过现在却只有伪神之书才会说这种语言，所以能主动攀谈的只有他本人，就算岩石或野兽听得懂他在讲什么，也无法向伪神之书传达自己的意思。若是人类的话，大慨会以各自的语言回答吧。」

    「哦……这样的话还有意义吗？没有人回答的话，那不就只是白言自语罢了？」

    「如果只是一般的语言，的确会如此没错，但他的情况不一样，他能够让岩石或野兽听得懂他的话，但对象可不只有岩石或野兽，而是整个世界啊！以存在论的阶级制度来看，在我个人之上，还存在有世界的苍崎橙子这号人物。以我个人的意志来说，怎么样也无法抵抗对方说的话，因为否定这件事，就等于拒绝自己存在于世界上。这是所谓的『言语绝对』，他所说的话会变成真实。名为伪神之书的家伙，正是万物共通、世上最强的催眠师。

    所谓记忆，除了人类脑中存有的记忆外，还有世界的记录。虽然很接近阿卡夏记录的概念，不过，是比那更下位的波动现象。理解它的其中一个方法便是『统一言语』。伪神之书——玄雾皋月能够采集忘却记忆就是因为如此，那家伙并不是从当事者本人脑中抽出忘却的记忆，而是从世界所记录的过去中抽出。能够抽出世界规律录音下来的种种过去，现代只有那个男人办得到，光是这点，真不愧是被封印指定的魔术师啊。」

    零零散散说了许多东西，橙子终于冷静下来，把背深深地靠到椅子、并深吸一口气。

    ……封印指定，是魔术协会判断拥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鲜少能力的魔术师，而为了将那份奇迹永远保存下来，因此由协会亲手封印起来。

    封印指定对魔术师而言既是最高的荣誉，同时也是件麻烦事。遭到封印后便无法继续从事研究，身为魔术师却无法往下个阶段挑战，便失去身为魔术师的意义，协会只是为了让他们成为魔术师的范本。

    因为无法容忍这种屈辱的对待，所以被封印指定的魔术师都会离开协会的目光藏身起来。伪神之书也是从协会失踪的块术师之一。因此，只要向协会通报他藏身在此，伤神之书应该立刻会被抓吧？

    ……不过，苍崎橙子是不会采用这种手段的。不、应该是不能用。

    原因是因为——

    「可恶，这么一来连我都会被找到。」

    她带着像是唾骂的呢喃抬头望向天花板。

    既然伪神之书人在礼园内，鲜花和式的胜算连万分之一都不到。至于她本人出马与名为玄雾皋月的魔术师对决这种结果，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这次还是旁观吧，反正应该不会变成什么大事件。」

    橙子简单地下了结论后，便点着了香烟。干也不放心地看着她的动作。

    「……你说不会变成大事件……可是从刚刚听到的内容来看，玄雾皋月应该是个很危险的人韧吧？你不打算去帮助她们两个吗，所长？」

    「我说过了吧，伪和之书什么也不会做，而且他根本没有任何谈得上是攻击手段的东西，作为一个魔术师他只能归在三流以下。不管鲜花她们再怎么粗暴，他还是不会伤害别人。他终究只是具现他人愿望的魔术师罢了。原本伪神之书就不具备称作魔术师的技能，他能被称作魔术师，是因为他的思想已经不会有变化，而化为只是追求某件事的概念。」

    「……？追求某什事的概念是指？他有什么目的吗？」

    对干也单纯的提问，橙子点头同意。

    ——稍微想想，这次记录忘却记忆的行为，不正是伪神之书的性质吗？不过没联想到这点也没办法，谁想得到在魔术世界中被称作人间国宝的男人，居然会到这种边境的小学园进行试验。

    说到目的嘛，很简单啊！他追求的东西对我们而言，是随便怎么样都好的东西。那该怎么说呢——对了，永远。伪神之书追求永远，虽然拥有那么强的能力，他却一直追着幻想跑，不，搞不好是反过来也说不定。因为他有着优越的能力，所以只能追寻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

    ——海市蜃楼，的确是不断招惹人心的幻觉啊。

    「所以你安心吧！」补上这句话后，她便叼起香烟。

    深深地、缓缓地呼了一口气。不带感情地看着天花板，橙子这么吟唱着……

    「无法有所回报啊，所谓永远，明明何处皆存在……」

    白色烟雾……缓缓飘浮着。

    ／5

    名为玄雾皋月的老师，伫立在灰色阳光射入的礼拜堂里。

    他露出温柔微笑的表情看着我，既无恶意也无善意。

    「哎呀，这个时间来礼拜堂参观有什么事吗？两仪同学。」

    他没怪罪我闯了进来，态度自然地向我攀谈。

    我不自觉地将那个姿态和黑桐干也重叠，一瞬间感到轻微的昏眩。不过，玄雾皋月就只是玄雾皋月，我从裙摆中拿出小刀。

    玄雾皋月看见那把犹如手术刀般的小刀，脸色不由得一沉。

    「真危险……你拿出这种东西会弄伤人喔。」

    他说的话像是在规劝学生般稳重。

    我忽视他说的话，开始观察起整座礼拜堂。

    不只是人影……这里连人类的气息都没有，进入这里面的女学生已经不见了。

    不，或许——从一开始，这里就只有玄雾皋月一个人。

    「黄路美沙夜在哪里？老师。」

    我不再环顾礼拜堂，转而望向伫立祭坛前方的教师。

    么雾皋月微微低了下头。

    「黄路同学人不在这，不过。我想你要找的人应该是我吧？在这里采集忘却的人不是黄路美沙夜，而是玄雾皋月。」

    他仍然满脸微笑地这么说着。

    这句话所言不假，于是我便简单地接受眼前对手即是事件犯人的事实。

    我完全不会感到不可思议或是惊讶。如此唐突被告知的事实，像老早就知道的事一般支配着我的思考。

    简直就是完美的催眠术。

    「你这话什么意思？」

    明明如道答案，我却提出无趣的质问。

    口气自然并充满了攻击性，我判断已经不需再使用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性口气。

    于是我尖锐地瞪着对手。

    ……玄雾皋月面对着我的视线，似乎有些愧疚地微微苦笑。

    「如同字面上所说，虽然你寻找的对象是我，不过刚刚的妖精可不是我弄的……啊啊，黄路同学似乎对你不甚了解，一只拟似体的妖精明明不可能对你起什么作用，但她却对你下手。虽然是人造的，但那种解剖生物只是为了延长生命活动，被使役的目的只是为了被杀害，真悲哀啊！」

    玄雾皋月似乎真的是感到悲伤。他闭上眼睛，是为了被我杀害的妖精默祷吧？

    我一边看着他这副模样，稍稍想了一下。

    两仪式的职责在于帮助鲜花查明原因，不过敌人若是在眼前，能做的事当然只有一个。我要把这家伙——

    「不对哦，两仪同学，我并不是妖精使，可以使唤妖精的只有黄路同学。我无法分割自己的，同时操纵那么多个使魔，那是黄路同学才有的特殊能力。说到我所能办到的事，只有记录言语罢了。妖精的事件和我几乎完全无关，我认为，你不能用那个理由把我当成敌人。」

    「你说什么——」

    「我说过了，我和你并不是毫无关连，为了这份因果，我必须帮助黄路同学一次才行。」玄雾皋月睁开双眼。

    那双打开的眼睛，果然和之前一样毫无改变，怎么看都是个平凡的教师。

    「原先我和这件事没有关连，而你原本也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不过，既然我和你有相当深刻的关连，我理所当然得承担你的部分。阻止黄路同学的任务只在黑桐同学身上，之后就是她们能力的问题了，因此——你要找对手的话，还是只有我吧？」

    真是困扰啊……玄雾皋月补上了这一句话。

    「……为什么？除了礼园的事件外，我没理由把你当作敌人吧？」

    「这样子啊？你讨厌想起遗忘的记忆对吧？所以你昨天也拒绝了我，虽然打从一开始掠夺记忆就是黄路同学做的，不过采取记忆却只有我才办得到。你现在会追杀黄路同学到这里就是为了要讨回夺取记忆的代价吧？那么，你的对手就变成我了。」

    玄雾皋月依然露出温和的笑容如此说着。

    对于他说的话，我连给予肯定都无法办到。

    如同玄雾皋月所说，我厌恶自己的记忆被人碰触。所以反射性地捏死妖精，也是因为这已经超出我容忍范围的缘故。

    现在我也是为了杀掉妖精使——黄路美沙夜而追到这里。就算对象换成了玄雾皋月，不能原谅的事实依然不会有所改变。

    可是我的情绪如古井无波。

    和刚才一样……

    该怎么说，我——在这敌人的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憎恶的恶寒和危险。

    ……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明明「敌人」就在自己眼前，但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当我注意到自己这种无法理解的心境时，此时才从自己的背上感受到一股恶寒。

    尽管情势如此诡异——但我的心里仍然起不了任何一丝杀意。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在恶寒与阶恶的驱使之下，我开始认真观察正对我微笑的玄雾皋月。

    我直视着黑色的死之线。

    ……让人惊讶的是，玄雾皋月身上的死之线，其网路就像蜘蛛网一样复杂，这代表不管我攻击他身上任何部位，伤害程度都足以致他于死。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容易被杀死的人。

    玄雾皋月再度露出微笑，这一次，就连他那深色的眼眸也彷佛露出了笑容。

    「原来如此，那就是直死之魔眼吗？我的能力只能从别人已经走过的道路来获得资讯，但你却可以看到接下来的路会通往哪里呢……呵呵，可以记录过去的我、可以看到未来的你，看样子荒耶叫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我杀掉你啊，式。」

    玄雾皋月眯起他那双哀愁的眼眸看向我。

    ……我的眼前一片空白。原因并不是他的态度，而是因为他刚才讲的那两个字。

    因为这两个字的关系，我的体内除了原本的恶寒之外，如今终于又再度充满了敌意。

    荒耶。一切都是因为玄雾皋月讲出这二个字的关系。

    「原来如此，你的真面目是魔术师对吧？玄雾皋月——」

    我心想「这么一来他就是敌人了」，同时用力握紧手中的小刀。

    至今缠绕在我体内的奇怪心情，全部是这个魔术师搞的鬼。

    对，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奇怪了。

    没错，事情一定要是这样才行。

    眼前这个人必须要死。

    不杀死眼前这个人不行。

    当我对自己这么说的瞬间，

    我发现，我自己看不见的那个自己，

    仿佛正在向我微笑——

    ◇

    我看向那张必须得死的而孔，心脏「噗通」一声剧烈跳动趟来。

    虽然说对方很像干也，但我绝不会因此手软，既然他是魔术师，那么就是跟我一样身处在境界之外的人。

    那么——这就不算是杀人。

    因为玄雾皋月根本就不是生活在一般群体当中的人类。

    我一边冷静控制两仪式这个随时可能往前暴冲的身体，一边在脑子里描绘能够一招击杀玄雾皋月的战术。

    ……首先冲向他满是破绽的身体，然后将小刀垂直刺进他的喉咙，最后再一口气将刺进去的小刀往下将他的身体剖开，这样一来战斗就结束了。

    实行起来极为容易，我连三秒后的结果也明确地想像出来。

    ……可是。

    揍下来出现在我心中的画面，却是一个四肢惨遭切断肢解的少年尸体。

    噗通……我的心跳声又大了起来。呼吸也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

    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就是因为对方很像干也，所以我才会犹豫而打乱自己的呼吸。

    「式同学，你错了。」

    突然间，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静静站着的魔术师开口了。

    听到这句话，身体立即产生一股冲上去的冲动——

    ——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拚命地压制这股冲动。

    ……因为，还不行。

    只有「冲上去」这件事绝对不行

    我明白理由之后，呼吸变得更乱了。

    因为——我还不能对眼前这个人抱持杀意。

    我无法攻击眼前这个对手，攻击这个很像干也的男人……光是试图杀死他，就让我的心脏承受这么大的负担。

    倒不是因为讨厌这么做。我只是单纯的认为「还不行」。

    我的喉咙很乾、舌头麻痹到无法忍受。

    这种心情真叫人害怕，我只能拚命地压制住自己的双脚。

    但是，我的身体却想立刻杀了眼前这个男人，它想要解决式的悲哀和痛苦。

    它知道这样一来事情就轻松多了。

    那我自己呢？

    ——这次也要和三年前杀了名为黑桐干也的朋友一样，杀了眼前这个人吗——？

    「……我不要那样。」

    想到这里，我停住了自己的身体。

    玄雾皋月像是在看顾着我一般，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嗯，停得好。如果你就这样杀了我，那一切就结束了，以前你为了过正常生活而不断杀害拥有杀人冲动的织，但是，现在身为式的你却必须抹杀自己的杀人冲动才行。如果做不到，想必你将会连同式的人格也一起失去，回到原先内心空洞的状况吧……嗯，虽然听荒耶说你是个职来职往的人，看来是他搞错了，因为照我看来，你似乎有些胆小。」

    玄雾皋月沉稳地说完后，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你的事我听荒耶说过了，原本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而被叫来这个城市，我说过，你跟我之间并不是没有任何关系，虽然荒耶的目的是希望我杀了你，但如果在那之前你就败在自己手上，那实在太可笑了。真是可惜啊！我原本对荒耶能不能达成目的可是很有兴趣的。」

    说完这番话之后，玄雾皋月就没有再开过口了：

    接下来他什么事也没做。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魔术师既不战也不逃，彷佛化身为无法自行移动的镜像一样。我手上揑着小刀——一直盯着眼前这个像空气一样的对手。沉默，已经笼罩了整个礼拜堂。

    只有仍旧浚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地在我耳边回响着。

    就好像有一口无形的钟在我身边响个不停。

    对方不攻击我，自己的心跳声也平静不下来，我讲了一句自己并不想说的话。

    「——玄雾皋月，你为何什么也不做？」

    「我该说的已经全部说完了，如果想要跟我继续交谈，那就只能用『你问我答』的方式进行对话，如果你把我当成是毫无关系的人，我也会把你当成无关之人而离去，如果你要跟我战斗，我也会采取必要的自卫手段。帮助黄路同学只有这么一次而已，但那也已经过去了，所以该怎么做，还是由你决定。我没有什么话好说，也没有什么可做的。」

    ……这番莫名其妙的回答，让我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魔术师说下决定的人是我。这表示眼前这个人，并没有自己想要执行什么事的意志。

    但是——这很明显是矛盾的。

    「你说，只要是我所希望的事情，你就会照我所想的形式去反映吗？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取回失去的记忆。」

    我单手捣住自己悸动的胸口，双眼直瞪着魔术师。

    魔术师却像在同情我一样摇了摇头。

    「不，你渴望找同自己遗忘的记忆，而我……可以具体回应你的心愿。」

    渴望——？嗯嗯，他说的没错。不过，我想要的记忆，是我失去织时随之消失的记录。

    我目前只拥有两仪式三年前的记忆，那是一段虽然痛苦却很温馨，与同班同学在共同生活的记录。

    那段时期的记忆我却不需要。

    遭到冰冷雨水冻结的记忆，反倒是——

    「你错了，玄雾霜月。我并不是想取回忘掉的记忆，相反的，我一定是想把记忆全部忘掉。」

    没错。

    正因为如此，式才会把那一天的记忆忘掉。

    织的记忆已随着她的死完全变成记录而崩坏了。一定永远无法恢复了。但是这份损失的补偿，就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我。

    「所以——我并没有呼唤你。」

    「……原来如此，似乎是我弄错了。式同学的希望确实是如此。那么，我就连那部分也回归原来吧，毕竟这是我的工作。」

    魔术师沉稳地微笑着。

    在那之中既没有敌意、也没有恶意；既没有善意、也没有好意。

    橙子曾经说过「妖精的恶作剧没有善恶之分」。

    他们的行动并非为了追求结果，在他们身上也完全看不到任何个人意志。

    这个采集人类记忆的魔术师，难道也跟妖精一样吗？可是……若是如此，为什么这个男人能充满笑容？既然他说自己没有什么好做，那自然就没有道理露出任何表情。

    「……这就奇怪了，既然你只会钊对我的希望作出回应，那你现在为什么在笑？我并没有追求过笑容，如果你是镜子，自己根本不能笑吧？」

    「是的，你说的没错，但是我并没有在笑吧？我说过，我根本没有笑过。」

    魔术师虽然如此回答，却还是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不过，在周围人们的眼中，似乎也是这样，我明明认为自己和平常一样，但大家却觉得玄雾皋月在微笑。式同学，我从来没实际感觉到自己在笑的啊。我从来没因为想笑而笑，我也不了解笑的理由与笑容的价值。我真的弄不懂所谓的笑容是什么，因为我从来没感受过『快乐』。在这方面，我和没有实际活着的感觉的你很相像……可是，你的情况随着时间的经过而解决，因为两仪式还有未来。然而——我只有过去。玄雾皋月只能观看别人的过去。就好像人类为了生存必须掠夺其他东西，我为了要活下去，必须采集玄雾皋月以外的人的过去，但在那之后的事，我完全不加干涉。取出过去之后，接下来的结果如何，就要按照拥有该过去的本人意志来决定，只能观看过去的我，无法介入其中。」魔术师用有些笨拙的笑容说着。

    简单的说，只有真止的笑容才是「真正的笑」。

    而他也没有抱持任何介入过去的意志。

    「你刚才说——你只有过去？」

    「是的，没有『过去』基本上就已经跟『没有自我』是差不多的意思。然而『没有过去』虽然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但只有过去的我对于，自我』这两个字却觉得很淡薄。既然我没有办法『自我思考』，那么，对玄雾皋月而言，自然也没有『梦想』或『目的』的存在。那种感觉好像书本一样，书里记载的东西只有『知识』，但最终利用这些『知识』的却不是书本本身……对我而言，要我像世俗凡人一样去运作自己是没有意义的，既然我连自杀的勇气跟必要性都感受不到，那么就只能以玄雾皋月的身分继续活下去了。连『自我』都没有，那就只剩下唯一的方法可以确认自我本身的存在——那就是实现别人的希望。除此之外，玄雾皋月没有任何表现自我的方法，我会把你们希望的东西还给你们，我会让你想起那段被你忘掉的时间。式同学啊，这对你而言应该算好事吧？我只是把被你们忘掉的重要记录原封不动还给你们而已呀！」

    「那只是你自作主张吧？」

    发完这句牢骚后，我瞪向魔术师。

    这男人讲的话真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而且，我总觉得他讲这些话并不是要说给我的大脑听，而是要说给我的身体听。

    我告诉自己，这世上每个人的话都能听，唯独这男人讲的话不能。

    「把忘掉的记愿还给我？我拒绝。式不需要这种像信件一样的东西，死去的记忆是不可能再拿回来，你讲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我一边用手按住发出悸动声响的胸口，一边直视着玄雾皋月。

    魔术师第一次将他的视线笔直对着我。

    这种互视并不是那种专一的互瞪，而是像男女之间分手时虚浮的视线交会。

    「——这样子啊？连你自己都要放弃自己的记忆吗……我真搞不懂你们的想法，为什么要让可以持续到永远的东西就此停止？」

    「永远？把会忘掉的记忆记录下来，等待日后好好追忆，这样就叫作永远？别笑死人了，那种东西满地都是，路上随便捡都有，反倒是你刻意讲了这么多，才是真的有问题。」

    没错，如果要留下记忆，只要用照片或录影机摄影下来就可以。这样一来，自己仍然可以在忘记之后，用这些东西去确认自己的回忆。

    可是，魔术师却否定了我的说法，

    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以外的表情。

    「那种东西并不是『永恒』。在外界残留下来的东西，无法保存至『永恒』。的确，利用现代化技术，或许可以制造出『即便发生意外，也绝不会破损的物体』，然而，即使物体本身不变，但我们自己却是会变的。物体的意义是透过『观测者』依照他的印象所赋予的。因此即使物体本身不变，只要观看的人印象有所改变，它就不能称之为『永恒』。

    比方说，你能用『和昨天相同』的心境看待你昨日见到的东西吗？没办法吧？那是因为人心无法维持不变。新东西会变老旧、好东西会褪色，物体本身明明没有任何改变，然而我们的心却让物体本身的价值出现变化。

    你看——不管个体变或不变，是不是都无法持续到永恒呢？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的『心』自己把外界的东西给断绝了。式同学啊，所谓的『永恒』指的是无形的东西。是观测者的印象所不能左右、而且可以反过来支配观测者的东西。在这世、唯一可以被称为『永恒』的现象，那就是『记录』。」

    「——是这样啊？但你口中的『记录』难道就不会改变吗？今天认为是好的事，以后再回头看却变成坏事的例子也不少。像你口中所讲的『永恒』，那种东西不管在哪里都绝对找不到的」

    「不，你刚才讲的东西是『记忆』，不是『记录』。所谓的『记忆』只不过是人的性格罢了。性格是会变的，为了顺应外界的变化而改变的性格，这种东西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种衣服。

    你应该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才对。人类的语气、性格、甚至是肉体等，这些都只是一种让他人更容易判别自己表现的服装。」

    一步，魔术师朝着我踏出了一小步。

    「当观测者本身变成被观测的对象时，你就不会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你会重新认识跟时间重叠在一起的本性自我、然后接受它，接下来，你就会了解到，人格这种东西……其实原本就是不存在的。所谓的『记录』，指的是连自己都无法影响到的灵魂核心，这才是真正能永远保留的东西，因为它就存放在我们的身体里，而且跟所有本性与自我全部融合为一。有了这些东西，就算是全世界都消失，它仍然残留在你的自我当中，在这名为自我的世界消失前，它都会一直跟着你。

    然后，一直保留下来。

    然后，绝对不会改变。」

    ……性格这种东西是不需要的，既然性格只是在自己曾存在的历史中展现自我的一种证据，那就算性格曾创造出什么东西，那种东西也不会永恒不变。只要观测者变成被观测的对象，观测的物品就不会变，当然被观测的对象也不会改变。

    按照魔术师的说法，他认为这就是永恒。

    「……虽然你讲了这么多，但没有一句是我听得懂的。」

    「我想也是。你们连最简单的事物都会忘记，听不懂是理所当然的。这世界上能被称为『永恒』的东西只有人的『记录』。你们误以为这个世界是先有人生、其后创造回忆，但是事情的真相其实是先有回忆，然后创造人生。

    对人类而言，记忆这种东西并没有『什么回忆记住比较好』、『什么回忆忘掉比较好』的分别。

    即使你的人格想丢弃记忆，可是你的自我却不想丢抛记忆。因此你们的愿望永远是忘却录音，而我不过是成为他们的镜像，把那个愿望送给他们罢了。」

    魔术师向往前走了一步，收起脸上的笑容，开始朝我逼近。

    就在此时，我突然感觉到握着小刀的手发出了一如往常的微热。

    ……而且，连胸口的悸动、指尖的麻痹、以及喉咙的干渴感，全部都消失无踪了。

    经过这一番漫长、又让人搞不懂意义的交谈之后，我终于看清对手的真面目。

    内心的悸动就是因此而平息。

    ……没错，这个人确实很像干也。

    不过，与干也相比，他有个决定性的不同。这个「不同」让我清楚地意识到对方纯粹只是敌人。

    「……没有善恶观念、吗？的确，你不属于『恶』，你只是单纯地聆听他人的愿望。」

    但是他错了，其实他有善恶观念。虽然玄雾皋月的确没有自己的意志，不过他有足以衡量善恶的意识，当他拥有这样的意识，但却把善恶定位为等价的瞬间，他就不能自称是无害的。

    「我终于了解了，你只不过是镜中的倒影。而且，你为了强调自己是无害的倒影，还把责任全部推到别人身上，你这种行为根本和小孩一样。」

    魔术师听完我这句话之后，眼眸突然绽露喜悦的光辉。

    感觉有点像小丑——

    「式同学，你的意思是要和我一战罗？」

    ——那是带着疯狂的扭曲笑容。

    「好吧，既然如此，我跟荒耶之间的契约就算成立了。虽然我觉得我们无视对方的话，结果反而会比较好。」

    魔术师将他的手放在眼镜上。

    我不知他是否想在战斗之前先摘下眼镜，可是我的身体没办法再多等他一秒了。

    就差那么一步，我的刀砍中玄雾皋月的身体就差那么一点，然而我却失手了。

    【你、看不见、我】

    我听见魔术师的声音。

    这句话不但直接贯入我的脑中，而且立刻转变为事实。

    在那瞬间之后，我再也看不见玄雾皋月的身影，挥舞而出的小刀也挥空了。

    「什——」

    我四处张望。除了我自己之外，整个礼拜堂看不到半条人影。不过，我却明显感应到现场还有另一个人在，玄雾皋月并未消失，我很清楚他就在眼前，可是我却看不见这个魔术师身存何方。

    「……真是危险啊，你的速度竟然比我的声音还快，真是不容小觑。托你的福，我的一只手臂挂彩了。

    难怪荒耶会败在你的手下，看样子你真的很擅长杀人呀！」

    声音是从前方发出来的。

    我压抑上前攻击的冲动、然后把意识全部集中在眼前。

    既然看不见玄雾皋月，那么，我只须盯住他身上的死之线即可——

    「但是，你还是赢不了我。」

    虽然声音直接在我的思绪中回响，但我却比声音更快看到魔术师的死之线。

    「——看见了！」

    这次绝对不让你逃。

    我再次挥舞刀刃砍向魔术师。

    可是——虽然我看见了死之线，但还是失手了。

    【这里、什么都、看不见。】

    声音在礼拜堂回响着。

    礼拜堂霎时一片黑暗。魔术师才讲了一句话，我的周围立刻成为毫无光线的闇黑世界。

    「……哦？果然对你没有用处。因为你那个和根源相通的身体，和我的语言属于同一等级。不过，只要我这样做就可以解决了，在这里，即使是两仪式，也看不到死……只不过，这么一来，连我自己也看不到任何物体了。」

    声音在我的耳际响起。

    我旋身挥出一刀，却只砍到了空气。

    「没用的，我不是说过你赢不了我吗？

    没错——可以杀死任何东西的你，唯有言语是无法杀死的。」

    ……这种事情我连想都没想过。

    不过，确实是这样没错。

    唯有言语是我杀不死的对象——

    「但是，只靠这样我也无法杀死你，我能做到的只有像现在这样。只要不小心稍微接近你，就会被你轻易解决。所以我不打算搏命，毕竟我原本就不是擅长战斗的人。我要做的，只是实现你的愿望而已。」

    他这些话让我身体发颤。

    我的心愿——那正是我想遗忘的——属于我的真实。

    「住手，我根本不想要那种东西！」

    呼喊声住黑暗中消失。

    「那么——让我来重现你的悲叹吧！放心吧，即使你想忘却——那段记录却早已确实地录制侄你身上了。」

    那是不带感情、规律如节拍器般的声响。

    我无法阻止魔术师的声音渗入式的体内，唯一做得到只有一直看着——

    忘却录音／6

    我挂断了干也打来的电话之后，连忙赶往高中部的校舍。

    时间正好过下午一点。天空呈现一片泫然欲泣的灰色，天际上方覆满厚厚的云层。

    「……看来今天应该会下雨。」

    我呼吸着冬季的寒冷空气，穿越灰暗的森林前往校舍。

    走在空荡撮的回廊上，朝着位于一楼角落的英文老师准备室前去。

    我没敲门，直接打开门扉，玄雾皋月老师摆出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端坐在椅子上等我。

    他一如往常满脸堆笑观察我的举动，左臂无力地垂落在一旁，彷佛身体的那部分已经死亡。

    ……这是为何？

    我一眼就看穿那是谁造成的。

    「老师，你的伤口是式留下的吧？」

    玄雾老师点了点头说是。

    「我付出这只手作为代价而逃了出来。放心，式同学她没事。大概再过一小时就会清醒，不过我这只手应该永远治不好了。」

    玄雾皋月背对透出灰色阳光的窗户，脸上带着淡淡笑容说。

    他完全没有隐瞒，也没有分毫动摇，他的样子实在太过沉稳了。

    我屏住呼吸，好像被引诱一般地开口了。

    「老师，将橘佳织逼得无路可退的人是你？」

    玄雾皋月点了点头说是。

    「让叶山英雄下落不明的人也是你。」

    老师点了点头。

    「教导黄路学姊魔术的人也是你。」

    魔术师点了点头。

    「采集我们已忘却记忆的人也是你。」

    他点了点头。

    「另外，你小时候曾经破妖精抓走过。这件事也是真的吧？」

    他冷冷哼了一声之后，点了点头说是。

    ◇

    「——为什么？」

    我只能够挤出这句话。

    「老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重覆着相同的问蹬。

    他藏在眼镜背后的眼睛眨也不眨，开口答道。

    「没有，我没有目的。不论是橘同学也好，黄路同学也好，甚至叶山老师也好，我只不过是在实现他们的愿望。如果你要问为什么，请你去问他们本人。我是无法回答你的。」

    玄雾老师脸上维持着笑容这么说。

    那不是在找藉口——这个人是真的回答不出来。

    比方说，橘佳织找玄雾皋月讨论她的罪孽，他只是向她提示只有本人才想得到的方法罢了，藉由自杀获得救赎是出自她本人的志愿。

    比方说，黄路美沙夜不想让橘佳织白死，因此找他商谈，他提示黄路美沙夜一个只有她自己会想得到的方法。而他提供给黄路美沙夜的方法，就是透过魔术逼迫所有一年四班的学生自杀。

    其中没有玄雾皋月本身的意志存在。

    「——不过，采集忘却就是另一回事了。毕竟没人希望会有个人拿着已经遗忘的记忆给自己看吧？」

    「是这样吗。黑桐同学，为什么你会那么认为呢？」

    「——咦？」

    玄雾老师以温和的口吻反问。

    让人感觉不到有任何的善意或恶意。

    ……这个状况有点不对劲。

    我抱着跟幕后黑手对决的觉悟来到这房间，跟他这样一对一对峙着。似玄雾皋月却很平常，没什么两样，而我也是像被老师质问的学生般沉默了下来。简直就像——我自己无法完全舍弃的心情，被名为玄雾皋月的敌人反映出来的感觉。

    「因为，我自己并不那么希望。」

    「我想也是。因为不记得，所以就不会去思考它。」

    ——黑桐同学，这就是我的理由啊。

    玄雾老师像在自言自语一般，补充了这一句。

    因为不记得，所以就不会去思考。

    这个人说，这就是他采集忘却的理由。

    「老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很简单。因为我只能用这种方法来了解你们，我想理解外而的附界，除了采取你们的记录之外，别无他法。玄雾皋月之所以采集记忆，一定是因为这样吧！」

    他的日吻像是在谈论往事。说完后把手指放到嘴边，就像在沉思一样。

    我就这么正面凝视那双不带任何情感的双眸。我想问的、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些暧昧不清的内容。

    「我想问的是更明确的理由。到头来，老师到底是为什么开始采集忘却？老师应该取回的过去，应该只有自己那一份而已。」

    我想起了干也的报告。玄雾皋月在十岁时曾被妖精拐走。我向他确认那是否为事实。他语带感叹地回答：

    「——真让人惊讶。真亏你调查得到那么久远的事。正如你所说的，我小时候曾经遇见妖精。从那以后，我的记忆开始会出现障碍，这是千真万确的。我之所以学习魔术，原因就是那种障碍不是医学可以治疗的……嗯，一点也没错。我的确为了要取回自己的过去，才会开始学习魔术，而且想出了能够采集忘却的方法。我本不该干涉他人的记忆。」

    他带着某种懊悔的情绪这么说。

    人是不应该去干涉他人的。

    「——耶。为什么你要采集忘却？」

    「黑桐同学，因为我必须那么做。

    不论达到再高的境界，我还是无法想起自己的过去。

    脑部绝对不会忘却记忆，不过那限定在脑部维持正常运作的情况下。我的记忆不是被忘却了，而是产生破损。如此一来，我就只剩一条路可走。一个人记忆的不是过去，只是在重现世界本身记录的现象而已。我很幸运，有达到那目标的技术，不过这样还是不行。观测者无法将自己当成对象。就像人没办法和自己握手。

    所以——我只能选择去取出其他人之中的我。人们的记忆、意识、都跟『那个』的深层连接着。想当魔术师的人就应该有听过，那是被称为根源之祸的『位置』。过去的我，在你们的意识深处寻找可能连接『我』的记忆。」

    「阿卡夏记录吗？」

    我低声念道，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种东西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连橙子老师都断言不可企及的万物之源，眼前这个人却说他到达了。

    橙子老师是这么说的，「人们的意志虽然各自独立，但那只不过是在『灵长类的意志』这个大集合之中独立的东西。」所以若是有能观测这个人集合的方法，就能融入独立而孤独的人们记忆或意志里。

    不过，这还真是讽刺啊。

    即使那是真的——就算做到这种程度，这个人依然无法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老师……那个地方也没有玄雾皋月的过去，没错吧？」

    我用细微的声音，替这位人物说出了他的结局。

    出乎意料的，他笑着否定我的讲法。

    「不，那里有答案。很奇怪对吧？即使我不那么做，我也没失去我的记忆。我只不过没有察觉到那件事罢了。当我发现这个事实之后，我已经采集了许多人过去的记忆了。黑桐同学，你认为人会忘却记忆的原因何在？」

    对于突如其来的这个问题，我说不出话来。我们会忘记事物的理由，那一定是——

    「……因为脑的容量有限，我们非得分辨出需要与不需要的情报才行。时间过得越久。忘却也就越大。为了不陷入混乱而活下去，我们每天就非得把不必要的记忆给删除才行。」

    「嗯，那是大部分的过程。不过那不是忘却而是整理。随着时间而消逝的记忆。与因为个人意志而消失的记忆不一样．我问的是人们企图消除的记忆，黑桐同学。你明明清楚却不说出来而已。」

    玄雾老师露出犹如阳光般的温柔笑容说。

    我却只能在一旁说不出话。

    ……没错，就像这个人所说的，这个答案是学生说出每个人都知道的答案而已。

    「老师，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刻意选择忘却回忆，其实也是保护自己的手段罗？」

    玄雾老师听见我有气无力的回答之后，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当然，这些我都知道。人之所以选择忘却记忆，绝不是因为那些记忆没有必要，而是因为记住那些事很危险。

    我们刻意忘却过去犯下的种种过错。忘却那些如果记得就会让自己崩溃的记忆。我们靠着这么做——才能守护自己现在是健康而无辜的幻象。

    「对。那就是被遗忘的记忆的真实状况。罪孽、禁忌、悔恨等等，你们会选择刻意忘却。因为那是根植于深层意识里，从自己取出的一部分，所以也只能去忘掉它而已。

    你知道吗？探索人的深层意识，就是在取出被遗忘的记录。而我，则是重复太多次那种动作了。为了找出自己的过去而在许多人的忘却之间来回。大概是因为这样，我变得不了解我自己了。

    大部分的人，都借由忘却自身的罪孽存活下去。把自己污秽丑陋的一面，当作不存在一样生活着。这不是坏事，反倒可以说是一种生物上的优点。但是我却感到害怕，我没办法放着那些污垢不管。你们的世界太不安定，充满太多争执。这样下去，将会没有东西能够永远流传。

    所以为了不让那些东西消失，我才会实现你们的希望。对于他人归还给自己的遗失物，要怎么处理是当事人的自由吧？那里并没有我意志介入的余地，若要决定这个是善是恶，下决定的终究还是个人的意志。」

    玄雾皋月露出微笑这么说。

    他去采集人们的忘却，是为了寻找自己的过去，但在那个过程中，看到许多人类忘却的记虑，最后受不了人类的污秽，于是打算进行清扫。

    他的目的本来是想找出自己遗忘的往事，不知何时变成了把人的往事实像化。

    不过，他自己不进行清扫工作，而是交给受到污秽的本人去做，所以这个人才会说，他的行为不能用善恶的观念来评断。

    ……我认为。他说的只不过是藉口罢了。

    「……是这样吗？你明知道提示忘却就是在告发罪孽。还说自己没有善恶之分？」

    他点了点头说是。

    「我什么也不想要，只是希望找出解决的手段而已。」

    玄雾皋月理所当然地这么说着。

    到了这个地步，我终于开始对这个人抱有一种像是反感的东西。

    的确，我也认为被遗忘的记忆，多少有几个是自己想去掉的。但是那大部分都不是刻意要去遗忘的记忆，那应该只是没有必要去回想的事情。

    举例来说，像是孩提时期看见的朦胧错觉。

    那时候，明明贝是普通的云，却把它当成某种特别的生物。相信那是由工厂烟囱冒出的烟，在天空堆积而成……只要朝着夕阳一直走，就能通往不曾见过的国度，虽然会害怕，但却又心跳不已。那时候总对地平线彼端抱有一股憧憬。

    现在看来，那些或许只是单纯的错觉，却是不能忘记，也不能回想的重要往事。

    随着年纪的增长，成为大人的我们，怀抱着不能回忆的梦想，如果刻意去挖出那些梦想，一定会变成不能饶恕的事。

    「——那些只是你自己想太多了。比起为了理解人类而采集忘却，你应该优先采集自己的记忆才对啊，玄雾老师。」

    我全神贯注地盯着玄雾皋月不放。

    他却依然沉稳，轻轻笑道：

    「那是不可能的，黑桐同学。玄雾皋月的记忆并非忘却了，而是被妖精夺走了。我不是忘却了记忆，只是变得弄不清楚而已。」

    「弄不清楚记忆？」

    我像鹦鹉学舌一样重覆这句话，不由得蹙起眉头。

    并非忘却记忆，而是弄不清楚记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仔细一想，这个人说的话的确有点怪怪的。他对于自己的事，总是像在谈论别人一样。

    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所造成。但看来这个人……

    「在你被妖精拐走后，记忆还是跟原来相同的吗？」

    他点了点头说是。

    「没错，玄雾皋月并没有遗失自己。所以——我没有必要去看他人的忘却，因为就算那样作，我也已经无家可归了。」

    他说话的同时，表情也随着出现变化。

    笑容依然是笑容，不过却变得滑稽起来……就像是化上了马戏团的小丑妆一样。

    「的碓，我小时候曾被妖精拐走过。我不知道那个能不能称为妖精，说不定，他们只是想要同伴的亡灵而已。

    他们说，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可是我只想要回家。

    我知道被妖精抓走的小孩再回不了家，于是拼了命从他们那里逃了出来。

    穿越了原野，越过了森林。

    在我看见自己的家的时候，松了口气回头张望，而那里只有数不清的妖精尸体，还有被鲜血染红的双手。那时我才知道他们所说的事是真的。因为确实如此，不是吗？曾经是个天真孩童的我，再也无法回到那个过去的家了。」

    他保持笑容，像小丑般地开始说着。

    ——想像一下那个情景。

    当走失的孩子浑身沾着不明物体的血回家时，父母会将会何种冷漠的反应。

    ——原来如此，就算他回到自己的家，那也不再跟以前一样。

    那个家已不再是他心目中的家了。

    他想回的是温暖的家，而不是被父母冷眼看待的家。

    「——所以老师，你不是被妖精给拐走——」

    「嗯，我大概是把他们全部杀了，但那是不被允许的行为，因为相对的，玄雾皋月受到他们的诅咒。我并不是遗忘了记忆，玄雾皋月从那时候起，就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东西。很奇怪，我无法『再认』我所看到的事物，那之后所得到的知识，变得不是记忆只是情报罢了。世界不再是影像，变成可以用言语更换的情报。

    我的——不、在我之外的世界从十岁就停住了。或许是妖精们的诅咒，这玩意儿似乎强到怎么也没办法解除。」

    他像个小孩般嗤嗤地笑着。

    「记忆……只不过是语言？」

    我不由得喃喃自语。

    ——我以为，玄雾皋月这号人物的心还是被妖精给把持着。

    虽然我的想法是大错特错，但我似乎还是猜中他从十岁起就不再成长这一点。

    不过那些事怎样都无所谓了。

    他现在说的话实在太诡异了。

    无法确认看到的影像，应该不可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人该怎么生活？

    无法「再认识」眼睛见到的影像，这和没有过去差不了多少。

    不论记忆力如何发达，如果没有办法回想，并把那些记忆当成「自己得到的回忆」，那种东西就跟书上写的字差不多。

    我昨天看过玄雾皋月，因为有那过去，现在再度遇上玄雾皋月，才能「再认」他是昨天遇见那个人。

    没办法再认，意思就是记忆虽然确实却不统一。

    也就是说昨天所发生的事，玄雾皋月也无法回想。

    对所有的事物他都能重覆第一次的体验——

    「——骗人。老师明明知道我是黑桐鲜花，如果不能确认的话，那应该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才对。」

    我下定决心盯着这个实体不明的对手。玄雾皋月轻轻接下了我的反驳。

    「是这样吗？我只是把黑桐鲜花这个人的特征，当成单字加以记录。如果你和记录里的黑桐鲜花特征相同，就可以知道你是黑桐鲜花。因此，如果在这里出现一个比你更符合黑桐鲜花条件的第三人，那么，对我来说这个第三人就是黑桐鲜花，至少，她本尊究竟是谁，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在我的脑海没有影像存在，各种事物都当成单字加以记录。如果是人，那么就只有身高、体重、身材、发型、行为、年龄等等。我并不是看到你才想起这是黑桐鲜花。而是因为目前最符合这蝗特征的人就是黑桐鲜花。

    铭记在心、记录、保存都没问题，我失去的只是进行确认这部分。当然，这种方法一直会出现问题，对无法透过影像区别事物的我来说，我只能用文字来做区别。所以，只要对方换了发型，我就可能会将对方误认成别人。我身旁的人常常说我容易忘东忘西，校内不是也有『玄雾老师总是少根筋』的传言吗？」

    就这样，玄雾皋月自嘲般的笑容消失了。我凝视他的模样，同时注意到自己身体已经稳定下来了。

    ——这个人，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人。

    ——我终于知道玄雾皋月与黑桐干也相似的理由，以及在某些有着决定性不同的理由。

    昨日发生过的事对他而言不是记忆而是记录，这个只能将它当作资料看待的人，没有能称作自己的事物。

    因为，他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回忆。

    对他来说，回忆不是由自身形成的东西，而只是为了对应外界而形成的情报而已。

    对此，名为玄雾皋月的人类意识十分稀薄。

    因此他并不会主动去接触事物，而只是将所有发生的事毫不抵抗的接收下来。

    不对，他是只能接收下来。只有这一点他们是非常相似之处，同时也是决定性的不同之处。

    这人所能做到的也只是有接收这一点，他没办法像干也一样，接收以后再回报你其他事物。

    玄雾皋月，一直部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因此，他无法知道自己是否在笑，因为他连属于自己的思考也没有，就连创造回忆都无法做到。

    他曾经说过，因为无法回忆，所以也无从思考。

    所以——这个人只能籍由采集他人的记忆才能认识他人。

    真是悲哀。

    这样的姿态，跟一台只能对应身边发生之事的机器无异。要确定这暧昧的世界，最重要的明明就是自己的意志啊！

    「你的现实总是无法确定呢，老师，」

    我就仿佛存看着某种可怜的生物般慢慢地说。

    他点了点头。

    「是啊，不过这样就已经足够了，我没有自己在笑的感受，连这个身体也是，想让这五根手指照我的想法运作，我也只能假设『这应该是我的手吧』。自己的身体，也非得变换成言语才能认识。不过，人类应该是不需要肉体的生物吧？只要有我们的脑就已经足够了。因为到头来只有脑内的电气反应才是我们的世界，外界总是处在暧昧不明的状态下，而将其决定为确实事物的结果，还是要在各自的脑中进行。不管是性格或是肉体，不过终究是让自己可以容易被分辨的装饰而已。如果能有留下形体的事物，也一定只有这个头脑里的东西了。

    物质是用来消费及磨耗的事物，这个名为地球的世界逐渐走向崩坏也是自然的道理，因为在最后走向死亡是最正确的存在方式，所以谁也不会去解决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真正的世界只存在于各自的脑髓中而已。

    但是，我就连这点也被污染了。尝试解决问题是身为一个人类的条件，所以我开始采集忘却，我没有自我存在，但却有『没有自我的我』存在，因此确实的肉体与确实的现实也就不是那样的重要。精神并不会寄宿于肉体，现实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外界太过污浊，所以永远不存在于此处。」

    他以一张平板又非常无聊的表情如此陈违。

    我虽然在一瞬间接触到这个人的意志，但是这种东西只是点琐碎小事罢了。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一本采集人们忘却记忆的书存在而已。

    ……过去，玄雾皋月为了取回自己的记忆而学习魔术，因此他巡回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但是那终究变成了一件无意义的事。即使取回了记忆，如果无法将其转化为自己的认知，一切将会就没有意义，他的行为也是徒劳无功。

    于是，他的目的改变了。

    这个人在回顾所有人的忘却时，见识了各式各样的黑暗。对精神还停留在—岁的孩子而言，这件事是何等恐怖？

    他不能原谅人们的污秽。

    他无法允许世界的污秽。

    他害怕这种情况，认为非要设法解决不可，不过，他却无法实行自己的思考。

    「所以——在无法恢复自己的记忆之后，你也还是持续寻找吧？因为你也只能做到这件事了。」

    「是的。」

    伪神之书点头说道。

    「……虽然某个魔术师作出只要没有人类就可以解决这件事的结论，但我则是作出了人类将随心所欲行事，今后也将永远存在的结论。

    可是我的思考却零散杂乱没有形式，即使拚命地思考，也会因为充满杂音而变得不知要思考什么事物。一直以来，我都为了追求让大家迈向和平的方法而苦恼。

    然而，玄雾皋月却无法把答案引导出来，没有自我的他，只能将既有事实转换成书语表达出来。因此，我便在人们记忆的底层追求解答，至今累积数千年历史的人类身上，这漫长历史中也许会有一个人找到那个解答。

    当然，过去也许没有那种方法，但对无法思考未来方向的我来说，除了从名为回忆的过去寻找以外，已经没有其他可以寻找到解答的手段了。」

    这就是现在的他持续采集忘却的目的，他如此说道。

    玄雾皋月相信，因为共通于一切的解答被人们所遗忘，所以我们是这样的不完今。

    人们已经忘却的事物中，现在依然有谁也想不起来的忘却过去，存那之中，也许会有他所追求的答案也说不定。对玄雾皋月来说，除了追求那个事物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那个答案——会存在于何处呢？

    「……我还有一个疑问。」

    「是什么呢？」

    他以不变的笑容接下我的问题。

    「你应该只是采集忘却啊？并没有将其录音的必要，也没有实现我们愿望的必要，不是吗？」

    「原来如此」

    他以不变的笑容点了点头。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希望自己仍然是人类，我想感受自己依然是个人类。虽然说只要身为人类——好好与人类相处，我就能成为你们的同伴。但只有那样是不够的。

    对人们而言，积极追求的事物出于自己的意志。

    所以我有展示这点的必要，过去的我执着在追求他人的过去，不断重复这个行为，而这确确实实是我的意志。玄雾皋月即使在取回自己记忆这个目的结束后，也不希望失去意志。

    是的——唯一的人类性格，名为兴趣的娱乐，我就是为了确定它而做这件事。」

    「目的就是——你的目的吗？」

    面对着叹着气回话的我，他满足地点头。

    「是的，但是黑桐鲜花，不管是哪个魔术师，都是这样的人哟。」

    实现人们愿望的魔术师点头表示——这就是你想知道的话语。

    ◇

    漫长而毫无意义的问与答结束了。

    我在离开前，开口问了某个人的问题。

    我并非以受命调查此事的黑桐鲜花身分，而是以黑桐鲜花自身的意志提出问题。

    「最后，请你告诉我，黄路美沙夜对你来说是什么？」

    我对此人已不再关心，也失去了兴趣，我纯粹想听听这个问题的答案。

    或许只有这个问题会让这个十是任何人的人，说出一点比较私密的回答。

    然而，他的回答没有出乎我的预料

    「黄路同学就是黄路同学，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回答。

    对于并非把他当成映照愿望之镜，而是深爱着玄雾皋月的她，他的真正心意却只是如此。

    「黄路美沙夜明明那么爱你……」

    「是的——但是，那只是她的幻想。」

    「你不是也爱着黄路美沙吗？」

    「嗯——这是她自己决定的。」

    简短的回答，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单纯地听完之后作出回答。

    「你的意志就仅仅如此而已吗？」

    「是的，她和其他学生没有任何不同——但我承认在这个学校中，她的美貌出类拔萃。」

    他那种如同在翻阅资料的说法，让我后退了一步。

    「——你，难道……」

    「是的，我所采集的忘却并不只限于一年四班，这个学校全部人员的忘却我都采集了。黑桐同学，这个学校的沉淀物并不是只有一年四班的事件，只是你单纯没有注意到而已。」

    这么说来——礼园的全体学生都经由这个人照映出自己了，他告发接近八百人的罪，接着按照各式各样的愿望送还回去……简直就像是走在危险至极的钢索上。这么多的人数，既然里头有像黄路美沙夜那样对兄长抱持幻想的人，也一定会出现对玄雾皋月抱持憎恨的学生。

    ……不，这个人持续重复这样的行为，应该早在过去就已经让人对他抱持杀意才对。

    那么——

    「——接下来的事你没有必要说出口，黑桐同学，你的担心是没有必要的，即使有谁的愿望是想杀了我，其中的善恶也跟我没有关系。不过是何种愿望，何种结果，责任都在那个学生身上。

    没错——跟我都没有任何的关系。」

    他的意思是，连自己的死亡都能坦然接受。

    那并不是对死亡有所觉悟的话语，而是没有自我、无视自我的人所说出的话语。

    「看来我真的看错人了。」

    先前我曾认为这个人是无害的。

    不过这是不对的。

    他并非无害之人，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为什么我没有注意到呢——

    「你——绝对和干也不一样。」

    玄雾皋月一脸满足点着头。

    我转身离开准备室。

    这个人不值得我浪费时间在饱身上。

    「你问问题的时间还真长，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能让我回答这么多的问题。」

    「并不是这样的，老师。那并非出自于黑桐鲜花自身的意志，我是为了我老师的命令来做一番调查——还有替黄路学姊了解你这个人罢了。」

    这是一个冷漠的回答。

    不过，玄雾皋月似乎真的非常愉悦，脸上露出了微笑……和先前的笑容截然不同，像是刻意挤出来的笑容。

    「黄路同学人在旧校舍，因为你和两仪同学都无法照她的想法行动，所以她提早执行计划，把一年四班的学生集中到旧校舍之后再放火。

    ——对了，如果你想阻止她，还是快点去比较好。」

    他话还没说完，我人已经冲了出去。

    ……直到最后，他还是没有发现，只有那些话是他自己编织出来的话语。

    ／6

    天空落下雨水。

    雨滴缓缓地落下，被阴暗森林所围绕的校舍，空荡荡地伫立着。

    那栋烧到剩下一半的小学部校舍，再过不久，剩余的一半也将被火焰吞噬殆尽。

    ……成为目标的她们已经众集在四楼，就照样让她们沉睡吧。

    我不直接下手。

    接下来，就等她们其中的某人自己放火了。

    在这个崩毁、空无一人的废弃校舍里，我等待雨的到来。

    从连接二楼的走廊往阴暗森林的方向望去，那个叫黑桐鲜花的学生来了。我叹出忧郁的气息，起身迎接她的到来。

    ◇

    微微的细雨濡湿了黑色制服。

    冬季的雨水如雪般寒冷。呼出的空气白化掉，后颈因为受寒而缩了起来。

    黑桐鲜花在这样冻结的空气中奔驰，抵达了旧校舍。

    她从大门口进入校舍。这里就像放置了十年般的废屋一样沉寂，孩童的学生声音、学校的生活感，在这里一丝不存。

    现在存在于此的，只剩叽叽叫的烦人小虫以及鼻子所闻到的刺鼻味而已。

    她仔细地嗅了一下，明白那是汽油的味道。

    对于火药及燃料的味道，黑桐鲜花有着比常人高，倍的敏感。

    ——啊，真麻烦。」

    鲜花垂下双肩大大地叹了口气。

    「替这些不熟的人挺身而出，还真像笨蛋。」

    一边在走廊行走，鲜花在右手戴上了手套，那个茶色的皮制手套，是她的老师给她的宝物。

    以火蜥蜴皮制成的手套，能够有效抑制她唯一拥有的发火能力、同时也能加以爆发。

    做好了战斗准备，鲜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前停了下来。

    在通往一楼阶梯上的平台，黄路美沙夜在那里等待着。

    「你还真学不会教训啊，黑桐同学。」

    黄路美沙夜以责备学妹的优雅口气这么说。

    她在阶梯上的平台摆好阵式，向下俯视着鲜花。

    美沙夜的周围回响着无数声响。

    那些是鲜花无法看见、被称作妖精的生物们。

    羽虫们鸣动着羽翅，等待女王的命令……攻击这个猎物，这唯一的命令。

    和之前相比，这个战力差距完全没变，加上现在鲜花位置明显处于不利。位在楼梯上的美沙夜对在下方的她来说，距离实在太远了。

    鲜花无视于这种状况，开口向美沙夜询问。

    「学姊，你是骗子，一年四班的学生不是非得自杀才行吗？」

    「——当然，那些人自动自发地聚集到此地，然后自行引火自焚的计划完全没有变更。原本我是打算让她们一个个悔改的，可是预定的计划提早执行了，虽然还有一半的学生还不想死，不过每个人迟早都会走到这一步，所以即使在这里烧死她们全部，我想也没有太大差别。」

    「哼——我倒看不出有什么自杀自愿者，不过，只要准备好容易致死的环境以及死了也无所谓的气氛，确实只要一小部分的人想死，就能拖着整个班级跟着一起实行了吧？」

    鲜花耸耸肩说着。

    「真是过分咧……」

    她的模样看不出一丝紧张，于是黄路美沙夜摆出警戒的脸孔。

    「黑桐同学，你不是要来救她们的吗？」

    「怎么可能，我可是不信神的哦！所以我一点也不热衷于罪与罚之类的事，她们不是想自杀吗？那么，救她们也只是多管闲事而已。」

    黑桐鲜花展现出仿佛不懂世故的大小姐般的纯真笑容，她将视线向一上盯住黄路美沙夜。

    眼神中看不出虚伪的感情。

    黑桐鲜花真的不在意这件事。

    这让黄路美沙夜的表情更加险恶。

    那——她是为了哪件事而来？

    「你是要报复我吗？」

    「在意义上也许很接近吧，我会来到这里，主要是因为感到黄路美沙夜很悲哀吧。」

    鲜花边说边紧盯美沙夜的身影。

    为小学部所设计的阶梯，阶段落差及阶梯数矩不多，只要冲刺节奏良好，不需要两秒镗的时间就可以到达美沙夜身边。

    「——我很悲哀……是吗？」

    黄路美沙夜的瞳孔燃起了火焰般的敌意。面对现在马上可以命令妖精攻击的她，鲜花一点也不为所动地询问。

    「学姊，为什么你会找玄雾老师商量？」

    黄路美沙夜立刻回答：因为他是我的哥哥。

    「是这样啊……那么，那个力量是从谁身上拿到的？」

    「这也是哥哥赐给我的。」她如此回答着。

    「那么——你是从何时开始跟玄雾老师相认为兄妹的？」

    这件事情，应该要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只要这样讲，她就会了解那无关紧要的矛盾点。

    ……还有自己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都没注意到那些细微处。

    「——」

    美沙夜发出微弱的声音。

    这个顺序实在太奇怪了。

    「就是这样，学姊。你不是因为他是哥哥才找他商量吧？你纯粹是因为玄雾老师是班导师，所以才找他商量，而且，那一定也是一件和橘佳织无关的事。你是这间学校里头最有权力的人，即使你不找玄雾老师商量，你也可以直接向叶山英雄逼问出事实。结果——叶山英雄死了。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那只是件不幸的意外，我是这么想的。总之，叶山英雄既然都死了，所以你去找他商量的事，应该不是佳织的事吧。黄路学姊。」

    黄路美沙夜默不作声。

    她只是凝视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彷佛可以在那里看到不曾存在的人物影子一般。

    美沙夜现在连现在凝视着自己的学妹也忘了，只是埋没在自己的思考中。

    哥哥、哥哥——自己是从何时开始这么认为的？不可能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因为连她自己也不记得哥哥过去的模样。

    那么——「知道」的方法只有一个。在自己可以使役妖精的同时，夺取了玄雾皋月的记忆。再以有如催眠术的方法，将玄雾皋月的记忆改写成自己记忆中的哥哥也说不定。

    因为除了这个以外的方法，自己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我、我是——」

    「不知道对吧？黄路学姊，你并不是以自己的记忆认出玄雾老师是你哥哥，你只能从玄雾老师那里夺来的记忆才能认知一切，但他人的记忆毕竟是他人的东西堆吧？那里没有属于黄路美沙夜的真实。

    你只不过是在照镜子而已。玄雾皋月不是为了你而行动。对他而言，你和你身边的妖精并无不同——就像黄路美沙夜可以使役妖精一样，实际上，你自己也是被使役的妖精——」

    这时，鲜花想起式所说的话。

    当她低声念着美沙夜已经忘记自我的时候，或许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骗…………人……」

    黄路美沙夜像在喘气一样说着。

    「这都是骗人的——！」

    在她情绪激动的同时，妖精化身成子弹。

    停滞在空中的羽音，响起如同挥动刀刃般的尖锐声音朝鲜花射去。

    那是有如机关枪扫射股狂暴的暴风雨。

    但是她比那阵风暴更加迅速，已经开始奔跑了。

    她将两拳摆在眼前开始冲上阶梯。

    面对那群仿佛会贯穿自己身体的妖精，她不过是往侧边滑行移动，就可以轻松闪避。

    ……如果那群妖精像是对猎物射出的子弹，

    她就是给予猎物最后一击的肉食性动物。

    才三步就踏上了阶梯的她，以身体前倾的姿势，停在黄路美沙夜的眼前。

    踩出步伐发出的震地之声，和口哨般的呼吸声同时响起。

    能将人一拳击倒的身体攻击，画出一道美丽弧线，掠过黄路美沙夜的侧腹，并且往她背后刺了过去。

    「嗤！」

    空无一物的空间发出声响。

    「AzoLto——！」

    鲜花确认拳头命中目标后，口中说出这个单字。

    瞻术发动所需的咒文，依个人不同而千变万化。

    极力咏唱重点是发动魔术的必要仪式，这便是黑桐鲜花的咒文。

    生气瞬间燃烧起来。

    美沙夜背后的某个物体，在发出苦闷声音的同时燃烧起来。

    像是木头人偶被淋上汽油之后点火般，熊熊的火焰烧出一个明确的形状，随后连同焰光消失无踪。

    「呼……」火弹的射手大大喘了口气。

    「……这就是你身上魔术的真面目，魔术不能带在身上，而是刻印在自己身上。像学姊这样只有一两个月经验的人，不可能会使用魔术……闵此，玄雾老师让妖精附在你身上，这么一来问题就解决了。

    黑桐鲜花紧握因为发火而熏黑的右手手套说道。

    黄路美沙夜愣住了——她睁着呆滞的瞳孔，像是附在身上的物体掉落似的，「啪」的一声跪坐在地上。

    「……是吗？是这样……的啊。」

    黄路美沙夜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无声地露出笑容。

    她嘲笑自己应该再早一点发现的。

    …

    她回想起来。

    ……那个时候。

    在逼问叶山英雄时，在争吵下他对我做出了暴力的举动，至今以来从来没有人敢反抗我，于是我在下意识中推了叶山英雄一把。

    只不过是这样而已，那个坏人就这样死了。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告诉玄雾皋月，向他请求帮忙。

    我完全不想找父亲或学长帮忙。

    我——只对一直吸引我的玄雾老师吐露我的罪行。

    那个人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对于只执着于荣耀和成果的我来说，什么都不执着的玄雾老师是个特别的人。

    所以——我一直梦想老师会帮助我。

    然后，正如同我所希望的，他将解决了一切。

    我对哥哥抱持着幻想，而皋月让这件事成真。

    我想替佳织报仇，而皋月赋予我使其成为可能的力量。

    他说，美丽的人不需要触碰污秽的事物。

    ……为什么我当时没发现呢？那指的并不是我和她们。

    他说的是为了不让自己变得污秽，只要使用自己以外的全部事物就行了。

    其实那时候我是明白的，即使我自己不杀害她们，只要我希望她们死的话……

    「即使那样，结果也是相同的，不是吗，老师？」

    ……那时候，美沙夜（我）如果这么告诉他就好了。

    …

    「如果没有说出口，就好了。」

    黄路美沙夜对着空无一物的空间喃喃自语。

    她没有意识到一直站在旁边的我，可是这句话是同时对她和我说的。

    「我自己也知道，皋月是个不加矫饰的人，而爱着不加矫饰的皋月，我不该对他表明这种幻想。但是，不替自己做点什么就会感到不安，我不要皋月变成别人的。

    不过，这么一来，我竟然也不想让他变成自己的人了，我只要在一旁看着他就好，即使——他从来都不在意我的事，只想要这样就好了。一

    她的话听起来仿佛是谈论遥远的过去。

    ……我们很像啊，学姊。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自己确实和黄路美沙夜很相像。

    明明都认为对方是比自己重要的人，不过一旦说出口，便会毁坏这种重要的关系。我自己也很清楚，我的——我们的心意，是绝对没有结果的爱恋。

    「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去追求了。」

    她就像是在诉说最重要的罪状。

    ……我在无意识下说出口。

    「学姊，把橘佳织逼到自杀的人就是玄雾老师。对那个人来说，特别的事物根本就不存在。你的复仇从一开始注定没有结果。」

    「黑桐同学，你真笨呢……那个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黄路美沙夜留下这句话之后，往地上倒了下去。

    她忏悔似地将脸伏在地上，笑了起来。

    细细的笑容，像是哭泣一般蔓延开来。

    ◇

    我抛她留了下来，从孩子们的校舍离开。

    落在森林里的雨成为浓雾，仿佛是要隐藏归途。

    忘却录音／7

    ◇

    我梦见了孩提时代。

    那段还居住在黑橱家时的遥远回忆。

    那一夜是月明之夜。

    那天中午隔壁的老伯伯过世了。

    那个人只是邻居，在他年轻时所有的家人都过世了，他成为孤独一人的寂寞老人。

    虽然因为老人痴呆、导致他连昨天的事都记不起来，但是个非常温柔、能给人温暖的老爷爷。

    我总是在远方看哥哥和那个老爷爷过着每一天，老爷爷像是要埋藏自己的寂寞似的，和邻家少年熟络攀谈，哥哥则是以纯粹关怀的心和邻家老伯伯相处。

    有一天，在没有任何预警之下，老爷爷倒地上之后再也没有醒过来，我和哥哥则是在晚餐时从父母那里得知这个消息。

    无形的忧郁气氛充满了餐桌，我也因为那老人而流下眼泪。

    那个人承受失去家人的痛苦数十年之久，最后还是在没有任河温情之下死去，真是非常感伤，即使是我也感受到当时的凌苦。

    就连我都这样子，我当时以为哥哥也应该会哭泣。

    但是，他却没有哭。虽然他的表情非常悲伤，但是，他绝对不肯哭泣。

    我看着哥哥那苦涩的眼神，就知道那不是在逞强。

    ……悲伤的话明明只要哭就好，但干也总是不落下一滴眼泪。

    几天后，

    我才知道老伯俯临终前见到的，就是前去游玩的哥哥。

    在月光明亮的夜里，我来到了阳台仰望夜空。先来一步的哥哥已伫立在那摊，

    「你为什么不哭呢？」

    「嗯，我自己也不知道……」

    哥哥用以困扰的表情望着我。他的眼神依然感饶，也因此非常温柔：

    「是因为你是男孩，所以不可以哭吗？」

    我想起爸爸所说的话而问他、但哥哥只是摇着头，

    「那为什么不哭呢？」

    「嗯，即使想哭也不能哭。」

    ——因为，那是一件特别的事。

    只说了这些话的哥哥抬头凝视夜塑。即使到了现在，他的侧脸看起来也像是快哭了一样，不过还是绝不会流下任何眼泪。

    ……这时我才了解。即使比人拥有多一倍的同情心，即使想哭的感觉比别人移—倍，这个人还是绝对不会哭泣。

    我认为，为了某件事而哭泣是非常特别的行为，那是会替周围带来阴影的悲伤表现。也是会让他人感染到心里动摇的行为。

    哭泣这个行为很特别，正因为会带给周围绝大的影响，所以——这个人不会哭泣。

    他看起来相当普通，却比任何人都还不愿意伤害他人，即使自己再怎样悲伤，也不会因为什么而落泪，如果落泪的话，他就等于成为某人的特别之人。

    ——那份空虚的孤独不管是谁都能够理解，

    却不让任何人发现。

    ……这个时候，

    黑桐干也成为我重要的人，我想他是比我还重要，绝不能失去的人。

    月光明亮的夜晚，兄妹两人一趟眺望夜空。

    这是我记忆中的童年光景。

    一直被我遗忘、一直回想不起来的……遥远昔日的梦。

    ◇

    一月十一日，星期一。

    学校开始上课，我也恢复了和往常一样的学生生活。

    我上完课之后走出教室。

    回到宿舍做好准备之后，向修女提出外出申请。

    她绷着一张脸准许了，在走出宿舍的时候，我遇到了藤乃。

    「你要出门吗，鲜花？」

    「我稍微外出一下，可能会赶不上门禁，到时麻烦你帮我向濑尾说一声。」

    我拜托拥有飘逸长发的同学向室友传话之后，随即开始赶路。

    我快步地穿过森林，来到礼园的校门口。

    守卫打开个人用的门扉让我出去，那里有一个熟识的人愣愣地等着我。

    那个人一身黑衣，外加一件明亮的茶色风衣，不知在这寒空之下等了多久，戴着眼镜的鼻头已经冻得红通通的。

    我调整好奔跑时的急促呼吸，以沉稳的嗓音向他打招呼。

    「等很久了吗，哥哥？」

    「嗯，不清楚耶。我想应该没有很久吧。」

    那种害羞暧昧的表情看不出是在微笑还是抱怨，黑桐干也就是这样。

    「走吧，到门禁为止只剩两小时，我们走快点吧！」

    干也听完我的话便迈开步伐，我稍微克制自己雀跃不已的心，和他并肩一起走着。

    离开了礼园高耸的围墙，我们往车站前走去。

    ……要说为何会发生现在这种情形，开端就是昨天干也打来的电话了。

    干也很在意那次正月时不守信用，为了弥补所以来找我。

    「虽然有点晚，这是压岁钱，要吗？」因为哥哥的这句话，我就不再追究正月的事。

    ……真是的，我明明就很讨厌自己无法竪持的这一点，但现在却不免承认即使那样也不错。第一次要他买东西给我时，可是让我失眠烦恼到早上，而现在这样并肩一起走着，也是让我苦恼不已，不过……这不也是件很可爱的事吗。

    「那……鲜花你想要哪一种？」

    他突然这么问我，我说了声，「什么？」接着歪着头看着他。

    「就是晚餐啊，你想吃洋式还是和式的？我不是说要请你吃饭吗？」

    「——你征说什么？」

    我再次如同小鸟般歪着头。

    这还真让我完全无法了解其中的意义。

    这家伙现在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昨天我问你想要什么，你不是说无法决定吗？所以我后来不就决定去吃饭吗？」

    我陪然地看着干也。

    我记得我确实是说还没办法决定，但如果要吃饭的话就出去吃，可是，接下来我就挂断了不是吗……

    「……没办法，如果无法决定的话，就找间看起来不错的餐厅进去吧。放心，我今天可是好好充实过钱包才出来的，就算是价钱像怪物一样的餐厅也不怕。」

    「所以放心吧！」

    干也微笑看着我。

    ……怎么会这样，这人真的觉得女孩了会因为被请吃饭就高兴吗?

    「……他果然真的这么认为。」

    「唉。」我一边叹气一边低声说着。

    虽然干也回头问我说了什么，但我以无视他作为同应。

    ……因为，即使抱怨也没办法，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人，是我自己喜欢上他的。如果把我的理想强加在他身上，那我的恋慕或许也会跟着迷失。

    「……是啊，我也亲眼看过失败的例子了。」

    我像念咒文般反复在心里念着，要慎重……要慎重。

    「怎么啦？鲜花，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自言自语，发生什么事了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只是静静把头撇了过去。

    「没什么，我只是发誓自己不会像学姊那样失败而已。」

    我肯定地回答，并挽住干也的手臂……嗯，这种程度应该是兄妹间可允许的范围吧？

    干也一边红着脸，一边像平常那样走着。

    我也假装没事用平常心跟着他走。没过多久，被装饰得光鲜亮丽的大街，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这个来得有蟾迟的新年，就这样开始了。

    因此晚餐要配得上这种心情，必须是奢华的和式大餐喔！

    ／忘却录音

    玄雾皋月结束今日的课程之后，回到了准备室。

    今日天气是数日不见的阴天，走廊如同黑白照片般寂静。

    他开启准备室的门扉，缓缓环顾里头的情况。房里虽然堆满物品，却排除了名为生活感的事物。

    灰色的日光照映着，准备室的时间仿佛停止了。

    在确认这个风景和玄雾皋月所记录的情报一致后，他踏进里头。

    「啪嗒。一门关了起来。

    「——」

    同时，他感受到锐利的疼痛。他的视线向下移动。那里有个认识的学生。

    她拿着小刀，滦深地刺入玄雾皋月的腹部。

    「——是谁？」

    他静静地问着。

    学生没有回答。

    她的手只是颤抖地拿着小刀，就连头也拾不起来。

    他观察着她的身体。

    身高、体重、发色、发型、肤色、骨骼。

    在玄雾皋月的记录中，拥有这个学生特征的只有一名学生而已。

    但是——

    「你是为了杀我才在这里等吗？」

    学生没有回答。

    他耸了耸肩，把自己的手放到对方肩上。

    动作那么轻柔，仿佛要缓和她内心恐惧似的。

    「那么，你可以离开了，你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这句话让学生不由得震颤。

    即使面对杀害自己的人，玄雾皋月还是那么温柔。

    比起杀人，这个事实更让她感到害怕，于是她松开手中的小刀，迅速跑开。

    他一直目送她的背影到最后，却还是不知道，

    那个学生到底是谁呢？

    虽然藉由各武各样的特征分析出一名学生，但是那名学生的发型却和资料不同。光靠这么一点，她对他来说便是从没见过的人。虽然只是发型改变了，但要这一点与记录不同——那名学生便成为初次见面的人。

    他将准备室的斗关好，并从内侧锁上。

    在他持续流血的同时，他一边将房里各式各样的锁都锁上。

    最后在身体无法行动后，他背靠着墙壁缓缓坐了下来。

    ——死亡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不管何时，我都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观察着自己的身体。

    流出的鲜血染成一片赤红，这和至今所记录的玄雾皋月身体不同。

    即使如此，再过不久就要死去的恐怖感，却和自我一样非常稀薄。

    他——不，我正采集着现在的玄雾皋月。

    ……出血很严重，恐怕是没救了。

    距离死亡的时间，大约再十分钟左右吧？

    那么接下来——他吸了一口气。

    至少到死亡为止的时间，就好好利用吧！

    但是十分钟实在太短，要思考什么，该找出什么答案呢？

    不，时间的长短并不是问题。

    他在现在诞生，然后在十分钟后死亡。

    简单说来，这十分钟便是他的人生，再也没有比这更长的时间了。

    来，思考些什么吧！

    试着思索些什么吧！

    如果是过往的自己，光是去思考「需要思考何物」便已经耗尽全力。

    不过，不可思议的是，在他逐渐终结的人生当中，他以让人诧异的节奏，获得了思考的主题。

    ——气息非常絮乱。

    ——十分钟太漫长。

    ——出血十分严重。

    ——人生极为短暂。

    他的脑海逐渐被空白洗净，毫无意义的他，把脑中的思绪说了出来。

    「——对了，首先应该思考的是关于出生的的部分啊！」

    最后，他获得了答案。

    所谓终极的忘却，便是出生之前的记忆。

    仅有出生前的记录，是人们所没有的。

    自己出生之前的世界，无意义而且平和。哎呀，原来我所苦恼的事物如此简单。

    「换句话说，只要自己没有出生，这世界就是平和的。」

    非常开心、极其愉悦地，玄雾皋月露出了笑容。

    虽然不知道那种事有何意义。

    但是，只有这一点。

    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他初次实际感受到自己在笑。

    ／7

    …

    魔术师说：

    即便是我，也杀不死言语。

    不过，虽然如此，那玩意儿总有一天也会走向灭亡吧？

    所有事物最终都会消失、毁灭、进而死亡。

    如果不是如此，过去和未来的境界就会变得模糊不清，事物便是因为无法挽回，才会受到重视，而不愿使之消逝。

    ……话说回来，为什么只是因为事物逝去，就认定永远不存在呢？

    即使消失、则使遭到遗忘，事物的存在的事实，依然不会有所改变，改变的只有自己用以接受事物存在的心。

    我应该明白地说出来才对。

    因为——从忘却之中追求永远，没有意义可言。

    被遗忘的事物，仿佛理所当然般遭到忘却，以从此不再扭曲的型态沉睡着。忘却这种行为的本身，便是定义永远的一种方法。

    我现在可以了解，那个过去在我体内名为织的少年，为何要让我忘却过去的那段日子。

    为了让我活到现在的心不因而改变，他让真正重要的回忆在我的体内沉睡。

    即使回忆不起来，但是他曾经存在过的事实不会改变。

    ……那个魔术师，明明很清楚这件事，却不愿承认这就是答案。没有自我的他，正因为没有确实的事物，所以才会希望言语这种不会死的事物永远存在。

    ——这真是不值得啊！

    言语构成的永远，才是真的毫无价值可言。

    …

    ◇

    到了一月七口，我终于摆脱那件古板的礼园制服。

    我——两仪式将鲜花留在校园里，便从礼园女子学园的校门钻了出去。

    虽然花了一整天时间取消掉原本预定的转学手续，但事件既然已经解决了，学校应该没什么好抱怨才对。

    我穿上秋隆送来的蓝色和服，在外面套上皮夹克，便悠悠然地离开这个森林与校舍组成的世界。

    而那里有个熟面孔等着我。

    「你这闲人，来这种地方作什么啊？」

    「拜托……我也不是一直都闲闲没事啊……嗯，虽然不是闲着没事，但今天刚好有空。」

    所以罗……干也边耸着肩边说道。看见干也的模样虽然让我感到放心，但同时也感受到如同针刺般的恶寒，我不由得摇了摇头。

    ——本来是暂时不想跟干也见面的。

    那段回想出来的记忆片段，让我心中的不安一点一点扩大。不过，现在比起那个恐怖，我倒想多看看这家伙脸上像是呆瓜的表情。

    「……这样啊？那我就陪你打发时间好了，刚好我也听了些无聊的故事，告诉你也无所谓。」

    我边说边踏出了脚步。

    干也一边说我不老实又口出粗言，一边窥视起我的脸。

    在聊完玄雾皋月与黄路美沙夜的故事时，我和干也通过了我们居住的城镇。

    一边走路一边谈话，竟然不知不觉就走过了自己的家。

    在彼此默契十足的情况下，我们改以橙子的事务所为目标。

    「……但是，为何只公开一年四班的事件呢？照鲜花所说，玄雾皋月不是采集了全体学生的记忆吗？」

    我将到最后依然存在的疑问说出口后，干也以难懂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黄路美沙夜的心愿是向一年四班学生报复，所有忘却的记忆，会以信件的形式回到学生们手上，正因为美沙夜心里如此希望，因此一年四班以外的学生，就仅限于采集忘却之后便结束了。」

    「你把我常成白痴吗？这一点我也知道啊，重点在于，为何只有黄路美沙夜的愿望会引发事件呢？」

    「你说的也没错……一定是因为只有黄路美沙夜最特别，其他学生愿望是直接由玄雾皋月来成形，但黄路美沙夜并不是如此。她的愿望由她亲手实行……我觉得这个差别实在太大了。」

    虽然玄雾皋月说他自己只是一面镜子，却只有在面对黄路美沙夜的时候，违反了自己的原则。

    「可是，为什么？」

    干也并没有回答。

    我们暂时沉默不语，默默在冬日冷冽空气里行走。

    在冗长的静默与嗯付之后，干也以哀悼般的神情凝视着我。

    「式，其实……玄雾皋月真的有妹妹。」

    他没继续再说下去。

    ……理由或许只是这样就足够了，即使她是他真正的妹妹也好，就算不是他真正的妹妹也好，如今也只有玄雾皋月知道真相……可是，就算皋月本人，也没有用来确认的方式了。

    真相永远隐藏存黑暗之中——讽刺的是，即使是这一点，也有所谓的永远存在。

    「……真是个诡异的故事，玄雾这人还真可怜啊。」

    我心里真的这么想才会说出这句话。

    因为这个没有自我的魔术帅，跟数个月之前的我非常相似。

    ……但听见我的这种感伤，干也却用意外的眼神看着我。

    「真让人惊讶，式明明输给他却还帮他说话。」

    「我没有帮他说话，我只是不恨他而已。」

    对，不憎恨。

    不可能感到憎恨。

    那是因为——

    「因为那家伙跟干也很像吧。」

    「咦？」

    「干也姓黑桐，是黑色的桐树吧？玄雾那家伙则是黑色的雾啊！」

    我用无聊的答案回答。

    干也在一旁露出苦笑。

    「原来如此，那就看谁比较机敏（注1），对吧？」

    干也似乎全把我说的话都常作玩笑话，还露出天真的笑容。

    1黑桐、玄雾发音意义都是kiri。机敏则是谐音笑话。

    ……不过，也不是用谁比较机敏来作比较吧？

    「这已经一种是死语了啊，干也。」

    我斜眼看着干也这么说。

    「啊——」

    这时我注意到某件事，不由得低声地笑了出来。

    「咦，怎么了。」

    「没什么……我无法杀死的东西，你却在刚刚把它杀死了。」

    我的回答让干也歪头陷入了思考。

    这也是当然的，我的自言自语对干也来说，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而已。

    「没什么啦，这只是无意义的自言自语而已，忘了它吧！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罢了。」

    ……没错，在现代，即使是语言也会死亡。

    不具有普通性的语言，将被剥夺意义而成为单纯的发音……正好就像那个在幼年期被丢下后持续成长的魔术师一样。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不好意思，我的个性可不像式那么危险，我就连殴打别人这种事都没做过，更不可能提到杀人啊……嗯嗯，没有，我想一定是没有的——」

    真好笑，干也更加深入思考起自己的话了。

    我想正因为是他，所以他应该在反省自己是不是无意中伤害到别人了吧？

    ……这种个性虽然挺像笨蛋的。

    但我心里却想继续看这家伙这样下去。于是两仪式放弃告诉他理由，让嘴角保持笑容继续行走着。

    夕阳西下，天际的星星开始闪烁。

    如冻结般的明月，也出现在头顶上。

    等到我们查觉时，已经超过橙子的事务所，走在不知名的路上。

    我们凝视着对方的脸，互相为对方的粗心大意叹了口气。

    「——真像白痴。」

    当我听到干也这么说，心里稍微愉悦了起来。

    真要说理由的话，其实我应该算知道了吧？

    因为对我来说，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在夜里散步

    ／忘却录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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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下 境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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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总之，先找个人狠狠揍一顿吧！

    不论对方是谁都行，最好是我揍完之后心里也不会产生罪恶感的家伙。

    地点要在四下无人的地方，一来必须避免受到校方处分，二来我也不习惯惹人注意。

    在考虑了一个星期之后，我决定了对象与地点。

    对方是同一所学校的学弟，在走廊上曾经瞪了我一眼的金发男学生。

    地点决定在他常出没的电动游乐场附近。

    那个家伙每个星期都会向素不相识的客人暴力以对，他非常在意游戏的输赢，因此会去痛殴赢了自己的对手。

    当然，他不会在电动游乐场里动手。有点小聪明的他，总是在目标离开时叫住对方，然后强拉到暗巷里，对他所受到的屈辱进行泄愤。

    因为都是没有目击者的暴力事件，所以也没人向他兴师问罪。

    对我来说，这家伙是非常适合下手的对象。

    ◇

    『——我讨厌弱者。』

    当我鼓起勇气告白时，她抛下这句话就飘然离开了。

    的确，我从出生起就对那档事没兴趣，但我的勇气与主见，没坚强到可以去和人斗殴的程度，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因此我是弱者。

    为了矫正这种软弱，我只得去揍人，这不但是能最快速证明本人实力的方法，而且我对「揍人」行为本身也似有兴趣。因为活了十七岁月的我，要说还有们么没做过的事，也就只剩这一类的事罢了。

    ◇

    于是我引他上钩。

    晚上我到电动游乐场去，玩游戏的时候让他一次次败北。

    当我踏出大门，他一边瞪视我，一边把我拉到暗巷里，他似乎真的很愤怒，因为他先前都是用聊天的方式引人上钩，不过他今天不发一言就直接出手。

    ……我安心了。虽然他确实经常打人，但我心里总是有种自己滥用暴力的罪恶感。

    不过，目前这个问题也解决了，既然他打算揍我，那么即使我揍他，也没有什么是非黑白、罪责或刑罚的问题了。

    他猛力拉着我的手，一直往巷内走去。

    他「喂！」了一声，随即转过头来。

    在他转过头之前，我已经朝他头部揍了下去。

    「砰」的一声，他倒卧在地。

    如此无力而无情的倒卧方式，和人偶很像。

    倒落在地的他，鲜血从头颅不断涌出。

    「——咦？」

    让人难以置信。

    只是用单手就能握住的木棒往他挥舞而下，居然可以如此轻易杀死他。

    「——怎么回事。」

    我不由得如此抱怨。

    难道不是吗？这完全是一桩意外事件，不带有恶意或杀意的杀人案件。我明明原本没有这种打算的！

    「——我真的不知道。」

    没错！我不知道。

    没想到人类这种生物，居然如此脆弱，而切很容易死。

    不过，明明他们平常就一直在做这些事，为何却只有我杀了人？

    老是对他人施暴的他们，以及仅施暴一次的我。

    然而，却只有我杀了人。

    我不了解。

    是我太过倒霉，或者他们非常幸运呢？

    殴打的对象死了，纯粹是因为某一方运气太蔗吗？

    我不了解。我不了解。我不了解。

    连这种差异、等待我的未来、杀了他是否有罪、这下该怎么办，这些我都不明白。

    不过，其实我是知道的。

    杀人者会以杀人犯的身分被警方逮捕，这点常识我还知道。

    没错，即使我本身一点罪孽也没有。

    「——这样不行，我一点也没错。因为我没错，所以不该被警察逮捕。」

    嗯，这种思考模式没错。

    所以，我必须隐藏这桩杀人案件才行。

    幸好现在没有目击者，只要把这尸体藏起来，我就能一如往常地继续过活了。

    但是该怎么做？

    不但没有可以掩埋的场所，要火化迟早也会露出马脚。在现代社会中，要完美处理尸体，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司恶！如果这里是森林或深山里，动物就会把尸体吃掉了

    很自然地吃掉……？

    「啊，对了，只要吃掉不就好了吗？」

    当我想到这个过于简单的答案时，不由得乐到想跳起舞来。

    今晚的我怎么这么聪明？没错，用这方法不就可以简单处理掉尸体了吗！

    但要怎么做？到头来，当成肉吃还是太大块了，不可能在明天早上前一个人吃光这么多肉。

    那至少把血喝掉吧！我将嘴凑上他头部的伤口，试着喝起血来。

    粘稠的液体充塞整个喉咙。喝了一阵子后，我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不行，实在喝不完。血液这东西会粘在喉咙里，没办法像水一样不停喝下去，弄不好还可能会因此呛死。

    怎么办怎么办，肉吃不完，连血也喝不尽……！

    我抱着头紧咬着牙关。

    现在的我，已经只能不停发抖了。

    ……我杀了人。

    ……我连隐藏这件事都做不到。

    ……我杀了人。

    ……我的人生要在这里结束了。

    我陷入混乱，连出口都找不到。

    「——为什么不喝到最后。」

    从我背后传来这样一阵声音。

    我转过去，看见一位身穿黑斗篷大衣的男子。

    他的身材瘦长、筋骨结实，好像在烦恼什么，脸上的表情很苦闷。

    「少年，你是被人类的道德感所束缚吗？」

    男子没有去看尸体，只盯着我看。

    「……道德？」

    我喃喃自语，陷入沉思。

    话说同来——为什么我会想吃了他呢？在我啜饮鲜血时，也不感到厌恶，把嘴凑到稀烂的伤口上，我居然不觉得很恶心，我到底是怎么了。

    吃人……不是比杀人更不能做吗？即使是穷凶恶极的杀人犯，也不至于会去吃人，如此恐怖的事，他们甚至连想都不会去想。

    因为，

    吃人显然是一种变态的异常行为。

    「不过……我觉得那么做很自然。」

    「是吗？那是因为你是特别的。

    达到杀人这种极限状态时，并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大多数的人格都会在那时刻逃离自己的罪孽，但你用你独有的方法去面对。就算从常识看来那是『不正常的事』，你也不认为那是罪孽。」

    黑色的男子，向我走近了一步。

    比起被看到杀人现场的恐怖、我更感觉像是被选上般地兴奋。

    「——你说我是特别的？」

    「没错，常识已经不在你身上了。在名为常识的世界里，异常者并没有罪。因为异常者做出违反常理的事是理所当然，不能用常识来判别善恶。」

    男人更加走近，将手放到了我脸上。

    异常者。狂人。变态。心不在焉。

    我不是那种人，不是那种脱离常轨的人。

    但——如果我真的已经疯了，就算是去杀人，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是吗？

    「我很奇怪，并……并不普通。」

    男子无言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没错，你不正常。你疯了对吧？既然如此

    那么，就彻头彻尾地疯狂吧。

    男人的嗓音让人感觉舒服，完全渗入我的身体。

    嗯，就是这样没错。

    这是为何？光是接受这件事，就让身体的战栗以及对未来的不安，全都转化为舒适的快感。

    前方雾茫茫一片，完全看不到。喉咙一阵干渴，连呻吟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种体内熊熊燃烧的痛苦，比我先前尝试过的任何药物都更有快感。是的，即使全身静脉注射碳酸水，也无法达到这种痛快的境界。

    我莫名地被男人抓住脸，有生以来初次痛苦着。感觉好炙热、好凡奋，感动得想大声嘶吼。

    所以，我选择在此地变成疯狂。

    ◇

    少年仅耗费了一个小时，就吃完整具尸体。

    他并未使用任何工具，只靠自己的牙齿和嘴，将体型比自己还大的生物吃得一干二净。

    他分辨不出人肉好吃或难吃，只不过在耗费将之咬碎罢了。

    「——花了一个小时吗？真是出色。」

    身穿黑外套的男人，看完少年进食之后，开口对着他说。

    那名少年回过头来，双唇都是鲜血。那不是因为吃人而沾上的鲜血，纯粹是因为不断嚼食肌肉与骨头，让自己的颚骨碎裂、肌肉腐烂而已。

    即便如此——少年吃尸体的行为依然停不下来。到最后，那具尸体彻底从这条暗巷里消失。

    「不过那还是有限度的，只是对自己的起源有所自觉，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而已。如果起源这玩意觉醒，就没办法变成现实。」

    少年一脸茫然地倾听那个男人说话。

    「再这样下去，没过多久你就会被世间的常识所困，被别人当成吃人的疯子，你的人生就会这么结束。但那绝不会是你期望的结局。

    你会不会想——拥有不受任何事物束缚的超能力，以及超越一般生命体的特殊性？」

    黑衣男子的说话声，不像是声音，而像文字。

    话语声彷佛是带有强烈暗示的咒文，直接烙印在少年早已麻痹的思考上。

    被自己的鲜血沾湿咽喉的少年，像在对着伸出援手的神祈祷般，用力上下晃动着头。

    「许诺终了，你是第一人。」

    男人点了点头，扬起了右手。

    不过在那之前—少年开口问了唯一的问题。

    「你是什么人？」

    身穿黑色外套的男子，眉毛一动也不动回答：

    「魔术师——荒耶宗莲。」

    那句话异常沉闷，如神谕般在暗巷之中回荡。

    ◇

    在最后，魔术师询问少年的名字。

    少年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魔术师板着睑孔，微微的笑了。

    「里绪(Rio)——真可惜。只差一个字，你就是狮子了。」

    那是真的感到很遗憾般，带股阴郁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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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下 7 杀人考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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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冻僵了，仅有吐出的气息略带热度。　只要有你在身边，只要你露出微笑，就是幸福

    望着彼此即将停止的心脏鼓动。　　　　　明明情绪不稳，却可以感到安心。

    只要有你在身边，即使只是并肩走路，我也感到高兴。

    然后，极为珍惜的记忆　　　　　　　　　明明不在一起，却又在一起。

    随即就会消失而化为眷恋。

    只是短暂的时光。

    在雨天。　　　　　　　　　　　　　　　由于树缝之间的光线似乎很暖和，于是停下了脚下的步伐。

    如白雾般来临的放学时间。　　　　　　　你笑着对我说，总有一天，我们站在同样的地方。

    在黄昏。　　　　　　　　　　　　　　　……我心里一直朗盼，某人能这么对我说。

    教堂景色犹如烈火燃烧的色彩。

    在下雪时。

    第一次相会时，雪白的夜与漆黑的伞。

    ——那的确是，

    犹如梦境，日复一日的眷恋。

    ／空之境界

    ／序

    一九九九年，二月一日。

    这个时间接近二〇〇〇年，众人纷纷开始留意著名预言家的预言。

    我——黑桐干也，和式并肩走在寒冷至极的冬季街道上。

    现在是严冬时分，大约傍晚五点太阳就已经西下，夜幕已经开始低垂。

    我口里吐着白色烟雾走在回家路上，身上衣着的穿搭依然缺少变化。

    我穿着毛衣搭配简单的黑色生仔裤，再披上一件深绿色大衣。

    式在蓝色和服外面，搭上一件大红皮衣，脚上穿着伦敦靴样式的长筒靴。

    虽然式身上的穿着，会让人想问她会不会冷，伹她从四年前就是一直是这身打扮。

    式的特色之一，就是很能忍受酷热或寒冷。

    我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走在回家的路途上，式前来陪伴我……老实说，我觉得她必定在打什么主意。

    「那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这么难得，特地跑到事务所来，如果你有事，在房间等不就成了？」

    「没怎样啊……只是因为最近治安不太平稳，所以想送你一程而已。」

    她一脸不悦，脸看着旁边这么说。我觉得她似乎刻意在闪避我，两人一时之间无法继续交谈。

    这个身上总是穿着和服的怪人，她的全名叫两仪式。她是我从高中时期就认识的好友，在发生很多事件之后，我和她的关系发展到现在这样。

    式的身高正好一百六十公分整，浑身散发中性韵味。得体的五官，更加强了她中性的气质。再加上她说话总是用男性的口吻，更让人觉得性别难辨。犹如陶瓷般的白皙肌嗜、深邃而乌黑的眼眸，搭配一头及肩的散乱黑发，让她变成不知该说是带有日本风格或者是西洋风格的女人。

    式挺直着背脊，犹如在观察暗下来的景色般随意漫步。她那种模样，与其说是威风凛凛，更让人觉得像是紧绷了神经的肉食性动物。

    「……式，感觉你最近有点怪怪的。」

    「是吗？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让你可以取笑的事。」

    她满不在乎地如此回答，实在让我很难接话。

    我拿她没办法，只能默默和她并肩行走。

    我们两人走在住宅区的路上，朝着热闹的火车站方向前进。衔灯一如往常地明亮，但街道犹如深夜般寂静。原因很简单，因为只有我跟式两人在这条道路附近行走。是的，从十天前开始。这个城镇就没有人在夜里独自外出了。

    ——其实我知道，式之所以特地来事务所接我的理由。

    因为现在这个城镇面临与三年前同样的情况。

    在我就读高中一年级的时候，这个城镇的人们因为杀人案件而惶惶不安。

    杀人犯人会在深夜现身，没有缘由地杀害路人，当时的受害者高达六人。这个案件在警方奋力搜查却毫无所获的情况下落幕。

    杀人案件约莫在三年前的夏季前后发生，到了三年前的冬季过之后，又悄然平息。这个事件发生在我和式即将升高二的寒冷二月天。

    在那之后，式因为交通事故失去意识，昏睡了很长的一段期间。后来我虽然从高中毕业，考进大学，但还不到一个月时间，我就自行退学。其后我到橙子的事务所开始工作，一直呈昏睡状态的式，则是在去年夏天清醒过来。

    ……没错，对我而言，那些杀人案件已经是过去式，不过对式来说，却相当于半年前发生的事。

    从电视媒体大幅度播报杀人案件再现的新闻之后，式的精神状态一天天紧绷起来。

    她那个模样，让我感觉像是她在三年前事故前夕的心绪不稳……神似常时拥那个名为「织」的人格、以及宣称自己是杀人犯的两仪式。

    我们两人来到了火车站前而，街道一如往常地热闹。

    如此喧闹而且交通繁忙的地方，和人烟稀少的住宅逝不一样，杀人犯不至于在这里出现。

    人们宛如在相互保护般众存一起，让街道变得更加热闹。

    夜才刚刚开始，人潮却如永无止尽地一波接着一波涌现。

    路上，放在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报新闻，果然主题仍是杀人案件，式停下了脚步，盯着萤幕看到出神。

    「干也，是杀人魔耶。」

    式轻笑了一声如此说道。

    我瞥了一眼，发现新闻标题的「杀人犯」被划了个叉，改用「杀人魔」这个新词汇。

    「……嗯，因为被害者人数总计超过十人。的确和一般杀人犯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不过，用杀人魔的字眼未免也太过头了，写明杀人嫌犯不就得了吗？干么这样拚命渲染呢？」

    这是我在认真思索之后发表的感言，不过式却不表认同地瞥了我一眼之后，毫不客气地指出这很像我会说出口的一般论。

    「这种用法非常精确喔，杀人和杀戮毕竟不同，如果这些案件确实有犯人存在，那么这家伙必定是个杀人魔，这家伙一定会因为这个称号而非常高兴。杀人魔杀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只会因为被害者往左或往右转之类的原因动手，因此这家伙不是杀人。」

    式剐着萤幕低声说道。

    萤幕浅浅地映照出山式的面孔，看上去像是她正在瞪视自己。

    「你是说，杀人犯没有杀人？」

    面对一脸疑问的我，式点了点头。

    「杀人跟杀戮不同，干也，你记得吗？人一辈子只能杀一个人。」

    式的视线从萤幕上移开，面对面与我对望。

    她脸上的表情与平时无异，双眼依然流露着漠不关心的眼神，眺望着遥远的远方。

    ……但是我却感觉到，那对漆黑的瞳孔中有一股哀伤。

    「只能杀一个人？」

    这句话是什么意忠呢？依稀记得她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语，可是我却回想不起来。

    后来我非常懊悔。

    要是在这个时候、这个瞬间我回想起那件事，或许我们后来就变成那样的结果了——

    「先不管了，这不过是一件无聊的事。我们还是快点回家吧，我刚起床不久，不填肚子就平静不下来。」

    「才刚起床？式，学校方面发生什么事了吗？今天才星期一，不是可以睡一整天的日子吧？」

    「放心啦，我早上都乖乖待在教室里。从十一月起，我就是个缺席天数只有个位数的好学生哦。你吓到了吧？」

    ……说真的，确实让我吓了一跳。

    在我点了点头之后，式一脸满足露出笑容，抓住我大衣的衣角。

    「很好，那你就给我一点奖励吧！听说你带鲜花去过赤阪的餐厅吧？我正好一直想去那间餐厅吃看看。那什事害我第一次对鲜花萌生杀意。」

    式开朗地说究这些吓人的话后，抓住了我的手，开始硬是拖着我走。

    目的地虽然还不确定，不过必然是吃上一餐就得花上我一半薪水的餐厅，可是，我却阻挡不了兴头上的式。

    ……真拿她没办法，我暗自埋怨起说出新年当天秘密的鲜花，放弃之后开始满怀期待。

    不过，老实说。

    现在的式，感觉有点像以前的她，含有名为「织」的少年人格，总带着危险气息却又爽朗的她。

    这件事让我毫无缘由地愉悦起来，也未去质疑这种不协调感，因为和今天的式交谈所带给我的快乐，已经超过我内心的种种不安。

    就这样，在二月开始的第一天，我和式一同走在夜里的归途上。

    那是毫无异常，如同日常生活的光景。

    ……然而，后来回头去想，

    对黑桐干也来说，这是确实是他凝视两仪式的最后一日。

    杀人考察／1

    ■

    一九九五年四月。

    我和她相遇了。

    ■

    在杀人犯被封为杀人魔后经过一个星期，

    前来公寓叨扰的刑警秋巳大辅，在凌晨五点先吵醒我这个外甥吵醒替他准备早餐，然后一边啃吐司，一边看着今天的早报。

    报纸的日期是一九九九年二月八日。

    被新闻报导称为杀人魔的犯人，从翌日起每天杀害一人，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星期的时间。

    「……真是，看来他还挺喜欢杀人魔这个称呼嘛，我真没想到工作量突然会变这么大。」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不良刑警大辅，彷佛事不关己地露出笑容。

    话说在前，这个人跟这个事件可是有血亲般的紧密关系，因为不管是三年前的杀人案件或是这次的杀人魔事件。他都为了逮捕犯人而四处奔走。

    「大辅哥，你在这里偷懒没问题吗？那份报纸上不是又刊登了昨晚的受害人？」

    我开始享用早餐，与大辅哥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

    应该很忙碌的大辅哥，则是藏在报纸后面「哦！」了一声，他回答的声音感觉很开朗。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这个星期事情变化很大，说不定得要请自卫队出动了。」

    大辅哥一边从报纸后方伸手拿咖啡杯，一边说道。

    ……这个人会跑来我这边大部分都是为了要发牢骚。

    但因为平日受他不少照顾，我也不能不听他抱怨发。

    「出动自卫队……上面打算发动战争吗？」

    「只是有这么一个方案而已，听清楚了，我接下来所说的话不能外传，这可是机密，连亲人也不能说喔！」

    我回答「嗯」一声后，报纸那侧就传来一句「好」的回答。

    看来他一定没听过「国王的驴耳朵」这个故事。

    「听清楚了干也，三年前的事件虽然和这次一样，伹这次的事件仍旧没有可说是证据的证据，也没有能说是动机的动机，那时的证据只有你们高中的校徽而已，之后虽然也拿犯人的皮肤去鉴定，但现在却没有符合的对象。在此之前将时间不断塑造成毫无关联件、有如意外事件般的犯人，这一周突然变了个样，竟然开始每天杀害一个人，这是至今所没有的例子。」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没错。

    三年前发生的杀人案件，时间虽然从夏天一直持续到冬天，但这段期间的牺牲者只有六个人。

    而且，根据大辅哥的说法，这个星期的杀人速度实在太异常了，从去年秋天开始，这次的杀人魔就一直在犯案。虽然警方封锁消息，当成单纯的失踪事件处理，不过，到了今年，有失踪者家属向媒体透露消息，因此连续杀人案再次发生的新闻就浮上了台面。

    「干也，你知道这个变化的意义吗？」

    「……也就是说，他留太人多证据？」

    大辅哥很无趣地说：「算是吧。」

    「你相信吗？听清楚哦，这家伙先前犯案整整四年都没有出现目击者，这一周居然连续失误，简直像是另一个人。让人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他人模仿先前的手法在犯案。」

    「但是杀人现场的状况都一样的不是？之前被害者的死法警方都特别保密，所以他人是不可能模仿手法来犯案的。」

    「是这样没错，不过，事实真是如此吗？真要说的话，四年前的案件还比较像是因为兴趣而把尸体当作道具，轻易就能得知这是精神异常者干的。不过这次的案件不太一样，尸身的绝大部分都消失了，只留下被切断的手脚。从这个若异来看，或许这个案件的凶乎和四年前案件的凶手不是同一人。再怎么说，在都市里进行的犯罪，根本不太可能藏匿得了尸体，当你花了好大一番功夫藏匿好尸体，却在现场留下了蛛丝马迹，这不是很矛盾吗？但根据担任监识工作的老伯的说法，这样其实刚好。你可别笑啊！

    据说这次的犯罪，应该是大型肉食性动物干的。干也，你听说过有人养的鳄鱼逃走的消息吗？」

    「……这个嘛，我没听说过。」

    我说完之后拿起了咖啡壶。

    姑且不提鳄鱼的事，这种谈话内容实在让人很不快。

    大辅哥说这次的事件与四年前的事件可能是不同人所为……这样一来，事情会怎样发展呢？

    四年前——式说自己杀了人。

    不过也一定是骗人的，她绝对不会杀人。就算想杀也下不了手，我至今以来一直这样相信着。可是……为什么到现在我的心情会这么不安呢……？

    「大辅哥，你刚刚提到有目击者？」

    为了甩开心中的不安，我提出了这个问题。

    大辅哥「嗯」一声回答我。

    「一周前开始的事件都一定在闹区发生，因为是在巷子里犯案，所以杀人现场附近都有人群来往……虽然这还算不上是确切的证据，但这里还有两件有趣的事。第一，在杀害时间前后，有人看到附近出现穿着和服的人。」

    ……要镇定。

    我冷静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还不清楚他的性别，但这点实在很可疑，因为我们已经将其列为重要关系人并开始追查，所以这点应该会很快解决吧！虽然我认为有三成机率是白忙一场，但上头却认定那就是杀人魔。而另一点则是关于被害者了……小弟啊，关于这件事其实还得要你帮帮忙才行。」

    「真稀奇．你竟然会指名要找我协助啊？」

    ……那个身上穿着和服，在杀人现场被目击到的人物。

    除了式以外，我想不出还有谁以那副装扮在夜里四处走动。

    我感觉手指一阵僵硬，彷佛手上的咖啡杯随时都会掉落，但我还是尽力维持冷静。

    「干也！你别这么说嘛！药物你很熟吧，例如药物的种类跟药头的势力范围之类的。」

    「我只是比常人多了解一些而已，警方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种事吧，你们那边不是有专家在吗？」

    「你这么说也没错，但是我想听听看不一样的意见，因为那些想法顽固的老伯们，实在搞不清楚年轻人之间流行什么，包括我自己在内。」

    大辅哥随即拿出一张照片和报告用纸放在桌上。

    照片上有两个玻璃瓶，其中一个内放着像邮票的物体，另一个是则放着像药草的物体。

    报告上有着THC、mescaline等字眼，并且加注了公克单位。

    ……那显然是违法药物的相关资料。

    「看起来像邮票的东西是LSD，纯度和最近流通的差不多……但药草之类的玩意我就不知道是什么了。如果检出大麻碱，那应该是大麻没错。」

    「那个啊，监识科的人说他没看过那种大麻。而且你刚说大麻碱？但检验结果显示并未含有THC或CBC之类的成分。」

    我不由得蹙起眉头。

    大麻……这种被称作为「吗啡」的麻药，是因为含有大麻碱这种物质才能成为麻药，不含THC的大麻，就像没有轮胎的车子一样。

    「什么啊，那这东西就不是吗啡了，难道是荨麻？」

    「……荨麻是什么东西？」

    「就是不合精神药物物质的麻，即使是日本产的麻，也有一%以下的THC成分，最优良的外国麻甚至有一点八%的吗啡，这不是可以忽略的数值吧？接下来，用人工加以改良的就是荨麻，据说THC含量只有以前品种的三十分之一。」

    「哦——」报纸后方传出感叹之声。

    ……不过，荨麻大部分是作为纺织纤维用的，用来当作鸟饲料的荨麻，则是从国外输入的，因此可能还是具有危险性。

    「那……这张照片怎么了吗？」

    「在这个星期，有一半以上的被害者身上都有这两样东西……基本上，被害者都是在深夜出来晃荡的小鬼，换句话说，嗑药的人一定会成为被害者。」

    「大辅，那样说是偏见喔。」

    我说完后，大辅哥「嗯」了一声沉默下来。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想打听最近流行什么药啊？因为我这一年都没和那些人碰头所以不清楚，说不定是把其他药和LSD组合而成的新产品。」

    LSD又称为L，是在邮票大小的纸上沾满药，然后用舌头享受的代表性幻觉剂。

    而混合这方法则是将两种药一起使用，虽然效力跟强，但随便尝试新的混合法非常危险，有名的像是「高速球」，就是将「古柯硷」混合「海洛因」而成。

    「……你懂的还真多！你该不会和某些危险人物有往来吧？」

    「没这回事，这种程度的知识，只要有兴趣就能轻易查到。我先说清楚，我对药可没有兴趣，相关的知识是高中时的学长教的，因为他是药师的儿子，药物方而的知识知道得比较多。」

    「这样啊，那哥哥我就放心了。」

    大辅哥说完便站了起来。

    「好了，也该同去工作了。啊，有件事忘了问。到头来大麻到底是哪种麻药？麻药有分成UP系与DOWN系吧？」

    听他这样问，我不由得叹起气来，为什么我得跟当了好几年刑警的人说明这种基本常识呢？

    「大辅哥，亏你这样还能一直当刑警，吗啡不属于任何一种，它是种能当UP系，也能当DOWN系使用的方便药物。虽然其他麻药对大脑造成的影响已经解开了，但含有麻的THC却还是未知数。它合有现存各种麻药特性，对人体造成的影响太复杂了，还不是人类能掌握的东西。所以，有可能因为使用方法而产生不得了的影响。」

    大辅哥往玄关走去边点头道：「原来如此。」

    「什么，竟然在下雨！」

    他说完之后，随即飞快地走了出去。

    「……真是的，那个人直到最后都一直在发牢骚啊。」

    虽然如此，他确实让我原本抑郁的心情轻松许多。

    我简单地吃过早餐之后，打了一通电话去橙子小姐的事务所。告知她我今天请假的目的之后，所长她丢了一句：「你别太逞强啊！」就挂了电话。

    我感叹着自己行踪已经被她看穿，披上了绿黄色大衣。

    ……式下落不明已经超过一个星期，自从杀人魔开始每天晚上出现猎捕目标之后，她再也没回过自己的房间或两仪家的老家。

    她没和任何人联络，也没人见过她。

    无须猜测她的行动有何含意、或者是为了何种目的，如果杀人魔的重现与四年前的案件有关，那么式就和这个案件有所关联。

    我不清楚让街上陷入恐惧的杀人魔的真面目为何。而四年前说自己杀了人的式也失去那阵子的记忆，真相究竟是什么依然无法确定。

    ……或许我无法接受案件的真相。

    但我已经等待的不耐烦了，在有人事发生之前，我必须找出案件的真相。

    因为这不是关于某个陌生人的案件。

    这是从四年前开始直到现存，一个有关两仪式和黑桐干也的案件。

    为了解决这个事件，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自行着手调查。

    我来到外面之后，街道上笼罩着一片灰暗。

    我撑起一把黑伞，打算先去犯罪现场看．

    虽然昨夜的犯罪现场被警方封锁了，但先前的犯罪现场应该不难进入。

    走完一个地点之后，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如此看来，要看完所有的犯罪现场，应该要到晚上了？虽然这不是毫无意义的行为，但这种行动的成效毕竟不大。可是，手上没有任何线索的我，也只能不断重复这种基本调查的行动。在进入下一阶段的调查之前，我必须先有所了解的事，即使是路上小石头的数量也不能放过。

    ……真是的，没想到自己的执念深得如此病态。

    黑桐干也在雨中穿梭于发生杀人案件的暗巷里。

    冬季的雨水冰冷，让人心情难以平静。

    从三年前开始，这个季节的雨就让人相当厌恶。

    因为这会让我回想起那个我眼睁睁失去了她的口子。

    …

    ————我想杀了你。

    身穿红色单衣的少女说完之后，随即拿刀往黑桐干也的喉咙刺了下去。

    这个被雨水淋湿的少女，名叫两仪式。

    而被打倒在地，压制在地上的我，什么事也办不到。

    我只能眼睁峥凝视着不断逼近的死亡。那是犹如断头毫的利刃似的，不带丝毫怜悯的一击。

    但那把刀没有刺进喉咙，在前一瞬间停了下来。

    ——为什么？

    声音来自式她自己。

    那名拿着小刀的少女，无法下得了手杀我。

    真是悲哀。

    仅能藉由杀人来彰显意义，以及不想杀人的意志，两者不停杀害着对方的存在。

    这种矛盾实在太过明显，甚至让我忘了呼吸。

    但我知道，那只是一瞬问。非常些微的幸运。

    ……因为她无法反抗两仪式。

    少女瞪着自己停住的手腕，憎恨着它们。

    真是凄渗的手，真是凄渗的——自己啊。

    愤怒爆发出来，小刀往下刺去。

    那是为了这次要确实杀掉黑桐干也的缘故。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似乎有人介入了我俩之间。

    那是穿着如袈裟般黑色大衣的男子。

    他从侧面踢飞了压制着我的式。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是希望这种崩坏方式。

    男了说完这句话，就把我拉了起来。

    被一脚踢飞的式，「啪」的一声，以更激烈的招式往男子攻了过去。

    式手上的小刀掠过那名男子的太阳穴。

    如线般的伤口之中，喷出粉末般的血液。

    式就这么疾冲而去，瞪视着那名男子。

    男子干笑了一声。

    ——连我也杀不了？

    看来那家伙不是完全没用嘛！

    男子拉住我的手冲了起来。

    式随即追上。

    不过男子的脚程非常快，感觉就像飞的一样。

    他离开两仪宅邸的范围之后，随即松开了我的手。

    并且告诉我，如果我就此离开，就可以安全回家。

    ——破坏那个还太早了，

    唯有彼此相克的螺旋，才是适合那个的结局。

    男子说完之后便消失无踪。

    对我来说，只有眼前宽阔的归途。

    以及从背后式的脚步声。

    ……那时候。

    比起独自回家，我宁愿选择和她在一起。

    当时的那个决定是否正确？老实说，我到现在也不确定，

    而式一直到最后，都无法对我下手。

    「如果我不能杀了你——」

    全身上下被雨水濡湿的她，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我也只好消失了。」

    少女在我面前朝着车灯飞扑过去。

    虽然雨中响起一阵剧烈的煞车声响，但依然还是来不及了。

    倒卧潮湿柏油路上的少女，失去了体温，犹如一尊坏掉的人偶。

    ……我从未亲身经历过如此痛苦的时刻。

    我想，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任何事，会像现在这样让我如此悲痛吧？

    我的眼眶的确泛着泪光。

    可是……

    在那时候的黑桐干也，无法真的哭出来。

    …

    雨到了夜里依然下个不停。

    今夜非常寒冷，像这样在雨中撑着黑伞，仿佛回到与她初次相遇的下雪天。

    我抬头往望向夜空，理所当然地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我思忖着，希望在这片天空下的式，千万别受寒了。

    ／1

    ■

    五月。

    我认识了一个叫黑桐干也的人。

    我看了第一眼就喜欢上他，连我这样的人，他都能毫无区别地对待。

    我单纯喜欢上他那不带心机的笑容。

    ■

    「可恶，居然下雨了。」

    我恨恨地念了一句，从路过的便利商店伞架上顺手拿走一把塑胶伞。

    我虽然想就这么继续走下去，但看来已经失去目的了。血的腥味在雨水冲刷之下，已经无法再继续追踪了。

    时间是二月八日，刚到早上的时间。

    路上的行人零零落落，边至会让人误认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行走。我漫无目的地行走，然后同样漫无目的地停下脚步。

    然后，我像在观察他人似的，打量着自己的身影。

    手上撑着一把廉价的伞，上半身穿着脏兮兮的皮衣，和服裙摆沾满了泥巴。我不过是在巷子里里睡了一个星期，外表就变得如此肮脏。虽然我不在乎自己的外表看起来如何，但一直闻到自己的体臭实在让我受不了。

    「好，今天不露宿街头了。」

    我说出这句话之后，觉得听起来还算让人愉悦，因此脸上露出一星期以来首次出现的笑容。

    …

    两仪式，是我的名字。

    我拥有两仪这个「二分太极之意」的姓，以及「式」这个正如字面意义的名。是平常人口中所谓的超出常识范围的人。

    之前在我体内，有另一个受到压抑的杀人冲勤，称之为「织」的人格。我认为，名字发音和我一样都是「Siki」的他，正是我心中的恶。

    对他而言，「杀」这个意念，是他对所有事物会先涌现的情感。

    总而言之，他老是要杀光所有我认识的人，因此，我在心里一次接着一次杀害他。

    这不是指一个人在一个人格下压抑自己的欲望，我是真的杀害了和我一样的我。但这并非因为我讨厌杀人这个行为，只是为了让两仪式能勉强存在于常识中，控制织那称非道德行为而已。

    「杀人」这件事——对身为式的我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是一直威胁我的阴影。

    我认为，一定是爷爷所说的话束缚住这样的我。

    我爸爸虽然也是出身自两仪一族，却没有双重人格，因此他才会因为我这个具有血统之人的诞生而感到高兴，废除了平凡的哥哥的继承人之位。

    ……打从出生开始，我就是特别的存在。

    我总是独自一个人、被周围的人孤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些不会让我寂寞，因为在我体内，还存在一个名为织的人格。

    小时候的两仪式，名义上是只有一个。

    我们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对「杀」这件事也没什么罪恶感。

    一直到我六岁，身体变得只要有道具什么都能杀的时候，爷爷过世了。

    爷爷跟我一样是异常的人。

    在体内拥有不同人格的爷爷，就是因为让自己痛苦、破坏自己、否定自己，最后让自己变成混沌不清的人。

    被关在地牢里将近二十年之久的爷爷，在死前叫我过去，对我留下了遗言。

    神智不清数十年的老人，在临死之死清醒过来，并且留下了遗言，而他留下的遗言正对身为式的我说的。

    我一刻都没忘记那句话，在被告知「杀人这件事很重要」的影响之下长大成人。

    ……我活到十六岁而不杀人，应该就是爷爷留下的遗言。

    式和织为了守护彼此而携手，顾利地融入常识之中。

    直到邂逅那个名叫黑桐干也的人为止。

    自从我认识了干也之后，我就变得很奇怪。

    因为我很清楚，自己只是融入了常识，并非活在常识之中。

    ……如果不知道的话就好了，明明我就不想知道的。

    世界上还有那种我得不到的温暖。我很想要那个东西，即使想要那个将意味我的毁城。

    不论怎么找藉口，我都是在体内饲养杀人魔的Siki。

    然后，我被迫接受自己明显异常的事实。

    我真想恢复凡事否定的自己，那个没有痛苦的自己。从那时开始，我和织之间就出现了差异。明明之前可以完全掌握织的行动，可是他的行动开始变得难以了解了。

    四年前，我读高一的时候所发生的连续杀人案件，是来自于织的记忆，我并不知情，式在这个事件上只是外人。

    但我的视网膜却记住了这件事，我记得自己总是站在杀人现场，凝视着沾满鲜血的尸体露出微笑。

    后来，我在现场被干也目击到了，当我得知干也即使亲眼目击，也不愿相信我是杀人犯时，我暗自下定决心。

    我不能让自己再异常下去了。

    无法获得的幸福，不能实现的梦想，这些我都不需要。

    如果我不让自己变本加厉去，除掉那个幸福的男人，我一定会受不了的。

    ……然后，我发生了意外，昏迷了两年之久。

    从昏迷状态清醒过来的我，早已不再是以前的式。

    织因为意外而死，我连身为式的记虑，都像是别人的东西一样般无法体会，只能当个空虚的人偶。

    那样的我之所以能够存在到现在，是因为织消失之后造成的空洞被填满了。

    然而，讽刺的是，填补空洞的对象竟然是当初让我崩溃的人。

    没错，我已经不是空虚的人偶了。

    但是那段已成为过去的罪孽碎片，却让我感到相当痛苦。

    ……从昏睡中清醒的我，忘掉一段很重要的记忆。

    和织的记忆不一样，不是随着织死去而消失。

    身为式的我，所经历过的记忆并未丧失。式只是刻意忘却不该想起的回忆罢了。

    结果那个多事的魔术师，却强迫我想起那些记忆。

    ……没错，我回想起来了。

    在三年前企图害黑桐干的也是自已，那个总是站在杀人现场、不道德的自己。

    我每晚在街上游荡，找寻杀害猎物的自己。

    ……老实说，我不消楚杀人魔是谁。

    真要问是不是我，我应该只会给出肯定的答案。

    因为过去的我，即使变成那种人也不奇怪。

    然而，现在的我和四年前一样，无法过正常的日常生潘。

    原因很简单。

    因为我嫉妒那个杀人魔，所以打算把他给找出来。

    如果真有杀人魔，也就能确定四年前的犯人并不是织——更何况这种对象相当值得我和他一战。

    我发现了。

    四年前的我，是因为织所以才将杀人常作嗜好。

    但现在的我已经没有织了，可是却还继续追求杀人。

    真是的，为引么我不早点发现呢。

    真是的，为什么我这么早就发现呢。

    织是因为他只懂得杀人，但嗜好杀人的，并不是别人而正是我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方程式。

    …

    我住的旅馆，是由机械来负责柜台事务的爱情宾馆。

    干也曾经说过，要隐藏自己的行踪时，找这种旅馆住是最好的。确实，这种不需证明身分的系统，让我省下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身体沐浴干净后，我躺到床铺上。虽然没有睡眠的打算，但回过神时已经是半夜二点了。

    由于进房时间是下午六点，看来我睡了六小时以上。

    而现在就算我醒过来，周遭还是空无一人。

    这是到目前为止都十分理所当然的起床景况。

    但我情绪却非常糟，有如在发泄般地换好衣服。

    明明不过独处了七天，我是在不高兴什么？还是说……这七天其实并不短暂，反而漫长得让人难以忍受？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我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说完之后随即离开了旅馆。

    时间刚过深夜两点。

    在万物俱寂的深夜里，我独自走在暗巷之中。

    由于这几天以来的杀人案件，所有的一般道路因为有警察在巡逻而无法使用。不过，这对杀人魔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差别，而我也和他一样，在蜘蛛网般复杂的大楼缝隙之间穿梭。

    没有特定的目的。

    我只是赌赌运气，在深夜的街头流连而已。

    ……因此也会引来这种麻烦事。

    「想要的话就去其他地方去吧！」

    虽然我停下步伐如此说着，然而对方却没有反应。

    这里是巷子和巷子交叉的「字路口。在那里，有四道人影把我团团包围。

    每个出口都被他们堵住，在他们眼神里，没有一丝理性光泽。

    他们似乎正透过非法药物进行精神改造，不过这些人好像是改造过头了。

    「——我说的话也听不见了吗？」

    那道人影像是在示意般面对着我。

    我把手伸入皮衣口袋，紧握小刀之后叹了口气。

    「也好，我正无聊呢。你们想要刺激是吧？……好，那就如你们所愿让你们舒服吧！」

    那道人影朝我的方向逼近。

    他们的目的，只是毫无意义的暴力而已。

    我并未拒绝他们。相反的，我甚至感到亢奋。

    我心中那股无从发泄的焦虑感，不断地黏腻地激荡着。

    所以……

    今夜，我想亢奋到进入忘我的境界。

    杀人考察／2

    ■

    时间是五月。

    不如来说说关于她的事吧。

    直到现在，我只要一看到她，依然会陷入忘我的境界。

    仿佛一见钟情般，全身都会感到麻痹，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光是凝视着她，就会让我为她彻底疯狂。再这样下去，说不定我哪天会因为窒息而死。

    我的日常生活受到侵蚀。

    被同一所高中里，那位有如奇迹般的女学生。

    我多半是爱上她了。

    爱上那个不曾交谈，也未曾听过声音的女孩。

    这股思念之情日增加，增加到令人害怕的地步。

    ■

    翌日，一月九日。

    昨夜的雨在半夜停了，街道在满是乌云的天空下迎接早晨的到来。

    我昨晚观察杀人现场直到深夜时分，最后到朋友公寓借宿一晚。然后一直睁着眼睛等待天亮。

    「……哦，早啊！干也！需不需要替你做早餐呢？」

    学人刚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在我眼前说。当然，我毫不客气地吐槽回去。

    「我说学人啊，一个冰箱里只放了啤酒的人，不能随口说出这种话！」

    「哈哈。那我去向邻居要点吃的东西好了。」

    我那身材魁梧的好友，一边抓头一边回答。突然之间，他像是见鬼似地凝视着我。

    「喂，你的脸色很苍白耶，身体很不舒服吗？」

    经学人这么一说，我照了一下镜子。我的脸色果然白得像蜡像似的。

    「没问题，已经逐渐恢复了。药效很快，服用十分钟后开始发作，药敖持续的时间大概四个小时。相较于幻觉，各种感觉的增强情况还更明显。」

    「……你真是个怪胎，你嗑了哪种最近在流通的药啊？」

    学人以眼角斜视桌上那些邮票大小的纸张和烟草。

    我点了点头之后，随即站了起来。

    「那烟草麻烦你顺手处理掉了，至于LSD，因为没什么害处，如果你欠缺乏娱乐的话，不妨就嗑看看吧？一定比去什么游乐园之类鬼地方更爽喔！」

    我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大衣，然后穿上了它。

    时间是早上七点，街上差不多也该出现人潮了。

    我想，我已经没继续如此悠闲的余裕。

    「什么嘛，你要走了吗？再多待一会儿吧！你的脚可是一直在发抖耶。」

    「嗯，是这样没错。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学人歪着头，脸上的表情充满疑惑。

    我用手指了指关掉的电视，告诉他我因才看到的新闻内容。

    「今天、不对，昨天又有牺牲者出现了。不是有个叫做『巴比力翁』的著名高级旅馆吗？杀人魔好像在那附近的暗巷里出没，这次还一口气杀了四个人。」

    学人同应了「哦」的了一声之后，便打开了电视。

    这个时段全都在报导新闻节日，许多频道都重复播放杀人魔的新闻。

    内容都和我刚才说的相同，如果要说加进什么新消息，那就是——

    「喂，搞什么啊，犯人好像穿着和服耶。」

    我没有回答学人，随即往玄关走去。

    我苦于药物所造成的平衡感失常，一边穿上了鞋子。

    这时候学人探出了头，像在窥视位在玄关的我一样，并且拿出我放在桌上的两种药物。

    「干也，我忘了问。这两种玩意儿如果混用会怎样？」

    「我个人不推荐你这么做。因为那只会让你感到不舒服。」

    我说完之后，便离开了朋友的公寓。

    ……没错，如果说我的脸色像病人一样苍白，我认为一定是药物造成的。因为，我为了刻意压抑那股食欲，一个晚上就把学人屋里所有能吃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

    …

    今天早上新闻所报导的杀人现场，从学人的公寓走路过去花不到一小时。

    当然，杀人现场因为有警察看守而无法靠近，我只能像在看热闹一样远远眺望着。

    杀人现场位在暗巷中点的—字路口，从我在大马路的位置上看不清楚里面。

    如果待得太久，除了浪费时间还会惹来警方不友善的目光，因此我走回大马路上。

    我原本打算到附近那家「巴比力翁」旅馆绕绕，不过后来觉得还是算了。那里的柜台没有服务人员，监视器录下来的影像，也不是我这种人看得到的。

    毕竟，就算式住在那栋旅馆里，现在也应该不在了，就算去了也没有意义。

    我离开杀人现场后，就往一位住在附近的朋友公寓走去。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位朋友在这一带买卖药物，就是俗称的药头。虽然只和他通过电话，但以前曾受他的委托帮他解决一些小事，这次想靠交情和他打探最近的消息，于是他约我见面再详谈。

    接着，我来到了那栋公寓。

    这栋侍在远离都市喧扰的两层旧公寓没有人烟，不过，这是也理所当然的，因为在这楝即将拆除的公寓的住户，也只有我认识的那位朋友。

    我走在一边发出嘎嘎声、感觉很不安全的楼梯，敲着位于二楼尽头的房间大门。

    感决门后似乎有东西沙沙作响，过了几秒钟之后。

    木制的大门开启了，一名留着茶色长发的女性从里面探出了头。她的年龄感觉比我大一点，特征是穿着适合这季节的红上衣。现在的她兀自盯着我的脸瞧。

    「我是今早打电话过来的那个人。」

    「我知道，你进来吧。毕竟我是一个人住在没有邻居的地方。」

    她瞥了我一眼后之便缩回房里，我则是略带迷惑地跟了进去。

    房里的摆设凌乱，就像大辅哥的房间一样。地上堆满了衣服和杂志，房间正中央则有个像台座的物体。

    我看到她钻进台座里坐下，才发现那原来是电暖桌。

    我发现到她的视线示意着「你还在等什么？」，随即畏畏缩缩地钻了进去。

    不知为何，电暖桌居然没插电。

    「……哦？原来你长这副德行啊，真是让我意外……」

    她的下巴放到了电暖桌上，然后头就这样把头往旁边倒下。

    ……不过，对我来说，这人是个女人这一点比较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过既然她是药头，或许伪装性别对她而言只是小事。

    「是吗，我只是喜欢穿男装而已。」

    「——耶？」

    由于她回答了我没有说出口的疑问，我不由得吓了一跳。

    看见我的反应，她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你真是容易被摸透啊！你本人给我的印象和在电话里差满多的我还以为你会是个长得更像爬虫类的人，没想到会是戴着一副小眼镜，把情报看得比人更重要的聪明人。不过，你外表长怎样其实没差——那么，你想问什么问题？」

    她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仿佛脑袋里有开关能切换情绪似的。

    感受到一阵压迫感的我，开口说

    「首先是昨天的事，听说有人目击到那个杀人魔，你知道吗？」

    「嗯，是指穿和服与皮衣的怪女人吗？不用打听我也不知道，那是真的。因为看到的人就是我。」

    她的话让我惊讶不已。

    ……新闻只提到穿着和服的人，但实际一口竟然已经连性别都确定了。

    「那大概是昨夜半夜乏点时的事，雨停之后我出门了。这阵子生意很清淡，可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享受。我想你应该也知道，那间旅馆的那群人可是我的老客户。虽然最近都没看到他们，但我想今天应该会不一样吧——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四个大男人一起往一个女子扑去，真叫人看不下去啊！」

    她像是在回忆昨夜发生的事一样地说着。我咬紧牙根的声音连自己都听得见，不自觉地瞪着她。

    「你说是穿和服的女性，但新闻是说性别不明吧？在那么暗的情况下，还真亏你看那么清楚。」

    「嗯？那当然罗，虽说远看只能看得到影子，不过她的身材相当完美。不过说起来呢，乍看之下是分辨不出来的……咦？你认识那个家伙？」

    她维持趴在桌上的姿势，一脸诧异地望着我。但我一句话也没说。

    「……算了，反正也和我无关，我们约好不过问对方什么。不过，你还是不要和她有所牵扯比较。她不是凡人。因为我和不正常的家伙打过交道，因此可以感应到她是危险人物。

    ……不过啊，用药做乐的人根本没什么危险的，因为不用药麻痹自己就没法飞翔的人，平时一定是个正常人。所以比起这个，恐怖的是那场空手战斗……那个女的被四个男人包围竟然还能手下留情，她很俐落地砍伤了袭击过来的家伙，伹被砍的人却完全没流血。但那不是因为不杀生而手下留情。

    你明白吗？她只是为了能一砍再砍，所以故意不造成致命伤而已。虽然不知道那群男人是察觉这一点，还是因为疼痛而恢复征常，他们开始想要逃离那女子，朝反方向跑起来，接着，她就从背后砍下致命的一击，大概是觉得想逃走的猎物没价值了吧……活到最后的那个人最惨，虽然哭着求饶，但还是在一阵痛苦后被一刀毙命。

    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那个女的杀了四个人后，竟然不逃跑而只是站在原地。我因为好奇她在做什么而探头去看，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因为光线昏暗，我只能看到一片影子，而她的眼睛就好像会发出蓝光一样。我连叫也叫不出来就逃走了，但事后想起来，那样的反应反而救了我。要是出声的话，那女人一定会追上来吧？」

    她没有任何肢体动作，只是淡淡的说着昨夜发生的事。

    虽然很不甘心，但她的话中没有任何讳言或夸饰。

    「……不过，这话听起来不具真实性。因为你是在连对方脸孔都看不清楚的地方窥探是吧？你也没去确认是否流了血，或者进一步确认受害者是否真的死了。」

    「是的，要拿来常证据确实很薄弱，因此我才没向警方提起。反正，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和那一群人合作。会说出看到穿和服的人，应该是别的家伙吧？因为那里是同类众集的地方，所以应该有其他看到的人。」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目击者判断不出那个穿和服的人的性别。」

    「是没错……不过这一点有些诡异，在光线那么昏暗的环境当中，既然看得出身上穿什么衣物，理应看得出性别才对。一股而言，看到影子应该会认为那是穿着裙子，而且因为那女子在和服外套着皮衣，所以也看不清楚和服的袖子部分。只有我才看出那是和服，虽然让我感到我很自豪，但似乎还有其他眼力不错的家伙嘛在！可是，怪就怪在为什么这样看不出性别？」

    「这唷点的确很奇怪，如果对方误认她穿着裙子，应该就能知道她是女性。但那个目击者明明不知她的性别，却知道她身上穿什么衣服，感觉真是诡异。」

    ……感觉起来像是已经设计好的一样。

    这次的事件原本就已很不寻常，加上事件本身的进展得太有秩序，更让人感觉很不确实。

    一点一滴逐渐明朗化的杀人记录。

    一点一滴夸张的杀人魔行动。

    犯人的真面目有如一张张掀开的扑克牌，

    这简直就是……

    「对，像是幼稚小孩玩的游戏。」

    她带着笑意这么说。

    我又一次被抢先说出尚未出口的话。

    我一脸困惑地望向她，她脸上还是挂着像猫一样的笑容，然后整个人趴在电暖桌上。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那我没什么其他情报了。」

    我无法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今天早上的新闻，让我被迫接受具决定性的事实，我直到现在还觉得喘不过气。

    在杀人现场有人目击到穿和服的人，我为了确认那人是谁，为了反驳那个人不是式，因而来到此地。

    不过，这里只有几乎算是最糟的答案在等待我。

    ——可是，那又如何呢？这件事只不过和三年前的情况一样。因为我没有亲眼确认任何事。

    「……嗯，关于昨夜的事就谈到这吧。」我像是讲给自己听一样换了思考，因为还有两件事必须询问。

    「另外还有个很单纯的问题，杀人魔的目击者是这次才开始出现的吧？特别是这一周，完今不是发生在以前那种偏僻的地方。这次跟三年前的事件不同，进行杀害的地方全都在街上是吧？就算没看到杀人场面的目击者，连事件发生前后看到可疑份子的人都没有，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嗯，经你这么一说，情况的确是这样，不过这么说来就奇怪了，杀人魔留下的杀人现场，几乎全在我们的地盘上，不过药头并不想跟警察扯上关保，来买药的人，也不会刻意去向警方通报，因为这么一来，连他自己也会变成可疑人物。对我们而言，可疑人物泛指一般人，不过一般人如果券着和服，本来就会很惹人注目不是吗？现在只有年老的良家妇女会穿和服这种衣服了。一想到年老的良家妇女会跑来买药，真的是诡异到极点啊。」

    她一边用脸颊靠着桌子，一边喃喃说着像暗号一般的话。

    「……这样子啊，简单地说，越是平常的事，就越不会被认为是异常。举例来说，因为你是药头，所以即使在卖药的杀人现场出现，以目击者的观点来看，反而更像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幕。」

    「嗯……」她的脸色顿时一沉

    不过，从她没抱怨这一点看来，她应该也同意我的论点。

    「但我刚才说过，平常有卖药交易很正常，可是事态演变到现在这么夸张的地步，他们不会觉得买药的人很可疑吗？」

    「我想也是，不过目击者昨夜第一次出现，也就是说，至今都没有目击犯人罪行的药头或买家出现——就算有，也是目击者想保护的人，归类起来只有这两种可能而已，像这种一直在都市里杀人的犯行，没有目击者反而让人觉得奇怪。

    「是这样吗？那只是因为没人看到，所以没有目击者吧？」

    「我指的是没有人看见的场所，就以密室杀人来说，不是经常拿来常故事题材吗？这件事也是一样，看上去好像完全没有意义，因为把秘密常成犯罪来表现，这和犯人自己举手承认没有两样。」

    「——啊？我的脑袋不好，所以听不太懂，密室杀人不是犯人用来避免警方追查的方法吗？为何反而不能做了？」

    「这可是，桩杀人案件啊，尸体所在的房间，如果是密室的话，那就证明不是门外的人干的。为了不造成任何人的困扰，所以让该处成为密闭空间，这就是密室的意义。

    换句话说，只要处于密室状态，就一定得是自杀事件。如果打开密室后发现有人被杀，还会让你去思考明明没有人进去，犯人应该怎么杀死被害者的问题——那么，这种隐藏罪行的方式，基本上就是错的。

    这样你了解吗？所谓密室的意义，就是自杀，若想设计成密室，就不能让人觉得会有下手杀害的犯人出现。如果把密室当成杀人现场，那就失去设置密室状态的意义了……相反的，假设会有目击者的场合，如果没有目击者出现才是奇降，在街上杀人却完全没有目击者，你不觉得很不自然吗？」

    她「哦」了一声，然后抡起头来回答

    「不过，不是有目击者出现吗？像是我啊，还有其他人。」

    「没错，因此才奇怪，既然这次有目击者出现，那先前的案件也应该要有目击者出现才对。」

    推理的过程虽然粗略，但是大致上没有错。要是以前都没出现目击者，正好证明昨夜发生的案件相连续杀人案件无关。

    「……这样啊，没有目击者，代表是在不让人发现的情况下进行杀害。像这种被某人看见的案件，不是杀人魔的做法。」

    她理解后之后双手交叉，脸色随即沉了下来。

    我感觉自己的想法又先被她看穿了。

    「你脑袋还真不错，戴上那副眼镜，真的感觉有比较聪明——那么，你觉得会是哪一种状况？昨夜的案件是另一个人下的手，或是先前的案件有目击者存在？」

    「这用得着问吗？」

    我生气地断定，但并没有回答问题。

    因为两边都支持的答案，跟自己的理论互相矛盾。

    她看着像在闹脾气而转过头去的我，再度笑了出来。

    「对哦……你是男生嘛。那接下来该怎么办？你要证明她的清白吗？」

    「在这之前，我要先确认一件事，老实说，我正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和你联络上，你能告诉我吗？最近才出现的『混合药』，药头到底是谁？」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啊，你这个聪明的家伙。」

    她露出豪迈的笑容，朝着我瞥了一眼，原本屋内的悠闲气氛，霎时变成充满紧张感。

    「『混合药』这玩意是LSD和大麻的新产品，这种组合又称为『印契』。但这次的新混合药与至今任何一种都无关，它的成瘾性非常高，只要一次就会上瘾，加上效果很强，常用的话会损害身体。赌命的快药根本不能算娱乐，对吧？对症下药才是药物的正确使用方法，以这种标准来看。那玩意儿可不只是违法的东西。」

    「是吗？可是我有试过，那种感觉除了让人想吐外，其他都满正常的。」

    「已经流通了吗？一个药物不是有分耐受性和成瘾性两种？耐受性指的是每用一次，身体就越熟悉药物的效果。容易产生耐受性的药物，每次使用量都会增加，所以很花钱。

    而依存性可分为身体与心灵的两种，讲简单点就是出来判断容不容易戒除的标准。以生活的使用频率来看，依存性越高的药就会使用越多次。不过到头来还是看本人的意志，这个要下定决心的话，比老烟枪决定要不要继续吸烟都还容易。所谓药物会毁掉一个人，不过是迷信的说法而已。重点在于，当事人的意志强度就是全部。拿我来说好了，酒，香烟，咖啡这些东西还比较危险。我实在很想问问政府，为什么那些药物违法而这些东西却是合法的。」

    她握紧拳头雄辩着。

    ……但是，因为我处于不能赞同她、也不能否定她的立场，所以只能缩着身体乖乖听她说。

    「可是，确实有这种容易产生耐受性，身体的依存性也高的恶魔药物，这种东西真的会毁掉自己，所以我讨厌这种药物。关于『血晶片』的药头，我一点也不知情。一来不想见到，二来也不曾见过面。」

    她说出了一种我没听过的药物名称。

    「——血晶片？」

    面对感到惊讶而发问的我，她「嗯」地应了一声，这举动感觉还满可爱的。

    「就是那个新的混合药。那阵是相当夸张的东西，只需用两张纸配上十公克的干燥大麻而已。」

    她竖起指头表示价钱。

    的确，这只能用夸张来形容了。虽然日本的行情比外国高说不少，但她所比的价钱竟然还比国外低。勉强要说的话，是连高中生都能拿零用钱买到的程度。

    「那东西感觉像是想拼市场的速食啊。」

    「嗯，不过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这种价格了哦，那人不会像黑道一样等身体产生耐受性，依存性变高时再一口气抬升价格，而且还把更上一层的混合药提供给那些已经无法满足的人。那就是被称为『血晶片』的纸剂，虽然不知是不是高纯度的LSD，但评价相当不错。

    纸剂是用口腔来摄取的对吧？可是效果却还超过静脉注射的方法，只不过我没有尝试过就是了。」

    「这件事，很有名吗？」

    「当然，在这一行算满有名的，我还比较惊讶你竟然不知道呢。因为『血晶片』的药头只跟小孩做生意，我们也不知道他的货究竟是怎么来的。组织末端的药头虽然知道，但上头并不当成一回事，他们认为那不过是小孩玩意儿而已。

    因为这样，所以警方也不清楚『血晶片』这种玩意。那些人只会把黑道当成目标。像我这种跑单帮的药头有什么内情，警方根本不会追查——」

    她爽朗地哈哈大笑。

    可是相反的，我的情绪却很郁卒。

    ……这件事我连听都没听过。

    那个拿混合药物给我的药头，一定隐瞒了这件事。或者是因为针对我个人，所以才没透露这个情报。

    「谢谢，这消息很有用。」

    我向她道谢后便站了起来。

    想问的事全都问完了，再来只剩下采取行动。

    「你得小心哦，对使用血晶片的家伙来说，药头可是很有价值的呢……刚才我不是提到最近没生意吗？因为这一带没有卖血晶片的人只有我而已了，谁叫我讨厌那种药物呢。不过这样一来，至今建立的客户全都跑掉了，感觉起来就像新兴的宗教一样。」

    她坐在电暖桌攫很不悦地碎碎念。

    我穿过散乱的房间，手握住了门把。

    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至于答案我并不抱有期待。

    「——对了，你知道那个药头的姓名吗？」

    「咦，你不知道吗？」

    她说完就告诉我那个人的姓名。

    ……听完的瞬间，我感到一阵晕眩。

    但这样一来，至今接不起来的事就全都明白了。我努力冷静地再次道谢后，便走入灰色的街道里。

    ／2

    ■

    时间是六月。

    我觉得最近的生活过得空前充实。

    我不知道和人闲聊如此快乐。

    在放学后或下课时间。

    等我察觉到时，才发现我一直等待他的到来。

    等我察觉到时，才发现与他聊天时，心脏会跳得飞快，让人心痛。

    胸中那股不想与他分离的不安，只有在和他交谈的时候，才会转为那份疼痛。

    嗯，承认吧。

    我的世界被分成两半，其中一半的现实，都是依赖黑桐干也这个人的存在。

    ■

    我醒来时已经是太阳下山之后的事了。

    我从为了睡觉而潜进的大楼屋顶上，跳到另一栋的屋顶。

    这个被我当作床铺使用的大楼屋顶，是相关人士以外禁止进入的地方。所以我从隔壁出租大厦的屋顶，跳到这个没人会来的屋顶睡觉。

    ……这种笨蛋般的生活，我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从大楼走进巷子，我察觉到一股安静的不协调感。

    我——两仪式从出生开始锻炼的肌肤，感觉到了危险的东西。

    我谨慎地移动到巷子里，刚巧有张今天的报纸被丢在那里。

    日期是二月九号，整个版面都是有关杀人魔的话题，还有犯人的模样。

    「杀人魔……杀害四人，身穿和服的人物为关键角色……」

    我念出来后，不由得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是怎么回事。

    杀害四人？是指昨夜那四个家伙吧。

    也就是说，我杀了他们吗？虽然至今都一直忍耐，但我确实感觉到昨天自己凶暴许多。

    ……因为我为了找寻不知是否存在的杀人魔，而徘徊于夜晚的街道上，说不定跟三年前一样，我的意志反而想那样做。

    我思考了一阵子，便丢掉了手上的报纸。

    「可是，我不记得自己干过这种事。」

    说完我便迈开了脚步，肌肤会敏感的感受到危险就是这个原因，以后我得比之前更加小心，避免被别人发现而行动。

    要比之前更常走暗巷。

    要比之前躲在更污秽的地方。

    ……要比之前更加舍弃人性。

    那是痛苦又无聊，而且没有意义的行为，我虽然知道却无法阻止，越来越觉得自己和笨蛋一样了。

    ……真是的，我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吃不饱的饮食、无法消除疲劳的短眠，不断重复着。

    没有目的，简直像在逃命一样徘徊在夜晚的街道上。

    式在想什么，为了什么才在做这种事？

    像这样有如野兽般屏息追逐猎物，感觉自己像为了成为杀人魔而追踪杀人魔一样。

    不对，说不定。

    那才是我真正的目的吧？

    ——可是不能杀人喔，式。

    ……我想起这句话，本来就已经很不悦的情绪，现在变得更加阴沉了。

    为了不再多去思考，我继续在夜晚的黑暗中走着。

    这种事，越早解决越好。

    ……嗯，就是这样没错。

    得快点结束这种事，然后早点回去才行——

    ■

    时间已经过了半夜两点，街上安静地像尸体一样。

    路上没有走路的行人，也没有吵闹的车声。

    建筑物挡住光线，这是一个月光和星光都被乌云笼罩的夜晚。

    没有任何人，应该不会发生任何事的街道，但确实存在着异常。

    在大马路上。

    ——远处的路灯下看到一道人影。

    两仪式停下了脚步。

    ——人影的举动感觉很可疑。

    以前，她曾看过与这一模一样的光景。

    ——不知为什么，我跟踪起那个人影。

    一边忍耐涌到喉头的恶寒，式有如被邀请般地走进暗巷内。

    …

    往更深的暗巷里走，那里已经是个异世界了。

    形成死巷的地方不再是道路，而发挥着密室的功能。

    这个被周围建筑物包围的小路，应该连白天都不会有阳光吧？在这可说是都市死角口的那个缝隙，平常总有个流浪汉在这度日。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两旁褪色的墙壁被涂上了新漆。

    这条连路都算不说的小径，感觉很温热。

    原本一直飘散的水果腐烂味，现在被一种浓厚且不同的味道污染。

    周围是一片血海。

    原以为是红漆的东西，其实是人血。

    淹满了道路，直到现在还不断流动的东西是人的体液。

    刺鼻的气味是粘稠的红色。

    在这些东西中心，有一个人的尸体。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那个已失去双手双脚，并且膝盖以下被切断的物体己不是人，而是不断洒血的洒血器。

    被切断的四肢不见了，不，尸体的四肢并不是被切断的，而是被比断头台还锋利的嘴凄惨吃掉的。

    「咕噜。」响起了一声让人胃部纠结的咀嚼声。

    那是吃肉时发出的原始声音。

    这里已经是个异世界了。

    连血的红色，也被温热的兽臭给逼退。

    ——某个人在那里。

    那个黑色的纤细轮廓，让人联想到蛇的下半身。

    对方的身上穿着和她一样的红色皮衣，无力下垂的右手拿着一把小刀。

    那头留到肩膀的头发随意剪裁，让人分不清是男是女。若只单看整体轮廓，对方的模样跟她几乎完全一样。

    不同的只有一处。

    站在那里的那个人，头发不是黑色而是金色。

    被暗巷腐败的风所吹动的金发，让人无法不去联想到某种肉食动物。

    那是草原上以百兽之王之名而让人畏惧……名为狮子的猛兽。

    …

    「————」

    眼前光景，式以前就已经看过了。

    理应失去的记忆，不断地掠过她的脑海。

    ……没错，那是四年前夏天结束之前发生的事。

    她体验过和现在相同的经验。

    就和今日一样，在充满死寂气氛夜里，她在街上瞥见可疑的人影，于是跟踪在他后面——当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尸体面前。

    这段从跟踪到伫立于尸体前面的记忆，她完全没有印象。

    因为那不是式，而是织所采取的行动。

    「你是什么人。」

    式在喑巷的入口，看着尸体还有「自己」。

    金发的Siki双肩微微颤抖着。

    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喜悦。

    「两仪——式」翻动着金发，影子慢慢转过身来。

    ……连脸庞的形状，竟然都跟式很相似。

    有如看着彩色镜子一般，式凝望着金色的自己。

    金色的Siki瞳孔发红到让人感觉凶残，耳朵上戴着银色的耳环。他身上充满的各种色彩，仿佛在挑衅缺乏色彩的式。

    还有伸展到脚掌的黑色皮裙；

    以及用厚皮缝制的红色皮衣；

    不过，他并不是女性。

    金发的Siki不是式，只是一个被称为杀人魔的青年而已。

    「我认识你，你是——」

    式开口了。这时，杀人魔跑了起来。

    他一手拿着小刀，身体放低到有如贴着地面一般跑在狭窄的暗巷里。

    一直线。他心无旁骛地冲向两仪式。

    式马上拿好小刀，由于惊讶而挑起一边的眉毛。

    冲过来的身影，动作并不像人。影子有如蛇一般扭曲蛇行着。

    狭窄的暗巷，对杀人魔来说是个宽广的狩猎场。

    影子宛如动物，快速穿过由式的视线与身体构成的警戒网。

    明明看得到，却无法掌握其动向。

    当距离缩短到对式还太远、对他却是一击必杀的射程时。

    他的动作顿时从蛇转变成猛兽。如同火花一般喷射出来。

    野兽跳往式的头部上空，用小刀刺向她的颈部。

    「锵」的一声，两把小刀相互碰撞。

    对准式头部的小刀，抵住和式用来防御的小刀。

    霎时——跟双方的小刀一样，两人的视线交错了。

    式充满敌意的眼神，以及杀人魔充满喜悦的眼神。

    杀人魔「嘿」的一声冷笑，往后方远远地一跃。

    好像要从式身旁逃离一样地跳开后，他像蜘蛛一样落在地面。

    那个一跃长达六公尺的东西，将手脚伏在地面上，像动物一样地吐着气。

    他很明显地已经不是人类了。

    「为什么？」他开口说话了。「你为什么不认真打？」

    杀人魔背对尸体，一边淌着鲜血一边作出抗议。

    名叫式的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这个酷似自己的对手。

    「……你和四年前不一样了吗？你明明现在是想杀我就能杀，却还是不肯跨越那一条线。我需要同伴，两仪式，你这样让我很困扰啊。」

    接着响起一阵粗重、仿佛要把心脏吐出来的喘息声。

    让人非常意外——名为杀人魔的那个生物，竟然还有进行对话的理性。

    杀人魔的呼吸现在也还是像随时会倒下似地紊乱租重。

    那到底是因为亢奋，或者真的很痛苦呢？

    式稍微考虑一下究竟哪边是答案，但很快就厌烦了。因为不管是哪个答案，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原来如此，名字听起来那么可爱，我还以为你是女的。不过那时我有说过，这是最后一次谈话了吧？学长。」

    听到式冷淡的口吻，杀人魔摇了摇头。

    「……是那样吗？抱歉，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杀人魔忍住笑意回答。和他的口气相反，他目前感到非常愉悦。

    当然，式一点也不觉得有趣。

    因为不管杀人魔是谁，她唯一的目的就是把他找出来，然后处理掉而已。

    「——你杀了几个人？」

    式眯细了眼经问道。

    杀人魔笑着说他不记得了。

    「……你呀，竟然以为一个狂人会记得自己的行为吗？那是不可能的，不要再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了。狂人理所当然会做危险的事，所以在这三年间，从没人说过我是杀人犯……我可是就算杀人也是无罪的哦！搞不好不每天杀点人还不行哩。啊、对了，虽然是这样，我甚至还留下容易判读的证据，这都是为了你。我想只要特地留下明显易懂的尸体，你就会想起四年前的事。虽然因为你一直视若无睹，所以没什么效果；但看来是在别地方产生效果了。

    没错，就是杀人魔。世间赐予我这无名者的名字——这不是很符合我吗……！因为我实在太高兴了，所以这一周就去满足他们的期待，杀人魔得照大家所想的去杀人才行。没错吧？两仪，你应该懂的。所以才十分羡慕地跑来找我。因为你想早点获得自由，早点找到我这种同类。

    ……没错，我知道，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因为我是最了解你的人……！」

    ……回响在暗巷里的呼吸声越来越大，开始成为危险的存在。

    杀人魔的舌头，舔弄着沾满血的嘴唇。

    面对那个与自己相似、有着狂人般发红双眼的人，式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激烈的嫌恶感封住了她的话。

    因为连跟他说话都觉得污秽，所以式一句话也不说。

    就算杀人魔的话里，包含难以抗拒的真实也一样。

    ——想成为杀人魔。

    他这句话让她蹙起眉头，动作轻微得不想被人察觉。

    可是，具备各种动物感觉的杀人魔没有放过这个变化。

    他「嘿」地翘起了嘴角。

    「……你看，你在勉强自己了。这种事你早就知道了吧？你之所以做什么都不满足，是因为你抗拒自己的起源。不需要忍耐，去做想做的事就好了啊！」

    式没有回答。

    她以看着害虫的眼神，俯瞰这只伏身在地面的动物。

    杀人魔提出了最后的建议。

    「……这样子？如果到这个地步你还是不肯过来这边，那我只能杀掉影响你的原因了。只要把现在保护两仪式的人杀了就好。如此一来就可以解决了。你可别说你做不到啊，你明明就很想杀人……！」

    愉悦至极的他，在把话说出口的同时，

    ——被瞬间出现在眼前的两仪式，卸下了一只手臂。

    「你说谁——」

    「……咦？」

    他的视线捕捉不到。

    杀人魔看不见式那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瞳孔绽放蓝光的快远行动。

    由于肉食动物攻击猎物的动作太过迅捷，超出人类视觉能够捕捉的范围。即使杀人魔具有同等级的动态视力，却还是看不见两仪式的动作。

    那把卸下杀人魔一只手臂的小刀，毫不容情往敌人的头颅挥舞而下。

    「——要杀掉谁？」

    「哇——！」

    杀人魔惨叫一声后跳了起来。

    往后跳的话一定会被式追到，如果想要逃走，就得逃到她怎么样也追不上的地刚才行。

    在瞬间完成思考之后，他纵身跃至围住暗巷的墙上，然后再继续往上跳。这种像梧鼠般的动作，让他迅速逃至安全之处。

    杀人魔像蜘蛛一样，伏身在离地二十公尺左右的大楼侧面，一脸畏惧地望着下方的情况。

    ——拥有湛蓝眼眸的死神，正从地上直视着他。

    她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杀气，顿时化为刀刃贯穿他全身。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害怕。

    然后，一股欣悦之的感充斥全身。

    「……啊啊，你果然是真品啊。」

    没错，她是货真价实的真品。毫无疑问，是理应跟自己居住在相同世界的存在。

    而且，她会显露出本性的原因他也很清楚，他彻底地理解，光是开口说要杀掉某人，两仪式就会变成远胜过自己的杀人魔。

    「——太简单了。妨碍者，杀掉就好。」

    他爬上墙壁，离开了暗巷内。

    虽然感觉到式追来的气息，但说到逃走，没人能胜过他。

    虽然这里一棵树也没有，但这城市对他来说就是密林，隐藏身躯、找寻猎物，都是比呼吸还简单的事。

    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杀人魔高兴地吼叫着。

    他有种预感，长达四年的仰慕终于有结果了。

    杀人考察／3

    ■

    时间是七月。

    我讨厌弱者。

    她坦诚地说。

    我讨厌弱者。

    两仪式就这么拒绝了我。

    我讨厌弱者。

    她的话意，我无法完全了解。

    那一夜，

    我第一次打人。

    那一夜，

    我第一次杀人。

    ■

    ……二月十日，晴时多云。

    车上音响播放的天气预报，报出跟昨天没有差别的天气。

    我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瞥视手表，时间正好是正午。

    平常这个时间，应该是在事务所质问橙子小姐把用途不明的钱花到哪里去的时间，但我今天却请了假，奔驰在工业区的大马路上。当然，不是用自己双腿，而是开车奔驰。

    「黑桐，你最好适可而止哦。」橙子小姐的忠告似乎并未发挥效果。

    昨夜又有人被杀人魔杀害了。

    ……我不会忘记，昨夜被害者被人发现的地方，正是四年前第一个被害者遇害的暗巷。

    虽然可能只是偶然，但我认为那证明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事情不能再有一丝拖延了。

    昨天在药头的公寓进行一整天的调查工作，我最后得知贩卖血晶片这种新药的药头就住在港口附近的公寓，而黑桐干也现在正前往那个地方。

    越是接近港口，交错而过的车辆就越多卡车。

    在灰暗的天空底下，我开着车往环绕灰色大海的工业区开过去。

    ……在去年夏天有一座在被命名为「BroadBridge」的桥梁，在建证中途因为台风而几乎全毁，到现在还看不到开始重建的影子。

    药头住的公寓可以俯瞰「BroadBridge」的海边风景。

    我从车上下来，充满大海气味的海风迎面吹拂。

    冬天的大海很冷，海风如寒冰冻伤肌肤。

    空无一人的港口，感觉比城里冷上数十倍。

    我往座落在无数仓库旁边的公寓前进。

    可能是被海风侵蚀的关系，公寓外观破破烂烂的。

    那是一栋已经只能说是废墟的两层木造公寓。

    这栋公寓药头并不是用租的，整栋公寓部属于他的所有。在四年前，这栋公寓还是一位名为荒耶的人拥有的……正因如此，要找到药头的住所很简单。

    确认过六间房间的门都上了锁以后，我烦恼了一阵子，潜入二楼角落的房间。

    层龊三十年以上的公寓房间门锁，用一把螺丝起子就能简单撬开……真是的，我做出相当失控的事了。不过现在不是管那些道理的时候。

    「看来是中大奖了。」

    我从玄关进入厨房之后，喃喃自语起来。

    房间的空间很狭隘，玄关与府房是一体的。

    往里面走，只有一个六个榻榻米大小的房间，这是一间象徽七十年代的廉价公寓。

    ……房间的样子跟昨天那位药头的房间相关不远，从厨房看进去的深处房间，有如被台风扫过一般是真正的废墟。

    从没有窗帘的窗户可以看到一整片大海。

    在散乱垃圾的房间内，只有那扇窗户像挂着的美术品一样，十分不搭调。

    那是一扇映出灰色的海洋、甚至感觉可以听到海潮声的窗户。

    找似乎彼那个东西吸引住，走进房间内。

    「——」

    我打了一阵冷颤。

    感觉像是后脑充血，好僳就要这么往后倒下一样。

    我忍耐住这种感觉，开始流览周围的景象。

    ……并不是有什么特别想寻找的东西。

    就算这里有那种新药的配方，我也没兴趣。我只是漠然的，想要找到可以算是线索的东西而已。

    但是，说不定已经没有那种必要了。

    「——式。」

    我说完后，拿起了散乱在房间里的照片。

    那是我还在念高中时的两仪式的照片。

    散乱在房间里的不只有照片，还有像是以校园为背景的肖像画。

    虽然数目不多，但这房间充满了以式为题材的东西。

    年代从四年前的一九九五年至今，连今年一月暂时转入礼园女子学园的照片都有。

    房间里头除了这些之外没有任何日常用品。

    这是被两仪式的残骸所覆盖、有如大海一样的小房间。

    ……这是他的体内。一个人的房间等于表现那个人的世界，但若装饰品溢出了称为自己的容器，房间就不是世界而是那个人的体内了。

    我感觉到背上窜过一股恶寒。跟这个房间的主人说不定无法用谈的，那么——我就该在他回来前先离开才是。

    虽然我知道该怎么做比较好，但自己还是想与这房间的主人谈谈看。不……我认为不那样做是不行的。

    于是我留在房里，接着注意到一本放在窗旁桌上的书。

    它有着绿色的封面封底，应该是日记吧？

    特别摆在那种地方，感觉就是希望有人去阅读而放置的。

    「……这就是房间的心脏吗，学长。」

    我拿起了日记。

    正如作者所希望的，我打开了那个禁忌之箱。

    …

    到底过了多久呢？

    我伫立在充满照片的房间里，读完了他的日记。

    这本日记写着杀人纪录。

    所有事情的开端，就是从四年前那场像是意外的杀人案件开始。

    我深呼吸了一下，仰望天花板。

    这本日记从春天写起，最前面扉页记载着最初相遇的时刻，这一点我记得清楚。

    这是日记主人第一次看到一位少女时的记录，是他故事的起点。

    那是——

    「——一九九五年四月。我和她相遇了。」

    突然间……

    玄关后方传来了这句话。

    「叽叽」的脚步声往我的方向接近。

    他慢慢带着与以前一样亲密的笑容，举起手来「呀——」地打个招呼回到家里。

    「好久不见，三年没见面了吧，黑桐。」

    「——」

    我惊讶到无法发出声音。

    从外头走进来的他，简直就是式。

    女用的裙子加上红色的皮衣。随便修剪至肩膀的头发，还有中性的脸庞。

    只不过他头鬂是金色的，而瞳孔则像是戴着有色隐形眼镜那般，像兔子一样的鲜红。

    「你比我预期的还要快。老实说在我计划中，你来到这里还是很久以后的事呢。」

    他低下了头，彷佛感觉有些遗憾般说着。

    我回了一句「是啊」，同意他的说法。

    「嗯……有哪个地方出错了吗？最后一次和你在餐厅交谈之后，我应该消除了所有可疑的迹象才对。」

    「……是啊。你认为自己根本就没错，不过其实还是有线索的。你应该知道十一月的时候有一栋公寓被拆了吧？在那之前，我刚好有机会调查公寓的住户，当时我看到了你的名字。这件事一直让我很在意，因为那栋公寓很诡异。既然你住在那里，那你一定以某种形式和那栋公寓有所牵连。

    我说得没错吧？白纯、里绪学长。」

    学长拔了一下金发，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公寓的名册啊？荒耶先生也真是的。搞了个无聊的小动作，多亏他，我才会这么早跟最不想见到的对象相见。」

    学长一脸困惑地笑着，走入了房里。

    ……我这才察觉。

    白纯学长的左手彻底消失了。

    「看来你已经知道一切了吧。没错，在三年前的这个季节，你到两仪式家会遇到我，其实不是偶然。

    为了让你看到她的杀人现场，我才会找你吃饭。不过，我那样做其实也是多余的，结果我还是被荒耶先生当成了失败品……不过，我现在依然认为我的行动是正确的，因为我不能忍受你在不清楚她本性的情况下成了牺牲品。」

    白纯学长坐到靠窗的椅子上，一脸怀念似地诉说着。

    他的那副模样，和我先前认识的学长没有差别。

    在读过日记、听到血晶片药头的消息后，我以为学长应该是已经改变了。

    但是，这个人还是跟似前一样，是以前那个为人善良的学长。

    关于写在日记里的事件，责任并不全在这个人。黑桐干也知道，事情起源自不幸的意外，而且都是那个已经不在世上、叫荒耶的人所造成的。

    可是就算如此，我还是得告发这个人的罪行。

    「学长，你从四年前就开始不断地犯罪。」

    我正视着他，对他说。

    白纯学长稍微移开了视线，但还是静静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但四年前暗夜杀人案件并不是我作的，那是两仪式下的手，我只是想保护你，所以赶在她之前一步而已。」

    「你说谎，学长。」

    我断然地回话之后，从口袋拿出被称为血晶片的纸片，放开了手。

    红色的纸片缓缓地飘落到房间地上。

    白纯里绪用痛苦的眼神看着我的动作。

    「……学长。你想要做的，就是这种事吗？」

    这位在我还是高中生时，因为找到自己的理想而自行退学的学长，默默摇头。

    「……的确，我的方向走偏了，是因为我从小就熟悉药物，还是因为我对自己的技术太有自信？我只不过想做出可以得到自己的药物而已。

    ……真是的，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呢？」

    强忍自嘲般的笑容，白纯学长用手抱住自己，感觉他像是在撑着发抖的身体。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吧，学长看向自己已经不见的左手。

    「这个？如你所想，是被两仪式弄的。虽然我认为一只手没什么大碍，不过这八成也没救了。这就是所谓的杀害吧？虽然伤口可以治疗，但死去的地方无法治疗。荒耶先生说，复活药是使用魔法的人才能达到的领域。」

    使用魔法的人。我之前想都没想过会从这个人嘴里听到这个字。

    不过，这是必然的。

    四年前。

    那是白纯里绪因为意外杀人而被荒耶宗莲这个魔术师所救的时候，也是与式在一起的我被那个魔术师所救的时候。

    从那时开始，就注定会走到这个地步。

    ——即使如此。

    杀了人的你，还是得去赎那个罪才行。

    学长，你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的杀人？」

    听见我的疑问，白纯里绪闭上眼回答：

    「……我也不是因为想杀才去杀人的。」

    他痛苦地说着，并把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他仿佛要扭掉胸口一般，在手掌上加重力道。

    「我从未因为自己的意志而去杀人。」

    「那是为什么呢？」

    「……黑桐，你知道起源这个东西吗？既然在苍崎橙子那边工作，应该多少听过吧？那是事物的本质，称作存在的根源。也就是说，那是决定自己存在为何的方向性。

    那家伙唤醒我的存在根源，被那个名叫荒耶宗莲——披着人皮的恶魔。」

    很遗憾，并没有人教我什么是起源，纵使听见起源被人唤醒。我也不知其意义为何。

    「……虽然我不太懂，但你的意思是指那就是原因吗？」

    「对。起源研究是什么我也不是十分了解，或许苍崎橙子知道该怎么解决，但我想大概已经太迟了。

    起源这东西。我认为简单来说就是本能，指的是我与你所拥有的本能。这玩意在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形状。有那种本能完全无害的家伙，也有像我这种拥有特殊本能的人。我的本能，很不幸地相当适合荒耶的目的。」

    学长在深深叹了口气之后，继续说了下去。

    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他的额头居然冒出斗大的汗珠。

    危险到绝望的气氛，在四周紧绷。

    ……虽然感觉到再这样下去我的下场不会很好，但我还是无法逃出这个地方。

    「学长。你没事吧？你的样子很奇怪。」

    「不用担心，这只是常有的事。」

    在经过像吐丝般绵密的深呼吸后，学长点了点头。他用似乎随时会断掉的声音，希望我让他继续说下去。

    「……听清楚了，黑桐。本能在表层意识具现化成人格时，将会驱逐所有理性，会凌驾我这个名为白纯里绪的人格。毕竟对方可是我的起源啊，仅仅二十多年程度所培养出的白纯里绪，不可能永远压抑住起源……荒耶先生说。觉醒自起源的人会受制于起源。黑桐，你应该不知道吧？我的起源，是『进食』这个现象。」

    学长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说出这番话。

    他的呼吸。已经乱到让人看不下去了。

    学长似乎在忍耐恶心的感觉。手腕拚命地用力，身体的颤抖也越来越激烈，牙齿喀喀作响着。

    「学长，你感觉——」

    「……你别管。让我说明下去吧。因为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进行正常的对话了。

    ……好，具现到表层意识上的本能会让身体产生微妙的变化，当然，不是说外表会改变，而只是重组内部构造而已。这应该叫做回归原始吧？所以就连产生变化的本人，在改变之前都不会察觉到。」

    学长压抑笑意，把放在胸口的手擧到脸上。接着用手掌盖着自己的脸庞。他缩起来的背部每笑一次就上下晃动着，他的身体状况看起来跟气喘病人一样危急。

    白纯里绪忍耐的笑意，就像是吃了笑菇的人，病态到叫人看不下去。

    「……哈哈，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在不知不觉间就变成那种东西。起源是冲动，在它醒来时——我……就，不再是……我。我只能看似理所当然地去吃些什么东西。可恶、干也你能了解吗？吃东西竟然是我的起源！为什么那种东西会是我——我最大的本质啊……！

    难道要我因为那种无聊的东西而让自己消失吗！——啊啊、我不想承认，我不想因为那种事而消失。我——要死也想以自己的身分而死。」

    白纯里绪口中响起叽叽的磨牙声，离开桌子旁边。

    他眼里含着泪，双肩激烈地上下抖动，仿佛拚命为了压抑某种凶暴的情绪而战斗。

    「……学长，去找橙子小姐吧！如果是她，说不定能想到些办法。」

    学长跪在地上，摇摇头。

    「……没用，因为我是特别的。」

    说完这句话，学长抬起了脸。

    他的痉挛越来越激烈，但表情却十分平稳。

    「……啊，你真是温柔。是啊，不管什么时候，只有你是白纯里绪的同伴。我之所以能像现在这样维持自己，也是因为有你存吧？……嗯，我也一样，并不想杀你。」

    学长就这样抓住我的脚踝。他握住的力道非常强，让我感觉就像要断掉一样。

    但是我并不因此感到害怕，因为力量越强劲，代表白纯里绪的绝望越大，我没有办法抛下这样的他不管。

    「白纯——学长。」

    我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学长靠着我的大衣，撑起膝盖。他的痉挛更加激烈，身体看起来就要裂成两半了。

    他突然低声地说，「我……杀了人。」

    像是挤出来的小小忏悔。

    「嗯，是这样没错。」

    我看向窗外的大海回答。

    「我……不是普通人。」

    像是倾吐出来的小小自戒。

    「——请你别这么说。」

    我看向窗外的大海回答。

    「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像是要哭出来的小小告白。

    「——只要活着，就不会有那种事。」

    即使如此回答，我也只能凝望窗外的大海而已。

    ……他的话语有如哭泣一般。

    在我们俩的问答中也找不到任何重点。

    我不知道这样能给他多少的救赎。

    但在最后，白纯学长用像是从喉咙挤出来般的细低声音这么说：

    「——黑桐，请你救救我。」

    ……我没有办法回答这句话。

    我这次彻底地、强烈到想要诅咒一般地了解自己的无力。

    「咳——噗！」白纯学长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高叫一声后，就一手把找甩到墙壁上。

    在「碰」一声用力撞上墙壁后，我把视线转回学长身上。

    ——白纯里绪用充血的眼睛静静看着我。

    「……不要再来找我了，下次我会杀掉你的。」

    他用模糊的声音说完后便跳上桌子。

    「喀锵！」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学长！跟我去找橙子小姐吧！这样的话，一定可以——」

    「一定可以怎样？一来没有治好的保证，二来就算我恢复正常也什么都没有了。与其要被审判杀人的罪行，不如就这样活到最后一刻。而且我正被两仪式追杀，我得快点逃离她才行……!

    他笑着说完之后，金发飘逸地从窗口一跃而下。

    我连忙奔至窗边，然而眼前的港口已看不见学长的背影。

    「……为什么要做这种虱事。」

    我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一个人自言自语。

    ……就算那样做，也无法解决任何事情。就像白纯里绪找不到出口一样，黑洞干也同样找不到像是出口的东西。我一边因为无力感而紧咬下唇，一边离开那充满式的残骸的房间。

    虽然没有解决的方法，但还是有着必须去做的事。我非但要找出式，而且也不能放弃学长。

    ……没错，即使没有救赎的方法，为了白纯里绪好，我不能再让他继续杀人了。

    杀人考察／4

    ■

    时间是八月。

    自从那一天起，我就再也没睡过一次觉。

    心里头好害怕，甚至不敢出门。

    我讨厌这样苟延残喘的自己，因此连镜子也不敢照。

    我真是个最差劲的人。

    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也没胃口吃下任何东西。

    虽然身上没有一点伤，却已经破破烂烂。

    如死人般地过活。

    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发现了。

    当时死去的人，不是只有他而已。

    真是的，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件事呢？

    杀了某人，等同于杀了自己，这么简单的事实。

    ■

    当我从港口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隔了两天才回来的房间，当然是空无一人的。

    桌上的摊开的城市地图，留下了喝剩的咖啡的马克杯。在这个受寂寞支配的空间里，式的身影和她的容貌也变得稀薄了。

    「……」

    我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没错，我是有点期待这种平凡的日常生活——当我回到房间时，式若无其事地擅自睡在人家的床上……

    从去年的十月开始，式就常常做出这种没来由地跑到我房间，然后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睡着的奇特行为。

    我担心她是在绕圈子向我抱怨，于是便去找秋隆先生商量。

    当我把式这种无法理解的行为告诉他以后，秋隆先生无言地把手放到我的肩上说「小姐就拜托你了。」这听起来好像也是绕圈子抱怨的答案。

    ……现在回想起来，那还真是安稳的每一天啊。

    我深信这种生活会永远持续下去。

    电话铃声响起。

    大概是橙子小姐打来的吧。她多半打算拿请三天连假这件事来讽刺我。

    「喂，我是黑桐。」我不情愿地拿起话筒说。

    然后，在话筒的另一端，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虽然什么根据都没有，

    但我就是能察觉到，那是她打来的。

    「……式？」

    「——你这个笨蛋。」

    式用紧绷的声音打从心底怒骂着。看来她是真的很生气，透过话筒都可以感觉到式的情绪。

    「你从昨天起就跑哪去了！你知道外面很危险吧，你都没看新闻——」

    吗？她还没说完便沉默了。

    我当然有在看新闻，就是因为有在看，所以才无法一直待在房间里。

    「……算了，没事就好。我暂时会到橙子那边去睡，就这样。」

    ……式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似乎从昨夜就一直在打电话的样子。

    现在这反而让我感到局促不安。

    式既然知道了杀人魔的真面目，为何还不回来呢？

    「式，你现在在做什么？」

    「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你在追踪杀人魔吧？」

    一阵沉默后，式答道：「没错。」

    她的声音非常冰冷，连话筒这一头的我也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那是仅存着杀意的恐怖声音。

    式打算把杀人魔——学长给杀掉。

    「式，不行，你回来吧。你……不可以杀那个人。」

    「哦？你见过白纯了吗？哼，那该怎么办呢？这样让我觉得更不能放过那家伙了。」

    她突然改变原本冷淡的口吻，笑出声音来。

    「式！」

    「我严正拒绝，我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了，我没有放过这头久违了的猎物的打算。因为那个家伙是许久没碰上的非人类对手。」

    非人对手。

    去年夏天，为了自己的快乐而杀人的浅上藤乃，难道与和自己意志相反而杀人的白纯学长一样噶？

    ……嗯，是一样的。不管理由为何，他们都只因自己与生俱来的冲动而杀人。

    世人一般将他们称为杀人魔。

    「……不过即使如此，就算对方是多么罪孽深重，杀人也是不能做的事。」

    「我听腻了你的一般论，黑桐。白纯里绪已经不是普通人了，那家伙杀得太多；所以说，他是杀了也没关系的对手。」

    「世上不存在那种杀了也没关系的人。」

    「别说傻话了！那家伙已经没救，无法再变回人类了。」式坚决地说着。

    正如她所说，或许白纯里绪已经不能被称为人。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那个人仍然是人。

    「但是学长不是还跟我们一样吗？总之你先回来吧，如果你杀了学长，我可不会原谅你的。」

    ……没有回答。

    她在思忖半晌之后，丢下了简短的拒绝语句。

    「不行，我做不到。」

    我反问她为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以乾枯的嗓音说，

    「因为我和他一样也是杀人魔。」

    我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因为我非常不愿意承认她的告白。

    「……你和他不一样，你不是没有杀过人吗？」

    「那只是碰巧到现在都没杀人而已，但我是无法改变的。干也，你想一想。四年前的我非常接近杀人这个行为，虽然织的人格只知道杀人，但也仅只于此。织虽然只知道杀人，但他并不喜欢杀人。你只要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了，我从沉眠中醒来后，明明织已经消失而只剩下式，明明没有织却还是想要去杀人。很简单吧，到头来想杀人的并不是织，而是活下来的式。」

    从话筒传来的声首很沉重，如同在诅咒自己一般的失意语调。虽然跟式平常的声音没两样，但在我听来却不是如此。

    「所以不行，因为我不会回去那里了，所以你不等我也没关系。」

    式一边害羞的笑着，一边这么说。

    静静地用着哭泣般的声音。

    我沉默不语。老实说，真是有够不爽。

    「听清楚了，式，那只是你误会了而已。」

    她没有回答。没差。我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你不是说过吗？人一辈子只能担负一个人的死，你不但很重视那件事，而且——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杀人的痛苦。」

    没错，式从小就一直在杀害织。

    你是名为织的被害者，也是名为式的加害者——你知道那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

    因此我相信，相信那个伤痕累累，充满哀伤的式。

    「……你没有杀过任何人哦。只是凑巧都没杀过人而已？别笑死人了，这种凑巧能持续到今天吗？你是因为自己的意志而一直忍耐着。人的嗜好因人而异。式，你的嗜好只是刚好是杀人而已。不过，你却一直忍耐着。所以今后，你一定也能继续忍耐。」

    另一头传来咬紧牙根的声音。

    式静静地、却非常激烈地开口：

    「什么叫做一定？我不了解的东西，你又凭什么知道。」

    我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那是因为你很温柔信。」

    我了解那个在三年前没把我杀死的你。

    ……式没有回应。

    两人隔着话筒，因此我无发得知她现在的神情。

    我们的交谈，

    只能听得到彼此的声音。

    ——然后交谈在道别的话语结束了。

    「……黑桐，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我说过了，式最讨厌你这样的个性。」

    说完之后她立刻挂掉电话。

    话筒另一端传来制式的电子音。最后一句话……和去年夏末，两人被雨淋湿时说的话意义相同。

    ◇

    二月十日，时钟的指针指着下午七点。

    或许是原本不擅长的东西，升级为厌恶的东西，因而变成了我的原动力，我忘记两天没睡好的事实，从房间里离开了。

    ／3

    ■

    时间是八月。

    我越来越疯狂了。

    ■

    ——那是因为你很温柔。

    我回想起这句无聊的话语，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心里涌现的只有凶残的情绪，我极度不悦。

    「……真是个幸福的男人。」

    我恨恨地咬紧牙根，在脑海里狠狠揍了那家伙少根筋的脸。

    完今没变！没错，那家伙真的和四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依然痴痴地相信两仪式这个杀人魔，露出笨蛋的笑容面对我，像对待怔常人一样对待我，完全不觉得自己会被杀，因而才会让我出现无聊的幻想。

    ……没错，幻想两仪式这个异常的人，或许也可以正常地活在在阳光底下。

    四年之前，式对那个完全没辙。

    我现在终于了解那种感觉了。

    ……因为我会杀了干也，因此必须从他的身边远离才行。我一直认为，我对两仪式这个自我，一点也没有痛苦的感觉。

    ……不过，如此一来，我就和以前一样了。

    看来，我没有资格批评干也，因为式一直以来都觉得黑桐干很碍眼。

    跟黑桐干也讲完电话后约两小时，我抵达了白纯里绪的住处。追踪那家伙非常简单，只要跟着他身上麻的味道，然后一路来到起源即可。

    那座位在港口，用来保管船货的仓库，似乎就是杀人魔的根据地。

    港口里空无一人。

    晚上九点后，没有会来自库街的好事者，也没有人住在这里。

    港口所拥有的，只有来自海面的反光，以及矗立的路灯光芒而已。

    ——的确，如果在这里的话，

    不管做什么都不用担心被打扰。

    我左手拿着小刀，右手拿着投掷用的刀，走向目的地的仓库。

    那栋建筑跟学校的体育馆一样大，与其说是仓库还不如说是某种工厂。高约八公尺，让人意外的用窗户排满了一整面墙，虽然窗户高达七公尺而无法看见里面的情况，但若在白天，仓库里一定很明亮吧？

    要用一句话来说明的话，就像是被铁墙围住的温室。

    我虽然打算从窗户进入，但没有那个必要。仓库的入口，也就是那扇生锈的铁门，微微地开着。

    以陷阱来说，还真是普通。

    我从门缝间走进了仓库。

    ——接着。

    里头跟外头煞风景的港口不同，呈现非常奇特的景象。

    从像是天窗的窗户里流进了月光

    ……这里简直跟丛林没什么差别。

    高约五公尺的草种满了仓库，大部分的地面都是土，只有像通道的地方铺上了水泥。人工创造出的热带园地，就是这栋仓库的真面目。

    「————」

    我右手的小刀感应到什么而颤抖了一下。

    那家伙正躲在这密林中窥视着我的行动。

    ……虽然也想陪他玩玩，互相观察一下。但还是算了。看来因为与黑桐干也对话而不爽的我，已经失去常人拥有的耐性。

    我拨开茂密的草，直接走向猎物。

    「————！」

    那家伙惊慌地逃开。

    但已经太迟了。

    我追到他的身后，并挥下左手的小刀。

    在挥中的的一刻，他跳了起来。

    跟昨夜一样，朝墙壁跳跃……的确，身为人类的我，无法像鸟或蜘蛛般进行立体移动。

    可是我已经看腻这种特技了。

    我将右手的小刀射向敌人，把他打了下来。

    然后跑到他落下的地方，跨坐在他身上。

    「——什」

    那家伙——白纯里绪仰望着我。

    因为昨夜的一战而认为战力相同的那个东西，现在因为无法掌控H大的强弱差异，连话都说不出来。

    与我相似的男子，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要挥下小刀的我。

    那不是昨夜的杀人魔，而是如干也听说，一点害处都没有的「人类」。

    「拜托，你，等等。」

    猎物自己明明都不知道意思，却还这样说着求饶的话。

    但我对那种话没有兴趣，就这样把小刀刺了下去——

    眼前的场景，似乎和某个时候某种情况很类似。

    「——咦？」

    我和那个家伙同时发出诧异之声。

    我那把——逼近那家伙叫喉的小刀竟然停住了。

    「怎么……」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把气力贯入左手。

    我不会让他逃走的，我要杀了这家伙，并成为杀人魔。这样一来——我一定能够一个人活下去。就算回不去，也能毫无痛苦地自在活下去。

    ……明明可以的，

    但我的左手，怎样就是无法杀掉白纯里绪。

    「——不会原谅。」

    这句话在我脑诲里回荡着。

    猎物就像蛇一样，从我手里逃走。

    不过他的背后全是空隙。

    那家伙身上的死之线，我也看得相当清楚。

    接下来只要一如往常地挥舞左手即可。

    「——我不会原谅你的。」

    然而，我却放过了最后的机会。

    简直像个小丑一样。

    明明一直渴望杀人，却无法跨过最后那一条线。

    只因为那个男人说过的那些毫无没意义的话。

    「那根本算不了什么……」

    没错，那根本算小了什么。

    即便无法被某个人原谅也无所谓。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原谅我也没关系。

    可是，为什么。

    「——都是那家伙的错。」

    如痛苦般的憎恶，让我说出了这句话。

    逃走的猎物狰狞地笑了。

    刚才都还很怕死的猎物，发现了我的异常，变同昨日杀人魔的模样。

    怎样都无法下手杀死白纯里绪的我，不管是打倒变回杀人魔的那个东西，或是从他身旁逃走，我都做不到。

    ／4

    ■

    时间是八月。

    就和荒耶先生所说的一样。

    我是对的。

    因为如果发疯了，杀人也是一件没办法的事。

    ■

    ……雨正在下。

    淅沥沥的雨声很吵，让我睁开了原本紧闭的双眼。

    「……什么嘛，原来我还活着啊。」

    我从沉眠中醒来之后，躺卧在水泥地上看着眼前的景色。

    草长得很茂盛。植物的高度高过我的身高两倍有余。

    自高处窗户射入的日光，由于雨的缘故呈现灰色。

    即便如此，从一整排玻璃窗射入的光线依然很强，亮得让人觉得不是在建筑物里。在不知不觉之间，外面已经是早上了。

    灰暗的植物园。

    我就倒卧在那附近。

    ……虽然我记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是败给了白纯里绪。我的双手被铐上手铐，身体不听使唤，多半是被注射了不知名的药物。

    我的意识模糊，完全无法思考，也只能就这样被铐着手铐睡在水泥地上。

    虽然我睁开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这里好冷。只听得到雨声。

    我无意识地凝视着淋湿玻璃的冬雨。

    或许是被注射药物的缘故。

    我的意识不存在于现在，而是观看着三年前的遥远过去。

    …

    ……正在下着雨。

    那一夜非常寒冷，彷佛连骨头都会冻碎。

    式连把伞也不撑，只是追逐着黑桐干也。在滂沱大雨之中，凭藉着路灯的光线前进。

    湿漉的柏油路面折射光线，让我看不到那家伙的身影。

    即便如此，式依然迅速追上了他。

    刚才虽然遭到陌生男子阻碍，不过这一次可就没人出手帮他了。

    式朝着愣愣地伫立在的黑桐干挥舞小刀。

    少年的鲜血，渗入路面上如小河般流动的雨水里。

    ……不过，小刀只是轻轻掠过罢了。

    「为什么。」式屏住呼吸，黑桐干也则是奔跑起来。

    式随即追了上去，然后重复做着同样的事。

    这个捉迷藏游戏，一次接着一次地持续。

    真是诡异。

    少年奔跑一阵之后，又停下脚步，仿佛是在等待少女。

    在雨中的式，就是无法杀了黑桐干也。

    「为什么——！」

    我情绪不禁激勤起来，抱住了头。

    那家伙又在远处停下，一直被大雨淋着。

    当我看到他那种模样——胸口感到一阵苦闷。

    「……和黑桐在一起会感到痛苦。因为他让我看到无法得到的事物，所以让我如此不安稳。

    因此——我必须杀了他，只要除掉他，我就不会再做梦。我必须让这种痛苦的梦消火，恢复成以前的我——」

    虽然我像小孩一样大声喊叫，但想哭的情绪却越发强烈。

    在雨中的式，似乎正在哭泣。

    黑桐停止奔跑，和她面对面站着。

    ……不太会说话，个性又笨拙的干也。那位少年竟然停了下来等待自己。

    就在那时，式理解了织的想法。

    ……没错，杀了干也，就不会再陷入痛苦，也能恢复成以前的自己。

    然而，相对的——会连那个梦也没办法做了。

    虽然做梦会感到痛苦。

    可是不能做梦又是多么可怜的事？

    结果一直阻止杀害干也的并不是式、也不是那名黑衣男子。

    而是最喜欢做梦甚于一切，而且只能做梦的织。他不愿破坏名为干也的梦境。

    ……就算无法得到，即使再怎么痛苦，梦正是最重要的生存意义。

    ——所以无法除掉他。

    杀了那家伙的话，我会更加痛苦。这颗心也无法再忍耐下去。

    只要这么做——

    式往干也的方走了过去。

    少女在距离少年有段距离的斑马线上停下脚步。

    在视线模糊的大雨之中。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响。在最后一刻，式露出了笑容。

    ……没错，答案其实很简单。

    「既然无法除掉你——那就只有让我消失了。」

    露出的式，留下这样一句话。

    那是非常温柔，非常幸福，如做梦般的微笑。

    就在下一瞬间，逼近的汽车发出轰然的煞车声，撞飞了她的身体。

    …

    那是我在记忆中三年前的那一天。

    在那个时候。真正该死去的其实是我。

    在两仪式体内清醒的是织。

    但织代替我在那时死去了。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织就无法守护自己的梦。因为这个身体如果只有织留下来，那么他将会持续随机杀人的行为。因为可以实现织的梦想的，不是织自己，而是式。

    在式体内的织，平时只能沉睡。

    虽然我们是从最初的同一个人格分离而出，不过，只有身为式的我，才拥有身体的主导权。既然身为式的我存在着，那么此时织也只能沉睡。

    织总是一直沉睡着。

    他一直怀有式披压抑的心愿，完全被限定在否定他人、伤害他人、杀害他人的方向。因为这正是他被创造出来的原因，所以织只能以杀人魔的身分存在。只有在两仪式对当时相处的对方抱持杀意的情况下，织的人格才会在两仪式的体内出现。

    然而，织也希望他能像现在的我一样正常生活，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们拥有相同兴趣、一起成长，甚至连憧憬的事物也是相同的。

    式……身为肯定之心的我，至少还会模仿，但织连这种事都办小到。即使如此，织还是认为，即使再怎么受到他人的厌恶，总有一天，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

    不过，那是他无法实现的愿望。

    因此——织做的梦，是Siki过着幸福日子的梦。

    喜欢做梦的织。

    唯有在梦里才能实现心愿的织。

    那也等同是式的心愿。

    我们在现实世界里碰见了那个梦。

    织那个可以过着幸福日子的梦。等于否定了自己存在的希望。

    只要当时喜欢的那位同班同学，只要式和那个同班同学存一起，就能实现他的梦，但只要织存在，总有一天我会杀掉那个同班同学吧。

    自己亲手毁掉自己的梦。

    织不喜欢这样，他不想破坏黑桐干也这个梦，他想让Siki获得幸福；因此选择了唯一的手段。

    ——也不为什么，只是为了守护自己的梦。

    他终于获得了幸福。

    可以一直做着那个梦。

    「……至少，也要让那家伙记住织。因为现在的我，正是织做的梦。」

    因此我才会下意识使用织的话语。

    如此一来，我就能可以让周围的人把我当成织。

    ……雨不停地下。

    我的意识仍然朦胧。

    视野突然变得扭曲，一股无法抗拒的睡意侵袭而来。

    在这之前，

    我回想起身为另一个我的织，我想起他的心愿，并且将之遗忘。

    ——谢谢。我没办法杀了你。

    ……感觉有些可悲，只能透过杀害这种方式和他人建立关系的式，连将这句话传达给她想传达的对象也无法做到。

    杀人考察／5

    ■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安心下来。

    孤身一人太让人不安了。

    我发现，必须要拥有和我一样的狂人同伴才行。

    ■

    二月十一日，星期四。

    一早就开始下雨，我来到了橙子的事务所。

    我并非回到下作岗位上，而是为了要前住港口，有些事非得先和橙子小姐商量不可。

    我讲完有关白纯学长的事之后，橙子一脸无趣似地弹了下手指。

    「所长，你有什么看法呢？」

    虽然我因为她摆出一副学长的事和她无关的态度，因此瞪视着她，不过她却摘下眼镜回瞪我。

    「我没什么看法，既然起源觉醒是四年前发生的事，那就代表白纯里绪没得救了，他彻底变成另一种生物了吧？」

    橙子一边说着，一边叼起了烟，单手托腮思忖着。

    「不过他居然是起源觉醒者？荒耶那家伙，留下了无聊的临别赠礼，如果对平常人那么做，原有人格必定会彻底遭到摧毁，白纯里绪的双面性，可以说是当然的结果。」

    「所长。那个，所谓的起源，指的事什么？虽然学长说是一种本能，可是我不认为那玩意能削弱人类的意志。」

    我说完了之前一直抱持的疑问以后，橙子小姐点了点头，把烟夹在手指上。

    「个人的深层意识不可能改变肉体本身，像苍崎橙子或黑桐干也，仅仅二十年所培养出来的意识，当然敌不过『肉体』这个更为坚固的自我。若掌管人格的是脑髓，那表现个人的就是肉体。虽然最近出现某些说法，认为人类只要有大脑就不需要肉体，但结果也只是在轻蔑自己的人格而已。不过我觉得这种事要怎样都无所谓啦。」

    ……我总觉得这番话好像离题了，而橙子小姐一阵思考之后，又提出了奇怪的问题。

    「黑桐，你相信前世这种东西吗？」

    「……前世，是那个自己出生前乃是动物这种东西吗？……该怎么说，我两边都不相信。虽然并不否定，但也不肯定。」

    「真像黑桐会说的答案。不过，在这里先假设为有吧……以科学的观点，也有所谓转生的理论存在。所有分子都会流动吧？除了精神、灵魂、生命之类的观念以外，所有的物体都能转换为其他物体。

    所谓的起源，便是追溯这种无秩序法则的方法。在魔术师里，甚至也有人试着让前世的自己附身而使用其拥有的能力。这是尝试让自己出生前的能力超越时代而继承下来。而起源则是指更上一层的东西。如果有前世的话，那之前应该就还有前世吧？前世不是人，再前世甚至连东西都不是，但存在之线还是会一直延续下去。你这个灵魂的原点，创造你这个存在的场所，确实存在。但是那个地方并没有什么生命之类的东西，有的只是某种开始之因，决定事物的某种方向性而己。

    在一切起源的漩涡之中，某种方向性如同闪电般发生。『做……』的意义流动。适合那个流动的物质集结成形体，而那个东西有时会变成人类。

    在开始之因所发生的事物方向性，是指根源漩涡混沌里所产生的『做……』、『非做……不可』之类冲动，也就是让所有有形物体存在的绝对命令。这种混沌冲动，据说是魔术的起源。

    简单来说就是本能。例如有的人只对小孩感到兴奋。虽然一般认为原因是出在儿时的经验，不过儿时的经验并不能扭转成人的意识，那在出生前就已经决定好了，灵魂有所谓的起源这种模型，即使我们知道，也无法对抗其存在的方向性。」

    橙子小姐就此打住不说，不过我总觉得最后的几句有种诡辩的感觉。

    ……但也有我能够接受的地方。

    就算是我们不想做的行动，也无法违背欲望而不去做。

    按照橙子小姐的说法，人类、植物、矿物，都具备这种方向性，且被束缚而生存着。

    「这些通常无法察觉．不过也有人一出生就离起源很近。这种人和超能力者一样，能力越是优秀，就越容易遭到社会排挤。

    顺带一提，追寻死亡的式，起源是虚无；想违背常理的鲜花，起源则是禁忌。式因为离祈愿太近而受到那股冲动吸引，不过，鲜花不就很普通了吗？因为起源毕竟只是原因，不至于能支配人。——只要不是因为某种因素而对那个东西产生自觉……」

    橙子锐利的视线望了过来。

    她想说的我也知道。

    「……换句话说，一但有了自觉，自己的人格就会败给那种方向性？」

    「没错，从存在的一开始就累积到现在的起源方向性，光是白纯里绪自身不到十七年的方向性，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对抗，他也只能不停重复自己的冲动罢了。不过『吃』还真是一种特殊的方向性啊。我可以了解他为何被荒耶看上了。听清楚了，黑桐，如果拥有『吃』这种起源，白纯里绪的前世应该是捕食猎物的生物。起源觉醒者可以取得累积而来的前世，你别把白纯里绪当成一个人，反而要把他视为动物集合体比较好。如果白纯里绪的人格残留着那就罢了，不过，要是那个人格消失了，他真的会变成『动物群体』。」

    变成那样其实也颇耐人寻味，橙子小姐说完之后露出讽刺的笑容。

    虽然她一直是那么冷酷，不过这次我无法默默容忍。

    「——变成这样也是那个魔卫师所造成的吧。如果学长自己一个人的话，就不会产生——」

    「是这样吗？光靠施术者本人，无法施展出让起源觉醒的魔术。必须等到起源者有所自觉，才能够让他觉醒。起源觉醒这种秘术，只要施术者和受术者意见相左就无法施展。白纯里绪是透过自身的意志做出抉择。他透过自身的意志变成动物，透过自己的意志杀人。被剥夺走的生命无法偿还，等他恢复成白纯里绪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

    虽然白纯里绪本人说他无法克制自己，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看你似乎想帮助白纯里绪，因此给你一个忠告。你听清楚了，起源觉醒者确实会失去自身的人格，不过不会分裂成两个。如果白纯里绪的意志残留下来，那么残留的意志便可克制自身的冲动。他的人格可不像双重人格那样自由转换。黑桐，他是透过自身的意志在吃人哦！因此，你把他当成自己所认识的白纯里绪，这样的想法愚蠢至极，白纯里绪只是在骗你，意图博取你的同情而已。」

    橙子小姐好像在斥责对生命恶作剧的学生一样，目光非常严厉。

    我原本以为她是几乎不会担心别人的人，不过，在这个时候，我对魔术师……橙子小姐的偏见，似乎减少了那么一点。

    看着一脸无法接受的我，橙子意外地绷起了脸。

    「……黑桐你不会惊讶吗？我说的是，白纯里绪并非因为输给冲动才会吃人哦！」

    「咦……？不，我非常惊讶。」

    我淡淡地答道，橙手感到无趣似地蹙起了眉头。

    「结果橙子小姐还是无法帮白纯学长一把罗？」

    「嗯，这是那个男人为了追求灵魂形态而抵达根源的终极技术。我的专门领域在肉体部分。至于灵魂我就无计可施了。」

    「这样子啊……可是既然学长的人格还残留着。我应该还能替他做些什么吧？」

    「最多只是让他安心吧？不过那种事毫无意义可言，白纯里绪的人格能留到现在，已经可以说是一种奇迹，一来，或许明天就会产生变化……二来，或许他早巳放弃人类的身分。」

    ……是吗？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说出了「救救我！」这一句话。就算从很久以前开始，他的人格就不再是白纯里绪，不过他想要获得救赎仍是真实的

    「真是的，黑桐，你的想法真容易理解啊。罢了，我也不会阻挠你，不过对方可是杀人魔哦。那种玩意还是交给式就好，式不是为了解决四年前的案件而在追踪杀人魔吗？」

    经她这么一说，我不禁低下了头。

    ……解决四年前的案件。听上去虽然如此，不过从她的态度来看，感觉不是那么单纯。我曾经眼睁睁地失过去式一次。我也了解，常时的式和昨夜电话里的式感觉很像。

    情况和四年前相同，杀人魔现身了。式说自己也和杀人魔一样，而且似乎真的开始往那一方而倾斜。

    ……她到底为了什么而想杀人？

    「橙子小姐，人类杀害人类的理由何在？」

    我因为再也无法忍受，因而提出这样的问题。靠着椅背的橙子小姐说出了一个答案。

    「向对方抱有的情感，超出自己的容许量的时候吧，自己能承受的感情量是一定的，有的人容量大，也有人容量很小，不论是情爱或者是憎恨，当那种感情超过自己所能容纳的量，那么超出的部分会转变为痛苦，如此一来，便不能忍受对方的存在。不能忍受的时候该怎么办呢？也只能使用某种方法消除掉。不论是忘记或者离开，总之，要使其远离自己的心。当那种方法达达极致就是杀人了，为了保护自己而丧失道德，取得虚伪的正当性。」

    ……对自己毫无办法的憎恨，目的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从那种情感当中保护自己才去杀人……？

    也就是说，无法忍受的苦痛将转换为敌意吗？

    「不过，不是也有人会杀害无辜者吗？」

    「那不叫杀人，而是杀戮。只有在人类拿自己的尊严和过去比较，让其中一个消失时才叫杀人，并担负杀人这种意义与罪孽。杀戮就不一样了，虽说遭到杀害的一方是人，不过杀人的一方没有身为人类的尊严，也没有随之而来的意义和罪孽。比方说意外事故，不会有人因此担负罪孽吧？」

    ……杀人这件事，

    也就是杀了自己。

    「那杀人魔到底是什么呢？」

    「不是正如字面上的意义吗？因为是杀人的魔鬼，因此就和天灾一样，受到牵扯只能自认倒霉。」

    ……式确实说过与这句话意义相同的话。

    在十天之前，和式分离的夜里，她看到新闻之后，告诉我杀人魔并未杀人。

    她说，

    人一辈子只能杀一个人。

    我说：

    人一辈子只能背负一个人的死吧？

    「我——回想起来了。」

    没错，那两句话的意义一样——以前她告诉过我，那是她爷爷说的遗言。

    式虽然一直很重视，而且也遵守了这个遗书，不过却又想抛诸脑后。

    是我和杀人魔把她逼到那股境地。

    我不清楚式对我抱有何种情感。

    但那种感情让她痛苦，所以只能杀掉我来解决。

    但是，知道杀人乏苦的式，却没有办法杀害任何人。

    既然如此——不如变成不需担负任何苦痛与意义的「杀人魔」，她心里是这样想的。

    然后，杀人魔在她附近出现，并且开始进行活动。

    因为那个杀人魔想让杀人魔——两仪式变成他的同伴。

    「——我先走了。」我从椅子上起身说道。

    橙子小姐一脸不悦的模样。

    「什么嘛，你这样就结束啦？外面还在下雨哦，多坐一会儿也无妨啊。」

    「是的。可是我不走不行了。」

    我行了一礼便迈开脚步。

    背后传来随即这句道别的话语

    「是吗。那么我留你下来，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黑桐，一路小心啊，有缘明天再见罗！」

    ／5

    我做了一个让人怀念的梦。

    「人一辈子只能杀一个人。」

    真是、这样吗？

    「是的。为了到最后让自己死去，所以我们只有杀一次人的权利。」

    为了自己？

    「没错。人一辈子只能承受一人份的人生价值，为了原谅无法走到尽头的人生，所以大家才会用尊重的态度看待死亡，因为生命等价，即使是自己的生命，也不是自己所拥有的东西。」

    那么，爷爷呢？

    「爷爷已经不行了，我杀了好多人，因为我承受了杀害他们的死亡，已经无法承受自身的死亡了。因此，爷爷的死，将会在没有任何人承受的情况下，前往虚无之处，那是非常寂寞的。」

    只能杀一次吗？

    「嗯，能杀人的次数只有一次，在那之后就不带任何意义了。仅仅只有一次的死相当重要。如果你杀害了他人而用掉自己的死，将永远没办法杀死自己，也无法作为一个人而死去。」

    ……爷爷你很痛苦吗？

    「嗯，我已经走到尽头了。再见了，Siki。如果你能迎接一个平稳的死亡就好。」

    ……爷爷？

    爷爷，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带着那么寂寞的表情死去呢？

    喂！爷爷

    …

    响起了「啪」的一声。

    跟外头的雨声不同，那是黏稠而让人厌恶的声奇。

    我从梦中醒了过来，并睁开了双眼。

    在野草相当茂盛的仓库里，我双手被铐着，被人丢到水泥地上。

    ……状况和刚才并没有什么不同。身体的无力感已经开始消失，而在我眼前有个与我相像的男子。

    白纯——里绪。

    我就这样保持倒在地上的姿势，确认着眼前的对手。

    那个人带着难看的笑容俯视着我。

    「已经清醒了吗？公主殿下还真是性急啊！」

    白纯说完之后蹲了下来，他手上拿着一根针筒。

    「药物对你来说似乎没什么用，我一开始就该用这个的。」

    白纯拉住我的手，拿着针筒刺了下去。

    因为药物而麻痹的我，甚至感觉不到疼痛。浑身使不上劲，双手也被铐住，只能瞪着那个男人看。

    「你的眼神真是不错，两仪式应该就是要这样才行。我刚刚注射的只是肌肉松弛剂，还要请你在那里乖乖躺着。」

    白纯里绪坐到水泥地上，以舔舐般的眼神端详着我的身体。

    我看着窗外的雨。

    「……这三年还真是漫长！要是你能理解我一直在等待的心情就好了。」

    那家伙嘴里似乎咬着什么。

    我对白纯毕绪很冷漠，对方虽然也很清楚，却兀自说着自己想说的话。

    「……从荒耶的说法听来，我似乎是失败品，他竟然说我相反过头了。我跟你为什么会完全相反呢？两仪呀！我们明明这么相似，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存在于这世上的一股人吧？两个狂人，就得要彼此感情深厚才行。」

    ……我没有回答。

    真的，我并不是在无视他，因为两仪式正想着另一个完全小同的人。

    那个东西继续无聊地独自。

    「……因为你发生了意外，所以我一直苦无机会登场，之前预定让那两个人破坏你的计划，所以我得老实一点，别碍手碍脚……充分地利用他人，等到没有用处的时候就舍弃，这一点很让人不爽吧？可是光是靠我自己没办法对付荒耶，因此，我只能照他说的做，离开你身边。所以你别再那么别扭了，你又不是忘了所有的事。

    ……不过，我很清楚，荒耶无法将两仪式逼入绝境，做得到的人，只有同为狂人的我而已……我知道这天一定会到来。」

    那个东西靠近了我。

    他像狗一样的趴下，舔着两仪式的脚。

    响起了「啪」的一声。

    黏稠的声音，潮湿的感觉。

    带刺的舌头，一边舔一边往上游走——让人感觉想要发抖。

    「——」

    我发不出声音来。

    回响在灰色仓库里的，只有那个粗重的喘息声。

    我的身体明明无法动弹，感觉却变得更加敏锐。

    宛如身处热带夜晚一样，我不停地出汗，像是被水淋过一样，令身溶进汗水里。

    「——」

    脚边的和服？摆被撕裂了。

    那个叫做白纯里绪的生物吐着热气，继续埋头于舔舐的行为。

    沾满唾液的舌头，缓缓从膝盖往上游走。

    他很仔细地一直舔到大腿内侧，不断重复发出黏稠的声者。

    那糖水般的液体，附着在肌肤上的感觉非常恶心。

    「————」

    ……我只能忍着不发出声音。

    于是那个吸附在我肌肤上的东西，用非常缓慢的动作，从脚爬到了腰部。他的舌头一点也没损害到和服下摆，单纯在布料上爬行着。

    「咻噜」、「啪擦」。

    黏稠的声响让人感到不院。

    不断流出的唾液，从我的衣服外侧渗透到身上。

    ……被铐住的双手非常的痛。

    野兽般的舌头仔细沿着我的胸部来到脖子。

    他从脸颊一路舔到眼睛。

    呼呼呼的喘息声，不断在我耳边回响着。

    想到自己的身体满是唾液，闻到散发动物恶臭的呼吸，让我开始恶心作呕。

    「——死狗。」

    我如此骂道。

    那生物开心地笑着，使劲咬住我的咽喉。

    「啊——」

    因药物变得敏锐的感觉，现在极为强烈。

    像是脑髓被千刀万剐，我发出了尖锐的渗叫。

    或许是白纯里绪因此感到满足，于是他移开了嘴巴。

    我的脖子上留下野兽的齿印，沿着脖子流下的血，都有种淫靡的感觉。

    「……还不行，还不到吃的时候。因为那会让你无法恢复原状。」

    那个东西低声念着，然后站了起来。

    「因为白纯里绪爱你，所以要慎重对待你……吃东西是我的起源，当那股冲动涌现时，我就见一个吃一个地吃下周围的人。但是，应该因此消失的白纯里绪竟然还存茌于此。我才不会输给冲动，因为有你这个同伴，所以我才会放过白纯单绪一马。」

    白纯里绪像是在逃避自己的欲望一样离开了我身边。

    「……但是！昨夜你竟然还没办法动手杀我。到头来，你还是连一个人都没有好好杀过。杀掉荒耶那种不是人的家伙也没用。你明明是远胜于我的杀人魔，为什么——连一次都没有杀过人！」

    白纯里绪的气息依然紊乱，望向倒卧在地面上的我。

    「这样让我很困扰啊……！我不能没有同伴，这样会让我无法安心下来，心里总是局促不安！明明……明明我只承认你是我的同伴，结果却遭到你的狠心背叛。再这样下去，白纯里绪不就会被起源吞噬吗？」

    ……这种误解真是愚蠢至极。

    自称为是白纯里绪的那个物体，踩着静静的步伐在草丛中消失。

    「……你等着，我立刻——除去束缚你的原因。」

    只留下这样的一句话。我虽然知道那句话的意义，但就是无法思考那会带来怎么样的结果。

    ……这必定是因为药物的缘故。

    我就在这种意识不清楚的状态之下，尽是想些没完没了又毫无意义的事情。

    犹如被窗户玻璃弹开的雨滴数量，或是明天的自己会变得怎样……

    话说回来，我到底为了什么会去找杀人魔？

    最近发生了不少事，因而让我忘却了初衷。

    我——确实是，

    确实是因为想安心下来，因此才跑到城里去。

    再次发生的杀人案件，加上四年前的模糊回忆。

    ……我担心自己可能又会杀了那个人。

    「——原来如此啊，若是真有杀人魔存在，那么我就不是杀人魔了。」

    我说完之后，发现自己泫然欲泣。

    我好想回到过去。

    真想过着清醒之后的这半年以来，和那个人度过的每日。

    我想要证明自己也可以像凡人一样活下去，因此必须和杀人魔这个对手了断。然而，我却忘却了这个目的。

    我一直潜伏在暗巷之中追踪杀人魔，也坦承自己内心有杀人冲动。

    就在自己也弄不清楚的状态之下追踪白纯里绪，然后让自己陷入现在这种绑手绑脚的困者。

    若是以前的我——若是三年前的我，就算杀人魔再现我也不会在意吧？

    ……我变得软弱了。

    只能一个人躺着，厌恶自己沾满白纯里绪唾液的身体。

    外头下着雨。

    我觉得自己真是非常愚蠢又凄惨。

    我实在无法原谅他，可恶、真让人不爽，如果让我变成这样的原因在这里的话，我真想抱怨个两句。

    因为我并没有什么错。让我变成这样的责任，全部在那个人身上。

    ……没错，

    全是那个人的错。

    因为有那个人，我才会变成这样。

    因为有那个人，所以我变得软弱。

    如果没有那个人，就不会有这样的自己。

    所以，

    如果那个人不在了，我也会活不下去

    「……我这个笨蛋。」

    由于药物的效力，脑袋一直不是很清楚。

    我的身体热到让人喘不过气，汗水如同眼泪般流着。

    这种模样要是被人看到，我可是会羞耻而死。

    ……所以，不快点去不行。

    我不能。直待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这里不是我想待的地方。

    ……我得快点回去才行，回去自己的家，那个我该回去的地方。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脑海里所描绘出来的，并不是两仪家的宅邸，而是黑桐干也在里头等着的，那栋平凡无奇的公寓——

    杀人考察／6

    ——最后。

    我来到了那栋仓库。

    从橙子的事务所离开之后，大概两小时的路程，就能抵达港口的无人仓库。

    在去找橙子之前，我就已查出此处就是白纯学长的真m住所，也是他藏药的地方。

    在雨中，我靠近那栋即使在仓库街里也算很大的建筑物。

    仓库的正面的铁门关上了，看来是没办法从那里进入。这种尺寸比自己大上几倍的铁斗，用螺丝起了不可能撬得开，于是我试图绕到仓库另一边。

    ……仓库墙壁上装设了满满的玻璃窗，虽然可以从那边进去，可是玻璃窗距离地面有五公尺局，如果没有梯子，连碰都碰不到。

    仓库实际上比看上去还大，像是学校的体育馆一样。

    所以我想一定有后门之类的地方。我边走边找，很快就找到一扇门。

    在铅色的墙上有、个状似普通房门的人口。

    于是我一声不响地靠近并转开门把。

    门没有上锁，我就这样溜了进去。

    ……那里是个像杂物间般的狭窄牢间。

    在眼前有另一扇通往仓库内的门。

    常我走向那扇门的同时，响起了「铿」的一声。

    「——好痛。」

    我抱住头。

    在察觉自己被人从后面敲了一记之前，我的身体就倒在地面上。

    …

    某种物体咕噜一声从喉咙滑下。

    等到原本一片漆黑的视野稍微变得清晰之后，我从地面上抬起了头。

    ……我人还在原地，时间应该只过了几分钟吧？

    不过我却感觉很冷，身体不断发颤。

    我打算站起身子，一只手却感到疼痛。

    我左手手肘往诡异的方向扭曲。非但如此，两腿的膝盖内侧也遭到刀刃割伤。

    ……那个位置是以前受过重伤的部位，现在连跑步都感到痛。现在那个部位被割伤，如果打算站起来，应该会出现让我感到几欲昏炫的剧痛。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平躺，倒是不会感到疼痛。伤口堵住了，血也没有流出来。再加上那只形状扭曲的手，骨头部分也不会痛，现在感觉似乎撑得下去。

    要说异常，就只有身体那股膨胀的感觉了。

    ……刚刚吞下去的是药吧？

    没错，那应该像是止痛药之类的东西，不过能够一吞下就马上生效不痛的，我倒是没听过。

    这种非常具有效果、又犹如魔术般的药物。

    我观察起房间的状况，发现某个人就在墙边。

    那个人蹲坐在一堆瓦砾上。

    「不好意思，因为我个人没有捆绑男人的嗜好，所以只好使用这种方法了。」

    他说完之后走到我的身边。

    我的脑袋因为药物而一片空白，感觉身体发烫，连眼前的景象都是一片白茫茫。

    俏即使如此，我还是清楚知道他到底是谁。

    「白纯——学长。」

    「黑桐，你还不受教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你不要再来找我吗？你就是因为这么不听话才会落得这种下场……不过，我也有点开心，因为这让我知道，你果然站在我白纯里绪这边……哎呀，对了。把你让给两仪真是太可惜了。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呢，要是让你变成我的同伴就好了。」

    学长说话的口吻和以前的他不一样。

    学长以犹如他人的口吻，态度高傲地说。

    ……不过，就我个人听起来，觉得那只是在演戏罢了。

    「……你是没办法制造伙伴的。」

    在我开口说话的刹那，剧烈的疼痛感让我吐不出半句话。

    虽然感觉不痛，不过我的身体的问题却很严重。我忍着每开一次口就要脑袋像要烧掉的疼痛，继续说下去：

    「因为学长制造的药从来也没成功过不是吗？」仓库内的气氛为之冻结。

    白纯里绪咬紧牙根瞪着我看。

    「……我真没想到。黑桐，没想到可以了解到这种程度。一切正如你所说的，我并非为了取悦那些笨蛋才送他们药的。你说的没错，在我一时冲动吃了人以后，那玩意可以让他们闭上嘴巴。对那些笨蛋而言，我是免费送他们药的大好人啊。基本上不论我怎么做，他们都不会多嘴，不过这也只是其次。」

    他耸了耸肩，闭上了嘴。

    若是他不再继续说下去，那么只有由我主动来说。

    「……你卖的并不是药。」

    白纯里绪沉着脸叹了口气。

    「嗯，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想要找到和我一样的家伙，但那种家伙却只有两仪而已。那么，我就只能采取人工的方式制造了吧？这间仓库的大麻，是我从荒耶那里拿到手的，这种大麻和其他的大麻有些不同，既没有成瘾性，也不会产生耐受性，但是那是人体无法分解的毒啊！只要用上几十次之后，理性就会完全遭到破坏，是一种究极的兴奋剂。」

    「……过到那种用了几十次的对象，你就会给他血晶片吧？」

    「应该说是看上去有希望的对象，血晶片是我用自己的血特别制造出来的，起源觉醒者会受到起源束缚。这种人的血不是普通的血了，结论虽不中亦不远矣。有的人只会感觉像一般的药物，也有人承受不了因此死亡。真可惜，如果能承受得住，一定就会变成我的同类。结果害我还得处理一点也不想吃的尸体。」

    「……你明明说过不是因为想杀人才杀的。」

    我用着好似要烧焦的喉咙说出很愚蠢的话。

    白纯里绪的脸暗了下来，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说？」

    「因药物而死并不是我的错，想要药的人是他们，受不了而死的责任在他们身上，我是感到同情啦，因为他们如果像我一样特别，那就不会死了。」

    我的头感到一阵晕眩。刚刚吞下的药，似乎让我的意识变得很零碎。

    「不过都持续了两年，却连一个成功的家伙也没有，于是我想放弃了。就在此时，两仪清醒过来了，你应该很高兴吧？我也很高兴。没错，我们是同伴？在这种意义上，白纯里绪和黑桐干也是同伴，原因在于——」

    白纯里绪嘿嘿冷笑。我只能一直看着他。

    「没错，三年前让她毁掉的人就是我和你。你破坏了式的内在，我则是破坏了她的周围。」

    ……果然是这么回事。

    我和白纯里绪两人，只要缺少其中一个，式就不会变成那个模样……正如他所说的，在这层意义上，我和他可说合作无间。

    「黑桐，事情很简单的。两仪喜欢在半夜行动的性格，实在是很好利用，我只要尾随在她身后，在她即将要去的地方杀人就可以了！一开始还曾经被别人看见，不过几次下来之后我就很熟练了。那天和你吃完饭分开之后，我不是完美地先赶到两仪家的宅邸去吗？那是我故意要让你看到才特意准备的。」

    我无法听清楚白纯里绪的话，呼吸不顺畅，感觉像是心脏着火一般。

    ……我不知道、呼吸竟然也能这么困难。

    「……星期一连绩杀了四个人的人，也是你吧？」

    不过，我居然在说话。

    他点了点头。

    「真是受不了，我好不容易安排他们袭击两仪，她却只让那些家伙无法动弹，没能跨越最后那一道界线，还让我必须负责善后。不过，看起来那件事多少也发挥了效果。」

    白纯里绪回到了墙边。

    「时间也差不多了。干也，不好意思让你受苦了。没关系的，如果是你的话，很快就可以解脱了。」

    他拿起瓦砾上的东西……那是一柄小刀以及棒状物……那把小刀，是式的。

    「……你难道把式给……」

    「不。我对她什么也没做，因为我知道我需要的是你。她的事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虽然我现在让她在隔壁的仓库沉睡，但明天就会让她回去。」

    他用一只手俐落地拿着那两个东西，再度来到我房旁。

    「那么就开始吧。放心，没什么好担忧的。因为至今失败的理由，在于只给药物而已。荒耶也说过，要让起源觉醒得要双方同意才能达成……没错，所以这次会成功。只要你想的话就能得到一切，绝对不会失败。干也，你可以变得很特别哦。」

    ……白纯里绪有点钻牛角尖地说着。

    我只是摇了摇头。

    「自己明明会因此消失也要变得特别……？你不是讨厌这种事吗？」

    「傻瓜，你竟然相信那种话，当然不可能会讨厌的吧？因为起源觉醒的缘故，我变得很特别。不但力量变强，也能办到普通人办不到的事。

    我不会输给任何人，也不会让别人说我软弱。

    我能做想做的事，照自己的意思活下去。

    这些快乐的事——是四年前的白纯里绪做不到的。」

    想要变得特别、想要比别人优秀，这就是他的愿望。

    但这应该是每个人都有的愿望吧？若说这个人有罪，绝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

    「当然，我并没有消失，我仍然是白纯里绪。干也，冲动是可以抑制的，根本没什么好怕。我只是因为想吃才去吃而已。不是因为起源的意志，是因为我自己的意志而希望去吃人。」

    『……白纯里绪只不过为了引发你的同情而在骗你罢了。』

    橙子小姐曾经这么说过。

    真是这样子吗——

    「……什么？你不觉得惊讶吗？我倒是很想看看你诧异的表情呢。真是怪了，干也，你为什么不不觉得惊讶呢？」

    白纯里绪感到不可思议般地问道。

    因为这种事——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耶？」

    感到诧异的人是他。

    是的，这种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自从读了那本日记之后，我就完全理解了。

    不管是这个人早就放弃身为一个人类，或是白纯里绪已经不在的事实。

    但即使如此，因为「请你救救我」这句话，是四年前的白纯里绪遗留下来的，因此即使只有我一个人也好，我也要去拯救他。

    「……你犯下杀人的罪行，为了逃离那罪行而舍弃自己。以前爱着两仪式的白纯里绪，现在只为了让自己正常化而追求式。其中并不存在任何爱情，你——」

    「吵死了！」

    白纯里绪放声人吼，猛力踹起我的身体。

    还好我的痛觉早已麻痹，没有任何感觉。

    「我的事没什么好提的，现在可是在说你的事。」

    白纯里绪不悦地说完之后，挥舞手上的小刀。他用式的小刀，把棒状物切下小指般大小的一块，然后塞进自己的嘴里。

    「虽然连续服用对身体不好，不过也没办法，因为你实在太倔强了。

    他粗暴地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抬了起来。

    白纯里绪就这样把嘴唇贴在我嘴上。

    我崩来抵扰的舌头被推开，他把嘴里咀嚼的束西送到到我的嘴里，硬是要我吞下去。

    ……我没办法抵抗，只能乖乖吞下。

    「这样就万事俱备了。」

    移开了嘴后，白纯里绪一脸平稳地说着。

    「这次你服下的药，药效高达十倍，你的身体应该会受不了吧？但你要在那之前吞下这个。干也，你得用自己的意志，舍弃掉目前为止的自己。」

    他拿出红色的纸片。

    ……我的视野模糊一片，看不清楚见眼前的景象。

    「你在干么。这是可以让你变得特别的东西哟！让你可以从那种到处可见的普通生活里解放出来！明明可以那么快乐，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话。吞下它！干也。如果不是你，我才不给呢！」

    他拉起我没断掉的那只手，硬是将血晶片塞到我手中。

    白纯里绪看见黑桐干也没有反应，情绪非常焦躁，

    「你给我粹下去，干也，刚才你吞下的药物的药效，你的身体怎样都承受不了。你听清楚了，不吞下去可是会死喔！很普通的死和很特别的活，哪一种比较棒应该连想都不用想吧！」

    的确连想都不必想。

    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他的声音彷佛勉强挤出般细微。

    明明不理他也行，然而我却回答了他。

    「因为感觉好像不太有趣。」

    白纯里绪脸上的表情冻结了。

    空气仿佛「啪嚓」一声出现裂痕。

    ……我真是自己找死啊。

    「……嗯，因为从学长你的经验来看，感觉好像不怎么有趣。而且我比较想保持学长说的普通状态，我不想成为特别的存在。」

    白纯里绪看着我的双眼里已经失去了人性……这个人因为刚刚那句话，已经把我当成了敌人。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清楚了，你不吞下去可是会死喔！你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当时的白纯里绪也一样！明明每个人都——都想变得特别，都想比别人优秀，但你却……！」

    他激动地直说不能相信。然后，他露出微笑凝视着我。

    那个笑容不知道是因为恐怖，或者因为极度不悦造成的。

    「为什么？我真是无法置信，黑桐，你为什么会这么说？我知道你不是逞强才这么说，也没有输给任何人的感觉。你是——真的这么希望、但是，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你在耍什么帅啊！可恶，你根本就不正常。你不是普通人，怎么想都觉得你不正常！」

    「——不正常的是你吧，学长。」像是被胃部涌上的恶心感催促一样，我说出这句话。

    ……若是我更懂得察言观色，或许还可以活得久一点。

    「你现在已经活得不正常了。杀人的你，不敢正视自身的罪孽，一直在逃避。你用自己发疯了的藉口对自己催眠。既然已经发疯了，那么杀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你说不正常的人自然会做出不正常的事，其实你只是自己骗自己……！

    ……不过，这和因为觉得不爽就打人的理由一样，完全没有正当性可言。你却为了正当化装疯，直到现在还一直在逃避。」

    ……没错。自从第一次下手杀人，受到荒耶宗莲诱惑开始，白纯里绪就消失了。

    他用化为狂人自己方能存在的理论，把自己武装起来，并且紧迫着同为杀人魔的两仪式。因为如果有和自己相同的杀人魔存在，自己的行为就能够正当化，可以因为拥有一样不正常的伙伴而感到心安。

    「……吵……死了。」白纯里绪眯细着眼看着我。

    不过，我如果不把话说完，那么就失去了来到这里的意义。

    「……从出生起，就没来理地喜爱好杀人的式，还有为了保护自己，自认喜爱杀人的白纯里绪信一一

    ……天然产品与人工物品。

    ……与生俱来的东西和后天捏造的东西。

    我很清楚，如果我不说的话，学长是不会了解差异何在。

    「以杀人魔这种名称来称呼你不对，你并未背负式所背负的痛苦。因为你没有那种想舍弃却无法舍弃的情感。」

    「……黑桐，你很烦啊！」

    「所以你和式绝对不一样的，根本就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杀了人之后还不承认是自己的罪孽，只会一味地逃避，你不过是个连杀人犯，或者杀人魔都算不上的逃避者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啊，学长。」

    即使如此，就因为你说想要有人救你。

    所以我才想将误认只剩下疯狂这个选项能选的你，拉回到这边的世界来。

    「……我说你很烦啊！」

    那是充满怨怼，如同诅咒般的愤怒之声。

    我没办法阻止，只能默默地看着他举起小刀的动作。

    ◇

    他举起小刀。

    充满情绪性地用无法停下的力道，往黑桐干也的头部一刀砍下。

    从额头左边俐落切下的小刀，把黑桐干也与世界彻底分开了。

    ／6

    干也「咚」的一声往地面倒落而下。

    他伏在地面上不动，头部不停地流血，濡湿了水泥地。

    我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小刀，浑身动弹不得。

    我对干也的尸体感到害怕，甚至连接近他都办不到。

    因为，干也已经死了。

    「对不起，我原本没打算这么做。」

    即使我这么说了，回应我的也只有雨声。

    我哭了出来。

    在很久以前，当白纯里绪还是学生时所留下的感情，现在正在不断地变淡。

    像是那个时候。

    在白纯里绪要退学的时候，每个人都认为我做了一件蠢事。他们笑我高中辍学还可以有什么打算？但，只有黑桐干也不一样，他衷心地要我好好加油。

    我不可能会忘却的，当时的喜悦，直到现在还停留在白纯里绪心里。

    然而，我却杀了那个给了我喜悦的人。

    我因为一时激动杀了他……我明知道人类会很因为小事就死，但是令人令人绝望的是，白纯里绪没有躲过那种事的运气。明明在第一次杀人就已经知道了……！

    不过，错不在我。

    「……黑桐，你为什么要反抗我。你不是任何时候站在我这边吗？你不是一直都很了解我吗？

    所以——明明只有你不可以反抗我，你却……！」

    没错，即使世界上每个人都不认同。

    只要你愿意认同，一切就无所谓了。

    明明只要有你在，无论变得如何都无所谓……！

    ……里绪接受了黑桐所说的话。

    ——白纯里绪并不是爱上了两仪式。

    紧迫着两仪式的是身为杀人魔的我，如果她成为和我同样的存在，那么她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所谓特别的存在，是因为只有一个人，所以才叫特别，因此我早就下了决定，当她恢复成杀人魔之后，我就立刻让她死。

    可是，在失去之后，我这才发现。

    我所需要的同伴，对我来说必要的是他。白纯里绪这种存在之所以还能留存下来，应该是因为黑桐干也的关系。

    我——只有在黑桐干也面前，才能恢复成白纯里绪。

    但是现存，连那个人都不在了。

    我就像是失去了另外一半的身体。

    随着以前占据我一半世界的人物一同消失了。

    对不起，黑桐。你所信任的我，看起来要在这里消失了。

    「——还剩下另外一半。」

    因此没问题，我可以活下去。

    白纯里绪和两仪式，只要她能恢复成杀人魔，我就可以继续安心地存在了。

    ……嗯，没错。

    我才不需要黑桐干也，从一开始，我不就是想这样吗？为了让自己消失在内部的「冲动」，想要因为同为杀人魔的她存在，让自己感到安心。

    我从房里离开。回到仓库之后，又开始往大麻园而去。

    式——我以前强烈眷恋的女孩。

    她比任何事物都更特别，是渴望鲜血的杀人魔。

    她即将成为我的人。

    我不由得笑了出来。脑海里浮现她沾满汗水和唾液的模样，这种快感让人受不了。

    我想——早点动手。

    只要开口说杀了黑桐，她必定会变回原来的模样。

    真正的杀人魔会攻击我。

    那是非常诱人的光景，再加上她身上的药效未退，如果可以从手指开始吃起，吃掉那站也站不起来的杀人魔——有谁创造出比这更美好的光景？

    没错，没有人做得到，唯有我才有能力做到。

    我的舌头不断蠢动，看来它也想尽情吸吮她的汗水，快些尝她肌肉的滋味。

    「——可是……汗水？」

    我在大麻园里停了脚步。

    汗水？汗水怎么了吗？

    的确，注射药物时会流汗。

    然而——她的出汗量异常，而且她注射的不过是一般的肌肉松弛剂，不应该会流汗才是。

    汗水量很大，异常发汗的情况，就像是要排出体内的毒素一样。

    「——骗人的吧！」

    我立刻奔跑起来，连忙赶往两仪式倒卧的区域。我拨开草丛拚命奔驰。不到十秒钟时间，我就抵达了目的地，也见到预料之中的情景。

    「…………」

    我感动得说不出话。

    因为，在仓库附近唯一没种大麻的水泥地广场上。

    理应无法站立的两仪式，露出恶魔般的眼神，幽然地伫立在那里……

    ／7

    ◇

    两仪式的样子，美丽到让人觉得凄绝。

    白纯里绪连呼吸都忘了，看得入神。

    束缚她的手铐已经失去了效用……不过不是解开，而是她弄断了。

    手铐像是大型装饰品般挂在式的右手腕上，而手铐上一点伤痕也没有。

    有伤的只有她的左手。

    式——为了解开手铐，用自己的嘴咬断左手大拇指以及根部周围的肉。

    ◇

    「——哈、哈哈、哈！」

    白纯里绪笑了。

    「——你真是最棒的。」

    ……就连他的笺声，我也觉得刺耳。

    「——最完美的杀人魔。」

    他喉咙抖动着，看来正在演戏。

    而我也已经听够这只死狗的声音了。

    ……我可没有时间，在这里做这种事。

    「那么——开始吧，两仪。只有你能让我待在这个世界里。」

    那个东西像被捕蚊灯吸引的蚊子，往我这边走了过来。

    但我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去找别人吧，我可不干。」

    我勉强开了口。

    那个东西无法了解我所说的意思，停下来眨着眼。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率理你。」

    没错，我并不需要杀人魔之类的称号。

    那种东西就留给这家伙吧，因为我知道，我早已获得我所需要的东西。

    我胸口的大洞——空洞的洞穴被填补了起来。

    虽然我的杀人冲动永远不会消失。不过我一定能忍受下去。

    织杀人的理由，和式杀人的理由并不相同，我不是早在夏天那个事件发生的时候，就已经很清楚这一点了吗？

    我是为了获得活着的真实感，才会赌上性命。

    不过现在那个理由已经淡去了，即使不睹命去体会活着的实感，我也渐渐感到满足。

    因为现在的我，不是以前的式了。

    我只要回到那里，并不断和两仪式战斗就好。

    虽然输了就到那儿为止，但也不能因此逃避到杀人魔这种过于方便的东西里。

    为了填补我胸口空洞的他，

    以及还有为了我的幸福而消失的——另一个织。

    「你骗人的吧，两仪？」

    「再见，杀人魔。」

    我随即迈开了脚步。

    带着因药物而麻痹的身体，还有咬断的左手，我就像与陌生人擦肩而过一般，从白纯里绪身边走了过去。

    那个东西则站在原地，呼吸越来越激烈地盯着我的背影。

    「——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他说的话，消失在雨声捏。

    我只是听着雨声。

    「……我绝不原谅你，你竟然舍弃了因为你杀人、因为你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我？如果是这样，白纯里绪就再也不存在了。现在只有你是挽留白纯里绪的存在而已！」

    我强撑无力的腿行走。头也不回地，打算离开这个草图。

    只到我听见下一句话为止。

    「……是吗，你想回干也那里去吗？两仪。」

    他低声、带着笑声说道。

    我的双脚，停了下来。

    「那你没必要出去了，因为那家伙就在这里。」

    我猛然吐出一口气。

    眼前的景色开始摇晃，感觉像是要倒下一般。

    我什么也无法思考了。

    ……但是，为什么。

    只有那句台词，我能完全理解呢……？

    「你——」

    我发不出声音来。

    原本决定不再回头，我却回过头去。

    明明已经——打算不再杀人而生活下去的。

    「这都是你的错，两仪。都是因为你一直拖拖拉拉，我只好代替你去做了。」

    我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耳朵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没错，这是你的小刀吧？虽然弄脏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还你吧！」

    「铿锵」一声，我的小刀掉落在地上。

    银白色的锐利刃身，被红色的鲜血给弄脏了。

    我的小刀上沾了某个人的血液。

    我很清楚那是谁的血……那个人血的气味，我不可能会认错，因为让我一直无法忘郁。

    「……啊，你这家伙，死了吗？」

    我说完之后，往前踏出步伐。

    因为我必须捡起那把掉落在水泥地上的小刀。

    「对，是我杀的，是我为了要让你自由……！黑桐那家伙，到最后还装出一副好人的样子罗嗦个不停。说什么我跟你是相反的！很可笑吧？我们明明是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雨声，听起来真吵。

    我走到小刀的位置，蹲到水泥地上。

    沾在刀刃上的血迹还很新……这把凶器染血，时间上来说应该是几分钟前的事吧？

    啊。

    在这么接近的地方，这么接近的时间里。

    我失去了那个家伙。

    「……笨蛋，我不是要你老实待在橙子那里吗？你连死法部如此脱线，还真像你的风格啊。」

    「如果你杀了学长，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式。」

    一直用这句话束缚我的男人，现在被他所保护的动物杀死了。

    ……到底为什么。

    他明明是我的东西。

    明明能杀他的，只有我而已。

    「——」

    我拿起小刀。用两手握着它站了起来。低着头，

    只是将小刀抱在胸前站着。

    我维持脸朝下的姿势，开口说道。

    「——好啊，动手吧。」

    我低着头，看也不看对方一眼。

    抬头也没用。

    因为我从刚才开始——就没再看过那只野兽一眼了。

    「——你说绝不原谅我。白纯，在这点上我们的确是很像。」

    野兽跑了过来。

    我还是低着头，不去理会它。

    赌命之类的行动，待会再说。

    现在我还想——多多感受一下。趁刀上还残留他的温暖。

    ◇

    白纯里绪的躯体一跃而起。

    面对呈一直线袭击来的敌人，她依然一动也不动。

    只听到「唰」的一声，动物利爪削下她臂上的肉。

    即使流着鲜血，即使敌人飞身掠过，式仍然低着头。

    她的双手温柔地拿着小刀。

    像是对待无可取代的宝物般呵护、慎重。

    熟悉的温暖越来越少。

    就像是自己的体温，或触碰时的肌肤温度。

    这样的我，多多少少也是有心存在的，而且我也相信那个人的心。

    鲜血淌落、受到伤害、身体逐渐冰冷。

    不过，却会不感到疼痛。

    因为我很清楚，还有更让人难以承受的疼痛。

    ……我们淋着冰冷的雨，一次又一次地相互追逐。

    对，只有冻结的吐息带有温度。

    彼此都像是快窒息似的。

    「刷」的一声，肉又被削下了一块。

    敌人感觉像在享受狩猎的快感，玩弄动也不动的我。

    他用肉眼看不清楚的速度奔跑，每擦身一次就带走一块肉。

    ……外头的雨仍旧没停。

    虽然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对我却是让人兴奋的事物。

    ——在雨天。

    如同白雾般来临的放学时间，听你吹着口哨。

    第三次，腿受了伤。

    「啪」的一声，沾湿了水泥地面。

    深掘至骨头的爪子在脚上和地面涂上了鲜血，连站着都让人感到痛苦。

    ……没错。连只是站着，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我想，有时还是会以笑脸相对。

    因为织喜欢你。

    ——在黄昏。

    在充满燃烧色彩的教室里，我跟你聊着天。

    敌人的能力，不是以前的它所能比拟的，不管速度或准确，都超越了真正的野兽。

    相对的，我已经成为一个空壳。我的心冻结着，身体在不久后也会无法动弹了吧，

    但是，这事实却让我无药可救地觉得快乐。

    因为手还能动，在它下次靠近，我要确实解决它。

    ——只要有你在，只有你微笑，那就是幸福。

    它第四次冲了过来。

    敌人的目标是右手。

    我虽然知道，但却动也不动。

    ……因为我不能杀人。

    ——只要有你在，光是并肩而行我都觉得高兴。

    血流得太多，我的意识有点模糊。

    身体很快就要倒下了吧？

    但是，我却还遵守着那个人的话。

    ……不可以杀白纯里绪。

    就算死了，他的话也还在我心中活着。

    ……因为我想一直守护那种温暖。

    ——只是短短的时间。

    因为林缝间的阳光似乎很暖和而停下脚步。

    不过，我很高兴。

    你把我当作普通人一般对待。

    我很高兴你认真告诉我：「不可以杀人。」

    虽然我没有说出来。

    但就我来看，我觉得你美丽的像奇迹一样。

    ——你笑着说，总有一天我们能站在同样的地方。

    第五次的爪子接近了。

    那肯定是我的死期了。

    敌人应该会攻击我的脖子吧。

    想解决掉就算不管也会因出血而死的我，只要攻击颈动脉就足够了。

    ——我一直希望，有某人能这样跟我说。

    ……死亡逐渐逼近。

    回想的尽是以前发生过的快乐的事，脸上的表情不禁得意起来。

    先前过往的一年，以及这段仅有半年的斗子。

    时间飞逝的速度，想抓都抓不住。不过我很感激美好得犹如谎言般的幸福。

    接下来也不会更好的无聊高中生活。

    过着没有争吵，平和的每一天。

    ——那真的是，

    犹如梦境股的日子。

    谢谢你。但是，对不起。

    ……我抬起了头，眼睁睁地看着那家伙的死亡。

    我明白会消失，

    那个你相信的我，以及你所喜爱的我。

    即使知道会消失，我依然要杀了它。

    即使因而让从以前到现在的自己完全消失，也一定不会有人陪在我身边。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原谅这个杀死你的家伙——

    ——她看着朝自己逼近的敌人。

    如此一来，事情就简单了。

    犹如飞离水面的白鸟。

    走到结局，仅是瞬间的事。

    ◇

    结局来的速度非常之快。

    白纯里绪那只伸向她颈项的手，眨眼之间被她切断了。

    她顺势砍断敌人的双脚，将小刀插入白纯里绪如气球般飘浮着的身躯，无情地将她摔落至地面。

    那把小刀如墓碑般贯穿她的心脏。

    他「哇！」呼出一口气，一切就此结束。

    白纯里绪脸上留下诧异的神情。

    白纯里绪尚未察觉自己迅如雷电般的速度杀死，生命活动就此终止。

    ◇

    小刀如墓碑般插在白纯里绪胸前。

    用双手握住小刀的她，一直保持跪姿不动。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了进来。

    被灰色亮光映照的模样，有如替死者送别的神父般，不带有任何的色彩。

    白纯里绪的尸体没有流血。

    四散在仓库里的鲜艳红色，都是从她身体流出来的。

    ……不，如果是两仪式的话，她可以让几分钟的性命延长许多倍，并借由接受治疗而完全恢复。

    但她却不想那么做。她放开小刀，往后倒了下去。

    双唇「哈」地叹出了一口气。

    只要她把呼吸的间隔更加延长，并切断伤口附近的神经，用这种方式让身体休息的话，就能恢复到足以去求援的体力。

    「……不过，还是算了。」

    说完，式仰望着天空。

    从窗户里看出去的景色，总是在下雨。

    在冬天这季节，总是在这种天空下，弄脏了自己的双手。

    ……这副模样没办法回家。

    全身脏兮兮的回家，也只会被骂而已。

    「即使如此，还是会等着我。」

    ……明明会一起散步。

    ……明明会握着我肮脏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明明有那些像是梦境般的每一天。

    「真的，好像骗人的一样。」

    呼吸停止了。

    意识有如蜡烛的火焰般摇摆不定。

    即将消失的生命，彷佛海市蜃楼般美丽至极。

    她调整呼吸。

    不是为了要活下去，而是为了安眠。

    那双看着天空的眼眸流着眼泪。

    ……我曾经下过决心。

    如果我要哭泣，就得在那个人死的时候才能哭。

    我轻闭眼眸，让呼吸越来越平稳。

    心里不太后悔，只是静静思忖着。

    ……如果我没有了干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了。

    就像是野兽了解火的温暖之后，再也无法回去一样，我已无法回到以前那个空洞的自己了。

    杀人考察／7

    ……世界，遭到断绝了。

    最初我只能这么认为。

    咕哇一声，我的喉咙吐出了胃里的东西。

    用冲击来拉回失去理性的意志，是身体想要求生存的机能。

    我以单手的力量，好不容易撑起了上半身，双腿还不太能使力，我爬到墙边，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视觉终于恢复了，但能看到的只有轮廓，世界白茫茫一片，一切都显得瞹昧不清。

    「……好痛。」

    虽然我不知道是哪里在痛，反正就是很痛。

    我摸了摸左眼。

    ……出血只剩一点了，或许是白纯里绪逼我吃的药也特别具有促进新陈代谢的功效吧？现在绝大部分的伤口都凝结了，至少不会因为出血过多死掉了。

    但伤口本身并没有治好……这也是当然的，被一把小刀从头颅砍到脸颊，整个左眼都被切断了。

    找还活着已经非常幸运，而且右眼并未因为左眼的伤而连带失去功能，这一点也很幸运。如果我还希望自己左眼没事，那应该会遭到天谴吧？

    我好不容易倚着墙壁走到仓库去。

    ……仓库长满了草，我完全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疼痛与出血，再加上药效，我只能想着一件事。

    「——式。」

    我迈开了脚下的步伐。

    仓库的空间很宽广，草丛也很挡路，让我找不到。

    我每踏出一步，就会因疼痛而让意识模糊。

    我失去意识，不过很快又恢复，然后再踏出一步。

    拚命地重复这个动作，但是，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拖曳着沾满鲜血的躯体，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

    我突然跪了下去，倒落在地面上。地而是种着草皮的泥土，因此伤口没裂得很严重。

    既然膝盖挂了，那我就用爬的。

    但仓库的空间实在太宽阔了，让我遍寻不着。

    左眼发烫，右眼也看不见，我一点也没办法。

    ……稍稍休息一下吧？毕竟也不能保证式一定会在这里，也不能保证我不是在自寻死路。

    脑袋明明这么冷静地思考，可是我却没有停下来。

    「为什么呢？」

    ……当然是想见到式。

    但如果找到了式，可是她已经解决了白纯里绪，那我该怎么办呢？

    如果你杀了学长，我不会原谅你的，式。我确实这么说过。

    ……没错，我不会原谅的。

    唯有杀人这件事我不准你做。

    即使不是式的某个人杀了某个人，我也觉得无所谓。我只是单纯地不希望式杀人。

    因为我喜欢你。

    因为我想要一直喜欢你。

    因为我希望你能获得幸福。

    我不希望你再受到伤害。

    ……人性真是不得了啊。

    即使对方是式，我还是恨犯下杀人罪孽的人。

    我相信式，这还真是一句很好用的话。

    我只是单纯想相信罢了。如果有人害她杀了人，我就会无法原谅式了。

    「……如果你杀了学长，我就不原谅你。」

    我像在梦呓般地说着话，继续往前方行进。

    我拨开了草丛，到达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水泥锈成的地板，那个广场照进了一整片的阳光。式在那里。

    她旁边倒着白纯里绪的身体。

    倒在地上的两个人，看来不像还活着。

    「……」

    你杀了学长吗？式。

    心里充满了懊悔，但那不是相同的东西。

    我——现在看得见式，其他什么也看不到。

    我缓缓爬到式的身边。

    ……她脸上的表情很祥和。她身上到处是伤痕、沾满了鲜血。

    苍白的脸色感受不到体温，不过，她还有呼吸。

    ——啊，她还活着。

    我安下了心，向白纯里绪道歉。

    他真的死了，我想，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最后都是式杀了她。这种结果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结局。

    因为被害者是你，我认为只有你才有权力悲伤。

    即使如此，我依然很高兴式还活着。学长，我不觉得你很可怜，相反的，我有点恨你。

    因为如此一来，式就——

    这时候，白皙的手指触碰着我。

    纤细的手指轻抚我的脸颊。

    如轻轻掠过般抚摸着我，那是她的手指。

    「黑桐，你在哭吗？」

    式以虚弱的眼神如此说道。

    她带着「你这笨蛋」的意识，摸着失去一只眼睛的黑桐干也。

    我所流的血，在她看来说不定像是泪水。

    式无法拾起身体。而我连抱住她都做不到。

    在雨中。冰冷的吐气带着温热。

    我们彼此看着对方即将要停止的微弱呼吸。

    「我杀了白纯里绪。」式说道。

    「嗯，我知道。」我点了点头。

    式瞥了白纯里绪的尸体一眼，一脸茫然地仰望天际。

    「这下子我失去很多东西了。」

    她的声音带育空虚和悲伤。

    她所失去的东西。

    像是重要的回忆、以前的自己，或许还也括我在内。

    最重要的是——如此一来，式就无法杀害她自己了。

    她无法去担负那个罪孽。

    如同她爷爷所说的一样。遵守那句教诲的她，得和爷爷一样，孤零零地迎向死亡。

    往寂寞、空虚的死人行列而去。

    「没关系啦，我不是曾经说过，我要替你担负罪孽吗？」

    赤红色的鲜血，滴落到式的脸颊上。

    左眼汩汩流出的鲜血，看上去的确像是泪水。

    ……就在夏季结束之际，我对第一次露出笑容的你发誓。

    我要替你担负罪孽。因此——

    ——我会杀你。

    到你死之前，直到你死去那一刻，我都绝不会让你孤零零的。

    「……我可是杀了人喔。」

    式茫然似乎不带感情地低吟。

    像是责备失去一切的自己，有如要哭出来的小孩一样。

    她知道。

    那是永远不会消失的罪孽，无论怎样道歉都不被原谅的悲哀。

    ……因为连我也不能原谅这件事。

    不论是谁我都无法原谅。

    「……我不是说过不可以杀人吗？但是你却笨到不遵守我的话，这次我真的生气了，我如果生气了，就算你哭也没用的。」

    「……什么嘛，就算我哭也不肯原谅我啊。」

    「是啊，绝对不会被你敷衍过去的。」

    我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如果我这样做能让式感到安心，要我怎么胡扯都行。

    式轻轻地……真的轻轻地露出微笑后，静静地闭上眼眸。

    她的表情像是睡着般地安稳。

    ……红色的鲜血沿着她的脸颊流下。

    我用已经失去知觉的手，抱起全身是伤的她。

    如果没人可以原谅这道创伤，连你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话，至少我可以待在你身边。

    我用尽力气，拿出仿佛会让我们两人都死去的力量紧抱着她。

    在意识消失前，我说出了最后的誓言。

    「式，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放开）你。」

    话语在落下的雨声之中消失。

    的确，留下来的，只有像是相互紧拥般的指尖。

    ／8

    …

    即使二月结束了，街上依然残留着冬天的气息。

    温度非常低，新闻甚至报导明天出现四年以来的初雪。

    三月份刚开始，冬天的余韵还缠绕着肌膺。

    这样看来，春天真正到来会是很久以后的事。

    …

    在城里引起大骚动的杀人魔事件，最后以药物中毒告终。

    白纯里绪的遗体遭到警方回收，两仪式和黑桐干也两人，则是被害者的身分送医，结果总算是活了下来。

    ……虽说干也直接被送到医院，不过我可不能按照他的方式送医。

    因为我自己咬断的手是橙子做的义肢。

    我不能就这样大剌剌地前去医院治疗。藉由两仪家的力量，我被转到了私人医院，然后在橙子的地方接受她的照顾。

    我的身体在二月中康复了，可是干也到今天都还在住院。干也身上的伤和排出体内药物的疗程，让他住院三星期之久。

    不过那也只到今天为止了。

    虽然以他的身体状况来看还是得住院，但干也以医院很无聊的理由，选择在今天出皖。

    因此，我才会伫立在这个寒空下。

    伫立在国奇医院的大门口。

    我站在离圆环广场有一段距离的大树下，监视从那里进出的人影。

    经过两个小时后，有一道漆黑的人影走出了医院。

    他的裤子和上衣都是黑色，只有一只手绑着的绷带才是白色。

    一身黑色衣装的男子走出玄关，向护士和医生打过招呼之后，直接就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等候。

    「……真是的，结果你连一次都没来探病耶？」

    黑桐干也一脸不满地说。

    「鲜花生气了。她说，要是我出现在病房，她就会亲手杀了我，让我连想去探病的念头都没了。」

    我也一脸不悦地回答他。

    干也嘴里念着那就没办法了，但还是一副不满的模样。

    「走吧。要搭计程车吗？」

    「从这里到车站也不远，用走的吧。」

    「……算了，这样也好。」

    干也补充了一句，「不过这对刚痊愈的病人有点辛苦就是了。」

    他说完以后，便跟着我走了起来。

    我陪伴在他旁边走着，然后一如往常地闲聊，走下前往车站的坡道。

    我瞥了干也的侧脸一眼。

    ……他的头发留长了。

    不过其实只有左前方的头发留长，还称不上是长发。

    正好可以遮住左眼的长发，让他变成漆黑的人影。

    「左眼。」

    我说完之后。

    干也若无其事地告诉我左眼不行了。

    「就和静音小姐说的一样，你记得吗？就是在夏天的时候，那个在红茶店里聊了一小时的女人。」

    「那个可以透视未来的女人吧？我还记得。」

    「嗯，她曾经说过，如果和式扯上关系，下场就会非常凄惨，结果真被她说中了。下场真的满凄惨的。」

    不知道他神经到底有多大条，干也竟然一脸快乐地说出这一番话。

    ……我觉得有点不院。

    这时候是要我做出怎样表情啦？笨蛋！

    「不过我的右眼没事，所以不算严重啦！只是距离感有点失衡而已。因为这个缘故，你能不能靠在我的左边？因为我还不习惯，所以对左边还不是很安心。」

    干也在说完之前，就把我拉到他的左边去，而且竟然还贴了上来。

    「你在干么啊？」

    我有点诧异，不过是冷静地同他了一句．

    干也又面带不悦不直盯着我看。

    「你说我干么？用来取代拐杖啊，因为在我习惯前的这个星期，一切都要靠式帮忙了，请多多指教。」

    干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过究竟是要我指教什么？

    我绷着一张脸瞪了回去。

    「你在说什么鬼，为什么我一定要做那种事。」

    「因为我希望你做。如果式你觉得讨厌，那么就算了。」

    ……干也在医院里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居然能在不知不觉间说出这种让我背脊发寒的话。

    他凝视着我的眼眸纯净无暇。

    为了隐藏染上红霞的脸，我不禁移开了视线。

    「……我也不会讨厌啦。」

    我低声回答，干也愉悦地笑了起来。

    ……他还真是个幸福的家伙。真是的，为何连我也有那种感觉呢？

    「可是，我从明天开始要去上学耶。」

    「那你就跷课吧！反正很快就放春假了，老师们也会原谅你的。」

    「——受不了你！」

    明明平时都在罗唆别人要认真上课，现在竟然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真是的，看样子，想必是医院里发生了什么事。当我想到「待会我要逼问出来」的话题时，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式，你怎么了？」

    「唉，你真是个任性的家伙。」

    干也愣了一会儿之后笑了出来。

    「就是啊！从好几年前开始，我就任性地喜欢上你。现在也是一样，即使式讨厌我，我也要任性地决定让你照顾我。」

    他又不害臊地说出这种让人害臊的话。

    我虽然打算回他一句惯用的抱怨；不过，这样也好。

    老实说，连以前的式，其实也——

    「咦？你怎么了，式。你不是拿这种说词没办法吗？到现在，你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你很不擅长这些了，不是吗？」

    看来我的反应似乎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干也像是替自己挖了个坟墓。

    我原本打算不说的，不过现在政变想法了……嗯，反正起码也得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情一次两次嘛。

    「其实并不是那样。」

    干也「咦」的一声，似乎感到很诧异。

    我为了不面对面看着他，于是把头转到旁边。随即补上了一句。

    「干也，我是说，现在的式，其实不讨厌诸如此类的话语。」

    ……可恶，果然还是让人难为情，我再也不说这种蠢话了！

    我偷瞥干也脸上的表情。

    不过，看来干也受到的精神冲击似乎更严重，他像是看到鲸鱼飞天般整个人愣住了。

    我觉得这个状况怪怪的，握住了干也的手。

    我拉着缓缓步行的他，加快速度步下坡道。

    看，车站就在眼前不远的地方。

    我握住手的那只掌心，不知不觉地感受到一股比我还要大的力道。

    不知何故，这些琐碎的芝麻小事却让我很开心。

    我冷静地抑制浮现在脸颊的微笑，朝坡道下方迈开步伐。

    最后终于抵达了车站，我们回到了那个我们非常熟悉的城镇。

    弯曲的归途。

    即使路途遥远，即使是让人觉得会迷失的道路，也有个人牵着自己的手一路同行。

    我想要的，并非是小刀或者其他物品，仅仅只是那只手掌而已。我想，不论以后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松开自己的手。

    我的故事至此结束。

    我接受了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的式，过着日复一日的普通生活。

    然后，就如同这个季节……

    静静地等待那个严冬结束，新春到来的时刻

    ／杀人考察（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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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下 空之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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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镇里飘落着四年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三月的降雪，寒冷得仿佛要冻结整个季节。

    入夜之后，白色结晶仍然落个不停，城镇犹如进入冰河期般一片死寂。

    深夜零时。

    街道上看不到半条人影，只有路灯发出的光线抵抗着雪幕。

    在那原本该是灰暗，却被染得雪白的闇黑之中，他决定出去散步。

    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目的。

    只是出现一种预感，因此去了那个地方。

    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在下个不停的雪中行走。

    她果然就在那里。

    如同四年前的那一天。

    在四下无人的白色夜晚，身穿和服的少女，若有所思，凝视着眼前的闇黑。

    「——黑桐，好久不见。」

    陌生的少女，仿佛和他认识已久，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

    「——黑桐，好久不见了。」

    …

    这位名叫两仪式的少女，以冷淡的口吻和他打招呼。

    伫立那里的人，不是他所熟知的式，更不是织，而是某个让人捉摸不住的人。

    「果然是你……我总觉得会见到你，一切如我所料呢。式沉睡了吗？」

    「对啊，现在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她露出了笑容。

    那个微笑，仿佛是为了女性这种存在具现而成的，完美无暇。

    「你究竟是谁？」他开口问道。

    「我就是我。不是任何一个Siki，是那个存在伽蓝洞之中的我。也许可以说，伽蓝洞就是我。」

    她的手放在胸口，闭上了双眼这么说。

    如果来者不拒完全接受，那么就不会受到伤害。

    即使是自己看不惯的事物，就算是自己厌恶的事物，即使是自己不能认同的事物，只要毫不抵抗加以接受，那么就不会受到伤害。

    不过，相反的状态也是成立的。

    如果来者皆拒都不接受，那么就注定会受到伤害。

    即使是自己习惯的事物，就算是自己喜欢的事物，即使自己可以认同的事物，如果不愿同意而加以排斥，那么注定会受到伤害。

    ……那就是过去的她自己、名为式和织的人格的存在方式。

    「只有肯定和否定的心固然完整，却也因此而孤立。是这样吧。不染尘垢的单色无法混合，也就无法变色，永远保持着原有的单色。那就是他们。名为Siki的人格就像是位于同一个根基之上两端的极点吧。两点中间一无所有。因此我才存在于那个中间点。」

    「这样啊。原来在中间点的是你。那我应该怎样叫你呢？那个……我还是叫你Siki可以吗？」

    他歪着头思考的神情很诡异，让她不由得笑了出来。

    「不，两仪式是我的名字。不过，你如果叫我Siki，我会很高兴。这样一来，我等待你就有意义了。」

    露出微笑的她，可以当作小孩看待，也可以当作成人看待。

    …

    他和她不着边际地谈着一些小事。

    他一如往常地说着，她就很开心地听他说。

    两人之间的关系与一直以来的关系，没有一点改变。只是她不一样了。

    她逐渐领悟到与他之间的差异，有着不可能混杂的绝望。

    「对了，式她记得四年前的事情吗？」

    他突然提出这个问题。

    那还是在他高中的时候。他对式说，他以前曾经和她见过一面，可是式却记不起来。

    「是的，因为我和她们都不同。织和式互相为邻，因此相互了解。可是我却是她们无法察知的自我，因此今天发生的事，式也不会记得。」

    「是吗。」他感到遗憾似地低哺。

    ——在四年前，一九九五年三月。

    他邂逅了她。

    契机不过是一件小小的事。

    中学最后那个飘雪的夜晚，走这条路回家的他，邂逅了一名少女。

    那名少女伫立在这条路上，兀自静静地仰望天际。

    他就这么回家，入睡前突然回想起那名少女。于是他就出门散步，顺道往那边看看。

    到那里之后，少女依然伫立在那里，他向少女打了招呼。

    「晚安。」口吻非常自然，仿佛两人是拥有十年交情的好友。

    一定是因为那场美不胜收的雪。

    即便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不禁想要共享美景。

    …

    「黑桐，我有事想问你。虽然有点遗憾，不过在我问了之后，我们今天的交谈就此结束吧。我也是为了这个才会来到这里。」

    她那双比外表成熟数的眼眸，一直凝视着他。

    「你想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太过突然，让他无法回答。

    她的表情如机械般毫无情感。

    「黑桐，说出你的心愿。一般来说，只要是心愿，我都可以实现。式好像满喜欢你的，我的权利就是你的东西。

    告诉我，你的心愿是什么？」

    伸出手的她，有一双澄澈透明的眼眸，无尽深邃。

    彷佛能看到人心深处的瞳孔之中，欠缺了人性，感觉对方具有类似神灵的气质。

    他稍加思忖，眼睛凝视着她，透过眼神去回应她。

    他并不是无欲无求，也不是不相信她。

    不过，他的回答却是，「我不需要。」

    「这样啊——」

    她闭上了眼眸，叹了一口气。感觉她好像非常遗憾，却似乎带着安心般的怜爱。

    「……也是，其实这我早就知道了。」

    于是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愣愣地凝视着白色的闇黑。

    「你应该不是Siki吧。」

    他哀伤地说，她嗯了一声点点头。

    「——欸，黑桐，所谓的人格究竟存在于哪里呢？」

    像是在问明天的天气如何，只是个单纯的提问。

    他的口气像是对对方的回答毫不关心，只不过随口问问罢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用手摸着嘴角，认真地思考起来。

    「……这该怎么说呢？所谓的人格说是一种知性，应该是在头部吧。」

    在头部，也就是说知性栖宿于脑中。

    他这么说了，不过她摇头说了不是。

    「……灵魂栖宿于大脑之中。如果可以只让脑髓存活，那么人类根本不需要肉体。只需从外部施以电流刺激，就可以让是脑一直做梦活下去——式曾经提到一个魔术师。他也和你一样，回答说在头部。

    但那是不对的。

    举例而言，就以黑桐你这个人为例，你的人格，你的灵魂，能将之具现化的，是由你各种经历累积而成的意识，以及你那如空壳般的躯体。光是孕育意识的大脑，无法产生人格。虽然只有脑也可以活下去，但我们必须先拥有肉体才能产生自我意识。有了肉体之后，和肉体一起培养，就有了现在的人格。喜爱自己肉体的人，应该属于社交型人恪，而厌恶自己肉体的人，则属于内向型人格。虽然光有意识也可以培养出人格，但那样的人格是无法认识自己的，一般来说，心灵就会长成为别的东西。那样的话，已经不能称之为人格，和电脑没有什么不同。如果有谁只是一个脑，那个人就必须创造出一个『只有脑的自己』的人格。必须舍弃肉体这个人我，而保存意识这个小我。

    不是有了知性才有肉体。

    而是，有了肉体之后，知性才得以诞生。

    然而，作为知性的根本的肉体，其实算不上是知性。肉体只是一种存在。只是，肉体本身也有人格。因为我就是那个和肉体共生，培养出知性的人格。」

    啊！他不由得拉高了嗓门。

    ……据说人类是由三种要素组合而成的生物——精神、灵魂，以及肉体。

    若是精神栖宿于大脑，灵魂栖宿于肉体，那么，她就是Siki的本质。

    所谓的Siki，是没有心，仅有肉体的人格。

    两仪式缓缓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么回事。我并不是从知性产生的人格，而是肉体自身的人格。

    式和织就是在『两仪式』的起源性格之中进行人格交换。职司这一切的便是『两仪式』。她们二人既是两仪，自然还有一个太极存在。象征太极的圆形轮廓就是我。

    我创造了和我同等的我。不！既然有意志这种具有方向性的存在，她们两人可以说是比我高了一等的我吧。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却拥有相同的思考回路，追根究柢或许是因为她们是『两仪式内心的善与恶』。源自于自我，也终结于自我。否则，她们两个不可能方向巨异，却又能独立存在。」

    她露出了笑容。

    她凝视着他的眼神当中，充满着前所未有的——冷冽杀意。

    「……虽然我听不太懂，不过，你的意思是说，你是两个Siki的原型。」

    「是的。我就是两仪式的本质。而且是绝不会外显的本质。只是肉体的我无法思考，我本该是就那样到腐朽为止的。因为身为『　　』的我正因为身为『　　』，所以既没有知性也没有意义。

    但是两仪家的人，却把知性给了我这个空壳。他们为了把两仪式塑成万能的超人，硬是把各种人格拼凑进来。于是，身为知性原型的我被唤醒了，然后占据了所有地盘，创造出了式和织。」

    啊！他不由得发出声音。

    式与织，阴与阳，善与恶。不因为对立而分离。名叫苍崎橙子的魔术师曾经这么说过，分离是因为要包含更多的属性。

    「好笑吧？其实，我应该会变成未成熟的胎儿而消失，结果就这样获得所谓的自我。

    刚出生的动物拥有赤子之身，以及相对应的知性之芽。可是，像我这样什么都没有而直接出生的东西，理应是会直接死亡的。本来趋近于『　　』的生命，不可能拥有身体而出生。你应该听橙子小姐说过吧？世界会防止导致其自身毁灭的事物发生，因此，一般来说，我即使发生了也不会出生。

    像我这样直接从『　　』中流出的生物，结果只能是死于母亲的胎盘之中——可是，两仪一族却拥有使之存活下去的技术。因此我就出生了，不过意识却未萌芽。『　　』就是无，即便是知性也不具备。我原本就该对外界维持那种状态，一无所知地存活下丢。

    然而，他们却把我唤醒了。他们不是把既成人格植入我体内，而是唤醒了我『　　』的起源。外面的世界，硬是被推到了我的面前，由于实在是太蔴烦，因此我决定把一切丢了式处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外面的世界发生的事，尽是些一目了然、穷极无聊的事啊。」

    纯真无邪的眼神露出笑意。

    那是带着冷酷，暗藏嘲讽的模样。

    …

    「——不过，你拥有自己的意志。」

    对他来说，她很让人痛心，于是他这么说。

    她点了点头。

    「没错。不论是什么人，肉体都拥有人格，但肉体本身却不会对自己产生认识。因为在此之的，脑已经创造出知性。

    脑的运作所产生的知性，形成了人格，把肉体也统括进去。从那时候开始，栖宿于肉体的人格完全变成无意义。

    脑明明是身体的一部分，所谓的知性却将孕育自己的脑和肉体作出区分，完全将大脑当成特别的存在处理？软体失去了硬体之后，就已经不具备形体。然而，硬体失去了软体，也无法独立运作。所谓人格这种的知性，甚至不知道创造出自己的肉体，认为是人格创造出自己。只是我的顺序和别人不同而已。

    即便如此，现在在此处和你说话的我，也是因为具有Siki的人格，才能这样和你溉话。如果没有Siki，我连语言的意义都不能理解，因为毕竟我只是一具肉体。」

    「……是这样啊。没有式的人格，你就无法对外界产生认识。不过——」

    「没错。我就是没插电源的硬体，如果没有Siki这个软体的话，我就只是一个空壳。

    只能凝视着内部，只和死相连接的容器。魔术师们虽然说那是和根源相连，但那种事对我而言根本毫无价值。」

    她悄悄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摸他的脸。

    自皙的手指轻轻晃动他额头上的发。发丝之下有一处伤痕。

    「……不过，现在我觉得有那么一丁点价值。如果是我，我可以替你治好这点伤。成为某个人的力量，和外面的世界就会产生关联……不过，你什么都不需要呢。」

    「因为式擅长破坏啊。勉强去做这种事，我怕自己反而会吃到苦头。」

    不知他话里带着几分认真，他露出稳重的笑容。

    她像是一只闪避阳光照射的蝴蝶别开了目光，放下手指的动作比落下的雪花更柔缓。

    「……也是呢。式除了破坏什么也不会。在你看来，我究竟还是式呢。」

    「——式？」

    「……因为我的起源是虚无，因此拥有我这个身体的式，就可以看得见死亡。因为在两年期间的昏睡状态中，我看不到外界，只持续凝视着两仪式这个虚无，式终于了解死的触感。

    式那时一直漂浮在称之为根源漩涡的海上哦。孤单一人，在『　　』之中，具有式的形体。」

    ……确实，如果所谓的虚无是根源的话，她应该会想把一切复归于虚无吧。

    所以，式能毫无例外地杀死所有事物。

    即使式这个人格想否定，但那却是她灵魂的原型。正因为是虚无，所以才有「希望所有事物死亡」的方向性存在——

    「是的，那就是式的能力。和浅上藤乃一样，有一双特别的眼睛，可以看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特殊管道，可以窥见根源漩涡这个世界的缩影。

    不过，我却可以潜入更深的地方。不——或许我自己就是那个漩涡。」

    她凝视着他，用不安定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似乎在诉说着谁也无法了解、哀伤的感情。

    「……根源漩涡。一切的原因交杂在一起的地方，在那一切都存在，所以那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那就是真正的我。虽然只是与那里有所连接，但我也是那里的一部分。换句话说，我和那里是相同的存在，不是吗？

    所以我什么都能做到……是啊，重组肉眼无法看见的细小物质的法则；回溯起源改变生物的系统树，这种事情也能够做得到。即使要重新安排现在这个世界的秩序也很容易。不是重建这个世界，而是以新的世界，破坏旧的世界。」

    说着说着，她露出微笑。

    彷佛在蔑视自己，唇角滑稽地扭曲。

    「……可是，那又有何意义呢。只不过会让我感到疲惫罢了，就和做梦没什么差别。因此我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做着连梦都称不上的梦……不过，看起来我和Siki做了不一样的梦。

    Siki说她讨厌孤零零一个。你不认为这是一个无聊的梦吗？

    是啊，你说Siki多无聊。多么无聊的现实。多么无聊的——我。」

    她低声说着，凝视远方的黑夜。仿佛那是非常重要的、以后再也见不到的景物。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我只不过是肉体。反正和她就是同为一体，只好陪她一起做梦了。

    Siki凝视着外面，而我则是凝视内部。两仪式的肉体不是连接着称之为根源的地方吗？

    因为我只够看着内部，因此知晓一切。那既痛苦又无聊，而且毫无意义，因此我闭咯上眼睛……然而一切仍然持续着，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如果能够一直睡着的话就好了。连梦也不做，什么都不用想，一直那样下去。最好是直到某个时候，到了这个肉体腐朽消失时，也察觉不到梦的终结。」

    话语像是被纷纷降下的雪埋葬，静静地溶入了黑暗之中。

    他什么都无法说出口，只是凝视着她的侧脸。

    好像是责怪自己说了那些话，她用小而柔和的声音说道：

    「看我真是个傻瓜。你可别介意啊……不过呢，我今天心情好，再给你个奖赏吧！

    式并不是喜欢杀人。她自己搞错了。因为她的杀人冲动是从我这里产生的，那就不能算是她本人的嗜好吧？所以你放心好了，黑桐。就算真有什么杀人魔，也是指我。过去想要杀掉你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呀。」

    她像是在恶作剧地微微一笑，像是说「对式可要保密哟」。

    他只能点了点头。

    ……仅为容器的肉体。

    但是又是形成自我，又促其成长的根本存在。统括了名为Siki的种种一切，位于无意识下的意识。

    这种事，即使说出来也不会有人接受。说到底，人类只不过是在自己这个空壳中做着梦而已。明明是那么地显而易见的。

    …

    「……我得走了。那个，黑桐。你真的是什么都不需要呢。与白纯里绪对峙的时候也是，死亡就在身旁却仍然选择了中立。我觉得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难道你就不想要一个比今天更快乐的明天吗？」

    「……因为我现在已经很快乐了。我觉得这已经够了。」

    这样啊……她喃喃低语着。

    她用一种类似羡慕的眼神，凝视着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他。

    ……她心想，没有任何特征，不希望自己成为特别的存在而活着的人是不存在的。无论是谁都抱持着各种想法，对立的意见以及相反的疑问而活着。

    如果说那样的化身是两仪式这个人，他就是那种性质特别淡薄的人——

    不会去伤害任何人，因此自己也不受伤。不会去夺取任何东西，因此什么也得不到。

    不起波澜，像是融入时间一样，作为芸芸众生的平均数而活着，静静地呼吸着自己的空气。

    平淡无奇，平稳无碍的人生。

    但是如果能够在社会上这样生活的话，那并非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生活方式。

    不与任何事物产生争执，不对任何人带有憎恨地活着是不可能的。

    大部分的人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愿望要过那样的生活。想要成为特别的存在却无法实现，这种形式才是真止的平凡人生。

    所以说——从一开始就打算过这样生活，比任何事情都要来得困难。

    如此一来，本身就是「特别」的存在。

    结果，不特别的人说毕竟还是不存在。

    人就是在每一个人都巨不相同的意义上存在的生物。

    只凭藉着身为同一种类这种依靠，为了将无法相互理解的隔阂，淡化为「空」之境界而活下去。

    明明知道那一日不会到来，却依然做着那样的梦而活着。

    这个必定才是无人能够例外的，唯一的理所当然。

    ……长时间的寂静过后。

    她缓缓把将视线移回灰白宽广的夜之尽头。

    任谁都无法理解的特脚性，任谁都不去理解的普遍性。

    正因为任谁看来都是普通的缘故，谁都不去深入理解他。

    不为任何人讨厌，谁都不被他所吸引的，这样一个人。

    他就像是幸福时光的结晶。那么，孤单一人的到底是谁呢……？

    ——那种事一定没有人明白。

    凝视着飘摇的雪之海洋，她的瞳孔中暗藏着浪涛一般的伤感。

    不是向任何人说话，话语低声从唇间漏出。

    「理所当然地活着，理所当然地死去。」

    啊，那真是——

    「多么孤独——」

    凝视着没有终点，甚至也没有起点的阔黑。

    仿佛宣告着两人分离时刻的来临，两仪式如此说道。

    ◇

    于是，他目送着她离自己远去。

    他心里明白，永远不会再和她相见。

    雪不停地下，白色碎片埋藏着闇黑。

    飘飘晃晃，犹如羽毛落下。

    再见了，黑桐。

    她如此说道，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还真笨。又不是明天就见不到了。

    她如此说道，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仿佛某些时候的她，兀自在雪地里凝视夜空。

    直到破晓之前，代替她一直凝视天际。

    雪不停地下，当整个世界被灰色包围时，他独自走上了归途。

    那把黑色的伞，在没有行人往来的路上，缓缓地淡入远方。

    白色的雪景之中。

    在朝霞消失的黑色，如同夜晚走过的痕迹。

    摇晃着、孤寂地消失。

    那道不露一丝寂寞的黑影，不停歇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和四年前初次和她邂适时相同。

    独自一个人静静地，歌颂着雪走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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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下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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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笠井　洁

    《空之境界》这个故事的反派人物，是一位名叫荒耶宗莲的魔术师。荒耶是个企图与「根源漩涡」结合的人物。而帮助两仪式、与荒耶战斗的魔术师苍崎橙子，对于「根源漩涡」是这么解释的：「魔术师们的最终目的，是抵达『根源漩涡』这件事。也有人称之为阿卡夏记录，不过也许想成漩涡一端所拥有的机能更妥当一些。／根源漩涡这个名称，大概就是指一切的原因。从那里流出全部的现象。知道原因的话结果也自然而然地计算出来了。对于存在体来说那是『究极的知识』。」

    德国的神秘思想家史代纳(Rudolf　Steiner)首着有《Aus　der　Akasha-Chronik》一作。阿卡夏记录就是该书的英文译名。「根源漩涡」可能是奈须磨菇从史代纳的阿卡夏记录理论中得到灵感而诞生的。从柏拉图主义到史代纳的人智学(Anthroposophie)为止，可以看出神秘思想(Sophia)和神秘学（Occultism)的概念有着共通之处。

    也就是在我们肉眼所见的世界背后，还有一个看不见（隐藏（神秘））的世界；而不可视的世界反而比可视的世界更接近根源。我们所看见的事物只不过是假象，真实则是位于不可视的一侧。

    即使我们的眼睛把眼前的水当作水来看待，也不能称之为「真实」。我们从感官中接触到的水，制造出「这是水」的假象时，必须足以映照出究极的实在，我们才能感受到水是真实的。口渴时一杯下肚的水是真实的，但是在半下意识情况下喝到的水，我们可能就不会将其视作为「水」。

    所谓的真实，可以用「活生生的」这个词汇来形容。虽然不如神秘思想和神秘学追求得那么彻底，灵疗法和心灵主义也是基于追求「活生生」事物的人类欲望之产物吧。

    为什么我们会对「活生生的」事物产生渴望呢？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世界，这个自我不是真实的自我，有时候人们会体验到这种痛切的感受。渴望达到真实的世界、真实自我的欲望，会将人们紧紧束缚住。幻想着自己是弃儿，真正的双亲不是现在的双亲—人们在童年时期，会萌生出类似上述那种想法，认为现实世界（自己）是虚幻的，而更接近真实、「活生生的」真实世界应该是隐藏在现实之下。

    无乱是冒险或是恋爱，我们之所以会滦受非日常的幻想故事所吸引，是因为我们会将自己代入活在戏剧性的冒险或恋爱的主角上。近代小说是由骑士道故事发展出来的。身为主角的骑士在历经磨难和冒险的最后找到了圣杯，而所谓的圣杯在各种故事中拥有不同的名字，也许叫做知识（柏拉图），或是太一（普罗提诺），或是阿卡夏记录；也就是这个世上超越性次元的象征。

    保留骑士道故事的架构，而将背景搬到近代，就成为歌德的《威廉·迈斯特的漫游年代》这一类的教育小说了。而教育小说中的主角，在经过重重磨练后达到的真实自我、真正的自我，也就是经过近代化的圣杯。

    在《空之境界》中，不是只有荒耶一人追寻着「根源漩涡」。两仪一族也是为了到达枞源漩淌这个最终目标，而不断重复着「血」的实验。女主角两仪式就是在实验下产生的超人，为了抵达「根源漩涡」而构成的精密系统。因此荒耶才企图将式归为已有。

    这因为这一点，荒耶才配得上是故事的主角。因为渴望到达「根源漩涡」而战的魔术师，可以和追求真实世界（自我）而历经重重危难的骑士，以及教育小说主角的子孙相提并论。

    善恶双方争夺着隐藏神秘力量的物品，人们对这种故事总是乐此不疲。比方说像是史蒂芬史匹柏的「法柜奇兵」系列第一集的摩西圣柜，或是在第三集中成为争夺目标的基督圣杯。

    锁定物品的恶人，野心不外乎是藉其威力获得无上的财富、权和或名誉。「法柜奇兵」的第一集和第三集，都是将反派描写成极为世俗的人物。跟印地安那琼斯为敌的纳粹考古学家，在我眼中完全符合反派的条件。我认为，获取财富、权力和名誉，才是反派迫寻的目标。

    但是荒耶没有世俗的野心。他不是为了支配世界的野心，才去试图利用从根源漩涡得到的超自然威力。荒耶仅仅是似一个修行者的身分，希望能够达到究极的实在。

    无法忍受以到达「根源漩涡」、真实世界（自我）为目标的艰苦修行，在中途打退堂鼓的女修行者（橙子）；对于自我存在的意义毫无自觉的空泛系统（式）；和上述两者搏命争斗，为了争夺圣杯而陷入艰苦战斗的英雄；《空之境界》描写的，也许就是这样的故事。但是奈须蘑菇却大胆地推翻掉包含教育小说到传奇小说在内的故事常识。

    我如此断言的根据，可以从下面橙子对荒耶说的话中窥探到：「你虽然说人类是活着的污垢，但你本人却不可能那样生活，连想要边承认自己丑陋、没有价值地苟活下去都做不到。如果不认定自己特别，不认定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这衰老的世界，仿佛就无法继续存在。」

    人之所以寻求真实的世界和真实的自我，只不过是因为无法忍受这个鄙陋的世界而已。而这份连忍受都做不到的软弱，催生出「真实的世界就是我自己」这种没有根据的概念。只要相信这种倒错的观念，就能成为无敌。现实中的弱者在一瞬间就会转变成观念上的强者了。

    得知这个秘密的橙子，因而不再执着于「根源漩涡」。拥有织这个杀人鬼替代人格的式，她的情况也和橙子相当类似。「式」就是「式神的式。数式的式。只能去完美解决被决定的事情的系统。拥有无数的人格，道德观念也好常识也好都被写入了人格的空虚的人偶」

    即使是讨厌人类的式，也没有办法无视倾心于自己的少年的存在。虽然如此，式还是与少年保持距离。如果接受干也的心情，被设计成抽象系统的自己，就只剩下崩坏一途可走。

    为了避开自我的破绽，遭到追赶的式袭击了干也。可是凶器没有送进那位少年体内。

    「如果你消失了——我也只能跟着消失。」于是式选择自己跳向汽车而身受重伤。等到式从昏迷状态醒来时，已经失去了那一晚的记忆；而体内的交换人格「织」也消失了。

    就像是和只知道杀人的织的死亡作交换，式得到了「直死之魔限」。

    「万物都有其破绽。人类自然不用说，而包含大气、意志甚至连时间都有。我的眼睛呢，『看』得到万物之死。」式能够看见万物的死之线这种不可视的境界。得到「直死之魔眼」的少女，化身为破坏和杀戮的超人。

    以托马斯·曼的《托尼奥·克律格》作为典型，后世许多教育小说都在故事中描写市侩的父亲和坚持理想的儿子的对立场面。这个架构在《空之境界》中，转化为荒耶宗莲（非常）和黑桐干也（平常）的对立关系。能力属于「非常」这一侧的橙子和式，则是在价值观上肯定「平常」的中立角色。

    话说回来，抛开理想主义的观念性倒错的作者，反而能够接纳平庸的世俗之理。在故事的尾声，式在干也这位少年的而前说了下面这段话

    平淡无奇，平稳无碍的人生。

    但是如果能够在社会上这样生活的话，那并非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生活方式。

    不与任何事物产生争执，不对任何人带有曾恒地活着是不可能的。

    大部分的人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愿望要过那样的生活。想要成为特别的存在却无法实现，这种形式才是真正的平凡人生。

    所以说——从一开始就打算过这样生活，比任何事情都要来得困难。

    这样一来，本身就是「特别」的存在。

    式的身上存在着异于织的第三人格。干也第一次邂逅的那位少女，就是式体内连系着「根源漩涡」的第三人格。干也之所以被这位少女所吸引，也是因为干也并非和超越性的欲望无缘吧。在故事最后，式的第三人格再一次单独出现在干也面前。

    ——再见了，黑桐。

    她这样说道，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真笨。明天又不是见不到。

    她这样说道，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能够再次相会的是第一人格的式，而不是第三人格。「根源漩涡」，也就是「神」在少年面前现身了一瞬间，随即又消失了。但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他一直站着「什么都」说不出口，这种极致的被动性大概就是干也这个人的「行」吧。主动去获取神的领域，这种事情他办不到。因为这是荒耶宗莲的道，是观念倒错的道。

    人类只能等待神明降临。但即使这是唯一可行的手段，人类还是无法忘却「根源漩涡」。荒耶宗莲跟黑桐干也的对立，不在于非常与平常、理想和现实，或是特别跟平凡。而是在面对真实世界与真实自我时，选择了两种不同的态度和道路而产生的对立冲突。

    无法容忍虚伪的世界跟虚伪的自我，不由得去追求「真实」的倒错观念，在名为二十世纪的世界大战与大量杀戮时代中终结了。不，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在自我探询、灵疗法和心灵主义的流行潮流之中，依旧一点一点地产生了无数的荒耶微粒。

    虽然真实的自我并不存在，但我们还是不可免俗地去追求真实的自我。因此，双重束缚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宿命，但是果敢地对此起而反抗，就是本作的写作原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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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下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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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未来福音

第四卷 未来福音 未来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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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两个我。

    一个我在现在（这里），一个我在未来（那里）。

    我的左眼和右眼各不相同，即使看着同一个事物（世界），也会产生不同视点。

    一个我拿望远镜眺望远方，

    一个我从后照镜回顾过往。

    不管是哪一个我，罪孽都一样深重。

    预知结局的我，是不负责任的神明。

    我只是默默地等待改变不了的未来。

    未来不值得期待，不值得抱持希望，不值得我发表什么评论。

    乏味的日子，

    乏味的未来，

    乏味的人生。

    ……不过，我自己想必才是最乏味的人。

    满怀忧郁地躺在床上，有如每天的例行公事。

    看着这样的自己，三天后的我发出嘲笑。

    ／未来福音

    我拥有两个世界。

    若问哪个世界是哪个世界的影子，老实说，我根本忘了要去确认。

    4／

    一九九八年八月三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分，艳阳毒辣地高挂天空。

    稍微远离观布子市中心的河岸边，有一栋开幕即将满十周年的大型百货公司。

    从车站到这里隔了一段距离，所以百货得以坐拥大片土地。从速处望过去，有如孤立在都心的城塞。

    这栋建筑楼高四层，长边往两侧延伸出去，属于典型格局。

    百货内部设有一家大小光顾时，必定造访的美食区、尽管没有最新机种，商品也算不上落伍的电器用品店，其他还有贩售鞋子、衣服、洗洁剂、灯饰等各种不同类型商品的店面，一间接着一间。

    这里是带有现代风，机能均衡的商品展销中心，亦是附近居民的生活命脉。只要别太挑剔，一切需求都可以在此得到满足。

    然而，相对于陈列在此的多样化商品，整个空间却显得了无生气。

    这栋百货公司在中午前很少有客人光顾。毕竟这里跟站前的商家不同，以附近居民为主要客源，现在当然还没从睡梦中醒来。从店员到顾客，大家的一天都是过了中午十二点才开始。

    即使是暑假期间也不例外。百货公司的平日早晨，弥漫着佣懒的气息。

    这里的步调，不知比外面的世界慢上多少倍。

    尽管有零零星星几位顾客，内部的时间依旧与外界脱节。不论是不祥的救护车呼叫声，还是刺耳的警笛，似乎都没有传入大家的耳里。

    他们是醒着的，但没有什么活着的样子。

    这栋宛如城塞都市的百货公司，正因外侧固若金汤，他们只对内部异常状况有所反应。

    因此，谁也没有察觉到那个可疑分子。

    场景移到占地跟百货公司一样广的立体停车场三楼。这里出现一名身着和服，藏着小刀，追赶某人的少女，但是连监视器都没有捕捉到她的昼面。

    「——哟，炸弹魔，终于追到你啦。」

    少女朝手机说完这句话，便松开指尖。

    手机应声摔到水泥地上。

    她抽出背后腰带里的小刀。

    双眼丝毫不大意地紧盯四周。

    停车场内没有半点声响。

    夏天的阳光照射进来，地面出现深黑色阴影。

    这一带停着几台车子。

    室内的天花板很低，柱子跟车辆又形成遮蔽，视线受到相当大的限制。

    虽然少女应该不可能察觉……但她确实知道……我躲在相距二十公尺外的大型车辆阴影处。

    在我们两人之间，设有三个炸弹。

    我在附近的车顶装设铁管，每根铁管内各塞了火药，以及五百颗左右直径只有几公厘的钢珠，为了让火药威力达到最强，我还将铁管的两端完全密封。在此之前，我制作的是以破坏为目的之烧夷弹，不过，这次的情况不同。这些炸弹的目的是把人杀死。经过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我判断若想对付那名少女，这种方法最实惠，效果又最好。

    铁管爆炸后，四散的钢珠射程达十公尺。为了确保滴水不漏，我还设计成从三个方向包夹，阻断她所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因此，我根本看不见她有万分之一可能的未来（奇迹）。不仅如此，我也老早确认过，钢珠不会飞到我躲藏的位置。待会儿即将受害的，只有被炸得骨肉分离的少女、被钢珠打成蜂窝的汽车、以及十秒后即将走出电梯的一家人。

    少女应该看不见我，但她依然笔直走向这里。

    这时，电梯门开启。

    一对笑容和蔼的父母，与捧着购物袋的孩子走进停车场。

    少女瞥一眼那家人，我在这个当下启动遥控开关。

    刹那间，构造单纯到不可能出差错的引信点燃火药。

    那零点几秒的短暂犹豫，使少女的行动些许迟疑。

    一秒钟后。

    两仪式完全无法可躲，被爆炸迸射出的两公厘钢珠贯穿全身，不成人样地当场死亡。

    1／

    夏天。无庸置疑的夏天。

    刺眼的阳光螫得人睁不开双眼。

    青翠的绿意从森林流泄而出。

    虽然日本一进入夏天，市区总是被湿热的暑气笼罩，深山内的校园远在都市喧嚣难以企及之处，舒适得像个避暑胜地，早晨也显得格外舒爽。

    这里是与世隔绝，任谁都会忍不住多瞧一眼的现世监狱——更正，其实是学校，私立礼园女学院。这座全日制、缺乏刺激的学校专供日渐稀少的正统大小姐就读，宛如独立的机动要塞。

    『濑尾，你从国中开始就念这里？真的假的，整整三年都过这样的生活……唉，我是今年才进来的。说实话，我真的觉得你们的脑袋很有问题。』

    直美的整张脸上写满倦怠，为我有办法在此待这么久大感咋舌。她是到了高中，才进入这间学校。

    从高中开始就读的学生，十之八九都对这里严苛的校规感到绝望。

    原则上，礼园女学院采完全住宿制。管理之彻底有如魔鬼，不用说是踏出校地，连在宿舍内串门子都得先提出申请。一天中的一半时间在学校上课，另一半则被关在宿舍房间，对正值青春年华，喜欢到处玩耍的女孩子而言，想必是一段难捱的日子。

    可是——

    那些大小姐在自己家里，一定自由自在得教人羡慕。她们会在媲美一国公主的奢华房间待上半天，让俊美帅气的执事冲茶送上来，一边喝着，一边笑说：「哎呀，Gravetaker（黄金猎犬，八岁）又在庭院给客人添麻烦了，呵呵呵～」

    成为名门富豪的方式不只一种。有些人并非家族本身很有钱，也不是懂得怎么运用财产，他们单纯埋头于自己的兴趣，结果有一天，便突然变成大富翁。

    在北陆地区有一定名气的酿酒世家，濑尾家——亦即我生长的家庭——即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例子之一。

    说起我家这个两百年老招牌，酿起酒来简直像是着了魔，态度之狂热几乎可以驱走冬天的严寒。家里不论老小，只要手头闲着，一律会被抓去帮忙，没有第二句话。

    因此，我从小便与酒泡在一起。若论品酒，我敢说在礼园学院内不会输给任何人。但要是真的说出这种话，只会换来悔过室的七日招待券……不对不对，比起这个，我在进入礼园学院就读前，根本没有所谓的「自由」可言。那段日子里，我天天幻想，即使住单人房也没关系，如果能把时间花在自己真正的兴趣上，将是多么美妙的事情。而今，上帝似乎听见我的祈求，赐予我每天有一半的时间窝在寝室，跟室——不对，是跟书桌大眼瞪小眼的自由！

    更美妙的是，我住的是A班分剩的空房，目前还没有室友。当其他同学两两住一间房间时，只有我是一个人独享整间房间！换句话说，只要提防一下修女，便再也无需注意任何人的视线。这样的环境真是太理想了！

    ……总而言之，现在的学校生活很合我的理想。除了偶尔为了一些个人因素，会稍微陷入消沉，整体来说，我真的过得很好。

    「…………唉。」

    话是这么说，此刻的我却因为修女的传唤，叹着气在宿舍走廊上踱步。

    大片的玻璃窗外，是晴朗的夏日阳光。

    我的心情郁闷，每走一步，古老的木造地板便发出一阵咯吱声。这不是我体重的关系，而是行李太沉重。

    『一年A班濑尾静音小姐，令尊来电有找，请至一楼办公室——』

    广播响遍整栋宿舍，听到的当下，我肩膀的力量立刻被抽乾。

    跟「忧郁」比起来，这种心境更接近「该来的果然躲不掉」的失落、心死。

    嘿咻～我重新背好背包，把空无一人的夏日长廊抛在后头。

    ◇

    时序刚进入八月，这天早晨——

    我在毫无预兆的情形下，接到父亲来电。

    父亲劈头便说「本来答应你今年夏天可以留在学校，但是我改变心意了。请你在这个星期内回家。」面对如此不可理喻的要求，我尽管满肚子火大不满，但为了在形式上顺应父亲的期待，还是用「你赶快下到酿酒地狱吧」表示理解，将话筒还给修女。

    「濑尾小姐，你准备要回家吗？」

    「是的。家中计划好像有些改变……对修女造成困扰，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辛苦的其实是濑尾小姐。事发这么突然，连行李都无法好好收拾——」

    学院内的艾巴赫修女是出了名的沉着，她说到一半，视线落到我脚边装好行李的波士顿包上，我则草草填完返家申请单，交给她。

    「真让我意外。你准备得真快。」

    「没有啦，我也只有这一点比较厉害。」

    我向修女道别后，前往宿舍的交谊室。

    交谊室是宿含内唯一允许学生交谈的地方。

    晚餐后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供大家聚集在交谊室聊天。这是礼园学院内仅有的娱乐。不用说，交谊室门口当然有修女看着，所以没办法太放肆。

    目前正值暑假，从早上开始，便没有看见修女的身影。毕竟大部分的学生都返回自己的家，修女们也就跟着放暑假。

    「……真是的，下一班公车还要等三十分钟。」

    连公车时刻表都跟我过不去。

    今天是八月三日星期一，我原本打算至少在学校留到盂兰盆节。可是，既然老爸都打电话来催人，也只好乖乖回家。反抗他的命令，只是浪费自己的力气。这一点我比谁都来得清楚。

    再说，从昨天夜里，我便准确地看见这个结果（未来）。

    「喔，沙发上有一只小懒猫。濑尾，你在这里做什么啊？一大早便睡回笼觉，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

    「————」

    我只好懒洋洋地爬起身。

    直美从隔壁的自修室来到这里。尽管直美有一副反骨性格，念起书倒是很勤奋，算得上有为少女。虽然每次都说「自修室的红茶不用钱，却又很好喝……」云云，抱怨快受不了这里的住校生活，同时又很努力地让自己乐在其中。

    「啊，不对，我说错了。比起猫来，应该说是狗才对。好啦，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等人？」

    「……不是。老爸打电话来，叫我赶快回家。」

    我郁闷地叹一口气。

    直美知道我家里的大概情况，因此她听了，也如同向上天祷告，「啊——」地为我叹一口气。

    「骗人～亏你那么期待去海边玩水，太过分了吧！难道中间不能回来个一天？」

    我正是因为没有办法回来，才懒洋洋地躺在这里。

    还有，她似乎有所误会。我期待的并非去海边玩水，而是跟泳装、沙滩、炒面等等一概无关的另一大滨海战场。

    「真没劲～对了，不然你胆子大一点，至少试试看跷家嘛。需要钱的话，我可以资助你。再说，你爸爸提出那种要求，不是应该当场拒绝？你回去以后，宿舍会越来越无聊啦！好嘛好嘛，随便编个身体不舒服或跟人有约之类的理由，蒙混过去不行吗？」

    非常遗憾，不论什么样的谎言，都瞒不过我的老爸。

    我看到濑尾静音回到自己家之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在满是酒气的工厂内，踩着木屐舀蒸米——一旦看见这个画面，之后不论我再怎么挣扎，结果都不会相差太多。最大限度的改变，大概就是提早一、两天回来学院。

    「不用。我已经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我再度倒进沙发。

    直美看着我这只小懒猫，一副「真没办法～」的样子——对她而言，应该是小懒狗——但怎样就是放心不下，索性「嘿咻」一声，挑一把附近的椅子坐下。

    「唉，你这个人啊，平常不怎么动脑袋，一些奇怪的地方却看得很开……反正现在不论我再说什么，你也只会当成耳边风……要搭下一班公车回去吗？」

    「不早点出发的话，到时候回家都已经深夜。对了，直美，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喝咖啡？」

    「嗯？不是，我喝红茶。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问一下。」

    直美搞不懂我在想什么。但事实上，连我自己都搞不太懂。我有一个很奇怪的毛病，三不五时问一些鸡毛蒜皮的问题。这个毛病从孩提时代便已养成，直到现在仍然改不掉。

    「那么无聊的话，你不是也可以回家一趟？而且你的家在香港，那里应该很好玩吧。」

    「我的作风跟你相反。你看我平常行为举止这个样子，申请外出只会被修女退回。家里老爸也说机会正好，要我留在这里多受一些管教。」

    她无奈地耸耸肩。

    直美厌恶自己的父亲，程度甚于对校规的厌恶。从我的角度看来，那两个人一见面，永远有斗不完的嘴。总之，只要父亲说往东，她便一定故意往西。

    对这样的一个人来说，要让她回家的条件，条件，条件是——

    十

    尽管她嘴巴上那么说，几天后，她也终于死心，将头发染回原本的颜色，离开宿舍。

    原因是，她的■■的弟弟遇到■■。

    她背着一个背包，快步离开宿舍。

    卸妆之后的她，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气质出众、走到哪里都毫不逊色的大小姐。

    ＋

    记忆中的声音、现实的声音——

    记忆中的画面、现实的画面，两者缓缓重叠——

    我尽可能不让人察觉自己在晕眩。在我的面前，尚未将发色染回的直美苦笑道：

    「算了，多亏那个新转进来的学生，害我的名次往下掉。即使拿不到全年级第一名，也得捞个前三名，否则又要被修女们唠叨个没完。所以最近我都乖乖地用功。」

    直美的素行不良归不良，她的优异成绩确实也让修女……不，是整个校方无话可说。

    对这样的一个人带来威胁的，是在六月尾声转进来的学生。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又跟她分在不同班级，所以根本没见过她一面。唯一听说的是，她好像非常难应付。

    「那个人啊，在全国模拟考的排名好像很前面，为什么还要转来这间学校？」

    「谁知道。据说那是她本人的强烈要求。而且她原本是来自N县的大小姐，因为突然发生什么事情，目前住在宿舍长的房间。」

    「喔……」我心不在焉地应声。

    我尚未见过那位转学生本人，所以还无法接收到她的电波。

    ……根据听到的传闻，对方是一位完美无瑕的大小姐，跟我这种冒牌小姐大概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我们身处的世界截然不同，话题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对了，濑尾，你要这样直接穿制服回去？不先换便服吗？」

    「……不用。我没有其他衣服，老爸也不寄几件过来。」

    我越说越没劲，最后又变回一只小懒狗。

    这副模样似乎太可怜，直美终于看不下去，猛然从座位上站起。

    「笨蛋，你应该早一点说啊！跟我来，我借衣服给你！」

    她说罢，便用力拉着我的手，离开交谊室。

    不用说也知道，她之所以愿意出借衣服，也是出于自己的盘算。

    「我会借你衣服，所以你回学校时，记得帮我带一些东西。来。」

    她塞给我一张一万元钞票。

    看来找回来的钱，我可以拿去自己用。

    接着，直美说出一张要我帮忙带的外国乐团专辑。修女们要是听到这张专辑的名称，肯定合双眼发白，当场晕倒在地。这毫无疑问是礼园学院的第一级违禁品。不过，作为交换条件倒是还不赖。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为什么？修女不是满照顾你的，从来不检查你的行李。」

    「嗯，藏在行李内是很安全没错……好吧，反正我也喜欢那个乐团。」

    「？？？」

    直美小姐出手大方，如果她离开学校后实在等不及，自己先买下那张专辑，多出来的一片自然会让给她的好朋友。没有错吧。

    我为自己市井小民狡猾的一面叹一口气，快步在长廊上行走。

    八月三日，上午九点三十分——

    此时此刻，我的未来完全如同三天前所看见，是没有任何新鲜感的平凡日常。

    2／

    『干也，你知不知道『观布子之母』？』

    一间由我任职的事务所参与设计之旅馆落成，我们受邀参加纪念派对。

    派对结束后，我回到昏暗的事务所，还没脱下被黑烟染脏的宴会服，苍崎橙子所长便抛来一个略感怀念的字眼。

    ◇

    八月三日，天气晴。

    艳阳散发眩目的光线，将高楼大厦林立的市街包覆在闷热的暑气中。

    今天的气温创下入夏以来最高温，舒适度也突破入夏以来最低点。

    脚步逐渐逼近的盛夏，一件一件地剥夺往来行人身上的东西。水分自然不在话下，另外还包括从容、耐性、以及稍事小憩的精神。

    地面上的人影颜色变得更深，似乎不单纯I日晒强烈的关系。

    时间已过上午十一点，艳阳以帝王之姿高挂天空。一想到这样的热度要持续到傍晚，任谁都会想钻进有冷气的室内避暑。我跟式约在老地方——Ahnenerbe咖啡店——见面，真是明智的选择。虽然寻找观布子之母的目的落空，确定她不在这一带出没，也算是一项收获。

    我穿过大楼间不到窄巷程度的小路，来到大街，前往Ahnenerbe咖啡店。

    —说到观布子之母，她是过去相当有名的街头占卜师。

    印象中，直到我高中二年级为止，她一直在这附近摆摊。我自己是没有请她占卜过，但班上的女生们都很相信她，所以多少对那个名字有些耳间。

    那段时期，占卜蔚为一股风潮。不过，在更早以前，人称「观布子之母」的女性便三不五时在这附近出没，为人街头占卜。

    这位占卜师之所以出名，不是在于她的风采或预言准确度。

    她擅长的并非预测未来，而是教人如何免于遇到不幸。

    『不久之后，你跟另一半的恋情会降温。不瞒你说，其实就在两天后……嗯？还喜欢对方，说什么也不想分手？那么，你一个人出去旅行个三天。记得带一些伴手礼回来。』

    ——占卜者声称在她如此直截了当的建议下，皆成功地免于遇到不幸。虽然她都是预言「尚未发生的不幸」，也就没有所谓的「避免」。但事实上，我确实听说有些女生没有听从指示，后来真的遭过她口中的「不幸」，没有任何例外。

    于是，好事者将那些女生的案例加以渲染，认为由此可以逆推出，占卜的准确率为百分之百。

    然而，观布子之母本人不满意这种说法。「我根本没有预测你们的未来。如果还要再谈那些有的没的，我从此便不再占卜。」经她这么一说，女生们才转而在私底下流传，没有让事情轰动起来。

    这一阵子，几乎没听到关于观布子之母的消息。

    难道她搬去其他地方？又或者，观布子之母仅是存在高中女生之间的都市传说？

    两年过去了，她们口中的那个人已不知去向。

    「……不过，占卜师通常都晚上才开始做生意。橙子为什么会对她有兴趣呢——」

    这时，轰隆轰隆轰隆——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几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

    我本来打算走近路，谁晓得刚转过转角，便遇到道路施工，一侧的车道被完全封闭。

    ……就算你们不是占卜师，也并托考虑一下这里庞大的车流量，等晚上再来施工好不好——天气这么热，使我连一点小事都忍不住发牢骚。

    之后，我步行大约十分钟，来到熟悉的路口。

    一道白光照射过来，我顿时感到晕眩。

    大马路上的阳光一点也不留情，跟落在建筑阴影处的小径完全不同。阳光经过大楼玻璃外墙反射，将柏油路面烤得炙热。

    时间即将进入中午，路上满是各式各样的人。

    现在正值暑假，穿着便服的少年少女，比一身西装的上班族来得多。

    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擦盾而过的行人映入眼帘，都将成为一闪即逝的街景。关于这点，我也一样。若要仔细观察每一个行人，一天的时间会在转眼间流逝殆尽。

    我不认为对周遭的漠不关心，纯粹是伴随现代化发生之道德转变。

    人类这种生物，要是不跟别人保持一定距离，便有可能迷失主题。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逐一对每个人产生移情，才是导致人们失焦，忘记自己才是主角的因素。

    因此，即使发现擦身而过的「某个人」阴沉着一张脸，也必须尽可能装做没看见……这是让日子过得安稳的诀窍。不，应该说是基本常识。

    不用说，我当然也明白这一点。然而，要我放任一个很明显遇到麻烦的人不管，同样有失自己的作风。

    举例来说——

    在跟人约好的咖啡店前面，看见一名被三十几岁的男子抓着手腕，快哭出来的少女，我便没有办法默不作声。

    来往的人潮避开男子与少女，形成一个空旷的小圈。这个圆圈有如那两个人的舞台。

    男子不耐烦地质问少女，少女尽管脸色发白，仍然拚命想告诉他什么。

    「————」

    好——我稍微整理情绪，走向那个舞台。

    突然想起不久之前，才被大家骂是「滥好人」。可是，遇到这样的状况，即使是我以外的人，也会想插手调解吧。

    「不好意思，请问两位发生了什么事吗？」

    男子与少女一起看过来。

    男子一改原本不耐烦的表情，尴尬地别开视线。

    少女泪眼汪汪，愣愣地看着我这个好管闲事的局外人。

    「……什么啊，你认识这个家伙？」

    「抱歉，我只是碰巧路过的人。但是看到两位这样，便无法置之不理。恕我多管闲事，请问你跟她发生了什么事？」

    我再次为自己的冒然举动道歉，并且尽量好声好气地询问。结果，男子的表情更加尴尬，迟迟开不了口。从这个反应看来，他应该下是急性子的人。

    「不是啦，不是你想的那样。都是这个女的突然来触我霉头——」

    男子说到这里，少女难为情地低下头。

    「……咦？」

    ……真是出乎意料。

    原来被找麻烦的不是少女，而是这名男子。

    根据男子的说法，他带着大波士顿包走在路上，冷不防地被这名少女缠住。

    『你如果继续带着这个包包，会遭遇不幸。』

    少女这么大声告诉男子，说什么也不肯离开。男子实在忍无可忍，才对少女出手。

    「嗯……请问，是真的吗？」

    我向少女确认。少女点点头，柔弱地吐出一声「是」。

    「好啦，这下你知道了吧。受害者可是我喔。我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跟她争执。」

    「可，可是……这位大哥，您再这样下去的话，会发生意外，会受重伤！您会被卷入砂石车意外，辗成一摊肉泥！」

    「啊～～够了！天气这么热，怪人也跟着出来了吗！这个麻烦的家伙交给你，我可没有时间在这里耗下去。」

    见少女一直这个样子，男子再也受不了，粗暴地大吼……我收回之前的评论。虽然这名男子不太像急性子的人，但也不是那么有耐性。

    「别这样啦，请稍等一下。照理来说，对方不太可能没头没脑地说出这种话。我问你，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

    少女只是不安地低垂视线，怎么样都不肯说明理由。然而，她小小的手仍然紧抓男子的背包不放……事到如今，即使我想帮她辩解，也没有办法。

    男子开始对少女的可疑行径感到厌烦，硬是把背包扯回来。

    「够了没，我要走了！接下来由你去伤脑筋。顺便帮忙转告她，我没有出手打人，便该好好感谢我！」

    「啊，那个……至少请不要走近路！还有，我认为您的工作也很有问题！」

    「混帐，给我差不多一黠！你再吵的话，我要叫警察罗！」

    「噫！」男子厉声暍斥，少女吓得肩膀颤抖一下。

    他一边咒骂，一边气冲冲地离去。

    剩下我跟心情低落，发出「呜呜……」呜咽的短发少女留在原处。

    「你没事吧？」

    「啊，我没事……不好意思，谢谢您帮忙解围，我才得救。」

    少女怯生生地向我行礼道谢，模样颇像一只小狗。

    「那么，我先走了！如果不赶快追上去，虽然那个人相当差劲，他的家人还是会很难过的！」

    她消沉归消沉，但还是抬起头，打起精神。

    她才刚被那名陌生男子大声咆哮，心里一定害怕得要命。然而，她仍旧强忍泪水，要去追那名男子。

    「等一下，你再把他拦住的话，他可能真的会出手喔。」

    「咦……那真的，很，可怕……可是，不是有句话说，『见义不为无勇也』？」

    「嗯，这个想法很好。不过，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认为那个男的会遭遇不幸？」

    「这，这个……」

    一被问及原因，少女又支支吾吾起来，眼眶也再度泛泪。不过，她这次不是因为想起被咆哮的恐惧，而是类似某种无助的孤独。

    「……我就是，这么想。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确，看到那个人，便觉得他身上的背包，会让他在前方的施工路段发生意外。」

    她带着全世界最寂寞的表情，轻声吐露。

    ……我可以理解那份意志（表情）。

    那是一种希望，希望对方相信她说的话。

    也是一种绝望，绝望于对方不可能相信。

    尽管眼泪快要流出来，她仍然拚命地压抑某种情感。

    ……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

    下着雨的冬夜里，那名女子为自己无力办到的事，哭得伤心欲绝。

    「真教人意外。你只因为自己的直觉，便说出那种话。也难怪那个男的会生气。」

    「——！」

    少女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又勉强吞回去，失落地垂下头。

    那副模样实在很像一只小狗。

    「不过，真的是那样的话，可就大事不妙。由我去说服他，这样总可以了吧？」

    「咦？」

    少女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我竖起大拇指，告诉她「包在我身上」。

    「由你去跟他说，事情只会越弄越麻烦，所以乖乖留在这里。事情顺利的话，我会回来告诉你。」

    「这……咦，什，什么——！？」

    我抛下一脸讶异的少女，迳自转身去追那位男子。

    虽然已经看不到男子的身影，如果少女所说为真，我便能掌握他的去向。因为他前往的地方，正是我不久前经过的施工路段。

    3／

    我在礼园女学院所在的郊外搭上公车，欣赏一个多小时的风景，抵达目的地。

    一下公车，我便受到盛夏阳光的热情迎接。一路伴随我前往JR线观布子车站的，还有学院内不存在的喧嚣、某位被电线杆和砂石车货台压成夹心的陌生中年男子。

    ↑

    「……唉。」

    眼前的晕眩让人感觉快死掉。我几乎要喘不过气。

    如果这只是离开冷气车，立刻来到炎热室外所产生的反应，不知该有多好。

    这种感觉，有如整个脑袋被人用汤匙挖空，丢进装满汽水的池子。

    隔着冒汗的玻璃，我同时看见未来与现在（过去），连自己处在哪一边都分不清楚。哪一个我才是真正的我，被挖空脑袋的一方？抑或是汽水池中的那个脑袋？不管怎么样，相隔许久再度见到「某人死亡的未来」，我的心跳差点停止。

    ……对喔，自己怎么忘得一干二净。住校生活是很无趣没错，但危险也相对降低，我才没有机会像这样目睹与自己无关的不幸。

    「——、——」

    我用尽吃奶的力气，让中止的呼吸延续下去。

    厌恶、道德、节制、勇气……对各种事物的恐惧，使我的喉咙逐渐干燥。

    陌生的男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背着大背包慢慢远去。

    「啊，啊，啊——」

    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

    应该上前告诉他吗？还是见死不救？如果真的说了，对方一定会不高兴。

    虽然不了解那个人，我也一并看见他从事什么样的工作。那名男子专门收购便宜的东西，再高价转售出去，亦即典型的强迫推销、诈欺、常在街头兜售物品的那种人。可是，不论什么样的人，都有自己的家庭。我还不小心看见，他同样很珍惜自己的家人。

    我一方面慌张失措，另一方面又冷静得连自己都受不了。

    毕竟，我早已经习惯。从小时候开始，我便习惯这档事。

    过去我总是说一些教人摸不着头绪的话，大人们因此疏远我。结果，最后的下场永远是那个样子。反正我说出口，也只会换来怒气或讪笑，反正对方只是一名陌生的中年男子，干脆闭上眼睛，转过身去，装做什么也看见……没错，只要不管闲事，便不会知道下场如何。我不愿惠再受别人的气。因此，我要时时提醒自己，多少学会对眼前的事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那位先生，请等一下！」

    ——可是，试想看看，如果后悔的只有我一个人，即使心里痛苦，也比到时候其他人后悔好。不是吗？

    「那位先生，就是你！背着大背包的先生，恶劣的街头兜售商人！」

    路人听到这句话，一阵涟漪般的骚动顿时扩散开来。

    不用说，扔出那颗石头的，就是我自己。众人纷纷跟我保持距离。

    接着，

    「——啥？」

    那名商人转过头，用天底下最不悦的表情瞪我一眼。

    「什么，你在说我？」

    「呃……不是的，其实——」

    在他强大的压迫感下，我的脑筋变成一片空白。

    照理来说，此刻的我惊慌失措，应该说不出半个字才是。然而，男子被挤压得不成人形、扭曲肿胀，有如学校福利社卖的面包那一幕，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怎么样都无法挥别。

    于是，我挤出浑身的勇气，在声带上施力，走到这名陌生的男子面前。

    ↓

    最后，一如以往地，事情以惨败收场。

    ——不过，就在那时，另一名怪人过来解围。

    「不好意思，请问两位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知道这样说很失礼。但是，在松一口气的同时，我也为那名男子彻头彻尾的滥好人性格感到傻眼。

    话说回来——

    那一句话，比过去的所有晕眩、所有看见的未来，更不具真实感。

    没办法，谁教一直以来，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友善地对待我。

    我一愣一愣地说不出半句话，那名怪人则冷静地听大叔说明事发经过。

    大叔见他自始至终保持中立：心头的火气逐渐消退，最后瞪了我一眼，便离开现场。

    剩下我跟这名怪人留在原地。

    从他待人处事的方式看来，年纪应该比我大。恶劣的商人大叔离开后，他转而问我为什么说对方会遭遇不幸。

    「……我就是，这么想。我的直觉一向很准确，看到那个人，便觉得他身上的背包，会让他在前方的施工路段发生意外。」

    反正我老实说明理由，他乜不可能相信，最后只会对我嘲笑。

    我连头都懒得抬起，随口编一个理由。

    ……该怎么说才好。我当然不希望被嘲笑，但如果被眼前的这个人瞧不起，我真的会觉得不如在这里死了算了。然而——

    「真教人意外。你只因为自己的直觉，便说出那种话。也难怪那个男的会生气。」

    就是这样。不论如何，结果都不会改变。

    这名男子无奈地耸耸肩膀——

    「不过，真的是那样的话，可就大事不妙。」

    下一秒，他却对我露出笑容。从他口中流露出的，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的感情（话语）。

    「——咦？」

    「由你去跟他说，事情只会越弄越麻烦，所以乖乖留在这里。事情顺利的话，我会回来告诉你。」

    他一说完，随即快步追赶那名大叔。

    我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杵在路中央。

    连眨好几下眼睛后，我才开始回想消失在转角的那个黑色背影。

    嗯……总之，先确认看看。

    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虽然很像幻觉没错，却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怪人说「包在我身上」，于是我松一口气。接着，他又要我留在这里。仔细想想，这样可能赶不上待会儿要搭的特快车，但这点事情已经不重要了，于是我点头答应……这么说来，我从头到尾低垂着头，根本没看到对方的长相，难怪刚才只会用「怪人」称呼他——正当我对自己吐槽到一半，远处横跨河流的桥上，传来类似烟火的爆炸声响，我才猛然回神。

    「咦，咦咦咦～～」

    爆炸！爆炸了！

    附近的行人也停下脚步，一起看向桥的方向。爆炸声巨大到连这里都能听见，可见其威力有多惊人。然而，找没有看见黑烟窜升。我是知道一定会发生事故，但不过是一起伤亡事故，并非这种在市区发生爆炸，连警车都要出动的大规模事故。

    可是……万一那名怪人相信我说的话，追上大叔，看见他经过施工道路旁，那么刚好地被一旁的砂石车货台钩住背包，拖行过电线杆时被挤成面包卷，赶忙上前阻止，结果因为做得太过头，造成砂石车失控，最后在桥上——

    我的膝盖开始颤抖，一阵恶心感同时袭来。我彷佛要连同所站的地面，被下方的地狱吞噬。

    「哟。」这时，怪人对我举起手，回到我的面——面前——

    「久等啦。你完全说中了。真是好险，差一点就要没命了。」

    然而，这名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子说起话，却一点紧张感也没有。

    这一次，我好不容易抬起头，跟他正眼相望。

    ——好想死。不对，应该说好想杀了五分钟前的自己。

    我怎么会一直用「怪人」称呼他……

    「那个人侥幸逃过一劫，没受什么重伤，只有一点跌倒的皮肉伤。」

    他的左手臂留有大片摩擦痕迹。想必是那个大叔即将被砂石车卷入之际，他硬是扯下背包的关系。

    这名男子明明被牵连受伤，却丝毫不以为意。

    面对从未体验过的事态，我的脑筋再度变成一片空白。

    他相信了我的那种话——

    先前看见的景象没有发生——

    不仅如此，这是第一次——

    「嗯，真的太好了。那个人现在应该也很感谢你吧。」

    ——你很了不起喔。

    这是第一次，有人认同这种可笑的自我满足，并且引以为傲。

    「——、——」

    当我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刚才忍耐那么久的情感，或许还包括长久以来积压的情感，在这一刻冲破堤防，化为大颗大颗的泪珠，流出眼眶。

    「咦……哇，你怎么了！」

    眼镜男子慌了神，一个劲地盯着我猛瞧。这也是当然的。在大庭广众下，看见比自己小的人当着面哭出来，哪个人不会慌慌张张？

    尽管自己也觉得对他过意不去，我的眼泪就是不肯停下来。

    我几乎不曾像这样喜极而泣过。而且说实话，这位大哥慌慌张张的模样，完全射中我的心。

    从上是一切的开端，同时也差不多是结束。

    这就是我，濑尾静音，与黑桐干也先生命运般的邂逅。喔，我恋爱了～

    ／未来福音（伪）

    曾经，我拥有两个世界，

    这不是错觉，也不是比喻。两个世界如同桌上的萤

    幕，将一模一样的景物，分成不同的世界，呈现在

    我的眼前。

    左眼的世界是现在（萤幕），右眼的世界是结局（萤幕）。

    我追求自己期望的结局（未来），而迷失在一切的希望中，

    知晓未知者，品尝不到人生喜悦。

    永不失败者，成功不会来得满足。

    我所看到的结局（未来），绝对没有扭转的可能。

    我的一举手一投足，皆是为看见的结局做准备。

    这样的我，宛如没有半点意志的机械（Automation），宛如纯粹来

    往于左眼与右眼的人工亡灵。

    乍看之下，我像是在构筑未来；实际上，我不过在

    侍奉未来，有如低俗的劣等神明，

    那些既非错觉，亦非比喻。

    即使是妄想也好。如果是妄想，我或许还会成为

    比较像样的人类。

    +

    仓密目留科是一位职业炸弹魔。

    他是直接接受承包的拆除工，或者可以说是暗中接受委托，做事干净、不留痕迹的表演者。这么说的原因在于，即使本人没有意愿，只要有人期待他大显身手，由他创造出的舞台也聚集大量观众，便可以称之为「表演」。

    在他的观众中，大部分是身着整齐制服的男子，而且都是会认真欣赏他实际工作的难得老主顾。跟其他只会凑热闹的家伙相比，这群客户可是好上不知多少倍。

    言归正传。虽然说仓密目留科是炸弹魔，事实上也没有那么骇人听闻。

    他主要的爆破对象是器物、建筑物，而非以杀人为目的。假如有谁提出委托，他当然也会接受。所幸到目前为止，尚未有人开出请得动他杀人的价码。

    找上门的案件，只能算是小型的表演性质。

    例如将铝粉与磁性氧化铁混合制成的烧夷弹，用化学肥料或机油做成的化学炸药。爆炸的时候是很华丽没错，但威力只有烟火的程度，顶多拿来骗骗小孩子。

    再说，虽然要杀一个人，这样的炸药量已经绰绰有余，在这个国家里，人命仍属于无价之物，没有办法换算成金钱。牵涉到人命的委托，他实在应付不来。至少他个人对此深信不疑。

    仓密目留科的工作，跟舞台破坏者非常类似。他受雇于人，负责把舞台弄得一团乱，让台上的主要角色从大功臣沦落为尖叫着四处逃命的小观众。炸弹充其量只是煽动人群的一种道具，让他「看得见未来」的妄想运用到淋漓尽致的装置。

    『我对未来不抱期待，也不抱希望。』

    没错。这不是夸饰，也不是比喻。他确实拥有「预见未来」的力量。

    他在人生的早期阶段，便发现自己眼中的事物跟别人不同。

    他可以看见未来的影像。

    这个特异能力，已经非常足够打乱一个人的人生。

    不妨以设立目标为例子。

    在求学时代，学生们的目标，大多是更高的考试成绩。

    仓密目留科用右眼看见自己的理想成绩。

    同一时间，左眼看见努力考上理想成绩的当下（方法）。

    未来不是梦想，而是凭坚定意志建构出来的东西——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便理解这个道理。

    问题是，他右眼看见的画面，完全取决于此时此刻（当下行为）。

    他并不是看见未来。

    映在右眼的昼面不是未来，不过是五分钟后、一天后、或是一个月后的「当然结果」。

    他只是提前看见自己努力而来的结果——

    这项事实剥夺了仓密目留科的人类情感。

    他对未来不抱期待。

    人生中发生的事，通通可以顶见。

    他对未来不抱希望。

    人生中发生的事，无一不是未知。

    反过来说——他的「现在」没有价值可言。

    当自己完全明白如何得到期望的结果（未来）——即使那样的选择满是辛酸——对他来说，做出其他选择，便没有任何意义。

    这种感觉，如同印上正确答案的题目卷。

    一旦右眼看见结果（未来），左眼便跟着看见达成结果的方法。

    接下来，只要依照方法行动，未来就会和事先看到的完全相同。

    『什么嘛，人生真是无聊透顶。』

    仓密目留科感觉自己跟社会之间出现隔阂，理所当然地被孤立，进而演变成现在的景况。

    只要雇主愿意出钱，从犯罪预告到实际爆破，他都愿意通通包办。当初开始这门生意，只是为了赚取零用钱。如今，他一年大约会收到三件委托。

    再怎么说，一般社会不需要这样的人才，也不容许这样的人存在。

    日本的警察很优秀，一旦爆破计划进入实现阶段，主嫌不消多久即会被逮捕，接下来便等着供出受到谁的委托。这样的工作跟报酬完全不成比例，名为仓密目留科的炸弹魔，最多最多只会成为大家幻想出来，都市传说程度的笑柄。

    ——仓密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随着他接到第一份委托，案主之后又来哭着拜托再一次，接着在该案主的介绍下，又有其他人前来委托……他的案子从此源源不断，一切跟他料想的大不相同。

    他依照委托完全任务，并且漂亮地逃过警方追缉。

    没有人知道炸弹魔的真实身分。他一开始便没有根据地，没有藏匿处，也没有组织在背后撑腰，仅靠一支手机接洽生意。此外，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金钱」，连前来委托的客户是什么样的人，都懒得深入了解。这个炸弹魔不渴望展现自己，没有任何坚持。这样的人说不定很符合现代社会的需求。后来当他察觉时，自己已经成为职业炸弹魔，完全靠这一行吃饭。

    『喂，那边很危险喔。』

    ——他与她的相遇，不知该说是上天的恩惠，还是上天的惩罚。

    某天工作结束后，他在回去的路上，被一名穿着和服的少女喊住。

    这次的工作非常普通，纯粹是委托方出于私人恩怨，打算干扰他的对手。委托方提出的要求，是破坏掉旅馆的一层楼，使落成典礼泡汤，但不要造成伤亡。

    要破坏一整层楼的话，需要费比较多的功夫。不过，实际上依然可行。旅馆内只有受邀参加落成典礼的宾客，靠近屋顶楼层的警卫，也可以说是形同虚设。

    仓密目留科仅需看着自己所要的结果（未来），依照看见的画面行动。

    结果，一切如同他的右眼所见，旅馆陷入一片浓烟。

    在爆炸发生的前五分钟，他晃到旅馆的庭院，准备确认结果（未来）时，一名少女冷不防地告诉他「旅馆很危险」。

    那名少女似乎是独自离开落成典礼，到外面吹夜风。

    他玩味着些许不自然、些许好奇、些许期待、以及从心底涌起的诸多情感，同时跟少女拉开距离，确定炸弹爆炸后，转身走远。

    翌日，旅馆爆炸的锋头过后，他从落成典礼的宾客名单中，得知昨天那位少女的身分。

    她的名字叫做两仪式。

    她是那一天——而且是第一次——没有出现在仓密所见结果（未来）的人。

    这将是仓密目留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金钱以外的目的，化身为炸弹魔。

    因为他的身分可能已经被少女发现。

    他必须进行风险管理，把少女的嘴巴封住。

    在含有人性的情感驱使下，他不得不试试看，自己能否杀死那名少女。

    +

    「你被炸弹魔盯上？」

    苍崎橙子的语气听来，连半信半疑的程度都不到，根本是完全不相倍。

    这里是黄昏时刻的伽蓝之堂。两仪式趁黑桐干也不在，找橙子商量此事后，立刻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后悔。

    「说盯上也不太对，比较像被缠上……我还没跟干也提起这件事。」

    「喔～我看，对方八成是看上你了。虽然你的个性很古怪，想不到还是很受欢迎嘛。」

    「一点也不好笑。你看这个，今天早上我去信箱拿报纸的时候，发现他还把联络用的手机丢进来。」

    旅馆爆炸事件至今已经三天，两仪式天天受到炸弹魔的骚扰。

    第一次是在夜晚的施工现场，类似闪光弹的炸弹。

    第二次是在Ahnenerbe咖啡店附近，类似地雷的烧夷弹。

    第三次是她随意晃去废弃大楼时，碰到要让大楼倒塌的定时炸弹。

    不幸中的大幸是，三起爆炸皆发生在没有人烟的场所，很明显仅以两仪式为目标。尽管这样一来缺少目击者，好在也没有其他人牺牲。

    成为猎物的两仪式，在三次爆炸中都毫发无伤地生还。

    「……辛辛苦苦地装设炸弹，你却每次都活得好好的，他应该也快沉不住气了吧。对了，他打过那支电话没？」

    「一次也还没打。这不重要，我告诉你，那家伙真的很可疑。」

    「可疑？怎么说？」

    「他的预测实在太准确。第三次爆炸的地点，是我临时想到才前往的废墟。我绕进二楼房间，看到正中央有一个不怎么起眼的闹钟，上面的秒针走到十二的瞬间，就爆炸了。」

    对方做到这个地步，很明显不是什么偶然，肯定是必然。

    苍崎橙子听到这里，立刻对炸弹魔产生兴趣。两仪式接着断断绩绩地说出，她从那三起爆炸对炸弹魔拼凑出的印象。

    根据她的说法，这个炸弹魔跟活着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这个印象的动物属性太强，外人很难对此感想产生共鸣。苍崎橙子同样不懂她想表达什么。

    她唯一能够跟上话题的，是「预测实在太准确」这一点。

    「我也听说过那个炸弹魔。印象中就是那个时候，我开始认为他可能是典型的『未来视能力者』。」

    她的双手闲着发慌，伸进桌子里摸索。

    「所长，我回来了——您要的是PEACE牌没有错吧？」

    好巧不巧，唯一的员工挑这个时候回来。

    苍崎橙子的眼睛一亮，高兴地接过香烟。两仪式见了，明白她接下来又要开始长篇大论，不禁叹一口气。

    ＋

    次日，八月三日——

    两仪式跟黑桐干也分开行动，寻找传闻中在这一带出没的占卜师。

    这个计划是由所长苍崎橙子提出。

    据她所说，观布子之母很可能拥有类似未来视的能力，甚至可能就是那个炸弹魔。

    『虽然十之八九是没有关连。先不说黑桐，你找到她的话，便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亲眼观察对方之后，未来视能力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便能掌握到感觉。』

    如同苍崎橙子所料，两仪式不费多少功夫，便找到街头占卜师。

    现在还是大白天，对方便在大楼之间，仅供一人通行的窄巷设摊。

    观布子之母的外表，跟大家对占卜师的印象相同。她面覆黑色纱布，装模作样地带一颗水晶球，体态丰腴，貌似年过五十岁。

    「炸弹魔？别开玩笑了。我主要是看恋爱运势跟未来的梦想，客群在年轻人，对你这种杀人魔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对两仪式不甚友善，但是说也奇怪，两仪式并不会为此讨厌她。

    大约交谈两分钟后，式转身要离去。

    「多谢你的帮助，我得到不少资讯。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能看见未来，至少我大概明白那种人是怎么思考了。」

    「……你真是越来越臭屁。自以为对我有多了解？如果你想吵架，我愿意奉陪喔。要不要现在就告诉你，你苦苦单恋的那个人有什么五四三啊？」

    占卜师松弛的脸颊，泛起令人不快的笑意。

    「————」

    式的脸蒙上一屠压抑不住的杀意。然而，她甚至连占卜师死亡的未来都不看。

    「哎呀，想不到你人挺好的嘛。这次算是我看走眼。虽然刚才对你不太友善，现在要不要让我为你好好地占卜一下？」

    「……不了，现在不需要。我先走啦，老太婆，你可要长命百岁啊。这一带到了晚上很危险，老人家最好不要游荡。」

    「哎呀呀，这句话真帅气，很有男子气概喔，我搞不好会迷上你。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面？不赶时间的话，我可以免费帮你占卜。」

    「少来。想搭讪的话，就别做什么占卜师。」

    式挥挥手，离开窄巷。

    「这样吗，真可惜。对了，桥那里是鬼门很危险喔，最好多注意一点……不过，对你来说应该也没这么容易就死掉。」

    专门教人避开不幸未来的占卜师，用开玩笑的口吻，对这位和服少女预言。

    ↓

    两仪式向占卜师道别，重新进入喧嚣的市区。这时，她的怀中响起从未听过的来电声。

    她不停下脚步，直接拿出炸弹魔给的手机，按下通话键。

    『早上好，两仪小姐。这是我们第一次通话吧。』

    来电者使用变声器，所以听不出年龄和性别。

    「是吗？其实你早就在我的附近，看着我不知多少次了吧。」

    『怎么可能。我只要设下炸弹即可，根本没有出现在你面前的必要。现在我也是待在离你很远的公寓跟你说话。』

    「不但好事，还说谎啊……算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想跟人聊天的话，去找一个更会听话的人。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现在可是有人想取你的性命喔……怪女人一个。难道你不会想问我装那些炸弹的原因？』

    「啊？如果我问了，你有可能老实回答吗？干那种事不就是要保持神秘，劝你还是乖乖闭上嘴巴。我对你没有半点兴趣，干嘛要跟一个活死人浪费时间。再继续没完没了的话，我只好把你这只烦人的虫子消灭掉。」

    『………………口气真大呢。我倒是没预见你会这么回答。』

    听筒中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又带着喜悦。

    炸弹魔正在做的，是堆砌「现实」。

    两仪式将在两分钟后死亡——

    ——同时，他也用右眼看着这个「结果」（未来）。

    不久之后，两仪式将走上桥面，届时，桥上一辆卡车上的炸弹将爆炸，冲击波将吞噬两仪式。炸弹魔正坐在特等席，迫不及待地等着自己看见的未来成真。

    『你该不会觉得自己不会死，以为未来站在你那一边？』

    「天晓得。不到那个时候，哪有可能知道。不过，至少现在的我是活着的。」

    『你会死掉，一定会死。你会死于接下来的这场爆炸，由不得你改变。其实我啊，看得见所有未来。我所看见的未来，绝对不可能出现变化。』

    「——喔？原来你的未来视能力，是那个种类。」

    『……？』

    ……？，』

    不知道是否为错觉，两仪式的语调添了一层色彩。

    她的话中隐藏一丝欢喜。不是喜悦，而是愉悦；不是欢乐，而是快乐——那声音听来冰冷，又很有精神，如同野兽舔着嘴唇，发现可口的猎物。

    『……好吧，你不相信也是很正常的。你们不可能了解我看到的景象。我看见的未来都是绝对，千真万确，跟算式一样。只要数字（现在）确定下来，答案便不可能改变。』

    所谓的现实，即为数值尚未确定的算式。

    算式的数值会不断变动，不用说是求出答案，人们连要求出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一旦这个数值确定下来，答案便再也不会改变。

    这就是炸弹魔，仓密目留科看见的未来。

    他为了实现自己看见的「成功未来」，在算式填入名为「现实」的数值。

    这不是出自他的自由意志。

    掺杂个人的兴趣喜好、喜怒哀乐、一切乐观的预测，都没有任何意义。

    ……没错。只要看见正确答案，他便没有采取其他错误行动的可能。

    即使采取的行动（现在）不会带来任何快乐，他也无法违背自己看见的「成功未来」。

    他因为看见未来，使自己的过去（现在）受到制约。

    他像一个奴隶，只为了让未来成真，不断在现在和未来之间来回。

    这即为仓密目留科的未来视能力。

    「……无法改变的未来，是吧。虽然我没有资格说别人，但你那样快乐吗？」

    『这个嘛……这将近六年的时间，我根本没有自己的意志，只像是被看见的未来束缚的机器。左眼中的自己，是不是真正的自己？或者右眼中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还是说，我不过是徘徊在左右眼之间的亡灵？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清楚。』

    两仪式走上桥面。

    事先装设好炸药的卡车，就停在她前方三公尺处。

    两旁没有车辆通过，桥的另一端虽然有人，不过在那个距离下，即使受到波及，大不了也只是左手臂被灼伤。

    「——你一直找我麻烦，是觉得很好玩吗？」

    『……我才没有那种闲时间。光是被你看见真面貌，我便有十足的理由杀掉你。我会继续装成跟你毫不相识的人，把你灭口。』

    「真不会说谎。你其实在附近没错吧。」

    听到这句话，炸弹魔的喉咙突然哽住。

    放在遥控装置上，准备点燃引信的手指也微微颤抖。

    『我不是说过不在？』

    「明明就在。你不是要把数值填入算式，才能看见未来？所以，要是你没有看着现在的我，便不可能看见未来。」

    炸弹魔的能力，跟「纯粹预测未来」的未来视，决定性差异即在于此。

    「不是当事者，便无法创造未来。

    不论直接或间接，你都必须待在现场——这正是你看见未来的条件。」

    『——』

    既然炸弹魔是透过测定现实要素决定未来，即使已经看到结果，他也必须亲眼见到「那一瞬间」。因为使看见的未来成立之绝对条件，是他本人要「亲眼看见」那个景象。

    所以，他先前的三次爆破计划皆以失败作收。

    从第一次，第二次，到第三次，他都只看到自己「引诱两仪式前往埋设炸弹处」的未来，没有见到她被炸死的画面。他一直以为，只要布置好理应能够把人炸死的陷阱，即可高枕无忧。

    结果，两仪式存活了下来。

    只要炸弹魔没有看见她变成尸体的未来（景象），少女便会好端端地活下去——

    「因此，这次你特别好好地待在附近。要是看不到我的尸体．你眼中的未来就不会成立。」

    这时，两仪式来到卡车的货台旁。

    炸弹魔启动爆破装置。

    不到一秒钟，烧夷弹发生氧化，卷起强烈的热风。

    巨大的声响撼动四周，爆炸威力跟浓烟倒是只有数十分之一的规模。

    两仪式被冲击波吞噬。

    到此为止的发展，都跟炸弹魔看见的未来相同。他的未来视能力一向不会落空。

    然而——他没有直接看见少女被炸得血肉模糊，全身焦黑的「未来」。

    「那个女的是怎么回事——」

    与爆炸现场相隔五百公尺的大楼屋顶，可以俯瞰桥面的地方，正是炸弹魔的藏身处。

    他的左边（现实）眼睛确实看见这一幕——

    冲击波中的少女倏地跃下桥面，落入河川。

    紧接着，附近出现围观群众，警笛声也开始大作。

    少女则彷佛什么也没发生，好端端地游到河边，爬上岸。

    ——这一瞬间，少女跟他确实对上视线。

    少女走上河岸，那个样子犹如在说「终于找到你了」。

    她的嘴角泛起扭曲的笑意，彷佛要告诉炸弹魔：接下来，我会好好地、慢慢地逮到你这个猎物，把你杀掉。

    炸弹魔感到一阵胆寒，勉强挥别麻痹的思绪，离开大楼屋顶。

    这个结果也在他的预想范围内。

    为了没预见少女「尸体」的情况，他已经准备好下一个结果（未来）。

    「——终于等到了。多亏她没有死在这一场爆炸，这样一来，我总算——」

    躲避追杀的恐惧，被他确定自己会成功的念头给掩盖。

    从现在开始计算，十五分钟后的立体停车场——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两仪式变成支离破碎的尸体之未来。

    炸弹魔的未来视能力是绝对的。

    纵使世界这么偶然地即将毁灭，少女照样会在十五分钟后才死亡。

    仓密目留科看见的未来，并不是凭机率猜测，而是与现实结合，所发生的必然。

    此乃世界的法则，任何人都不可能违背他的预测。

    未来福音／

    1

    以上是一切的开端，同时也差不多是结束。

    这就是我，濑尾静音，与黑桐干也先生命运般的邂逅。喔，我恋爱了，

    ↓

    姑且把少女情怀搁在一边。

    「也是啦，毕竟你碰到了那种事情。」

    戴着黑框眼镜的大哥，对我露出为难的笑容。

    本来以为他是见我在大庭广众下哭泣，不知道该怎么办……听到这一句话，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他是真的为我着想。

    他的声音在诉说：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眼前这名少女才真的令人担心。跟看见的影像比起来，听到的声音更让深信前世因缘的我一阵晕眩。

    「愿意的话，要不要去那间咖啡店休息一下？你应该也累了吧。」

    他指向一间挂着德文招牌，外观像是石砌要塞的咖啡店。嗯——招牌上的字是Ahnenerbe。虽然散发出的气氛不怎么友善，总比站在这里说话好。

    「好，好的。谢谢您！」

    我克制住顾不得形象，拚命奔流出来的情感（泪水），对他点头。

    这一瞬间，名为戒心的蛇伸起长长的脖子，稍微思考一会儿，又佣懒地蜷回一团，继续睡它的大头觉。

    这位大哥百分之百是在搭讪，但是看他人畜无害的模样，应该没有打什么坏主意才是。倒不如说，要是这个世界沦落到他真的在打什么主意，我也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不是我在说，自己明明胆小的要命，到了重要关头，熊度却会突然来个大转变。这种个性真的得好好改一改。

    「如，如果您不介意，我，我也有一些话想跟您说……反，反正啊，距离下一班电车，还有一个小时以上！」

    尽管眼睛的水龙头已经扭紧，我的一颗心仍然往不该飘的方向飘去。

    大哥看我红着脸颊，一副慌乱的样子，再度露出为难的笑容。

    「那么，就让我请客，作为刚才的奖励——对喔，我都还没有说自己是谁。」

    接着，大哥简单地做了晚好几步的自我介绍。

    他的名字是黑桐干也。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

    『——接下来的一年便多多指教罗，濑尾小姐。』

    未曾见过的记忆，未曾听过的台词，好像消失在一阵晕眩中。

    ◇

    Ahnenerbe咖啡店装渍得古色古香，微暗的光线让人感到放松。店内没有开灯，只靠室外的阳光照亮，像极了教会的礼拜堂。

    「……总觉得，客人不是很多。」

    「是啊，明明快要中午了。」

    黑桐大哥没来由地苦笑，好像这家店就是由自己经营。

    太厉害了。他人畜无害的程度已经接近犯罪。

    「毕竟外观那个样子，客人乍看之下，可能不太想进来吧。这里的咖啡跟蛋糕都很棒，真是太可惜了……啊，我懂了。你比较喜欢明亮一点的店对吧？」

    「太——」

    他刚刚是不是非常顺口地说了什么！

    「不，不是、没有那种事！我已经很习惯这种气氛，这里反而能让我的心情平静！」

    「太好了。那么，我们挑靠窗的位置吧。」

    在他礼貌的邀请下，我坐到靠窗的位子，黑桐大哥坐在我的对面。

    不用说，我们隔着餐桌对望彼此。

    「……嘿，嘿嘿。」

    我露出前所未有的笨拙傻笑，掩饰自已的害羞。

    「？」

    我倏地收起笑容，绷紧表情。过惯安稳生活，松懈下来的大脑应该已被抛到后方。我甩甩头，调整心情。

    我不是因为疲累，才乖乖地跟黑桐大哥来到这里。我是有话想问这位陌生男子，才鼓起勇气，做出这种违反校规——

    「来，这是菜单。这里的咖啡特别烫，要点的话，记得小心一点。今天的每日餐点是……咦，跟昨天一样啊，真可惜。如果是蓝莓口味，我一定会二话不说地推荐给你。」

    ——的，事……

    看到这位青年失望地「哇」了一声，我的面部神经再度松懈下来。

    「啊～～不行，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

    所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直到十分钟前，我才刚认识这个陌生人。

    我本来打算跟他道谢，便速速离去。后来之所以提起勇气对他说话，绝对不是出于孩子气的肤浅。虽然不太容易描述，但我从这位名叫做黑桐干也的人身上，感受到跟自己有一种奇妙的连结。

    那不是我熟悉的「日常景物」，更接近被我遗落在童年时代，用双手摸索、确认事物实体的一般人直觉。

    黑桐大哥点了咖啡，我则点了冰可可。

    在服务生送来饮料前，两人陷入一阵尴尬的静默。于是，我关闭自己内心的情感。

    这种操作感，如同五分钟后的自己看着现在（过去）的自己，以免受待会儿可能听到的任何回答伤害。

    充满柔和感的棕色饮料送上桌时，我早已完全不是刚才的我，两个我彼此切断关系。

    丝这两个人明明都是我自己，在时间（丝线）上却没有任何联系。

    「关于刚才的事情，为什么黑桐大哥那么信任我说的话？」

    我不碰自己的冰可可，笔直地看着他，劈头这么问道。

    对他来说，这种事情跟自己无关，一点也不重要。

    然而，对我来说，却是攸关人生的大问题。如果他只是笑笑地带过，我可是会大失所望，接下来整整消沉一个星期。只不过，我还是得跟他说一声谢谢再道别。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呢……嗯，我说因为看你很努力的话，你可不可以接受？」

    「这是说我很可怜的意思吗？」

    我故意如此反问。

    如果他的理由是如此，便不可能去追那位大叔。他是因为信任我，才代替我追上去的……尽管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我还是想测试看看。

    黑桐大哥沉吟半晌，回答：

    「那应该也是因素之一。刚开始时，我以为你被那个人威胁。不过，那充其量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在那个时间点唯一感受到的，是你没有需要说谎的理由。何况，你骗那个人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照这样推论，自然会得出你是真的担心那个人的结果。不论后来是否真的发生意外，我都很难置之不理。」

    再说，当下的我也想起一些过往——他最后苦笑道。

    「您认为我没有说谎，所以相信我吗？可是我说自己的直觉很准，不觉得很像在说谎……」

    「就算很像在说谎，你当时的神情相当认真。这已经足够我相信你的初步内容……而且啊，最近我也开始习惯这类内容了。」

    黑桐大哥相信的不是说话内容，而是说话者的内心。

    ……够了，这样非常足够了。我，濑尾静音，大大吸一口气，带着自己也难以置信的沉着，对眼前的这个人吐露长期困扰我的烦恼。

    ◇

    「其实，我看得见未来。」

    黑桐大哥听见我没来由地说出这种话，惊讶地睁大双眼，直接啜了一口尚未调味的黑咖啡。

    「这，这种事情果然很奇怪对吧～」

    正确说来，是我这个人果然很奇怪对吧～

    「——不。我是因为个人因素才觉得惊讶，你不用放在心上。回归正题，你说自己看得见未来，是什么意思？真的能看到未来的画面吗？」

    黑桐大哥的反应让我有些讶异。他把身体往前倾，认真地要我继续说。

    「对，没错。可以说是画面，也可以说是眼前的景物完全切换，然后会有一阵晕眩的感觉。」

    「现在也会？」

    「现在没有。这个现象不会随时发生，大部分是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眼前突然『啪——』地亮起来，下一秒，看到的景物便完全不一样——」

    ……用话语描述「未来的景物」真是一件难事。

    一阵晕眩之后，我眨眨眼睛，便会从客观的角度看见「接下来发生的事」。可是，我却觉得自己在「看着后面」。

    那种感觉不是很舒服，如同出现在后照镜中的自己，看着同样在后照镜中的景物。

    「……那段时间过得颇为缓慢。不过，最近我开始在想，既然实际上只是两秒左右的晕眩，时间有没有可能还往后退……」

    观测者（我）看见未来时的时间，是否才是真的全都同时进行？

    先前看见那名大叔遇到不幸的画面，时间长达将近十分钟，我也是在一眨眼之间，就理解所有事发经过。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倾注全部的脑力，要把事情说明清楚。黑桐大哥则始终冷静地聆听。

    「……升上国中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是未来的景象。过去还是小孩子时，我根本不晓得自己看到什么，画面好像也没有现在清晰。」

    「太好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不对，这样说对你很失礼。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痛苦，虽然我只能用想像的，但你肯定吃过不少苦头吧。能够忍耐到现在，真的很不简单。」

    「——」

    ……讨厌啦，我好像又开贻慌乱，快要哭出来了。这样子很难堪耶……我现在的心情既悲伤又难过，还觉得好高兴好高兴，同时好难受。

    自从两年前的冬天后，我再度体会到这种难受。

    小时候，我有一只名叫克里斯的柴犬当玩伴。当我看见它临终的未来时，也是这样的心情。

    那个时候的冰寒，直到现在仍刻划在我的心上。

    克里斯一直等待着我，直到我回到家门。

    隔天早上，它已经不在小屋中，在走廊下的空间静静地断了气，彷佛只是睡着似的。

    我眼睁睁看着画面，却无法改变未来。不论我带它去医院，还是整晚陪在它身边，都撼动不了它即将死亡的答案。我流着眼泪，意识到自己仅能守候着克里斯，让它迎向自己期望的最后一刻。

    那一天，我哭了整个晚上。我为克里斯的死感到伤心，也为它愿意等我回来感到高兴。第二天早晨，我看见克里斯的现状（死），再次哭了出来。

    我必须比别人多经历一次悲伤的心情。

    眼前的这个人，不用等到我说出口，便明白这一点。

    「——请，请问！」

    一股难以抗拒的热切，或者说是冲动涌上心头，促使我出声询问。隔着还没喝过半口的冰可可，敌人就在另一边！

    「嗯？」黑桐大哥抬起头。

    「这，这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那个……从现在开始，我可不可以叫您干也大哥？」

    我紧张得声音生涩起来，心脏跟舌头也变得如同老旧的怀表。

    「可以啊。」干也大哥一口答应。

    太好啦——我心中的齿轮顿时加速转动。

    2

    「我知道初次见面就谈这种事情很失礼……不过，您愿不愿意听我说？」

    眼前的少女神情紧张，希望我好好听她说明。

    她先前哭得稀里哗啦，而且又是由我主动提议来咖啡店休息，所以我二话不说地答应。

    「你不嫌弃的话。虽然我不知能不能帮上忙。」

    从以前开始，我便拿快被无形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女生没辙。

    「请您不要笑喔……老实说，我看得见未来。」

    尽管我事先做了心理准备，实际听到这句话的当下，还是免不了惊讶一下。

    她勉强从喉咙挤出声音，对我坦白的模样显得娇弱。也因为妇此，更能看出她下了多大的决心。这位名叫静音的少女一边说，一边不忘偷偷打量我。

    我们才初次见面，她便把「未来视」如此不可思议的事，告诉我这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异性。

    她会那么不知所措，也是理所当然。

    「这，这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那个……从现在开始，我可不可以叫您干也大哥！」

    她这么问我时，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想必也是出于极度的紧张。

    「嗯，用你觉得方便的叫法就好。对了，关于你的未来视能力……大概可以看到多久以后的未来？」

    「是，是的！我想想看，景象的话，大概是三天后。然后，偶尔会有比较像画面的东西快速流过来，那种画面会到一个月，甚至是一年后。」

    「看见的未来也有分阶段……那么，哪一种比较常看到？」

    「……三天后的景象，每天都要看到一、两次。刚才那个大叔就属于这一种。至于片断的画面，真的很少很少出现。」

    「……」

    每天都要看到——静音如此低喃。我从她无力的话语，以及目前听的对话内容，开始分析她抱持的烦恼。

    盘据在她心头的，是一种类似罪恶感的疏离感。

    今天发生的那种事态，她早已过过不知多少遍。因此，她畏惧踏入别人的空间。

    我想，她可能一直很自责，认为在还谈不上信任或不信任的阶段，便看见对方的未来，跟「偷窥」那个人的人生没有什么两样。

    先撇开优缺点不谈，「看得见未来」本身是众人所没有的特殊才能。

    然而，静音不认为这是她的优势，反而因为自己跟其他人不同，而产生自卑感。

    「……感觉很复杂呢。我没有那种能力，所以不是很了解。不过，看得见未来的话，应该也有好事吧？」

    「虽然这不能算好事……从考试题目到学姐来找人，我事前都会知道，在学校里也是资优生，直到不久之前，都还是全年级第一名……我的脑筋明明不怎么好，这样一定很奇怪，对不对？」

    如果，她的朋友很认真地念书呢？

    她的这段话，有如对那些好好用功，一点一滴努力的朋友道歉。

    她把看见未来当成作弊行为，为老是作弊感到自责。

    「……原来如此。这算是空有一身才能吗。」

    「没错。让我拥有这种才能，实在太浪费了。」

    她无力地颔首。

    ……然而，这个烦恼的根源，其实还在更深处。尽管静音没有说出口，她闷闷不乐的原因，应该在于认清未来早已有所定局。

    假设这个世界是一幅很长的绘卷，要是只有自己先看到前方，之后便很难再保有积极陛。

    其原因不是预先看见未来，而变得达观。

    真正的原因，是终极的疏离感——是否只有自己位于绘卷外侧的担忧，更是可怕上不知多少倍。

    「我问一个问题。你害怕看见未来吗？」

    「……我不知道。对我来说，看见未来本身已经变得稀松平常，不特别是什么好事或坏事。只不过……我很害怕自己哪一天看见绝望的未来。」

    举例来说，看见自己之死。

    或者，看见身边无可取代的熟人之死。

    若是这种「无法扭转」的未来，的确会希望只要经历一次。

    「不过，你还没看过那种未来吧？」

    「嗯……没，没错。看见家里的狗死亡那一次，其实先前便多少有些预感……而且，它是自然而然地死去。可是，像今天的这种意外就很可怕。看见认识的人死亡的未来，有种自己被丢下的感觉……所以，我才总是过得提心吊胆，心情始终舒畅不起来。但是，那些事终究跟我无关，我又缺乏自信心，一点也靠不住——啊哈哈，好像越说越混乱了。明明很可怕，却不怎么害怕．连我自己都搞不懂……到底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平常老是处在那种恐惧下，久而久之便习惯了吧。」

    言语难以明确传达之重，使静音泄气地垂下肩膀。

    「那不是恐惧，而是单纯的——」

    「……单纯的什么？」

    静音好奇地抬起头。

    ——还是作罢吧。

    我实在不忍心在此时告诉她结论。再说，即使我说出口，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个少女费尽多大的勇气，才对我说出自己的烦恼。因此，我也应该在能力范围内，尽量帮上她的忙。

    「没事，这个留到最后再说。先继续你看得见未来的话题吧。」

    她已经解释过「未来视」是怎么回事，自己又能看见多久后的未来。

    剩下的问题是发生条件。我没办法合理解释这个现象，相关内容也早已听闻。

    「以先前遇到的大叔来说，你跟他是第一次见面没错吧。观布子这个地方，你也是第一次来吗？」

    「不，我经常来这里，因为这里离学校比较近。」

    「那么，你今天是不是搭电车来？」

    「不，我是搭从蝶野台出发的公车，十一点左右到达这里，便马上感到一阵晕眩。」

    「……从蝶野台出发的公车，跟我同方向……还有，你是怎么跟那个大叔说上话的？」

    「我是先看见他的未来，才去跟他说话。在那之前……咦，之前是怎么样……好像在公车站跟他擦身而过……嗯？可是——」

    「你一踏上公车站，马上感到晕眩对吧。那位大叔会不会跟你搭同一辆车，然后在你前面下车？」

    「啊，的确是这样没错！」

    「原来如此。用橙子小姐的话来说，事情都说得通了。」

    「什么？」

    我暂且不理会静音的满头问号，迳自从钱包取出一张名片，翻到背面写上一行字。

    「？？」

    静音对我的举动越来越纳闷。我写完后，把名片翻回正面置于桌上，以免让她看到内容。

    ——好，再来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但愿能够像橙子小姐那样顺利。

    「虽然占用了你不少时间，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否害怕自己看得见未来？

    或者说，你其实是害怕无法扭转的未来？」

    静音听了，睁大双眼。

    她犹豫半晌，双手捧起冰可可。

    「……两种都害怕。不过，真要说的话，应该是第二个。」

    她噘着嘴巴，回答得不是很有把握。

    「嗯，那我就放心了。作为听你倾诉烦恼的长辈，我可以断言：你的不安完完全全是多余的。你应该更加抬头挺胸。我还会建议你，更积极大胆地去看你看见的未来。」

    「嗯啊？不不不，我才不要！干也大哥，您真的有好好听我说吗～～」

    「当然有。就我听到的内容，你的未来视能力绝非坏事。这个世界是很宽广的，搞不好另外有一个同样看得见未来的家伙，心里却老是不怀好意。不过，你的能力并不属于那一种。」

    「什么意思?」

    才能本身没有善恶之分。像我这样的人，也懂得区分人类会用才能行善还是作恶。

    「看见未来的能力，分成几个种类。

    虽然我也只是现学现卖——」

    我开始解说昨天刚听来的知识。

    ＋

    薪水发不出来——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员工应该自己想办法筹钱」——所长这句颇有问题的话言犹在耳，好在正式进入八月前一刻便自动失效。七月底，兼营建筑设计业的敝公司——伽蓝之堂——终于盼到天降甘霖。

    这笔金钱是由一栋高级旅馆汇入。这栋旅馆不在观布子，远在两个县之外的某个城市。

    「对喔，差点忘了在搬过来之前，曾经接过这个案子。」

    苍崎橙子所长为天上掉下来的金钱心情大好；公司唯一的员工，黑崎干也则为老板豪爽到完全忘记要收钱头痛不已。

    苍崎橙子在高兴之下，兴致一来，决定带着底下的员工、底下员工的友人A，参加自己平时避之惟恐不及的落成典礼，接着在会场遇到一点小插曲，最后回到事务所。

    几天后，苍崎橙子与员工的友入A聊到那件事的后续。

    「听说现场留有犯人的犯罪预告，从爆炸时间、爆炸规模，到受伤人数、受伤情形，都记录得跟实情完全吻合。虽然警方认为那是犯罪预告，我实在不这么想。那张纸的记载内容很简洁，我怎么看都觉得比较像报告书。」

    「报告书吗？所以犯人不是跟旅馆有仇，也不是要当义贼引发骚动，纯粹是要完成一件工作？」

    「跟炸弹魔提出委托的人，或许有什么更贴近人性的想法。不管是哪个业界，市场竞争都一样激烈。直接攻击对手未免太性急，若是骚扰对方的程度，应该就满有效果的——不过，这个部分跟炸弹魔没有关系。现在的问题在于，这个犯罪一向干净俐落的承包商，莫名其妙地开始缠上我们。式，那个晚上你跑去哪里？」

    「没有去哪里，只是在里面待不住，所以到外面去。倒是那份犯罪声明，真的有预测到未来？」

    一次又一次的爆炸预告，一次又一次的如实重现——

    炸弹魔逃过警方搜索，突破包围网的本领，早已超越一个人所能办到的范围。

    如果不是奇迹，还真的没有其他理由，可以解释他是怎么甩掉警察组织。

    用有违常理的方法解释，他不是透明人的话，便是千面人。

    若要勉强用常理解释——

    「他拥有预知能力，可以事先知道未来发生的事，亦即『未来视』的能力。」

    在一般认知方面享有特权的魔术师不快地说道。

    ↓

    「所长，那种预知能力真的存在？」

    「没错。预知能力又分成许多类别，笼统称为『未来视』。基本上，这种特异能力只能『看见』未来，不可能像外面乱传的那样跟未来交流，或是就此进入平行世界。炸弹魔可能先天拥有这种超能力，跟魔术里说的预知、神谕完全不同。

    单纯靠人类能力看见未来者，属于预测和测定类别。其中又以『未来预测』的人占多数。如果程度比较高，还可以用画画的形式，将预测内容在脑中重现。」

    「……请等一下。真的是这样的话，连警察也很难抓到犯人吧。」

    「警察怎么会很难抓到犯人？他们把包围网扩大即可。不管看见未来的能力再怎么强，一个人还是有其限度。只要犯人没有办法飞上天空，他便无法逃离这个社会。

    不过啊，警察对外界透露太多消息，对那些能力者来说，想必是很容易应付的对象。看看目前应变中心总部的规模，他们八成只会继续被炸弹魔摆弄。想逮到未来视能力者，仅能用大量人力打长期战，或寄望于犯人偶然碰上倒霉事。」

    「偶然碰上倒霉事……像是交通意外？」

    「你说对了。对能力者而言，尽管汽车、电车这些车辆称不上突发状况，总而言之，必须是他们平常不会考虑到的霉运。

    ——还有类似自然灾害的情况，例如被哪个人盯上，也算是预料之外（非常倒霉）。他们并不是什么未来都能看见，预料不到的东西，也是看不到的。」

    「……不是什么未来都能看见？可是，他们不就是看得见未来？」

    「所以啊，那说到底不过是一种预测。假设有两个人A与B，A是两天后会被杀害的被害者，B是杀死A的加害者。未来视能力者只要亲眼见到这两个人，便会看见结果。即使他对两人的身分、名字、杀人动机等等一概不知也一样。」

    「什么啊，既然是在不清楚理由的情况下知道，就不算是看见未来，顶多是直觉罢了。」

    员工的友人A彷佛在说「这种事我也办得到」。苍崎橙子听了，毫不客气地笑道：

    「式，不要把他跟你混为一谈。你是纯粹靠听跟想像拼凑出结果的第六感，看见未来则需要明确的物证。

    你要明白，人类建立出各式各样的文化、知识体系，攀上灵长类动物的顶端。不仅是身体机能，脑袋运作的方式也大幅进化。可是，进化的意义在于演变为契合环境的形态，在这个过程中，用不到的机能、对生存造成负担的机能将逐渐被舍弃。如果出现成本比较低廉，又能发挥相同作用的机能，即使原本的机能更加优秀，照样会被取代掉。生命就是如此。说穿了，未来视能力不过是人类曾经拥有，后来以安全为由消失的机能之一。

    若说得简单一些，他们属于『不会忘记』的一群人。

    人们平时看见的画面、以及像我们这样的对话，其实蕴含相当庞大的资讯。他们会在无意识问，将一切资讯收为自己所有。按照常理，那些视觉资讯的量大到脑袋无法负荷，还可能超出能够处理的上限，他们却一点也不漏地完全记录下来。而且不光是话语，还包括声音、气味、节奏、乃至于这个房间墙壁上的一块污渍——通通都发生在无意识之间。

    当千千万万的资讯以有机形式混合，从某种特定配置导出必然的结果时，他们便会看见未来的影像。未来预测并非什么直觉，不过是一种高度的资讯处理能力。那些人其实就是只有部分机能退化的一般人，跟你那种『我也说不出为什么，感觉之后一定会变成这样』的怪人大不相同。」

    「……为什么有那么厉害的本领，却会退化？」

    「嗯。人类逐步演化成有智慧的生物，为了聪明地做出取舍，人们变得只接收必要资讯。对当今的人类来说，文明社会发展得太复杂，资讯量大到怎么处理都处理不完。

    我们身处的环境，与每个人感受到的世界有所出入，这点不需我再赘言。每个人感受到的世界，都经由自身价值观重新诠释过。你们应该晓得，哪些东西需要，哪些东西又不需要，每个人各有不同的答案吧？

    巫条大楼那次也是同样的道理。照理来说，人们对世界的认知，应该是发挥五种感官，将所有讯息串连起来，『统合』成的一个影像。然而，这起不了什么作用。像这样处理资讯，毫无意义可言。毕竟现在可是文明社会，视觉之外的感官已经到了可有可无的地步。人类最擅长的正是『适应』，从我们脱离猿人的那一刻起，便一点一滴地失去与自然的连结，五官各自剩下单一用途，除非是跟自己有关连的东西，不然我们不会一一注意。

    这么做是为了节省精神消耗。再怎么说，能省下劳力当然是最好不过。我们只把兴趣放在自己身上，若不是对自己有帮助的资讯，便不会撷取。因为历经千年以上的岁月，我们终于明白这是让自己成长更快、更确实的方法。

    回到先前被害者A与加害者B的例子。不管从哪一个方向，未来视能力者都会看到『杀与被杀』的未来。尽管他们看不到凶手，但只要有A出现，即可感觉到这样的结果。这些都是从A的生活习惯，以及他本身没有发觉的潜意识危机感得到的结果。但要是人们时时刻刻处理这么多资讯，一定会被庞大的量压垮。

    『未来视』不再为人们需要。用以取代约机器早已问世，而且还不断日新月异。说不定有朝一日，可以预测无形未来的人工智慧，真的会追赶上人类的能力。」

    透过视觉、听觉得来的资讯——

    藉由知觉所产生对未来的展望、预想——

    原本所谓的「未来视能力」，是将这些要素统合起来，提升至现实层面。

    这种人并不是看见「几分钟后的未来」，

    而是看见由现实创造出，「发生在几分钟后的结果」。

    「嗯……可是，炸弹魔不太一样。这个家伙『什么也没看见』。」

    「嗯？在没有任何前提的情况下看见未来，不能叫做『预测』。那已经是越权行为，根本不是什么特权。」

    「……这个解释起来很麻烦，总之，不是橙子你指的那种『看见』。先不管别的，『未来视』分成两种类别对吧。预测跟测定的具体差异是什么？」

    针对式的提问，魔术师开始解说。

    可以实际帮上忙、派上用场的是测定：落在犯罪者手中会很危险的，也是测定。

    另一方面——

    以人类良知而论，正确的使用方式为预测，适合两仪式的方式为——

    「不过啊，一直在这里讨论假设性的东西，也没什么用处。未来视的话题先到此为止——啊，干也，能帮忙泡一壶茶吗？讲这么多话，嘴巴开始渴了。」

    「好的，我马上泡……不过，所长，如果遇到未来视能力者，我们要怎么做？」

    「嗯？如果对方属于预测类型，大可放任不要管他。他们是相对能融入社会的一群人。只要有个第三者好好指引一下，他们自然能拿捏平衡，好好地过日子。」

    3

    干也大哥平淡地将「未来视能力」解释给我听。堆砌未来者属于测定，判读未来者属于预测。我的能力为预测类型。

    这个话题先暂且打住。

    「嗯，今天的派也烤得很香。」

    奇怪，他是什么时候点了肉馅派？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我突然有种很不搭调的感觉。

    ……先前的话题明明那么严肃，现在干也大哥却吃得满脸幸福，还不断咂嘴。虽然气氛的确缓和下来没错，但又变得像在闲聊，我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同时也觉得不能再闷不吭声。

    「……『只是记忆力比较好』这种说法，听起来没什么真实感。而且，我的脑筋也没有那么好。」

    「要是你有那种自觉，才真的很危险。你的未来视能力一定有画清界线，不干涉你的现实生活——这个应该叫做小我吧。除非在很偶然的情况下，满足某些条件，这个能力才会跟现实连结，变成影像。」

    他说得一本正经，嘴里也不停嚼着肉馅派。

    ……忍耐到此为止。我实在没有办法再保持沉默——

    「不好意思，我要一份这个橙香向日葵综合派！」

    ——我终于下定决心，跟店员点餐。

    干也大哥笑咪咪地看着这里。

    不一会儿，我点的派送上桌。话说回来，向日葵可以吃吗？我在心中把玩这个念头，满怀期待地拿起叉子。

    干也大哥轻轻点一下头。

    「刚才说了那么多东西，其实也都是我跟别人听来的，你听过后便忘掉无妨。我能够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

    「请……请问是什么？」

    我正要举起叉子时，听到这句话，忽然有些紧张。

    「——你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特殊。你不需要一直为自己看得见未来耿耿于怀。」

    结果，他只是老套地为我打气。这种话我一点也不想听。

    我最不愿意听到的话，像一盆冷水泼过来，使我的体温急遽下降。

    「……您没有看过未来，才会说出那种话。

    看不见未来的人，怎么可能了解——」

    ———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心情？

    我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这么差劲的话吞回去。

    「事实上，我也能稍微看见未来。」

    他不顾我的心情，还不负责任地这么说。

    ……有种被深深背叛的感觉。这个人先对我说那么多好听的话，最后再把我推进深渊。他搞不好是恶魔的化身。而且还穿得一身黑。

    「请不要随便说这种话。如果只要出一张嘴巴，任谁都——耶？」

    这时，干也大哥掀开先前盖在桌上的名片。我看到上面的文字，吓了一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潦草的字迹写着「静音会点一份橙香派」。

    「怎么檬，很厉害吧？」

    「…………是，是很厉害没错。」

    我不悦地鼓起脸颊。难道自己真的那么像小孩，他才觉得这种骗小孩的把戏唬得了我？

    「请不要寻我开心，这只是碰巧猜到而已。只要思考一下，大家都猜得出接下来的事。我现在说的，可是会变成现实，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扭转的未来。」

    「若要说百分之百会成真的未来，之前那位大叔不就破功了？你看见的未来，跟实际发生的结果很明显不同。」

    「————」

    我发出「啊」的一声，僵住不动。

    原本激动得发热的脑袋，彷佛被淋上一整桶冷水。

    「对喔……他得救了，没错吧？」

    「当然，这都是你的功劳。你搭公车时，在视线一角看见施工路段，接着又仔细观察同一辆公车上的大叔。当他下公车，往施工的方向走去时，所有要素便契合起来了吧。我在名片背面预测的东西，完全不能跟这件事相比，但行为本身的道理，其实是相同的。

    你只是自然而然地想着未来……嗯，虽然长远性跟别人不太一样，这并没有什么好内疚。你自己不是也说，『只要思考一下，大家都猜得出接下来的事』？」

    干也大哥的一席话，不费吹灰之力便渗进我的心坎。这段话明明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并没有什么好内疚。』

    这几个字却洗净我心中的污泥。

    「……那个，真的是自然而然，没有错吧？」

    「没错。所有活着的人，都会看见未来。有些人看见五分钟后的自己，有些人看见一天后的自己，还有些人看见一周后，甚至一年后的自己。这不像你所说的未来视能力那么明确，而是一种更难以捉摸，『希望变成这样』的预想罢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人不会从现在的自己想像未来。」

    干也大哥的语气平淡，但是相当坚定。

    从看见未来到改变未来，通通只是让我自寻烦恼的锚觉。

    再怎么说，我们不可能改变「尚未发生的事物」。

    人类对未来抱持的，永远只有「想像」。

    我不是用自己的特殊能力一窥未来，试图改变，而是用活着的当下创造未来。

    那怕是看见多远之后的未来，真正的未来都还没成为定局。

    要是看见无法扭转的未来，便不能称作看见未来，而是「决定了未来」。

    我根本没有那么了不起的力量。更何况——

    「……我之前看见的未来，几乎都是难过的事。我从来没见过快乐的未来。这是不是代表——」

    「对。你看见的未来肯定是某种警告，提醒你之后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所以请好好努力，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

    ……他静静地这么回答。

    干也大哥传达给我的，彷佛是对我的真挚期望。

    ↓

    「啊，话说回来，如果能看见三天后的事，代表也能看到考试题目。这个部分恐怕还是有问题……」

    是的。

    干也大哥说得很对。然而，那终究是看不见未来的人才会说的话。虽然现在明白我只是在自寻烦恼，但是，最重要的解决办法，依然没有着落—

    「嗯。所以，你不要再思考三天后的事，改成四天后。」

    ……他泛起做梦也想像不到的温和笑容，对我如此建议。

    「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见的未来，最多到三天后对吧？既然这样，你就去想更久以后。我们顶多思考到一小时、一天后的事。你的话，要把标准拉得更长。我知道这可能很困难，你不妨当成拥有特殊能力的代价。反正看见未来的能力不可能治好，即使治得好，不是也太可惜了吗？」

    他再度一笑。

    ……哇，吓我一跳！总觉得有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干也大哥露出黑色的尾巴。

    他的意思是，既然拥有特殊能力，当然也要承担相对的不便。

    还有一种解释方法：特殊能力跟背负的代价，总是成对而来。

    ……干也大哥点出我的烦恼，也指出我软弱的部分。

    既然有时间在原处自寻烦咱，不如先充分运用自己的特殊能力。

    「只有自己作弊」的想法长期困扰的我。他的那段话虽然辛辣，但也很温暖，彻底导正我的败者思考模式。

    「……我投降。您的外表那么温和，想不到其实满严格的呢。」

    干也大哥听了，讶异地皱一下眉。

    他似乎不是对「严格」，而是「温和」这个字眼有意见。

    这一瞬间，我依稀看见他被某个貌似朋友的人，取笑是娃娃脸。

    「对了，那张名片，可不可以送给我？我想当做今天的纪念。」

    「咦？这个……你拿我的名片，也没有什么用处……也是啦，名片本来就是这样。」

    干也大哥带着一些腼腆，把名片送给我。

    ……嗯。今天遇到好多好多的事，不过，最让我惊讶的，还是这个人的洞察力。

    他在「那个时候」便明白我的烦恼，铺好可以让我释怀的伏笔。即使他没有未来视的能力，照样为我指引出光明的未来。

    可是，话说回来——

    「不过，还是有一点误差呢。」

    「……太惭愧了。我没想到你没有点本日推荐，而选了旁边的大挑战。」

    看来干也大哥的未来视，还需要更多向日葵。

    总之，就是这样。一点点的极限，也是充满人性的希望（误差）。

    ／未来福音·完

    4／4／

    +

    那么，我们再来看看他的结局。

    +

    一九九八年八月三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四分——

    在一栋跟JR线观布子车站有一段距离的大型百货，两仪式踏进立体停车场的三楼。

    未来早已被决定下来。

    当她追到这个地方时，便不可能扭转自己即将死亡的未来。

    她的移动路径完全不脱离炸弹魔看见的结果。

    那一家人也没有临时起意，决定提前打道回府。

    一分钟后——

    两仪式将走出电梯，注意到捧着购物袋的一家人，接着被从三个方向射来的一千五百颗钢珠贯穿全身，变成四分五裂的肉块——

    他正待在二十公尺外的大型车辆阴影处，「清清楚楚地看着这幅情景」。

    停车场内再也没有其他人影。

    这里的步调，不知比外面的世界慢上多少倍。

    桥上的爆炸事件，遥远得如同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不论是呼叫救护车的声音，还是刺耳的警笛，似乎都没有传入大家的耳里。

    这里的一切是醒着的，但没有什么活着的样子。没有任何例外。

    「——哟，炸弹魔，终于追到你啦。」

    少女朝手机说完这句话，将指尖松开。

    手机应声摔到水泥地上。

    她抽出背后腰带里的小刀。

    带着蓝光的双眼，紧紧盯着结果（未来）已经注定的四周。

    停车场内没有半点声响。

    夏天的阳光照射进来，地面出现深黑色阴影。

    她手持小刀，走向视野死角的炸弹魔方向。

    这时，她右手边的电梯门开启，一家人从里面走出。

    刹那间——

    炸弹魔按下遥控装置的按钮。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仪式的匕首破空一闪。

    一秒钟后——

    两仪式完全无法可躲，被爆炸迸射出的两公厘钢珠贯穿全身，不成人样地当场死亡。

    一秒钟后——

    仓密目留科的眼珠彷佛被劈开，眼前的未来（视野）断成两截，接着消灭。

    「呀——」

    强烈的痛楚袭来，他用力按住右眼。

    两仪式不疾不徐地继续走向大型车辆。

    「怎，怎么——」

    眼前倏地一暗，没来由的剧痛——

    莫名其妙的现象使炸弹魔陷入混乱，但他并没有放开炸弹按钮。

    然而，炸弹迟迟没有反应。是引信出了问题，调制过程有误，还是遥控装置故障？不，通通都不可能。他堆砌出的现实，已经避开这些差错。他准备好的未来，没有任何变化。

    只不过——炸弹就是这么偶然地无视一切，没有爆炸。

    「这是，不可能的——」

    炸弹魔的脑内掀起强烈的恐慌。

    忘却已久，对未知领域的恐惧使他感到战栗。

    他忍受不了右眼的痛楚，像腹中的胎儿蜷起身体。

    「就是因为知道得太清楚，才会看不见吗——橙子说得对极了。炸弹魔，你有没有听到？既然你的眼睛什么都没看见，不如废了算了。」

    仓密目留科听到两仪式的声音。他睁大仅剩的左眼拚命寻找退路。然而，不用说也明白，他根本没看见半点自己「成功逃脱」的未来。

    「你只是单纯预测的话，说不定已经顺利地杀掉我。不用我再说明吧，你看见太多东西了。」

    「……」

    脚步声近在身边，对方距离这里不到五公尺。

    当对方绕到大型车辆的后方时，他便知道自己将被杀掉。

    这是必然的结果，稍微想像即可得知，根本不需透过未来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占据炸弹魔内心的，不是即将被杀掉的恐惧，而是对如此结果的满满疑问。

    在人生中，他始终相信自己看见的结果（未来），为看见的结果（未来）束缚。那是绝对的信仰、无法挣脱的诅咒。那么，为什么现在，偏偏在这一刻，突然瓦解？

    「为什么我看到的未来不一样了！」

    「未来并没有不同。『未来』这种东西，一开始便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当然没有办法控制。」

    ———魔术师这么说过。

    她解释过预测与测定的差别。亦即看见某种未来发生的可能性，与将即将发生的未来限制住的差别。靠自我意志决定未来的「未来测定」，是超越未来预测的特异能力。

    可是——

    「未来充满不确定性，所以是无敌的。不过，一旦未来有了形体，当然也有可能坏掉。」

    成为注定的未来影像，不再属于未知领域。

    只要是有形之物，即适用「死亡」的概念。

    对两仪式而言，那是比螺旋回圈更鲜明的「杀害」对象。

    「虽然偶然没有办法掌握，必然倒是可以掌握。再见了，炸弹魔。在结果变成明确形体的那一刻，你的未来便走到尽头。」

    脚少声就在他的跟前。两仪式举起匕首，与躲在大型车辆阴影处的猎物正面相对，彷佛理所当然地要奖赏他一番。

    「——什么啊，原来是你？」

    两仪式并未预测到这样的结果。

    她呆愣数秒后，在炸弹魔的呻吟下，送他最后一段路。

    ◇

    八月三日，十一点五十分。

    立体停车场的爆炸事件，晚了五分钟成为现实。

    钢珠四处飞射，将停放的车辆、水泥墙柱打成蜂窝，模样相当惨不忍睹。好在奇迹似地没有任何人死亡。

    父亲为了保护家人，受到轻伤，十四岁的小孩身受重伤，所幸赶来的救护车及时将他送到医院，事件才平安落幕。

    名为仓密目留科的炸弹魔再也未曾现身。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一名和服装的少女，曾经出现在发生爆炸的现场。

    后来——

    两仪式把这段经历从大脑消除得一干二净。只不过，她的好心情持续不了多久，便立刻被另一个发现破坏掉。

    她来到与人约好的地方，却没有入内，而是呆呆地杵在户外的大太阳下。至于其原因，既然我们不是全知的神，自然无从得知。

    5／

    暑假的最后一天——

    我回到礼园女学院的宿舍，染回黑色头发的直美上前迎接。

    「欢迎回来！有没有过到什么好玩的事？」

    她依然是老样子，即使自己过到不幸，也没有显露出来，仍旧表现得潇洒又佣懒，完全就是时下高中女生会有的样子。

    「没有什么好玩的。不过，倒是有一件新鲜事。我啊，品尝到人生首次的失恋滋味。」

    我发出哼哼的笑声，挺起胸膛。

    直美听了，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不过，这次还是先装做没看到吧。

    「等一下，『失恋』」，我有没有听错？你不是说过家里清一色都是大叔？」

    「其实啊，我回到家之前，在路上遇到一个人——啊，你要的CD我带回来了。要不要现在拿给你？」

    「啊……真不好意思，其实我已经透过别的管道拿到了，这张多的送给你吧。好啦，不说这个了！赶快告诉我你的失恋是怎么回事！」

    直美像是紧紧咬住猎物不放的食人鱼，整个心思都在我的失恋上。

    我一边玩味女生友情的美丽与恐怖，一边聊起暑假的回忆。

    我避开未来视的部分，告诉她自己偶然在路上认识一个黑框眼镜男子，一起去咖啡店坐了一个小时。

    直美听完所有经过后，不太高兴地叹一口气。

    「咦，很无趣吗？」

    「不，是满有意思的。可是啊，虽然有点难启齿，但我不觉得那是恋爱。」

    果然是这样。

    我三天前便知道她会这么说。

    「你也这么觉得？」

    「没错。那顶多算是憧憬。你就像个看到偶像，拚命叫个不停的幸福小粉丝。所谓的恋爱啊，应该要更轰轰烈烈、更不堪回首、而且更捉摸不定，如同不是抵达终点，便是发生意外的云霄飞车。总之啊，谈恋爱不可能留下什么美好回忆……」

    直美的少女魂完全觉醒，长篇大论地发表她的恋爱观。这点我完完全全比不上。

    用不着等她说，我也明白这一点。

    那个时候，我的确仅产生一瞬间的爱慕。若说喜不喜欢，我当然喜欢他，但之后的事情便没有再多想。这样的感动其实相当孩子气。

    不过，直美说的没有错。那一个小时我过得非常幸福。

    不是恋爱也好，是我会错意也罢，我还是决定把那天的那一个小时，当做失恋经验刻画在心头。

    「好啦，其实也无所谓。对了，那个男的来自——」

    直美问了一个跟我一样的问题。

    那天的道别，正是由这个问题开始。

    ◇

    「对了，黑桐大哥是哪里人？」

    「嗯？我从国中到大学都待在这里。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但就是觉得得问一下。」

    不知为何，我松了一口气。

    自己又不小心犯了老毛病。不过，这说不定也是看见更明确未来的条件之一。

    另一方面——

    干也大哥瞄向窗户外面。

    高楼大厦被盛夏的阳光照得发亮，跟微暗的咖啡店形成对比。

    我看见一个格外显眼的人影。他一身绸缎和服便装，是个帅气的大哥——又好像不是。

    ／　　／　　／

    血、血、血——

    数不清的雷根糖——

    让人看了便头皮发麻的塔可酱——

    血迹斑斑的金属、血迹斑斑的水泥地、血迹斑斑的女人、血迹斑斑的黑衣——

    ／　　／　　／

    「——」

    在前所未有的强烈晕眩中，我彻底失去现实的时间感。

    如果我的未来视来自大量资讯的演算，那名和服女子的条件非常强烈，光是存在便轻易让我开始预测未来。

    「我们也在这坐一段时间，差不多该离开了。」

    干也大哥看看时钟，拿起帐单。

    我刚才看见的景象是什么——不对，那个景象太零碎，根本掌握不了内容——我尽可能把疑问吞回去，挥别这阵晕眩。

    「非、非常谢谢您。」

    我一边道谢，一边抬起视线看着他。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不站起来，耐心地等我接下来的话。

    这时，我挤出今天仅存的最后勇气——

    「请问……您刚才说未来视并不稀奇，你也有认识这样的人……所以，那个人是您的女朋友吗？」

    「咦！」

    我漂亮地踩到地雷。

    「啊，嗯……这个嘛……」

    他既惊讶又难为情，看向窗外那位和服美女。

    不过，我受到的打击，肯定是他的好几倍。

    啊啊——再见～再见～我心碎了～这场美梦未免太短暂。我根本不会想跟她对抗。双方的实力落差太大，就算我拿出全力跟她拚个一百次，有一百零一次都会惨败。

    「真是吓我一跳。难道你『看见了』？」

    干也大哥掩饰害羞的模样，根本是犯罪等级。

    这句话让我更加绝望。但现在不是消沉的时候，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不，我没有知道那么多……可是，揍下来的话，请您听了不要生气……如果，您继续跟那个人交往，总有一天会失去性命。」

    「——」

    现场陷入五秒钟的沉默。

    对我来说，这段时间如同冻结一般。

    干也大哥一时转不过来。可是，他绝对不会笑笑带过。

    ……事后我才想到，要说失恋的话，直到这一刻，我才是真正失恋。

    干也——不，黑桐大哥沉着地接受我看见的未来。

    「这样啊，谢谢你。」

    ……他这一刻的表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样说或许太夸张，但如果可以，我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忘记。

    先前听他许许多多的说明，以及提供的建议，通通比不上这个笑容。

    他不仅相信我的未来视，更坚定地相信自己的未来。

    「不过，我还是先不要听太详细的内容。虽然感觉很可怕，但要是真的听了，到时候可能做不了重要的事情。」

    黑框眼镜的大哥苦笑着起身。

    跟自己的命运比起来，在那个当下逃避更让他害怕。

    我打从心底尊敬、憧憬那份坚强。

    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我却得到无价的宝贵指引。

    于是，我们在咖啡店门口道别。

    黑桐大哥目送我走向车站后，对站在店外等待的某人开口。

    我混在人群中，从远处看着那两个人，再次低声向他说一声谢谢，告别这条夏日的街道。

    ◇

    以上就是我在这个夏天遇到的一切。

    现在的我依然看得见未来，依然会在某个时间点，陷入强烈的自我厌恶。

    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解决，我只是尽量不让自己烦恼。

    如同黑桐大哥对我展现的笑容。要是我不相信当下的自己，哪里还能期待幸福的未来？

    既然我可以用未来视取巧，相对地当然要承担一些代价。

    而我依然选择接受，不讨厌这样的特异能力，代表自己始终相信，这一定会为某些人带来好事。所以，我要延续这个期待，乐观地活下去。

    「然后啊～因为要动手术，我家那个老弟（笨蛋）头发被剃光光。后来他一醒来，立刻看镜中的自己看得出神，而且不知道哪根筋出问题，说出『不觉得没有头发超酷的吗』这种话！那样哪里酷了，就只是个秃子、大光头！我敲一下他的头，跟他说家里才不需要火星人，结果他的伤口又裂开了——」

    回过神时，直美已经在谈自己的弟弟。她这个人总是神采奕奕。

    ……在回家的班机上，她想必是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内心相当难熬。

    她对未来抱持强烈的希望。即使等在前方的，是无法撼动的命运，她也绝对不会对未来悲观。就是这份坚强，才能让她像这样一派轻松，把已经过去的痛苦当成玩笑话来讲。

    「直美，你真的好帅气。」

    「对吧对吧？跟可爱比起来，果然还是帅气比较好！大小姐跟资优生的形象已经越来越不讨喜，接下来是酷劲美女的时代。不过啊，秃头可就免了！」

    这时，心情大好的直美突然停下笑声。

    她看向我的背后，先前待在稍远处休息的转学生（陌生人），走向我们坐的桌子。

    「——什么啦？」

    直美咋一下舌。

    她全身敌发出敌意，大概是认为对方要来提醒她「可不可以麻烦小声一点」、「那样很不得体」。然而——

    「没什么，只是看两位聊得很高兴。可不可以让我加入？」

    出乎意料地，对方是来打招呼。

    「初次见面。」这位一年级学生不顾我们的呆愣，露出极其高雅的笑容。

    直美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我从这位由「大小姐」一概念幻化成的人型身上，看见未来。

    「咦，请问你是不是濑尾小姐？太好了，这样我便不用再另外打招呼。」

    我出于跟直美不同的惊讶，连眨好几下眼，同时也明白事情的大概。

    接下来的一年——不，不只一年——

    我将跟这位少女住同一问寝室，度过惊涛骇浪的校园生活。

    仅仅一秒钟，我便推翻自己可能跟她处不来的念头。

    我们将成为非常要好的室友。

    在暑假的最后一个夜晚，我认识了这位日后将登上礼园顶端的未来死党。

    顺带一提——

    「对了，黑桐小姐是在哪里出生？」

    她永远也不会明白，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只是同姓（偶然）罢了——虽然现在的我暂时放下心，在许久后的未来，我将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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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未来福音 未来福音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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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炎热的夏天再度来临。

    我在四层楼建筑的屋顶上，无所事事地俯瞰街景。

    最近的入夏比较晚，还有人预测今年可能是不同于往年的凉夏。不过，正式进入夏天之后，果然还是气温屡创新高的酷暑。

    阳光直射下来，像闪光弹似地让眼睛睁不开；路面上的蒸腾热气，也如同窜入鼻腔的麝香。

    现在一到夏天，便有如置身撒哈拉沙漠。炙热的沙堆上有坚固的建筑，不知疲累为何物的商队，以及如公牛骸骨般，被时代遗弃的物品。

    不过，这里的建筑并非真的像沙上楼阁那样脆弱，它们大多顽强地撑过这十年光阴。其中也有一些建筑逐渐凋零，壮志未酬身先死，我们也只能祈祷那些建筑没有留下任何遗憾。

    万物皆有结束的一刻。不论抱持何种见解，都无法否定这在根本上，是一件悲伤的事。如果结束会孕育新的事物，同样走在通往结束道路上的我们，或许能得到些许慰藉。虽然程度差不多只等于一颗头痛药。

    ———如此这般，我叼着香烟，沉浸在与自己不太相配的思绪中。

    这不过是浪费掉我悠闲午休时光的杂念。尽管很不解风情，抒情式思考也属于工作的一环，所以是不得已的。

    我所站的建筑屋顶，不算太低也不算太高。

    虽然往下可以俯瞰一般房舍，但若跟这几年新建的高楼大厦相比，也只是个矮冬瓜。

    不对，这连一栋像样的建筑都称不上。

    从一般人看来，这不过是背负不良债权的废弃大楼。

    当初好像是盖到一半便停工，工程开始于一九九二年，中止于一九九三年。如今，仅完成一部分的五楼，成为相当理想的屋顶。

    听说曾经有人用过这栋大楼，且顺便修缮补强了一下。虽然跟那个人素昧平生，我还是很感谢他超乎异常的热忱。

    「——」

    我在不经意间抬起视线，被强烈的日光照得双眼发晕。

    现在的我，只有半边眼睛看得见。年轻时，一起事件夺去我右边眼睛的视力。所幸直到现在，依旧可以只靠左眼正常生活。

    我深呼吸一口气，从站起身时发生的晕眩恢复，靠上腐朽的围栏眺望街景，换换不同的口味。

    这里离地面仅约+五公尺，没有什么可以用「俯瞰」形容的壮丽景致。但如果是眺望街景，已经相当足够。

    站在此处，可以发现在地面上无法看见，怎么想都想像不到的城市面貌。

    例如坐落在二十公尺外一隅的平凡住家。

    那是一栋古老，从昭和时代便存在至今的两层建筑。

    但它其实有三层楼。从底下看只看得到屋顶的地方，还有一个二坪左右的空中庭园。真羡慕屋瓦上有个绿意盎然庭园的住家，天气好的时候，住在那里的人想必会上去晒衣服。而且，说不定在我出生前，他们便一直持续这样的习惯。

    紧邻着那栋日式房舍的，是一幢十层楼高的办公大楼。从我所处的高度，可以稍微瞥见屋顶。可惜因为是办公大楼，通往屋顶的大门八成是上锁的。

    虽然还有Z字型紧急楼梯口可上去，但是非常遗憾，顶层的铁栅栏同样封住去路。那栋大楼的员工明明坐拥美景，却完全无缘窥见一眼，甚至根本不知道那般美景的存在。

    再四处移动视线，有时还会发现没有任何出口的巷弄。那是穿梭在住家之间，只有左邻右舍才会知道、使用的小路。

    钻出小巷，来到大马路，出现在前方的，是五年前完成的停车场。

    过去的小巷，现在成为纯粹点缀用的公共艺术……我原先怀抱这样的念头，但是仔细一看，其中还有勉强可供一个人通行的空间。想不到连每天在那里来来去去的我们，都没有发现停车场后方的小路。

    那些无一不是城市的容貌、除了自己之外，众人生活在此的证明。

    从这个高度，可以略微窥见拘泥在自己的生活中，不可能发现的连结与新版图。

    即使处在都会的喧嚣中，这里居民的生活也不会改变。

    这是社会道德（外部）提升，个人道德（内部）下降的时代。不过，大家活在自己的生活这点，并没有因此改变。

    尽管这个城市人蛇杂处，还是充满让人喜爱的魅力。

    尽管这里的生活单调，又存在恶意，同时也有更多的善意。

    看着平凡无奇的一天生活发呆，是我唯一的乐趣。

    我再也看不见未来，也不会对未来悲观。

    从现在的观点看来，过去跟未来有如遥远的另一端。我不是万能的神，光是想像使已经逼近极限。

    「话说回来……」

    ……好热。我本来只打算花个十分钟散散心，才来到屋顶上，一不小心便休息过头。

    我走下楼梯，回到四楼的事务所。

    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大楼走廊跟医院一样明亮。一位少女的声音传入耳朵。

    「于是，他逃离奥利加博士，来到夜晚的庙会。这里有灯笼、烟火、以及飘落的樱花，是一个充满春意的城镇。」

    声音是由事务所内传出。少女朗读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内容。她真的很喜欢我放在书架上，自费出版的那本书。

    「他并不是特别憧憬人类，

    只是因为这里太拥挤、太热闹，

    即使有一个像自己这样不属于集团的人，也不会有人注意。」

    这是读者反应特别不热烈的短篇故事，可见少女的兴趣颇为特别。

    他主要撰写给小孩看的故事绘本，因此读者反应不佳，其实是可以想见的。毕竟他写的故事中，有一大半都超出小孩子的理解范围。

    这个短篇也是一例。故事发生在融合作者想像要素的江户城镇，讲述一名男子逃脱洋学博士的掌控，混在众人之中生活。

    特别的地方在于，这名男子不是真正的人，而是一个大家都能分辨出来的机器人。他的脸是真空管制成，其上开洞作为眼睛和嘴巴，才勉强像个人的样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单纯的外表反而让人印象深刻。

    机器人模仿人类的习惯，逐渐融入城镇的生活。

    他这么做，并非因为产生成为真正人类的心情。

    长期被关在研究室内的机器人，为美丽的城镇深深着迷——不对，这样前后顺序正好颠倒。机器人纯粹是因为变成人类，即可生活在城镇，才模仿人类的一举一动。

    然而，过了几年——

    「虽然这么比喻有点奇怪，但我好像只是记录用的墨水。」

    机器人萌生了不能说出口的烦恼。

    尽管他得到接近人类的心，唯独真正的身体，他怎么样都无法得到。

    就算脸部跟四肢可似伪装，他依然没有血液，也不会流泪。

    「春天的狂风再度吹起。

    夜空绽放出大片的花朵，好像要跟随风飘散的樱花比美。」

    更奇怪的地方在于，故事中的庆典发生在春天。说到烟火，日本人一定本能地反应到夏天，作者却偏偏认为，春天才是与烟火最相称的季节。

    机器人进入城镇的日子再度来到——

    夜晚，他在热闹的桥上欣赏烟火，一个不小心，被汹涌的人潮挤落河川。

    到这里才解释固然突兀，这个机器人很怕水，光是接触到水，便会故障。他一落入河川，全身上下的功能立刻短路、停摆，披覆在外的伪装用人皮也被溶解。

    尽管如此，他还是拚命把脸遮住。

    「好不容易盼到春天，

    怎么办，我会被赶出城。

    怎么办，大家会害怕我。」

    他遮住自己的脸，不是为了继续住在城镇，而是为这里的居民着想。

    桥上的人看见她的样子，个个惊声尖叫。

    先前跟他走在一起的人，也指着他咆哮。

    「啊啊……我原来是个怪物。」

    不知过了多少年，机器人想起这件事。

    当初以为自己顺利融人这里，原来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自始至终，他都打不进大家的圈子。机器人沉入河里，在逐渐被水漫过的视线中，望着桥上的骚动——

    「最后，他的眼眶流下一行泪水。」

    故事到此结束。

    朗读的声音跟着中断，紧接着是一段空白。如果就这样不理会，少女可能会继续读下一个故事，于是我不刻意咳一声，也不敲门，直接开门进入事务所。

    「啊，光溜先生，原来你在。我还以为你一定是出去了。」

    白皙的少女将书本置于桌上，转过头看向我。

    「只是去一下屡顶。我出去的话，会先把门锁起来。」

    「原来是去屋顶。真可惜，早知道我也上去看看。」

    少女展露花一般的微笑，完全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在拉下百叶窗的微暗房间中，她的姿态简直是个奇迹。

    没有记错的话，这名少女大约十岁，有一头充满水感的乌黑长发，蓝色双眸同时蕴含小孩子特有的可爱，以及大人味十足的理性（光采）。另外，虽然她穿着跟时尚沾不上边的高档上衣，却照样散发出不受流行感左右的高贵。

    「————」

    她很明显不是故事里的机器人，我还是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的眼前是不是亮了起来。

    就某种方面而言，这名少女带有魔性。

    不论谁看见她，都会期待她未来的发展，另一方面，又暗暗希望她永远维持现在的样子——

    「——这样的形容如何？在隐晦之中，如实表现出你的小恶魔个性。」

    「以即兴创作来说，形容得非常好。但最后那句话是多余的。有些人听了，搞不好会怀疑你的癖好。」

    她面露天真的笑容，打从内心享受我们两人的对话。

    「没有关系。我才不会因为被人怀疑便受影响。」

    我随口回答，走向自己的桌子。

    不论少女多么美丽，对我来说都是灾厄。如果得到允许，我早已拎起她的脖子，像猫那样扔到窗外。

    「哇！你今天的脾气一样古怪得要命。人家可是特地跷课，缁过来这里的耶，真无趣+亏我还为你着想经济问题，帮你接到工作的说，」

    少女不高兴地噘起嘴唇，但头痛昀可是我。

    「……真是难以置信。我明明说过不可以随便闯进来，跷课跑来这里更不只是惹麻烦，情节已经跟杀人一样严重。我一直隐隐约约地觉得，你是不是恨不得把我杀了，未那大小姐？」

    「咦？讨厌啦，我不可能把你杀了，那样未免太可惜。倒是光溜先生，『大小姐』这个叫法不太好，听起来像是大家呵护的对象，让我喘不过气。尤其是你那样叫，更让我觉得好像有什么意图，或者说是带刺，不打算跟我更亲近——这是命令，我允许你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直接叫我未那。」

    「………………」

    她的大小姐口吻实在搞错时代到一个极致，想到她是不是从头到尾都要着我玩，我的头就变得更痛了。

    「抱歉，未那，我没有空再理你。赶快回家去吧，现在还来得及。我可没有被十岁小孩到处使唤的兴趣。」

    我发出嘘声，挥手表示这里不欢迎她，要她赶快离开，她却反而显得更高兴。

    「嗯。光溜先生的优点就是言行举止像个流氓。我啊，很喜欢说话直率的人喔。虽然以绘本作家来说，似乎欠缺一些感受性。」

    这正是多管闲事，可以饶了我吗？

    稍微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瓶仓光溜(Kamekura　Mitsuru)，一名刚出道的绘本作家。

    我今年二十六岁，不过是个欠缺资历的新人，但不知为何，有一间杂志社很欣赏我，已经让我出版好几本作品。这一切都是前一个事务所租户的功劳，现在的我连同他的缘分，一起接手过来。

    「不过，《吸血鬼的眼泪》真的是名作呢。你该不会是出了第一本作品，便被完全榨干了吧……第二本《残光笼》，感觉像在浪费资源……」

    少女用手抵着嘴唇，皱着眉头物色书架上的书。

    《吸血鬼的眼泪》为先前少女朗读的短篇作品名，是我个人名义的出道作。这本书救了我一命，也让我与眼前的少女相识。

    两年前的同一时间，我被这间事务所的租金和生活费压得喘不过气，到处向人借钱，债主还直接上门讨债。

    问题在于，这些债主的头头是地方势力的代理人——而且主要跟暴力集团有牵扯——光是听到那个人的名字，我便开始颤抖，恨不得马上逃出这个城镇，即使未来只能出海捕鱼或开采油田，我也愿意。正当我陷入绝境时，这名少女出现在我的面前。

    「请问您是作家瓶仓老师吗？能够与您见面，真是我的荣幸。」她一拿着我的书现身，其他穿得一身黑，凶神恶煞般的青年立刻乖乖离去。

    我好不容易为得救松一口气，没想到接下来面对的，竟然是比凶神恶煞更恐怖的阎罗王。我被迫成为他们集团的一员，才好不容易留下命来。

    「太好了，我正想成立一个集团专属的徵信社。你就担任徵信社的社长，应该很在行吧？什么，在当绘本作家？这点小事有什么问题。我也不是什么牛鬼蛇神，同意你可以兼营副业。」

    如此这般，我一边当绘本作家，一边经营徵信社——用小说风形容，便是当侦探——沦为没有节操的男人。

    这位少女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集团老大的独生女。

    基于这个理由，尽管我不讨厌她，但除非必要，我也不想跟她太亲近。

    如果她三天两头往这里跑，只是因为好奇，或在家里待不住而一时兴起，我是还不会介意……

    「对了，未那，这次又是什么样的工作？」

    分派给我的工作，大多是需要时间和耐性慢慢努力、以及游走在违法边缘的跟监等，不愧对徵信社之名的素行调查。

    偶尔也会出现显露老大坏心一面的棘手案子，不过，大部分都有办法顺利解决。这位少女带来的任务，似乎介于两者之间。

    据说在他们负责维护治安的区域——他们是这么宣称的——有一些可疑分子出没。老大交代过，要是经过调查，判断对方为危险人物，便要要求对方离开这个地盘。

    「……在小巷里出没的商人？听起来不是什么危险人物。不是我要吹嘘，我可是拿肉体派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喔。」

    「应该不是那种类型的人，好像只是一般没什么生意的占卜师。以前我们受过对方照顾，所以不要太无礼，最好能把对方照顾得妥妥当当。」

    原来如此。为了避免暴力行为，才把这个案子交给我。

    不过——

    「这个地方的占卜师……」

    我开始翻找十年前的诅忆。

    观布子南边闹区的占卜师……

    未那交给我的资料上，有对方过去的照片和特征。

    「……真想不到，那个老太婆竟然还活着。」

    「光溜先生，你认识她吗？」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当时她的占卜很准确，所以非常有名，最近却突然消声匿迹，我还以为一定是作古了——」

    看来她的「能力」依然健在。

    不……即使能力还在，体力也早已大不如前。

    经过十多年的岁月，她应该已经将近七十岁。虽然继续在街头占卜肯定很辛苦，但我可以预料，她还想继续影响别人的命运。

    「哇，这个人的特征是预测得到未来……真的吗？」

    未那惊讶地看着资料。

    跟半信半疑比起来，她的表情更像是不理解「预测未来」的意思。

    「对。大部分的未来视都是假的，那个老太婆的是真的。她是一个如假包换的预言家，跟资讯处理、行动、累积什么的没有关系。再说，她都是在对别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直接预言未来。」

    这段话怎么听都像是随口乱编，少女却一点也不怀疑，兴奋地双眼发亮。

    ……我这时才为自己不经大脑的发言后悔不已。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少女的兴致一来，接下来会采取什么举动，不用想也知道。

    ◇

    我等待夜晚降临，才出发解决委托的工作。

    一直以来，观布子南边都是闹区。历经十年的时间，整体也没有什么重大变化，顶多是柏青哥店内变得更整洁，并且加强伪装，让顾客玩得更尽兴。

    「真是惊人。原来大人们都是夜猫子。」

    跟在身旁的少女踩着轻快的脚步，在深夜的街头东张西望。

    时间将近晚上十一点。我先知会过少女的家长，所以他们没有太担心，以为女儿遭到绑架。不过，之后还是免不了被砚木秋隆念一顿。

    不论有什么理由，深夜在外游荡的情节可是比熬夜殿重。身为未那的指导者，他的工作即是纠正我的行为。

    「未那，这边。里面很暗，不要离开我的身旁。」

    我提醒少女后，进入狭窄的巷弄。

    漫长通道的尽头，出现一盏昏暗的照明，有如神殿的祭坛。在高温的夜里，占卜师披着黑色的厚重长袍，等待客人上门。

    「欢迎光临。这位路过的小哥，要不要来占个卜？」

    这里是巷子尽头，哪里有什么路不路过，前面根本无路可走。

    「要要要！我要我要！初次见面，占卜师婆婆！我还没有成年，也可以占卜吗？」

    「哎呀，声音挺可爱的嘛，我还以为是个死板板的年轻人。啊～难得有客人上门，就是这么可爱的小女孩，我真是太高兴了！你要占卜当然好，想知道什么运势？用不着客气，只要是女生，通通不用钱。」

    「谢谢你。那么，可以占卜我跟爸爸的恋爱运吗？」

    未那什么也不多想，便提出要求。占卜师喜孜孜地开始盯着水晶球。这个已经重复好几十年的动作，在年纪下露出疲态。果然老了吗……她的视力也大幅滑落，说不定连眼前的少女，都呈现一片模糊。

    「哎呀，这个哪里需要占卜，你跟父亲当然是相亲相爱。这位小姐，你非常地受到宠爱，但如果要加深这层关系，在道德上可能有点困难。」

    原来是道德问题。

    「是的。我希望总有一天要打倒妈妈，把爸爸抢回来。」

    少女露出向日葵般的笑容，说出任谁听了都会摇头的玩笑话。尽管两人完全是鸡同鸭讲，占卜师的心情依旧大好。看来她是真的盼了很久，才盼到客人。

    「观布子之母的光环也生锈的吗。看来教人如何避免不幸，不再是时代的潮流。」

    在这个时代，幸福的未来相当罕见。

    不论占卜师能看见多久的未来，要是幸福的未来一阅始便不存在，客人自然不可能满意。

    「嗯？真是令人怀念。原来是同行啊，我还以为是谁呢——不，或许该说是曾经同行才对。」

    占卜师朝我眯细双眼。

    ……我收回先前的话。以老太婆微弱的视力，加上这里昏暗的光线，她连我的长相都不可能看清楚才是，却有办法准确料中这一点——

    她说的没有错，我早已——

    「我不是在说你，而是我自己。活到这把年纪，我早就看不见别人的未来。你的讽刺一点也没错。实际上，观布子之母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你看不见未来吗？」

    未那满脸可惜……不，是讶异地盯着占卜师。

    「对，我再也看不见任何光明的东西。不过，这样也好。我总算可以卸下重担，落得轻松。可是啊，现在我反而净是看到过去。受不了，真不知是哪门子的因果关系。」

    既然看得见未来，当然也会了解过去。

    然而，这的确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能力。大家都不需要这种特异功能，所以老太婆才空有这个能力，却等不到客人上门。

    不论是谁，都不希望看见黑暗的未来，以及不堪回首的过去。

    「十年下来，时代转变成现在这样。老太婆，你的占卜已经不流行了。我不会说难听的话，劝你还是收了吧。何况也有人来抗议。你这种人喔，该怎么说呢——」

    被时代的洪流遗忘——

    不知不觉间，不再拥有从纯粹的希望找出价值的浪漫——

    「喔？虽然你那么说，自己又是如何？难道这十年改变了什么？」

    我？我吗——究竟如何呢——

    若说改变，的确是有。但只是失去一个能力而已。

    这十年——不，说得更正确，是十二年来，我始终像故事中模仿人类的机器人，融入这个城市的生活罢了。

    我遇见难得的朋友，之后又失去他。尽管试着承绩他的衣钵，却每天被唯一的读者批评。

    「嗯……说来惭愧，我也没有什么改变，只是一种资源的浪费。先不说你怎么样，我仍然是个半调子的流氓，连有害都称不上。」

    某天，我突然发觉自己不再是机器人。可是，与生俱来特异能力的我并没有什么改变。真要说人生出现什么样的变化，顶多是从带给周遭困扰变成不会造成困扰，我还没有付出什么贡献过。

    「没有那种事。光溜先生是一个好人，你应该要对自己更有信心。」

    未那一脸认真地纠正我。

    「……这是我的荣幸。不过，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

    平常听到这样的话，我只会左耳进右耳出。不过，未那此刻说出这句话，似乎是情况所致。我怀着些许期待反问。

    「因为啊，你跟爸爸很相似。从不怎么醒目、右眼看不见、到对女生没辙都一样。我最擅长的，正是使唤这种人喔！」

    「……」

    「啊哈哈哈哈哈！」占卜师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光是为了排遣难以名状的失落感，便消耗大半精神，根本无法再有什么反应。

    「老太婆，你笑得太过火了。年纪一大把，劝你多注意身体。」

    占卜师依旧「咯咯咯」地笑着。

    经过一分钟，她大概是笑得心满意足，或是笑到腹部抽筋，脱序行径总算收敛。但愿只是前者。

    「哈哈、哈、哈……呼——哎呀，果然是活到老，学到老啊～当年那个小鬼头，也长成堂堂正正的大人了嘛……喔喔，原来如此。你这十年过得很有意义喔！」

    ……实际上又是如何呢？不用说十年前，我连一年前的事情，都只剩下模糊的印象。

    唯有特别好和特别坏的事，我才会好好保管在大脑里，犹如昨天刚发生一般。

    「言归正传，你在这里做生意会妨碍到我们。下次来找你的，可就会换成一批凶神恶煞。劝你最好赶快退隐江湖。反正你从以前开始，替人算命从来不收钱，可见也不怎么缺钱吧。」

    「用不着你鸡婆。我在你出生前便开始做这一行，就算是妨碍到谁，或是没有客人上门，我都会做到最后一口气。」

    交涉失败。这位占卜师绝对听不进别人的话，更不用说是我这种人。

    虽然没有达成任务，至少我已经尽了本分，完成工作。

    之后要怎么处理，留待组织去伤脑筋。他们最擅长的，正是动用武力逼退别人。

    「回去吧，未那。差不多到小孩子的睡觉时间了。」

    我对少女开口。

    「等一下。我一直觉得刚才听到的一句话很奇怪。老婆婆，你说观布子之母早已不存在，自己跟死掉没什么两样。那么，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帮人占卜？你好不容易看不见未来，不是可以轻松许多吗？」

    占卜师听了，泛起嘲讽的笑意。

    那笑容也可以解释成苦笑或哀愁。

    她带着疲惫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啊……真要说的话，做这行的确只有满满的痛苦。只不过，我的人生早已被未来啃食殆尽，不再拥有任何东西……没有错。这种能力啊，除了为别人提供帮助，便没有其他用途。」

    我们听到的，是一段渺小的祈祷，由自己所期望的人生。

    「——」

    她的话音微弱，但是充满自豪。

    ……我的人生，曾经被一名少女改变。

    多亏那名少女，我才得以从眼前所见的命定未来获得解放。

    尽管我也为此付出代价，往后的人生满是失败。但我至少还留有什么。

    老太婆没经历过那样的遭遇，不过，她依然选择奉献生命给自己认为对的事。

    「光溜先生，我有一个请求。」

    未那露出天使般的微笑看向我。说来教人火大，我未曾成功抵挡她的笑容攻势。

    「……说出来吧，我听听看。」

    「我觉得占卜师的工作很了不起。这座城市需要观布子之母。而且，我很喜欢这位老婆婆。」

    「你的毛病就是不管对方的立场，都会喜欢上……所以，你想怎么做？」

    「你的毛病是明明知道答案，还要故意问一次——还是说，你想要我亲口说出来？」

    「……不用了。真的说出来的话，只会增加我的压力。」

    瞒过未那的母亲，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只能想尽办法说服她。

    不仅如此，即使不做到生意兴隆的程度，也要帮老太婆擦亮摺牌。原来「把她照顾得妥妥当当」是这个意思。

    「……接下来可有一箩筐的问题要处理。而且，还要看老太婆愿不愿意。」

    「用不着在意我。我只会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看，老婆婆也很有干劲。那些都是小事情，戴眼镜的光溜先生一定会帮忙解决对不对？还是说，我那个时候应该叫你『仓密』比较好？」

    「你喔……」

    我按住发痛的眉心。

    那是我不怎么想听到的名字。

    回到十年前——

    一名男子看得见成功的未来，所以只能选择那样的未来。

    他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活在现在，还是为了未来而活。不知不觉间，他不再是自己的主人，而成为献身给自己未来的奴隶。他变成没有意志的机器、只知道进行名为「注定的未来」之命令的机器人。

    他化身为机器炸弹魔，存了五年的钱后，被另一个杀人魔杀害。

    炸弹魔——亦即名为仓密目留科的男子，确实已在当时死亡。束缚他的未来连同右眼，被杀人魔一刀两断——

    败北的炸弹魔，为直逼眼前的死亡感到恐惧。

    杀人魔丝毫不留情，瞄准因为剧痛而蜷缩身体的炸弹魔——的当下，突然为他的模样失去兴致，像一只任性的猫咪离开现场。

    ……她想必相当扫兴。毕竟名为仓密目留科的男子，竟然脆弱到那个地步。

    杀人魔离去后，炸弹魔被送往医院。

    这件事发生在十二年前。

    立体停车场的爆炸事件，共传出两名受害者。

    一位是保护家人，而受轻伤的男性。

    另一位是虽然没被爆炸波及，右眼却不知为何受伤，而「丧失视力」的十四岁男孩。

    ……稍微岔开一下话题。仓密目留科(Kuramitsu　Meruka)这个假名，是我偶然在漫画中看到的反派角色名。不过，虽然称之为假名，其实也只是把自己的名字重新排列组合，以保留最低限度的神秘。

    仓密目留科已不存在。

    他再也看不见未来。

    如今的我是一个普通人，只会模仿过去，假装拥有未来视能力罢了。

    「——好吧，跟从事破坏比起来，这个方法的确值得一试。」

    我放弃自己的意见，低声表示同意。

    少女笑了起来，并且牵起我的手。她的笑容充满对我的信赖。

    「好，决定了！老婆婆，你放心。重新振作后的光溜先生虽然缺乏霸气，但他其实相当可靠！尽管放一百个心！」

    「等会儿。我知道那位小哥的名字，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啊。」少女这才想起，停下脚步。

    她放开我的手，转回占卜师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对她行礼，说一声「请原谅我的失礼」。

    「我叫做未那，全名是两仪未那。伟大的占卜师老婆婆，家母——不，是家父承蒙您的关照了。」

    那个名字的背后，似乎又是另一段故事。

    老太婆这次是打从心底感到惊讶，睁大眼睛打量这名少女。

    她连眨好几次早已看不见的双眼。

    「喔——原来。想不到竟然有这种事。」

    她露出安详的笑容，彷佛看着耀眼之物，又彷佛对未来送上祝福。

    「你要保重喔。虽然这种话根本不需要由我来讲。」

    「你也多保重，要像老婆婆过得健健康康喔。」

    少女再度迈开脚步，轻快地拉起我的手。

    我仅用视线向占卜师道别。

    说也奇怪，她面前的桌子似乎变得更明亮、更坚固有力。

    那张桌子跟我们造访时并无不同。不过，印象就是改变了。

    说不定，她的故事因为今天与少女的相遇，轻轻地画上圆满句点。

    即使过去的主角已经离开舞台，只要舞台继续存在，客人依然会络绎不绝。

    ……真是忙碌。

    以我为主角的故事早在十年前画上句点。但是，以我为配角的任务尚未结束。

    「走吧，光溜先生。回去后，要从说服妈妈开始。」

    「一开始就碰到最大难关……」

    总而言之，机器人也有机器人的工作。

    我的未来仍旧充满希望与不安。

    即使这段剧本没有被聚光灯照亮的一日，集结众多主要演员的舞台，仍然将继续演出。

    故事将持续下去。

    尽管前方的道路充满未知，我的左眼还是看得很清楚。

    ／未来福音　　序

    0／

    一九九六年一月——

    在泫然欲泣的天空下，他正享受着自由。

    深夜零点的幽会、午夜的逍遥、十字路口遇到的杀人魔——

    他一面吟诵这几个短句，一面在夜晚的街道大步行走。

    当然，他没有告诉她，便一个人套上套头毛衣，怀着只要找到什么动机，便想杀人或被杀的满满自暴自弃，像个失去平衡的人偶，在深夜的街头游荡。

    她沉沉地睡着。

    他感觉自己的时间差不多了，才会趁这个空档溜出来。

    开始毁坏的她——

    只有毁坏一途的自己——

    必须守护的我——

    必须守护的某人——

    受这些矛盾折磨是她的工作，他其实不怎么在意。

    因为他已经领悟出让她得救的终极手段。

    ——简单说来，只要自己（他）消失，她便能幸福地活下去。

    所以，此刻的他才能抛开一切，好生享受夜晚。

    如同蜻蜒歌颂进入倒数计时的生命。

    又如同在内心某处诉说「我不想死」的小孩。

    「死亡没有什么好恐怖的。」

    他低声如此告诉自己。这不是在逞强。毕竟就算他死了，她也不会死；就算他死了，自己的躯体也不会死。因此，这跟害不害怕是两码子事。

    午休时光的蓝天、放学后的晚霞——

    从那位少年眼中看见的憧憬，对他来说，实在太——

    「欢迎光临。这位路过的小哥，要不要来占个卜？」

    他倏地停下脚步，插在口袋里的手握住弹簧刀。他今晚的心情差到极点，只要找到理由，他并不介意杀几个人。

    出声唤他的女性，是一位占卜师。

    印象中曾经听过，她会告诉别人如何避免不幸的未来。

    「哈——」

    简直笑死人，她以为自己是谁——他开始感到有趣，将弹簧刀握得更紧。

    不过，杀人总还是要有一个理由。因此，他姑且上前搭话，做做样子。

    「喔？挺有趣的。帮我算一下吧。」

    他伸出空着的左手。

    占卜师仔细端详他的手相，接连露出困戚的表情。

    「好啦，结果如何？我要怎么做，才能避免那些不幸的未来？」

    这句嘲弄中带有杀意。

    他等着听占卜师会说出什么没营养、无关痛痒的遗言（预言）——

    「——哎呀，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未来。没办法，你一定会死掉。不管再怎么做，你都没有未来可言。」

    虽然他早已做好觉悟，但是冷不防地听到死亡宣告，还是让他当场愣住。

    「……吓到我了。你真的是占卜师？」

    真抱歉啊——占卜师叹一口气。

    尽管如此，她还是继续研究他的手相。这想必就是占卜师的尊严。

    他体内的燥热急速冷却，杀气和自由也无力地消散。

    占卜师仍然睁大眼睛，仔细寻找他的未来。

    「干嘛啦，不用再看了。我的未来只有一片黑暗，我也不认为自己会得救。这样反而觉得干脆。虽然算不上是对你的回礼，我要走了，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不，事情并不是那样。你避免不掉死亡这一点，是千真万确没错……可是，太稀奇了，竟然还有这样的未来——」

    「？」

    占卜师开始纳闷。

    或者说——她已经看穿一切，对他感到同情？翻遍整个世界，也找不到几个像她那样的未来视能力。她是在阴错阳差下，被赋与神明的双眼。即使是这样的人，都说得不太有把握：

    「你很快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的前途一片漆黑，未来完全没有任何希望。你不会留下任何东西，也没有获救的可能……但是，太不可思议了，尽管如此，你的梦想将继续活下去。」

    占卜师准确地说中他最后期望的未来。

    「——」

    他觉得有些高兴，但朐口又好痛。

    他落寞地笑了笑，将左手抽回。

    「我先走啦，老太婆，你可要长命百岁啊。这一带到了晚上很危险，老人家最好不要游荡。」

    ◇

    陌生的小巷、陌生的光明逐渐退去。

    他沿着早已走惯的河滨，前往竹林间的屋子。

    他在不经意间抬起头，夜空这时也终于开始哭泣。

    一位同班同学的面貌，浮现在他的脑海。

    不知不觉间，他跟对方学来的口哨，变成一首熟悉的歌。

    「——尽管如此，你的梦想将继续活下去——」

    是吗，那样就好——他平静地低喃。

    是不是喜欢上了什么人——她很清楚，这个问题的回答是肯定的。

    然而，他却只能否定。他所憧憬的事物，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手。

    这才是他的惧怕所在。

    如果她跟少年约定好未来，确实将有东西延续下去。

    「不过，前途一片黑暗，的确很符合我的风格。」

    他在雨中唱着歌，天真地笑起来。

    在滂沱大雨中，他一个人跳着舞似地，踏上回程的路。

    本书为二〇〇八年「竹箒」发行之同人志《空之境界未来福音the　Garden　of　sinners／recalled　out　summer》改稿而成之文库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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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未来福音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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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短篇 剧场版特典 终末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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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译版 转自 豆瓣

    翻译：苍崎柳丁

    序 12:00~13:00

    濑尾静音站在峭立的悬崖边，眺望着昏暗的海洋。

    太阳明明已经跃出了地平线，天空却还是一片凝重的铅灰。

    乌云隆隆作响。

    仿佛煮开的炖菜一样粘稠的天际。

    而地平线的另一头则是另一番景象。

    本该充斥着整片视野的海洋，已经不再能称得上是海洋了。

    怎么说呢，海洋正在干涸。

    海水如今正泛起巨大的漩涡，迅速地向“底部”流泻而去。

    这都是因为在三天前，地球突然“砰”地一声瘪了下去。

    就像空饮料瓶被捏瘪时的感觉一样。原因完全不明也毫无实感。虽然一时间陨石坠落，地壳变动等等众说纷纭，但我们人类终究是没有了研究的时间和解决的手段。

    终结，这一次也毫无征兆和理由地降临了。

    人口众多的大城市一片混乱。我们由于事先就知道了这个结局，所以在人们陷入恐慌之前就离开了城市，决定这个国家边缘的这个不知名的海角迎接世界的终结。

    至于我们为什么会事先就知道，那是因为我能够预知未来。

    不过也仅此而已。我并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和解决方法。因此，我能做的只有选择个安稳些的死法……只能想出提议远离人世这种办法来拯救我的朋友们。

    在地球和人类崩溃之后的这三天里。

    逃到了这里的五名少女彼此互相帮助，互相鼓励，互相争执，互相憎恨，最后在互相残杀之后，眺望着昏暗的海洋。

    回过头，身后散落着被扭得七零八落的鲜花亲的尸体和，几乎完全炭化了的藤乃的尸体。黄路学姐虽说回到了城市里，现在想必已经成了大群暴徒口中的食粮吧。

    我虽然成了悬崖上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人，但也只是这几分钟之内的事了。因为手脚被刀切碎而造成的失血，我已经快失去意识了。在这垂死的朦胧之中，我开始回忆迄今为止的经历。

    没错。在黎明到来之前世界就会毁灭。

    濑尾静音呆呆地望着那一切的发生。

    脑海里浮现出的并不是“为什么”的疑问，而只有“凭什么”的不甘。

    终结其实无所谓。就像一天会过去一样，我就算在一瞬间失去了一切也能够接受。因为我毕竟没有那么认真地过完一生。我并没有黑桐鲜花那样炽烈的灵魂，只是像时钟（例行公事）一样对逆来顺受着过着每一天。既然每天都没什么大不了的，那这毫无意义的世界走向终结的话，我也只不过会有“嘛，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的感想。我虽然看起来很正常，不过其实内心深处毫无人性可言。我对未来发生的事情只有不完全的认识，所以只能养成这样的性格――事到如今我才为此悲观起来。

    不过，这样的我，和终结的形式是两码事。世界末日我无所谓。还有一分钟就万事休矣我也不在乎。可是，一种近似于不舍的情感却让我无法释然。

    我突然间有了个疑问。为什么结局总是这样令人悲伤呢。

    互相憎恨也好，践踏友情也罢。就算是被人从背后捅刀子，像个无名小卒一样退场，我也只是觉得很蠢，但仍然可以忍受。就算我个人被忘却，就算有人的忘却无法录音，只要大多数人的结局是幸福的，那样的终结我就可以忍受。

    然而，不论每一天过得如何幸福，一旦迎来终结就毫无意义了。万物皆有尽头。明明既然无法为突如其来的句点道歉，就至少应该有个让所有人幸福的结局。

    还来不及拭去这份伤感与寂寥，大海就像是浴缸塞被拔掉了一样彻底干涸，地面也分四分五裂，坠入深渊。

    这也是一种世界末日（World End）

    我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第一回 9:30~11:30

    我们在黎明前的林间奔驰。

    在这片已然熟悉的礼园女子学院的森林中逃亡。

    “呀!?”

    然而，却出现了个一边发出漫画般的惨叫声一边摔倒的累赘。

    她丢人地被树根绊住了脚，在湿润的泥土里摔了个狗啃泥。

    “我说，静音!?你居然脸先着地的吗!?”

    嗯，你担心的是这种事啊鲜花亲。

    “濑尾同学!?啊啊真是的，为什么专挑这种时候给人添麻烦啊你！也稍微向我看齐一下，举止淑女一些可以吗！”

    而黄路学姐则任何时候都不懂看气氛。

    虽说如此，走在前头的两个人……黑桐鲜花和黄路美沙夜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来。她们的表情并不轻松。她们正在被追赶。不，情况已经是十万火急。

    因为毕竟，我们可是在被数十头僵尸追赶的途中。

    “啊，啊哇，啊哇哇……！”

    我虽然急着爬起来，两条胳膊却因为极度混乱而动弹不得。

    而我也没有说出“快逃，别管我”的勇气。

    后面传来的凶暴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

    全身腐烂了的活尸“咯吱咯吱”地从树林间冒了出来。

    那分不清是骨头还是腐肉的手指，抓住了我的脚踝。为了品尝活人的肉味，连身份都难以辨明的尸体冲着少女的脚踝低下头去

    “——”

    ……唉，果然变成这样了。

    又是这种发展。这种未来。这样的结果。我后悔道。

    我们这次也迷失了目标，在前进方向上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AzoLto——！”

    千钧一发之际，改变命运的一击飘然而至。

    夜晚的森林在一瞬间化为火海。

    黑桐鲜花长长的黑发迎风飘舞，宛如流星。

    改变了我死亡命运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这个朋友，黑桐鲜花。

    她立刻回过身，一拳朝着那正要朝倒下的猎物……濑尾静音……扑去的尸体脸上砸去，瞬间，“轰”地燃起了高热的火焰。

    那到底是她戴着的手套的功能呢，还是她本人的特性呢。虽然这么说有些突然，不过她是个可以让碰到的物体都燃烧起来的少女。

    在世界变成这样的七天以前，她干脆地自曝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比打火机有余，比火焰喷射器不足，也不是什么值得大吹大擂的能力啦”。虽说一般人是不会让打过的东西烧起来的，不过既然她本人并不觉得有多不可思议，那就大概是可以用什么原理解释吧。

    黑桐鲜花，和濑尾静音一样，是礼园女子学院的二年级学生。十七岁。

    虽然生得一副深闺千金的容貌，但那表情却坦率而朝气蓬勃。性格刚正不阿，重情重义，正义至上完美无缺的主角命。生存方式足以让所有礼园学生都心生向往的，是个彻头彻尾正直的人。

    「静音，快站起来！那些家伙就要过来了！」

    「谢，谢谢你鲜花亲。不过没用的，这样我们就逃不掉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特别的黑桐鲜花，也无法违抗命运。

    她应该独自逃走的。从她停下脚步，选择了帮助朋友的瞬间开始，她就失去了退路。

    周围渐渐围满了僵尸。

    穿着西服的男人。稍微染白了头发，出来兜个风结果不小心被咬了的帅哥。相识的礼园女子学院的同学们。七天前还严厉但温柔的修女。等等等等。总之内里外表本来截然不同的人们，如今却步调一致地追逐着还活着的人类。

    “……逃不掉，也就是说我会被干掉？”

    “……鲜花亲，你保护我的话就会被第二头咬伤。就算不这么做，到第五头你也就完了”

    “……呜哇——这种未来真是不想听到欸。没有什么更光明点的未来吗？比如，‘正当妹妹陷入危机之时哥哥骑着白马飒爽登场’什么的？”

    “嗯，那种未来从来都没有过。不过你放心，五分钟后也是如此，不管怎样，再有一个小时一切就都结束了。就算我们撑过了现在，最后——”

    “早说过，那种败犬言论就请你别说给别人听了啊！要放弃等只剩你一个了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树丛开始沙沙作响。

    该说那也仿佛一阵风一样吗。无数的，准确来说是数十只透明的“什么东西”穿过森林，贴上了聚集在一起的僵尸。

    “好极了。都请往生去吧。”

    黄路美沙夜仿佛指挥家般挥动手臂。

    在她的号令之下，贴上了僵尸群的“什么东西”随着一阵闪光纷纷粉碎，在僵尸的腹部或者胸口开出一个个大洞。那破坏力简直可以炸弹差不多。

    “黄路学姐，漂亮！”

    “……你真该好好感谢我，然后反省反省呢黑桐同学。战斗可是讲究相生相克的。就算你近身战无敌，对手可是被咬到就完蛋的怪物啊。我告诫过你靠近它们本身就是不明智的吧”

    “不用您说我也知道啊。黄路学姐的妖精是清理杂兵专用，我呢就是BOSS战专用了嘛。说起来您的妖精还有存货啊。昨天不是还说用完了的吗？”

    “嘛，以防万一的手段而已。既然得救了就别再挑三拣四的了”

    高年级的黄路美沙夜同学哼了一声，捋了捋自己的长发。

    如果说鲜花亲是个还保留着少女风貌的美人，黄路学姐就算是个全身洋溢着成熟气息的女性了。身材更高挑，言行举止也给人较之“女生”更接近“女人”，比起“princess”更接近“queen” 的感觉。刘海上的发箍可以说是她唯一一处“像学生”的地方。

    …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不过黄路美沙夜曾经既是学生也是礼园女子学院的统治者。

    不管怎样，她可是身为理事长之女，又担任过学生会长，隐退后还成为了宿舍的副舍长的才女。对于濑尾静音而言，她仿佛一座高耸的坚城；对于黑桐鲜花来说，她则在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宿敌。

    然而，这位黄路学姐却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她能够操纵几十只直径5厘米左右的，肉眼所看不见的妖精之类的东西。

    “虽说确实是特殊能力，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我只是操纵了一些肉眼看不到的，蜜蜂一样的低级生物而已”。七天之前，她这样自曝道。

    这些妖精虽然每一只的水平都不过相当于一只蜜蜂，但胜在数量众多，而且其中不乏可以自爆的品种，已经数次在危急关头拯救了我们。黄路学姐能一个人逃到宿舍来和我们汇合，也一定是多亏了这种操纵妖精的力量吧。虽说，现在这位queen也不过是个亡国的女王罢了。

    “虽说把底牌都用完了，不过这样一来情况也应该有了改观。只要能赶到教学楼那里我们就还有救对吧，濑尾同学？”

    黄路美沙夜松了口气，四处张望时的表情也舒缓了下来。

    “呃……哎呀，那个，这个嘛……”

    “说清楚点。是你告诉我‘如果留在宿舍里就只有死路一条’的嘛。我已经知道你的预知能力是真的了。这可是很棒的才能，你应该更有自信一点。……‘固守宿舍只能到昨天为止。只要在今晚之内穿过教学楼赶到山丘上的迎宾馆的话就不会全军覆没’，这是你看到的最好的未来吧？”

    正如黄路美沙夜所说，我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在黑桐鲜花，黄路美沙夜相继揭晓自己的能力时，濑尾静音也坦白了自己的特殊能力。

    “啊，果然如此嘛。嗯，我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了。濑尾平时虽然像条小狗，有的时候也会和猫一样嘛。突然就盯着没人的地方一动不动什么的”

    以上，就是来自室友黑桐鲜花的评论。

    虽然被这么添油加醋了一番，不过濑尾静音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的女生。在礼园女子学院很少见的短发，身高体重都是平均值……虽说如此，被学姐们以‘各方面都很晚熟所以很可爱’‘活泼的小狗系’等等理由疼爱的次数也不少。

    我的故乡在东北，是从江户时代一直营业至今的酒坊家的独生女。虽然有能将未来的片段作为可视信息在脑内重现，关于这方面的来龙去脉请各位去别的故事（Film）里了解吧。

    现在的重点是我能看到未来……也就是结局。

    今天的傍晚。濑尾静音向幸存下来的朋友们道出了她所预测的未来。她们相信了她的话……或者说，由于已经无数次因此捡回了性命所以只好相信…她们，开始朝着迎宾馆这唯一的生路拼死突围。

    “只要能赶到迎宾馆，应该就有活路！”

    她们就是为了这种模棱两可的预言拼上了性命。

    “啊哇哇，可是不行！特别是黄路学姐不行！我只能看到学姐被一堆僵尸‘啊呜’（译者注：此处作者用了“ハッグ”这个词，在日语里的读音既有“HUG”的意思，也和一口咬下的拟声词相同，是为一语双关；译者想不到更好的译法，只能作此处理，见谅）的影像啊！“

    “为什么只有我啊！而且被‘啊呜’是什么意思啊？是被啃了一口的拟声词吗？还是拥抱时的那个‘啊呜’啊!?”黄路学姐慌慌张张地护住自己的身体。顺便，对方是僵尸的话这两种结局我都讨厌。

    “那是仅仅靠学姐的妖精是杀不完它们的！不毁掉心脏它们是不会停止的！看，刚才的那群也没死！倒不如说包围圈正在缩小啊！”

    “真野蛮。简直像是黑桐同学展销会一样!?”

    黄路学姐慌慌张张地朝黑桐鲜花跑去。

    在妖精用尽之后，她比我更加派不上用场。“这时就应该躲在突破能力更强的黑桐鲜花身后”的判断实在太过正确，让我都要忍不住掉眼泪了。

    “喂，为什么要跑回来啊!?明明学姐一个人就能跑得掉了！”

    “我，我怎么能放着学妹们不管啊！我会抱着濑尾同学的，黑桐同学就负责那个，那些个滴滴答答地拖着内脏靠过来的家伙就好了！”

    “呜哇，真恶心。你为什么没把他们的头炸掉啊？就算是妖精的自爆，只要瞄准了头部还是可以杀掉他们的！”

    “……那是因为，那个，比起小的头部（目标）大的身体（目标）不是更容易瞄准吗？”

    “原来如此，你是对自己的命中率没有自信啊……！+：

    黑桐鲜花双手交叉着护住面门，以稍稍前倾的姿势冲了出去。

    仿佛锣声敲响时朝对手冲去的拳击手一般。

    她一口气从2米之外冲到僵尸深浅，用左手轻轻弹开一味鲁莽攻来的僵尸的手，然后右手一拳砸在了它的脸上。

    黑暗中“轰“地腾起一团火焰。

    黑桐鲜花的右勾拳虽然没有把尸体的头盖骨一拳粉碎的威力，但却引起了燃烧现象。其温度在2000度以上。脑髓瞬间炭化的尸体停止了活动。僵尸虽说就算被打碎了心脏之外的其他地方还能动，但大脑一旦被彻底破坏，就会变回原先的尸体。

    “哈，哈，哈……“

    然而。成功击倒了僵尸的鲜花亲也已经精疲力竭。

    虽然她的点燃能力本身不会消耗体力，但她那“和僵尸保持可以彼此接触到的距离”的行为却太过危险。僵尸并不是一击之下一定毙命的对手。一旦陷入缠斗，臂力与一般少女无异的黑桐鲜花肯定会被按倒在地然后咬伤的吧。

    这样的一对一战斗时常有即死的风险。陷入团体战太过不利，被三头僵尸包围，黑桐鲜花的优势可谓荡然无存。

    这一事实让她疲惫不堪。极度的紧张感，以及虽说是为了求生但还是杀死了人形怪物的事实（疲劳），正在一点点地侵蚀她的肉体和精神。

    因此，我们身陷绝境的情况可以说毫无起色。

    三名紧锁着眉头的少女。

    以及包围了她们的，超过三十头僵尸

    “总算到了最终章哩。怎么样静音，看得到未来吗？”

    “……鲜花亲，那个”

    “这时候不惜撒谎也能说出‘我看到可爱学姐的大胜哦’的才算得上体贴周到的学妹哦濑尾同学。……嘛，虽然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连安慰都算不上啦”

    “黄路学姐……我不够机灵真是对不起了哦。另外说实话，我觉得学姐卷发的时候很可爱哦”

    我想起过去礼园生活的种种，“忽忽”地笑了起来。就算是在这种情况下，不，正因为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才把一直憋着的心声吐露了出来。

    “……哈。虽然不想这么说，看来是没法子了呢。黑桐同学，你和我一起去解决教学楼那边的僵尸，让濑尾同学趁着这机会逃进去，怎么样？”

    “黄路学姐!?”

    “这样好吗学姐？两只左右的话我可是可以想法子搞定然后赶去和静音会合的欸？会白白死掉的只有学姐你哦”

    “随你说好了。我可是还有底牌在手的，会变成僵尸的倒霉蛋只有你啊”

    “呜哇，不愧是学姐！您的底牌到底有多少啊？”

    “随你说了。能干的女人可是有数不清的底牌的哦”

    包围圈不断缩小。

    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准备突围的两名女生。

    一副“我说—”的头疼表情望着她们，能够预知未来的少女。

    “那个，鲜花亲？不好意思打搅一下你和黄路学姐，不过未来似乎改变了哦？因为刚才的火光，浅上同学似乎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就在两人将要头顶头的瞬间，“异常”发生了。

    “嗡”地一声冲击。

    不仅是周围正在集结的僵尸，就连整座森林都颤抖着，被扭成了一团。

    尘土飞扬，林木尽毁。僵尸们也动弹不得地被扭曲了。

    那时的我，切身体会到了“不仅仅在地面会发生地震，空气——甚至是空间也都是可能的”这一点。

    “各位，请呆在原地不要动，我好像稍微有点做过火了。”

    昏暗的森林的另一边传来了人生。

    在延伸至教学楼的栅栏之前。

    照明的灯光中，浮现出一名穿着学院校服的少女的身影。

    咚咚咚咚砰砰砰。脑海里莫名地响起了鼓声。

    仿佛浓雾般的夜幕使她的登场显得更加声势壮大。

    黑桐鲜花和黄路美沙夜的特异功能是名为“魔术”的异常现象，濑尾静音的预知能力则是被归类为“超能力”的生物机能。

    然而她却是两者的结合体。或者说是犹在其上的犯规生物。

    那正是礼园女子学院引以为傲的和风美少女型物理法则扭曲兵器。威力和胸围都是当仁不让的NO.1，浅上藤乃……！

    “————扭曲吧”

    流泻而出的不祥之音。

    地表翻卷而起。

    我们周围的森林将尸体们统统歪曲，揉捏，然后被拧成了一道。

    ……那仿佛，是世界末日般的光景。虽然这比喻有些奇怪，但世界就好像是一张画，然后被看不见的手揉得乱七八糟了一样。

    这就是浅上藤乃的魔眼。

    不管是多大多硬的东西，只要看见了就能给你扭个稀巴烂，名副其实的“超”能力。

    如此一来，尸体们和森林一起像是奶酪切片一样被卷了起来，不再动弹了。

    我们跑过重又变得平整了的土地，来到了浅上藤乃的身边。

    “藤乃！谢啦，得救了”

    “抱歉，我应该更早地找到各位的”

    浅上藤乃充满歉意地微笑着。

    她的脸色和蜡一般苍白。刚才的“扭曲”应该消耗了她不少的精神力。

    虽然规模有所不同，歪曲也好未来视也好都是让大脑全力运转进行的演算。所谓精神力，希望各位能把精神力看成是将脑组织的负担，损耗，以及必需的热量概括起来的说法。未来视只要补充一下糖分就能恢复，而要是浅上同学那种扭曲级别的超能力的话，对大脑的负担则会直接体现出来。……最糟的情况下，在使用了扭曲能力之后，她的大脑将会不复存在。

    拥有最大攻击力使用上却处处掣肘的作战武器……这就是对浅上同学的定义。要说为什么我会这么清楚的话，

    “……实在抱歉。确实很让人不快对吧。如亡灵一样的我，应该是把现实认知为空想事物了。所以才能把人和地形像糊纸（texture）一样毁掉。不过，就算是这种诅咒，现在也是能派上用场的。让我协助你们吧”——因为在七天之前，她曾向我们这样一五一十地坦白了。

    “真是的，给我们添了好大麻烦呢浅上同学。你在逃出宿舍和我们走散的时候还在担心你怎么样了呢。看来你之前说的‘晚上看得清楚’是在逞强呢“

    黄路前辈哼了一声，不住地抱怨道。然而，大家都明白，她并不是因为自己陷入了险境而在害怕，而是在表达对浅上同学的担忧。

    “给您添麻烦了。……我在途中对聚集在宿舍附近的尸体产生了兴趣……那么多僵尸居然会聚集在一块，我一定很幸运（lucky）吧……”

    “……难道说，你又跑了回来，然后一直都呆在宿舍里吗，藤乃？”

    鲜花亲稍微退了两步。

    “是的。所以数量才减少了呢，可以说是一网打尽吧”

    浅上同学露出一副“我干得如何”的微笑。

    ……这位比任何人都要温慧贤淑，为人着想的和风美女，有时会变得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大胆而无情。

    “总，总之我们先逃进教学楼吧。学生会室里应该还有食物，我也有钥匙”

    黄路学姐带头朝教学楼走去。我们在确认过彼此的安全……有没有被咬伤之后，也跟了上去。

    ◆

    私立礼园女子学院。全寄宿制历史悠久的天主教学校，是和世俗与流行彻底隔绝的仿佛无菌病房般的女子学院。

    设立在远离市区的山中，用地也大多被浓密的森林覆盖。

    采用免试直升式入学，教学楼分为初中部和高中部。由于这里有将近600名女生生活，说这是现代修道院也毫不为过。以修女服为蓝本设计的校服在社会上也是广受好评。

    这座仿佛陆上孤岛的千金小姐学园里，如今还幸存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

    事情要从八天前的早上说起。准确说来那是世界末日的十天以前，在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络的礼园里， 世上的消息只能由修女们负责传达，而当时修女们也没有当真。

    变化发生在两天以后。

    一早，有几个校外人士翻过了校门闯了进来。

    前去警告他们的修女就此一去不回，校外人士们开始入侵高中部。从那时开始，已有六十年历史的礼园女子学园的帷幕就已经落下了。

    简单来说，闯进来的校外人士都是病人。

    这种病会夺去人的人格，停止呼吸所带来得新陈代谢，让心脏坏死，让停止了血液循环的身体腐烂的绝症。

    更可怕的是，这种病能让感染者就算是死了还是能活动的特点。它们拖着腐烂了的身体四处活动，要么凭着不知道哪来的感知能力找到还未感染的人类，然后把他们撕成肉片；要么就通过撕咬，以唾液传播的方式增加同类。

    用恐怖片的说法就是活尸（Living Dead）。

    也就是俗称的僵尸。

    他们被称为感染者。

    据黄路学姐所说，早在半年左右以前，新闻里就已经出现了“新型感染者”之类的宣传。

    而我们直到八天之前才知道，它们到底有多么的危险。这也是当然。这类的灾害基本都是这样，当觉得大事不妙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

    半天不到，礼园女子学院就已经僵尸遍野。

    该说是走运还是倒霉呢。黑桐鲜花一行因为集中在特别教室里得以在第一波感染中幸免于难。等她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教学楼里已经遍地是被啃得乱七八糟的同班同学的血肉，而被感染的学生们也已经朝着初中部进发了。

    鲜花亲立刻提出要去拯救初中部的学妹们，于是我们一起潜入了初中部；在目睹了回天乏术的现状之后，我们又仓皇失措地逃进了宿舍。

    结果我们偶然间和黄路学姐汇合在了。她虽然先于我们一步潜入了初中部，却被僵尸群追得无路可逃，差点就要被“啊呜”或者被“啊呜”了。

    就在那时，鲜花亲和浅上同学动用了自己的能力。最后，黄路学姐得以和我们汇合，成了生死与共的伙伴。

    那之后的七天，我们一直在宿舍里坚守不出。而就在几小时前，毫无用处的未来视……濑尾静音看到了最糟糕的未来。如果不在黎明前感到高中部教学楼对面的迎宾馆里，所有人都会死的糟糕透顶的结局。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在夜晚的森林中逃亡的来龙去脉。

    “打搅了……咦，一个人都没有啊。没关系，大家可以进来了”

    “电还能用啊。发电站就算是没有人也能运作一段时间，所以只要不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故，短时间内的供电不成问题”

    “这就是自动化的好处呢。啊，不能开灯哦静音，会被那些家伙发现的”

    “到这里就安全了吧。迎宾馆已经近在咫尺了，没必要那么着急。大家想必都累了，就花个三十分钟喝杯茶吧”

    “WOW。从矿泉水到电水壶应有尽有欸，黄路学姐”

    “学姐，有茶点吗？要是能给我块饼干，让我倾家荡产也愿意啊”

    “不必。你的财产明明早就被没收干净了吧。……哈，奶油点心已经不能吃了。马卡龙倒是有剩下，不过变成这样了风味口感都谈不上了。明明是明明是难得从巴黎捎回来的特产”

    “FAUCHON！巴黎特产的马卡龙是在说FAUCHON吧！”

    大家这么故意大闹着。马卡龙虽然也算鸡蛋类点心，不过既然放在了小冰箱里那也不会不能吃吧。

    “嗯——就算变硬了只要是甜的就无所谓啦。来，浅上同学也吃吧”

    “谢谢你濑尾同学。不过我还有营养辅助品，还是大家分着吃吧。就算我吃了也尝不出味道啊”

    浅上同学闭着眼睛，露出又像是在高兴，又像是在困扰般的微笑。

    抛开她那特殊的能力，她一直都是这么端庄文雅。另外，她会闭着眼睛是因为一年前遇到的事故，那之后她的视力就明显地衰退了。不过既然能一个人外出想必也不是完全看不见……大概。

    小小的茶会拉开帷幕，我们就这样开始了30分钟的小憩时间。

    已经久违了几天，或者说这是最后的晚餐。我们掩饰起心中的不安，开始享用热腾腾的红茶和已经变硬风味尽失的点心。

    外面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

    我不由想起了小时候，关上雨窗度过的台风之夜。

    在摇曳的油灯光中，学生会室看起来比平时更大，更加特别，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电影院中。

    网上也许还有人在收集和发出讯息，或者呼吁民众，不过政府经营的报道部门已经从三天前开始就音讯全无了。或者，只有这块地区被弃之不顾，城区里已经开始展开对策也说不定。就算如此，对我们而言也没有区别。我们无法想象活着下山的情景，不，是无法开创出那样的未来。

    大家一直以来理所当然地生活着的世界，早在十天前就结束了。今后，就只是见证谁会更早退场的垃圾时间而已。明明情况已经恶化至此，她们却细细品味着能够再次享受到茶会时光的幸运。

    “嘛，硬要说的话我还想洗个澡呢”

    “黑桐同学，那是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哦”

    对于鲜花亲无可奈何的俏皮话，浅上同学如此责备道。

    身为室友的她们早就心有灵犀，什么是真心话什么是玩笑话，不用看彼此的表情也能明白。

    所谓的妙龄女生都是些现实到极点的生物，世界末日也好，被僵尸包围也好，甚至同学都死光了的事情也好，虽然会对她们造成伤害，但也不过和自己身体上的问题所造成的伤害差不多。

    就算能忍耐食物短缺也忍受不了身上的污臭。在宿舍里固守不出的时候也是，首先集中起来的就是毛巾，水和湿巾。这可以说是仅限于这次的特殊之处。若是我们之间有男性，这种场面（Scene）应该会推迟出现吧。

    “不过真是难以置信啊。其他人都变成了僵尸，只有我们活了下来，然后在黎明前就会死去的未来什么的，噩梦也要有个度啊。……嘛我也知道这是白日做梦啦”

    “啊拉，黑桐同学是梦想家嘛。我可是到现在都坚持这是场梦来的哦”

    “真是可靠呢黄路学姐，请问您何出此言啊？”

    “那还用说嘛。因为根本没法解释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如今僵尸什么的早就过时了。原因如果是感染病的话，至少也要半年到一年人类才会灭绝吧。仅仅七天，不，十天之内世界就终结什么的根本不可能。而且再过个半年应该就能拿出对策了。所以，就算眼下的是现实我也坚持这是个梦。既然有错误，我作为人类就会拒绝承认，只是把这当成是场梦”

    就算是再不可能，只要是事实就作为真相加以接受的黑桐鲜花；和只要是不可能的事，就算是事实也会加以否定的黄路美沙夜。

    她们到底谁才是梦想家谁才是现实主义者，我没有办法判断。

    然而，我能感受到她们都是基于自己的信念而做出的思考。

    “是啊。我也感觉好像在做梦一样。虽说这么说并不恰当，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心跳得这样剧烈”

    浅上藤乃仿佛是在守望着两人一般，安静地微笑着。

    她似乎也有不同的见解。

    “…………”

    而我则在经受良心的拷问。

    濑尾静音和其他三人不同，她并没有说真心话。

    当她们来到这里之后，就已经没有未来可言的事实，我实在无法对她们启齿。

    虽然一直以来都算是成功回避了BAD END，但她们也已经走到头了。

    ……因为我又搞错了。

    濑尾静音又一次疏忽了。她所看到的未来只是“在迎宾馆迎来黎明”的场景。而这那场景事到如今也已经看不见了。

    “……我说”

    无论怎样都看不到二十分钟后的景象。

    不论浅上同学或是黑桐同学怎样选择都毫无意义。再过不久就会有风暴般毫不讲理的东西降临，结束这一切。

    “静音的未来视，说到底就是信息处理吧？”

    “呃、嗯？怎、怎么了，鲜花亲？”

    “我在说你的未来视啦。虽然你说能看到未来的影像，但你是不是没想过其中的原理什么的。那什么，你看到的应该并不是以广阔的视角……俯瞰的形式看到的东西，归根结底只是个人视角，以静音你自己的视角所看到的景象对吧？”

    “嗯，没错。我所看到的未来，毕竟只是人类的视角所看到的东西。站在高处以上帝的视角俯瞰到的未来之类的，我没怎么看到过”

    “那其他人的未来呢？就比方说，就算那个未来（时候）你不在场，你有以第三者的视角看到未来的经历吗？”

    “……虽然很少，但还是有的。不过，这仅限于对象在我眼前的情况下。就比如我在和鲜花亲你说话的时候，能看到一小时后你会出丑的未来之类的”

    没错，所谓未来视，不过只是精确的预测，和理所当然的推理。

    濑尾静音只是在记录下通过五感得到的信息之后，无意识地推导出了“这之后会发生的事实”而已。被归类为未来视的超能力者，指的就是这种大脑会作为有机演算装置自行运转的人群。

    “啊——难怪你有的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呢。‘你今天应该迟到’啦，‘只有今天别给干也打电话’啦什么的。嗯，懂了懂了。还有，谢谢啦，你一直以来对我这么好，真是帮大忙了”

    她仿佛是在回忆迄今为止的校园生活般说道。

    一如黑桐鲜花其人，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感谢之辞。

    由于这感谢太过高洁，整个茶会都沉浸在平静祥和的气氛中。

    “不过”

    紧张的声音打破了这氛围。

    “那也就是说，静音知道答案。你看到过我们被杀的原因。若非如此就你看不到未来。你要么就是没能意识到那是原因所在，要么就只是忘记了”

    “……要么没能意识到，要么就是忘了……？”

    她的话是正确的。在人生中，大部分的答案在时间走完之前都会给出提示。而人类则会一边错过这些提示，一边直到走进了死胡同才懂得后悔。悲剧不是在为时已晚的时候才降临的，而是人类在错过时机之后理所当然的结果。

    “闲聊就到此为止吧黑桐同学。差不多该做决定了”

    黄路美沙夜在催促我们动身。

    一不留神已经过去了30分钟。

    虽然从这里到迎宾馆只需要走10分钟，但是途中有四处徘徊的僵尸。

    离黎明还有不到一小时。平静时光到此为止。

    我们从高中部的非常出口离开了教学楼。

    我们一边借用花坛的掩护，一边确认着通往迎宾馆的坡道。

    路灯下的坡道上，果然出现了几头僵尸的身影。

    “真走运……！一眼看过去似乎只有4头，这个数目的话我们应该能偷偷从正面突围……！”

    “要，要绕过他们……！？直接让浅上同学你给他们‘啪嚓’一下扭掉不好吗！？”

    “不好。就算我‘啪嚓’掉了这四头，也只会把周围的僵尸都给引来。这里比森林里的数量还要多，要是它们山呼海啸地包围过来我们就头疼了。……你想，我们要是变成被虫子围住的驱蚊灯那样不是很恶心嘛？”

    “呜呜……我已经搞不懂浅上同学的判断标准了……”

    “就是它们太蠢了的意思吧。藤乃的魔眼是大炮级的武器，对于只知道横冲直撞的敌人没什么作用的”

    “是啊。有理性的动物况且会退缩，它们可是没有感情的死人。就算同伴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啪嚓’掉也不会恐惧吧”

    对于黄路学姐的意见，鲜花亲点头称是。

    “咦？”

    而藤乃亲则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一副非常惊讶的样子。

    “呃？”

    “那些‘人’应该是有理性的吧，我想。因为对于还没被感染的人类，它们有做出‘同化’和‘吃掉’的选择啊”

    “那，那个……什么意思？”

    “我是指它们的杀人方法啦。僵尸虽然会袭击人类，但分为‘把人类扯得七零八落然后吃掉’和‘只是杀死’两种模式。”

    “被吃掉的人类连骨头都不会留下，而被杀死的人类则会以僵尸的身份重生，成为新的僵尸。这自然就是进食和交配了。那些僵尸们不是在以自己的意志区分‘只能成为营养的人类（东西）’和‘可以成为同伴的食物（东西）’吗？”

    “啊……不，确实如此。……可那又怎么了？藤乃你难道要说那些僵尸并没有死，而且还有意识不成？”

    “谁知道呢。我并不清楚，不过它们应该是有理性的。至于那是怎样的理性，不当一回僵尸是没法弄清楚的吧”

    这就好比要证明来生的存在一样。不死一次你就永远不知道，可是死了你就没法再告诉别人。生者和死者的视角太过不同，就算同样是人类，也根本无法交流。

    “我想，那些‘人’是否并不是在毫无理由地捕食人肉，而是只是在驱逐异族呢？作为刚刚降生在这个世界的，新的灵长类”

    “……你是说它们不是僵尸而是新人类？那未免也太原始了。我可没法想象它们会有理性什么的”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那些‘人’只不过是些刚出生不到10天的生物而已吧？那不就和婴儿差不多吗”

    “————”

    所有人都无言以对了。

    没人这么想过。浅上藤乃的观点也许会颠覆人们对僵尸的概念。僵尸们虽然有思考能力，但生活方式却毫无节制，这确实和一岁的儿童很相似。

    不过这样一来，杀死僵尸果然就等于杀死了某个活生生的“人”了吧。

    “……抱歉。你感觉舒服些了吗，黑桐同学？”

    “……一点点把。不过就算意识到了对方情况也没有变化吧。在十天以前，这里就已经变成了想要活下去就只有杀杀杀的世界啊”

    “………………”

    “……嘛，如果这假设是正确的，那就多少有点希望了嘛。就算现在还很幼稚，随着时间的推移总会有能交流的一天吧”

    四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因为浅上藤乃的话我们浪费了比预想更多的时间。距离终结的未来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了。

    我们做好了觉悟，选择了从正面突破的计划。

    通往迎宾馆的坡道，和散落途中的四头僵尸。

    坡道两旁的森林里还有几十头僵尸，我们要在被它们发现之前冲上坡道，维持着优势赶到迎宾馆，然后关上大门。

    距离为200米的全速冲刺。

    擅长奔跑的黑桐鲜花和黄路美沙夜应该能跑完。

    至于濑尾静音和浅上藤乃……说实话，只有五成把握。

    “……濑尾，看得见吗？”

    “……嗯，没问题。在迎宾馆迎来的日出，我看得很清楚”

    我没有指出那是谎言。

    “好，那就上吧。坡道上的僵尸就交给我了。我会先靠近，然后先揍飞个两——为毛啊！？”

    离开了树林来到路边，原本“坡道，我来了”地抬起了头的黑桐鲜花突然狂叫了起来。紧跟在她身后的濑尾静音和浅上藤乃，也仿佛见了鬼一般脸色发青。

    平缓的坡道前，伫立着一个和这场景格格不入的身影。

    三头僵尸是前礼园女子学院的学生，而另一“头”，则是个随意地披着白色长袖和服的黑发少女。

    仿佛刚刚做完新年参拜的华美。

    虽然是僵尸，但那墨一般深邃的黑色眼瞳里带着明确的意志和理性。

    她的右手中，湛着寒光的刀锋已然出鞘。

    “那，那个？那个人，难道是两仪小姐……吗……？”

    “怎么看都是式那个混蛋吧！还居然拿着日本刀！完蛋了……！”

    “啊，她刚才奸笑了一下啊，奸笑……！她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没错，两仪式登场。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如今的我无从得知。因为我没有了解她的机会。要说我对她的了解，就只是停留在这七天里黑桐鲜花和浅上藤乃只要一有事就会提起两仪式的话题。

    “式的话就算对手是僵尸也没关系。倒不如她可怕到可以和僵尸做朋友了”

    “虽然并不想见到她，但要是两仪小姐在的话我们也能安心。那个人可是无敌的啊”

    “没错没错。我不想这么说，不过只要有式出马事情多少能得到解决呢”

    之类的，仿佛她们的天敌一样。

    如此可靠的无敌人物如今加入了僵尸一方，而且以最终BOSS的形态出现在我们面前。鲜花亲和浅上同学的绝望感，连站在后面看着的我都能切身体会到。

    “哼~。那个叫式的人，到底有多强啊濑尾同学？”

    不认识两仪式……虽说应该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黄路学姐说着风凉话。

    “呃，嗯，这个嘛……”

    我因为一时想不到恰当的比喻而东张西望着。

    “老实说，就好比亚瑟王拿上了Excalibur一样”（译者注：这个梗大家想必都懂，只是权衡再三还是没有吧EX咖喱棒翻译成“说好让我获胜之剑”，请谅解）

    “那就是绝对赢不了了啊”

    突然传来了“沙沙”地细微声响。

    那是两仪式的草鞋踩在了砂石上的声音。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鲜花亲。她把我们脸上的畏惧当成了催化剂（鼓励），独自一人冲向了坡道。

    “事到如今那就放手大干一场吧！陈怨旧恨一朝清啊！！”

    黑桐高喊着“为哥哥报仇”冲了上去。

    黄路学姐慌慌张张地跟在她身后，我们则因为恐惧而留在了原地。

    浅上藤乃“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对濑尾静音说道。

    “——濑尾同学你就从森林绕道去迎宾馆吧。我来帮你引开四周的僵尸“

    就算没有未来视浅上同学也应该明白了吧。

    黑桐鲜花被一刀枭首。

    黄路美沙夜呆呆地发出“呃？”的一声，同样被砍下了头颅。

    那条坡道是过不去的，只要有那个女人在就过不去。

    那么，就算是有危险也只能穿过森林赶往终点。

    “快走。不然我会波及到濑尾同学的”

    她的声音太过冷静，不容辩驳。

    “……嗯。我就先走了，我会在迎宾馆等你的”

    我冲了出去。

    在濑尾静音融入森林的那一刻，坡道也被扭曲了。

    浅上藤乃和两仪式。

    两个拥有超乎寻常的魔眼的同类，开始了最后的目视。

    ◆

    然后，我抵达了迎宾馆。

    这是据说以鹿鸣馆为原型建造的洋馆。据说个时代，虽然在西化主义的影响下建了不少的洋馆，但其中大多数并没有照搬（Copy）西洋建筑。建好的洋馆，其实在细微之处混入了日本人的审美观，风格可谓是日洋结合。这间洋馆应该也是那其中之一吧。

    现在的它已经是面目全非。

    在高高的围墙之后，只剩下了燃尽的废墟。听说在一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据小道消息说，那时由于纵火而被烧成灰烬的是一栋学生宿舍。

    “……啊啊，果然……”

    和我看到的景象一样，我低声自语道。

    我步履蹒跚地穿过如今仅剩一堆瓦砾的山丘。

    濑尾静音所看到的未来，正是“在迎宾馆‘上’眺望日出”。

    我什么都没有搞错。要说还有什么不甘的话，就是最后都没能把迎宾馆的惨状告诉朋友们。

    “……对了。说起来三天前的晚上，我似乎在宿舍的窗口看见这边有点光亮来着”

    濑尾静音并没能理解那是因为火灾的缘故。她仿佛是台毫无自觉的相机，只能记录一切的答案，只能注意到自己感兴趣的角落，仅此而已。只想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多么有人类风格，多么无可救药的退化（进化）。

    我颓然跪了下去。

    我跪倒在瓦砾的最高处，仿佛放弃了一般地仰望起天空。

    身后的刀锋，就这么顶住了濑尾静音的颈口。

    “■■■■■■■，■■■■■■■■？”

    是两仪式。然而我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为了避免麻烦还是上翻译吧。（译者注：原文）

    “你原来是发病者吗。那么，明明不像那些家伙那样到处乱跑还好点。嘛，虽说只要是感染者我就会杀掉就是了”

    一头雾水。我朝自己的左手望去。

    那里有被僵尸咬过的痕迹。我回忆起浅上藤乃说过的话。（注：原文此处是insert，插入，和全篇的故事有关，但是和本僵尸篇无关，故暂且采用此翻译）僵尸会以自己的判断区分食物和同伴，并依此采用不同的杀人方法。

    同伴就是，感染之后能成为僵尸的。

    食物就是，就算感染也无法成为僵尸的。

    不过，它们是如何判断的呢？

    “判断什么的早就结束了。因为十天前人类就已经全部感染了啊。这种病毒的潜伏期可是很长的啊。似乎被设计成了感染人数不达到七十亿就不会发病（开启开关）的样子呐”

    ……那个，也就是说，就好像全人类在同一时刻染上了感冒一样？

    “啊啊。病毒也是生物。为了增殖它们也会不择手段。不过由于构造它们也无法如愿。因为它们要在人体里繁殖，而只要繁殖就有可能会被其他人类消灭”

    我回想起黄路美沙夜的话（译者注：此处同样是“insert”）。她到最后都坚持着“会在人群中传播的病毒无法毁灭人类”的观点。

    不过如果是这种模式的话，短短七天人类就会灭亡干净的。我们从开始就只是在死后的世界闯荡而已。

    “世界末日什么的不过如此。等你觉得不妙的时候一切早就结束了。七十亿人的集体放弃。夺取世界什么的，（对病毒而言）再轻易不过”

    什么嘛。那这样一来濑尾静音她们这七天里的奋斗和友情什么的其实毫无意义，怎么说呢，就和胶片上的污点一样啊。

    “————”

    就算无法理解语言，语言的含义还是传达到了。

    濑尾静音一边流泪，一边仿佛祈祷般地双手合十。

    嘶嘶。

    旭日的光辉洒在了我的脚底。

    仿佛一见阳光就会化为齑粉的怪物一般，一切都化作了尘土。

    这也是某一个明确的World End。

    我静静地，阖上了双眼。

    ■第二回　14"00～16"30

    01.

    ——仿佛是听到了呼唤一般，濑尾静音睁开了眼睛。

    时间刚过下午七点。

    她在高档皮革沙发上支起身来，打了个哈欠。

    “……果然，睡过去了啊……一人包场的电影院什么的，真是没劲啊……”

    这里是一间教室大小的家庭影院。

    唯一的观众濑尾静音百无聊赖地去见了周公，放映机则独自默默地播放着不受欢迎的胶片。

    银幕上正播放着恐怖悬疑片。

    是一部讲述了一群在山里被僵尸围攻的女学生们无一幸免的故事的猎奇作品。

    濑尾静音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看到了最后。准确来说，由于内脏啊肢解之类的画面太过血腥而一直错开了目光。

    大音响播放着BGM。

    明明音量大得震耳欲聋，心情却莫名地平静。

    一定是因为这声音太不自然了。只要是一个人呆在电影院里，不管声音多大都不会觉得热闹的。

    濑尾静音心不在焉地欣赏着自己本来毫无兴趣的惨剧。

    “……唉。本来说好了晚上大家一起看电影的……”

    但是却没有人守约。对于洋馆里的女生们而言，和濑尾静音的约定似乎完全无所谓。

    嘛，大家一定是都累了吧，我乐观地想。

    马上该吃晚饭了。得去厨房开始准备才行。然而我现在却提不起那个精神，只是盯着自己并不喜欢的恐怖片出神。

    放映机运转的声响。

    空调运转的声响。

    横贯了暗室的荧光。

    环绕立体声里传来的电影角色的惨叫。

    ……以及，扬声器之外的，屋外传来的某人的惨叫声。

    “真是的，果然还是变成这样了嘛”

    我一边叹着气一边从柔软的座位上站起身来。

    “如果大家不全部集中到放映室里来，就会有人被杀”

    明明都已经警告过她们会有这样的未来了，真是群头疼的家伙。濑尾静音不快地嘟起了嘴，离开了放映室。

    因为，又是这样的剧情。这样的未来。这样的结果。

    我们这次也迷失了目标，在前进方向上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02.

    我一走出放映室，洋馆外就传来了雨声。时间是晚上七点。天窗里洒下的阳光已然不见，由于电灯数量有限，走廊的大部分都陷入了一片阴暗之中。

    走廊在电灯的人造光源和夜晚的昏暗间交织更替。

    一片斑斓，或者说，仿佛葬礼时布幕（原文为“鲸幕”，指葬礼时使用的黑白竖条相间的布幕）的双重色调。

    走廊的转角尤其突出，只有这里仿佛洞窟的入口般一片黑沉。

    我在走出放映室之后往右拐，经过北边的走廊，朝着能通往一楼的休息室进发。同时出于一直以来的习惯仔细记忆着一些无谓的细节。比如在通往门厅途中的三个房间都没有亮灯什么的。

    这里是礼园女子学院的迎宾馆，夏巳馆。

    在面积广达三百坪（译注：日式面积单位）上建成的豪华洋馆，和巳……蛇的名字非常般配的，样式古怪的娱乐场所。

    夏巳馆的一楼是客房，二楼则集中了各种娱乐设施。

    一楼的客房共有九间，但彼此之前的联系实在太过不合常理。请各位想象一下魔方的一面。把正方形平均分成九等分的平面图，横竖各三间的结构。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可以说只是稍微有些罕见。

    不同寻常的是房间与房间的连接方式。房间门以洋馆中央的零号房间为圆心依次排开。构造被设计成了从正上方看起来像是一条盘成一团的蛇的模样。比如被分配在一号房间的人，就必须从门厅进入六号房间，然后依次穿过五，四，三，二号房间才行，而且由于只有内侧可以上锁，所以在通过的时候必须请人帮忙开门。回一趟自己的房间也得大费周章。虽然听说有以防万一而准备的万能钥匙，不过好像在竣工的时候被洋馆的主人给扔到熔炉里去了。

    刻意而为的结构缺陷。

    比起生活的舒适更强调特色的空间。

    听说这栋建筑是由某位在部分礼园校友内部颇有名气的狂热建筑师按照“要有可能成为杀人事件舞台的神秘氛围”的要求建造出来的。不论是提出要求的一方还是接受要求的一方明显都病的不轻。

    今年是这栋建筑落成以来的第七年。

    比如，一次住进八个人就会因为蛇妖作祟全部死光啦。

    比如，幽禁着黄路家族的私生子啦。

    比如，在地下封印着会毁灭世界的邪神啦什么的，之类的灵异故事层出不穷。

    而这次的投宿者们都集中在了一楼的门厅里。

    刚刚赶到的濑尾静音自不必说，

    与濑尾静音同年级的黑桐鲜花，浅上藤乃，宫月理理栖，两仪式。

    还有身为学姐也是前任学生会会长的黄路美沙夜。

    总共六名少女，正默默地注视,牵制着彼此。

    “——————”

    目睹这一幕的瞬间，我感到一阵头疼般的晕眩感。

    濑尾静音再一次地，被迫看到了最糟糕的未来——十个小时之后，第二天早上五点凌晨来临，自己死去的幻觉。

    “……。我刚才听到有惨叫声啊，发生了什么事吗式亲”

    我整理了一下情绪朝两仪式搭话道。

    “嗯，发生了让人头疼的事情呢。我们都在等你呢静音同学。因为听说我们几个投宿的人里有人被杀了”

    两仪同学嫣然一笑，神色间充满做作的优雅。

    在某个夏天的“那件事”之后，濑尾静音和两仪式就成了笔友。

    这次，濑尾静音会来到夏巳馆也是因为她的真诚邀请。本来这间迎宾馆是禁止学生使用的。

    “……那——个。有人被杀了？不是在开玩笑吧”

    “当然是真的。如今就算拿杀人事件来开玩笑也没人笑得出来吧”

    那确实有点过时了……两仪同学在这种时刻依然和优雅的蝴蝶般，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好，这一下所有人都到齐了吧。那么，我们再回一趟现场吧。可能有人不想跟来，但这也是为了公平起见。不然之后就算再怎么抱怨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嘛”

    学以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做总结的是黑桐鲜花同学。她是天生具有领袖气质的学园第一的天才少女。

    “……真的死了吗？会不会是看错了呢？”

    态度谦恭地提出问题的是浅上藤乃同学。日本人偶般的外貌，天生体弱，只能依靠拐杖行走。据说她在一年前的事故中双眼受伤，但又并非完全看不见的样子。

    “很好。好得很哦浅上同学！‘被诅咒洋馆中的杀人事件’什么的，简直和乐队的PV一样！啊啊，我的女主角力又要上升了啊！那这次也华丽地解决掉吧！”

    一边唱歌一边滴溜溜地转圈的是大家喜闻乐见（-_,-）的黄路学姐。由于她总是不懂得看气氛，所以这种级别的吵吵闹闹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唉。黄路学姐的乐观，在这种时候真是治愈啊。虽然让人有点恼火，但总比让人消沉好得多了”

    喃喃自语的是宫月理理栖同学。虽然她外表和两仪同学，黑桐同学她们相比有些不起眼，双眼中却透露出坚定的一直。给人一种“虽然看起来老实，但要是被逼急了就会掏出冲锋枪一通扫射”的印象。

    集中在门厅的共有六人。

    鲜花同学说，“所有人都到齐了”。如此一来，不在场的第七人……住在二号房间的绀野文绪，就是那个可怜的牺牲者。

    03.

    我们从门厅进入浅上同学的六号房。然后从这里依次穿过代替了走廊的五号房，四号房和三号房，来到了发生事件的二号房。

    刚一走进二号房，那惨状就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整个房间一片漆黑。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被焚烧之后变成了这样。

    我不由得联想到被木炭涂黑的白画布。说起来在过去，也听说过礼园里有栋建筑被烧了个精光的传闻。

    “虽然全身都被烧焦了很难识别面部，不过身材倒是能看得出来。绀野同学的身高是176cm，完全没错了。”

    黑桐鲜花站在可能是遗体的东西前向我们汇报道。

    在被烧得一干二净的房间正中，残留着绀野文绪的遗体。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炭化了，在可能是她倒下的地方，是一层薄薄的黑色。简直和地板上积的灰一样，我听见有人这么嘀咕道。擅长打篮球的绀野同学有着女生中数一数二的高挑身材。我们之中也没有像她这样的高个子，所以基本可以断定那具遗体就是绀野同学了。

    我们默默地观察着房间的状况。

    连看起来很老实的浅上同学和宫川同学都在热心地调查。我们仿佛在宣告我们绝不会放过纵火者……犯人在这间房间里留下的蛛丝马迹。

    “虽说死因不明，不过从火灾后的痕迹来看，火灾应该发生在下午四点到六点之前吧”

    两仪同学淡淡地说道。

    “啊拉。这就说死因是火灾会不会为时过早了？”

    黄路学姐一面战战兢兢地检查着绀野同学的遗体一面反驳道。果然之前的冒失只是在演戏而已吗。

    “她也有可能在火灾之前就死了吧。比如被钝器殴打，被锐器刺伤，或者是在喝下毒药之后再被火烧死什么的也都有可能啊”

    “嗯，正如式亲所说。要下结论还为时尚早。我们也没法验尸，现在只能瞎猜”

    虽然我不是瞎猜而是知道明确的未来啦。这句话我还是没能说出口。

    就算在这时候自曝说“我能看到未来”也只会被怀疑。现在知道濑尾静音是未来视的人，只有亲爱的同好黄路美沙夜一人。

    “……我们确实没法确定杀人方式。烧成这样就算是解剖也和解剖一只青蛙没两样。……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能确定凶手的。你说对吧，黑桐同学？”

    浅上藤乃嫣然一笑，瞥了黑桐鲜花一眼。

    那笑容让一旁的我们不由得脊背一凉。

    “……你什么意思啊。你难道在怀疑我吗，浅上同学？”

    “我只是在说明谁都明白的状况而已。这间洋馆的客房只按数字大小顺序进出。能进入杀人现场的二号房的只有住在三号房的宫月同学，或者1号房间的黑桐同学了吧？”

    确实，该说这是无可动摇的证据呢，还是说理所当然的排除法呢。虽说动机和方法都还不明，不过如果是说“能够进入这间房间的人”的话就能缩小范围。由于洋馆的奇怪构造，嫌疑人的范围被缩小到了两个人之内。

    “哼，说什么蠢话呢浅上同学。你要是想说明状况的话就请说明得准确一点好吗？应该是‘能进入二号房的人，只有文绪帮她开门才能进入的宫月（我）和，无论文绪如何都能偷偷打开门锁潜入进来的黑桐同学，才对吧”

    “哎呀，我还真没注意到呢。你还真是细心啊宫月同学。”

    “就……就算如此，你们也等一下啊。就没有其他能潜入二号房的人了吗？”

    “很遗憾，你的假设不成立哦黑桐同学。身处四号房的我可以肯定。从下午四点开始到现在，没有任何经过我的四号房的人。没有人能逃过像饥肠辘辘地在房间内踱步的狮子一样的我的目光”

    “然后，宫月同学和黑桐同学是下午七点之后来到黄路学姐房间的对吧？发现绀野同学已经死了，然后慌慌张张地从三号房跑来的吗？”

    “没错。两位的表情都很严肃，说‘出大事了，赶紧召集大家吧’。所以我们先去了一趟门厅，去找了浅上同学和两仪同学。”

    没错。刚好在音乐放完的时候听见了惨叫声……应该是发现尸体的宫月同学发出的……然而，如果那时候我置之不理的话，现在我正在看僵尸片吧。

    “……不对，那个。那个嘛，就是……”

    “什么嘛。黄路学姐的举动不是比我们更可疑嘛。而且学姐你为什么会那么不自在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啊。说是狮子还真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呢，撑死了算是只迷路的松鼠吧？”

    “呜……我那是，因为静音邀请我去看电影正在犹豫去不去呢。难得人家好心叫我，拒绝了也太那啥了对吧？但是恐怖电影又……嗯，对影响不大好嘛”

    “……啊啊，原来是害怕了啊……黄路学姐是个只会嘴上逞强的胆小鬼嘛”

    “就是，听说要来这里住的时候也是极力反对啊”

    “不是挺好的嘛？黄路学姐这种故作娇滴滴的样子可是很受低年级学生青睐的，虽然有时候让人挺恼火的”

    “嗯，说得对”

    “忽忽，没错哦”

    “你们在耍我吗!?”

    糟糕，现在不是欺负黄路学姐的时候。

    应该先联系警察……但不大可能。这里没有电话。整个礼园女子学院里，唯一的联络工具就只有职工室里的电话。但现在又出不去。因为某个原因，所有人都同意禁止打开洋馆的玄关。

    “毕竟现在是这种状况。要不现在这里过一晚上，然后再出去求救怎么样？”

    “是啊。我也同意。不过凶手怎么办？有嫌疑的都加以惩罚吗？”

    “惩罚……是指用绳子捆上关起来什么的吗？”

    “喂，那才算是杀人吧！在这种情况下被捆起来不管，那不就是在等着别人来杀吗！你们是想让我成为第二个受害人吗!?”

    黑桐同学是悬疑小说爱好者吗，她的话可谓一针见血。

    “不过，这是这是控制局面的最好方法了，你还是认命吧。把你捆起来我们大家都能安心睡觉了”

    而浅上同学，向来对黑桐同学毫不留情。

    正说着的时候，宫月同学突然举起了手来。

    “……我说啊。要不这样吧。我和黑桐同学就在这边过夜。啊，‘这边’是指从三号房到一号房啦。黄路学姐的四号房就用衣柜把门堵上一晚上吧。我和黑桐同学嘛……嗯，我去一号房，黑桐同学就睡在三号房吧。这样一来最可疑的黑桐同学就没法离开三号房了。我呢一天亮就会从一号房把门锁打开去三号房。怎么样？完完全全的封闭式空间吧？濑尾同学你们能安心，我也能放心”

    原来如此。确实是个好办法。反过来利用只能从内侧上锁的房间构造，暂时把三号房孤立起来……虽说如此，这一块的位置关系还是很难懂，详情请参见结构图（见扫图楼）

    “就是这样了。你觉得怎么样，黑桐同学？”

    “……既然是宫月同学提出来的，我也只好同意了。毕竟同为嫌疑人嘛。好啊，我就在三号房过夜吧。到了早上要记得帮我打开四号房的门啊”

    黑桐同学勉强答应了。

    于是我们就这样分开了。

    宫月同学前往一号房，而黑桐同学留在了三号房。

    我们则前往四号房，用衣柜和书架在通往三号房的门口做好了路障，然后为了继续商量而一起回到了二楼的休息室里。

    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

    我们在二楼的休息室里喝着两仪同学泡的绿茶。

    由于一楼的门厅是通风构造,在门厅正上方的休息室也被设计成了市内阳台的感觉门厅的耀眼灯光也照亮了休息室,让每个人阴郁的心情稍稍好转了一些。

    “不过居然还真发生命案了啊。虽然我不好说这话，不过这会不会太不谨慎了啊”

    忽忽，两仪同学一脸温婉的笑容地端起茶杯。明明形势这样险恶，她却丝毫不为所动。

    “式亲，你不怕吗？或者说，你不好奇吗？这可算是不可能犯罪哦？绀野同学应该是在密室里遇害的，而且怎么遇害的都还不清楚哦？”

    “啊啦。我也害怕啊。不过倒是并不好奇。就算绀野同学遇害了，又好比，嗯……接下来黑桐同学遇害了也好黄路学姐遇害了也好，都和我没关系嘛。我不会去在意没有兴趣的事情。硬要说的话，稍微，不对，仔细想想的话我还是挺想知道杀人手法的呐。那间房间是怎样被点燃的。那之后，火又是怎么样被扑灭的。对于人类来说那可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咦？我之前倒是以为如果是黑桐同学的话连喷火都做得到啊……凶手不是黑桐同学吗？”

    浅上同学没有碰两仪同学泡的茶，而是喝着从自己的水壶里倒出来的饮料。据说是青汁（译者注：一种绿色植物汁液的混合饮料，味道极其不可名状）和苹果汁的混合物。真健康。

    “不会的啦。普通人可不会喷过，也不会让揍过的东西烧起来的”

    两仪同学帅气地挺直了腰板，干脆地否定道。对于礼园之中最为正常的她的话语，浅上同学露出饱含深意的笑容，以一句“说不定呢”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

    黄路美沙夜一直盯着对话的两人。她的目光所指向的并不是两仪式，而是浅上藤乃。

    “黄路学姐，怎么了？不是你提出想让大家一起推理所以才来喝茶的吗？”

    “呃，嗯。是啊濑尾同学。我是为了商量对策才把大家集中在了一起。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各位以为，那两个人之中谁才是凶手？”

    “肯定是黑桐同学吧”

    “很遗憾，是黑桐同学”

    两仪式和浅上藤乃立刻回答道。三个人虽然关系不佳，但从某种意义上也是深深信赖着彼此。

    “是嘛……濑尾同学你意下如何？”

    “我，吗……”

    实际上，濑尾静音并没有断言他人是凶手的自信。虽说能“看见未来”，但那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切结束之后”的景象。并不是“黑桐鲜花，或者宫月理理栖杀害绀野文绪时”的情况。

    “我说不好……不过我觉得，凶手也有可能是她们之外的什么人……”

    “啊啦。小心点哦静音同学。你刚才的话可是相当于在说‘真正的凶手在我们之中’哦。你要是与我为敌的话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嗯。就算濑尾同学再怎么像小动物一样可爱，我也会一口吞掉”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还可能有第八个人存在。我说的对吧，濑尾同学？”

    “黄路学姐……！没错，就是这样。这不是悬疑的保留节目吗？从未现身过的嫌疑人X什么的”

    “那才是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吧……你有证据吗，黄路学姐？”

    “……有啊。各位可知道，关于这间夏巳馆的……不死病的传说？”

    我们纷纷摇头。

    我之前已经领教过不少关于夏巳馆的传闻，但是“不死症”还是头一回听说。

    “我其实也是在黄路老家偶然听说的，这间洋馆好像原本是间医疗所（sanatorium）。说是有个少女感染了一种新型病毒……得了不老不死的病，有个富翁同情她的遭遇，就把她收为养女，藏在了这间洋馆里什么的。”

    “不老不死……也就是不死症，吗？不过总感觉挺不错的啊？因为人生没有尽头哦？可以永远年轻，永远受欢迎，永远这么继续下去哦？”

    “谁知道呢。不老不死的真假尚且不论，要是真有人有了‘怎么都死不掉’的身体，我觉得那才是最恐怖的。啊啊，所以才是‘蛇’吗。

    “因为蜕皮重生的蛇是无限的象征嘛。不过结局很悲惨吧。虽然是出于一片好心，不过在实际上见过了‘不死’的人类之后，洋馆主人也深感震怖，拼尽全力把那个恶魔封印了起来……来的吧？“

    两仪同学依旧一副唱歌般优雅的口吻，不过听起来似乎有些热切。她虽然对查出真凶毫无兴趣，对于这类怪谈倒是挺喜欢的样子。

    “……不过，这间洋馆不是已经人去楼空，交给校方管理了吗？我不觉得这里会有那种人啊。”

    “当然啦。夏巳馆的主人已经去世了。不过……倒是没有，那个养女离开了这间洋馆，之类的记录哦。”

    “那难道说，那个得了不死症的女孩，现在还住在这间洋馆里……？”

    “如果那个故事是真的的话。……而且，这件事只要问宫月同学就能知道，所以我就先说了吧。这间夏巳馆原来的主人是绀野重造先生。而绀野文绪同学就是他的独生女儿。”

    “！”

    等等。怎么一下跑出来一个不得了的杀害绀野同学的动机了啊!?

    “——我明白了。越来越有意思了。还有啊，黄路学姐，你就别卖关子了。那个不死症少女的名字，你肯定也是知道的吧？”

    咳哼，黄路学姐一脸无聊地点点头。

    “她叫石杖火铊，是七年前犯下连续杀人案的快乐杀人狂。也是下达了死刑判决，并被处决了的最烦。……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想必不用我解释了吧。绀野重造以高昂的捐款为条件，把怎么都杀不死的她从司法部门手里带走了。”

    一不留神，已经快晚上10点了。

    我们都因为这意料之外的情况而咽了口唾沫。

    或者说，聊了快一小时的我们都已经口渴了。

    “哦呀。那么，这次就由我来为大家泡茶吧”

    浅上同学离开了座位，走向了位于二楼身处的厨房。

    ……听说了刚才的故事行动却完全不受影响的浅上同学真是胆量过人。

    “式亲，我们要不要和浅上同学一起去啊？”

    “不用了，你就别去管那个终结者了。我们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黄路学姐。为什么宫月同学会了解绀野同学的情况呢？”

    两仪同学前倾着身子问道，她好像也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

    “因为宫月同学和绀野同学在宿舍是室友嘛。她们两个……嗯，该说是关系非常亲密吗。她们不管有什么烦恼都会一起商量，今天一早我听绀野同学炫耀来着”

    “她们这是度蜜月来的么”

    啧，两仪同学一副失望透顶的样子。

    “不过，这样一来宫月同学应该也没有直接见过不死症少女吧。知道她是否存在的，只有遇害了的绀野同学……这么说，接下来”

    “……只有去谁都没进过的房间，不，是谁都无法进入的房间，零号室看看了吧”

    夏巳馆的中心,永远紧闭的大门,零号房。

    今天早上大家各自分配房间的时候，零号房的门也是锁着的。

    那时我们单纯只是以为那房间是被封锁了的，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客房只能从里面上锁。

    而如果“那东西”现在依然活着的话，又会是谁给那间零号房上的锁，里面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我们去问问宫月同学吧。她不会睡了吧。应该还醒着吧。”

    两仪同学首先站了起来。

    “稍等一下。等浅上同学回来了再一起去吧。要是连我们也就这么走了她会不放心的吧。”

    “那个环太平洋级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事——不对，稍等一下。说起来为什么她会住在这里啊？”

    “嗯？”

    对于这迟来的提问，我们都不由得一齐提高了嗓门。

    浅上藤乃会出现在夏巳馆的理由……咦，是什么来着？

    “……我也不知道。黄路学姐，你知道吗？”

    “不知道。倒不如说，两仪同学，濑尾同学。你们二位什么会住到这间夏巳馆里来？我是因为有收集昆虫……不对，是为了完成实地调查才每天到这里来的，你们呢？”

    “我是从式亲那里得到了邀请函，让我一起来这边度周末。”

    “嗯，没错。我也是听认识的人说这周末这里没人可以随便用，才来的哦。你看，这是邀请函。”

    “有理事长的印章。确实是真的啊。那么其他人也是如此吗？”

    “……我们也没有去确认。我到的时候见所有人都到齐了，还以为今天有举办什么集会呢”

    “……浅上同学……好像，是要比黄路学姐更早到来着”

    “嗯，我是午后来叨扰的嘛。因为迷路了，多亏了绀野同学我才找到了这里”

    “！”

    浅上同学端着摆放有所有人分量的茶的托盘回来了。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回头带着她那一贯沉稳的微笑看向我们。

    “那怎么了吗？”

    “嗯对，迷路了。那我就应该是最后一个到场的喽。——那然后呢，浅上同学。绀野同学看起来有哪里不正常的地方吗？比如说看到你这样意料之外的客人而慌慌张张之类的”

    “谁知道呢。我和绀野同学并不熟，看不出她和平时有什么区别。啊啊……不过，她似乎并挺高兴的。也一脸开心地和宫月同学说过话来着。好像……说的是‘总算找到药了，这下总算能治好了’什么的。那时候我并没有在意，不过听了各位刚才的话之后，我也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吧”

    “啥觉得啊，那不就是答案吗！”

    我们不由得吐槽道。

    “倒不如说，那个叫石杖？什么名字的女生要是还在这里的话，宫月同学和黑桐同学会有危险吧。因为四号房的路障她们可没法逃到外面去啊！”

    “我已经等不下去了，我们现在就去零号房吧”

    我们一齐朝一楼门厅冲去。

    连接二楼和一楼的只有通向休息室的楼梯。因为这一点很重要所以虽然太明显我还是特意说明一下。

    “黑桐同学，你还醒着吗？”

    一来到四号房，黄路学姐就凑近三号房的门前呼唤道。

    ……没有回应。我们不安地挪开路障，打开了三号房的房门。门没有所。黑桐同学并没有把门反锁。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房间正中央蜷成一团的猫线球。

    不，应该说是人线球。

    黑桐鲜花正坐在地板上，保持着双手前伸的姿势死去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下跪死？”

    那种死法听都没听过啦黄路学姐。

    “死因是……腹部开了无数个洞呢。如果是被人在极近距离下用金属球轰了个正着的话倒是会有这样的……”

    两仪同学弯下身子检查着黑桐同学的尸体。样子似乎挺开心。她似乎没有让黑桐同学从那可怜的……下跪……姿势中解脱的意思。

    “……凶悍的黑桐同学居然会被这么干净利落地……这样一来，零号房里住着杀人狂的说法可信度越来越高了啊”

    “宫，宫月同学呢!?”

    黑桐同学已经遇害，身处一号房的宫月同学又是如何呢。

    “赶紧去一号……啧，锁着呢！宫月同学，快回话啊宫月同学！”

    虽然大声呼唤过了，不过依然没有回应。

    “没办法了，稍微退开一些静音同学，我来想办法”

    “式亲，想办法是……呃呃呃!?”

    两仪同学手里忽然多了把武士刀。

    她锵地把刀抽出刀鞘，朝着墙与门的交界处，上着锁的缝隙猛地劈下。

    “啊，果然没用啊。嗯，没辙了啊”

    啪叽，刀刃折了个干净。哎呀，两仪同学吐着舌头有些害羞的笑了。（译者注：也就是所谓的テヘペロ啦，具体嘛大概是这个样子(｡･ ω<)ゞ）

    “喂！”

    “啊呀呀，黄路学姐快躲开！被刺中眉间会死的！”

    “呜哇”

    “啊，折断了的刀插在黑桐同学背上了……”

    三号房在另一种意义上变成了修罗场。

    万幸的是，黄路学姐只断了条发箍就捡回了性命……

    “……式亲……”

    “不怪我啦。肯定就算示限流来也没用的啊”

    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你若无其事地拿出武士刀来了啊。

    “……唉，没法子了。事已至此我只好拿出那一招了”

    “那一招？”

    黄路学姐从口袋里掏出瑞士军刀模样的东西，凑到门前，把钢丝伸进了锁孔。

    “黄，黄路学姐！这，这是小偷干的勾当啊”

    “住口。这是淑女的爱好，新本格（译者注：疑似恶搞“新本格推理小说”）撬锁啊。这间洋馆是战后建成的，撬起来应该很简……看，打开了”

    黄路学姐无视了目瞪口呆的我们，穿过被烧得漆黑的二号房，来到了一号房的门前。

    “构造是一样的嘛。等着，很快就能打开”

    黄路学姐意外地Hold住了全场。

    我们守望着稍微有些可靠起来了的学姐的背影。

    忽然，门厅传来了咚，咚，咚的挂钟声。好像不知不觉午夜零点了。距离黎明……那个无人幸存的未来，还有五个小时。要是现在能确定凶手，并且将其捉拿归案的话——我们能改变那个未来吗……

    “咔擦。果然很轻松。……那么，我要开门了，各位准备好了吗？”

    黄路学姐到底想说什么已经无须多问。

    本该身处房间里的宫月理理栖现在到底是怎样的状况。

    先想想，然后做好觉悟去面对，这便是黄路学姐对我们的忠告。

    我们默默地点了点头，她说着“好”，打开了一号房的房门。

    “——”

    然后。当看到一号房里的情景时，所有人都不由得捂住了嘴，强行压下从胸口涌出的厌恶感。

    房间里摆放着一尊前卫的艺术品。

    那是一具手脚和躯干被扭成螺旋状的人体。

    那是只有头部——脸上没有一丝伤痕，维持着生前的样子；下半身仿佛枯树般虬结扭曲，榨干了血液的，名为宫月理理栖的物体。

    “宫月同学……”

    连她也遇害了。我们为房间里还弥漫着的血腥味感到一阵目眩，随即把目光投向了通往零号房的门。

    “……有四号房的路障还在，这块区域就是密室。杀害了黑桐同学和宫月同学的犯人能藏身的地方，就只有这间零号房了吧”

    “是啊。黄路学姐，你又要给我们露一手了吗？”

    “……嗯。虽然很过意不去，但也只有如此了。我们来揭穿夏巳馆的真相吧。”

    黄路学姐再一次躬身凑到门前。

    我一移开视线，就发现浅上藤乃脸色苍白地靠在墙上。

    “浅上同学……？不舒服吗？”

    “……嗯。这里气味太浓烈了……抱歉，我回二楼的休息室了”

    浅上同学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一号房。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也跟上去，最后

    “还没好吗，黄路学姐。这可是你唯一表现的机会吧，再加把劲行吗？”

    “啧……只有这里的锁是现代设计……啊，偏了……这样一来就只好动用底牌二号……好，看起来符合规格，这样一来肯定能……！但是还是不行啊啊这简直是我人生的翻版啊……”

    因为意外挺合拍的两仪同学和黄路学姐挺有意思的，我还是留了下来。

    黄路学姐依然在继续奋斗。

    充满血腥气的客房里，只听得到咔嚓咔嚓的声音。

    濑尾静音出于同情，把宫月同学的遗体放平，然后给她盖上了床单。

    等完成这项工作的时候，

    “……好了！”

    伴随着黄路学姐得意的声音，咔叽一声，响起了锁被打开的声音。

    吱，铰链转动，陈旧的铁门打开了。

    里面是一间用混凝土建成的灰色病房。

    ——那个，正方形的牢笼中，有一具，

    “她死了”

    在那张简易的钢丝床上，躺着一具外表看起来十四岁左右的少女的尸体。

    她穿着一件纯白无暇，耀眼夺目的婚纱。

    仿佛只是一直在沉睡，

    又仿佛终于睡着了般的，安详的死状。

    “…………”

    两仪同学有些不悦地俯视着她。流露出一股圣诞夜满心期待着圣诞老人给自己的礼物，在醒来之后却发现袜子里空空如也的孩子的失望感。

    “……我说，两仪同学。她真的死了吗？”

    “嗯，虽然没有外伤，但是心跳已经停止了”

    “明明得了不死症？”

    “没错。一定是治好了吧。所以死了。她终于得到了一直以来没能得到的东西啊”

    “怎么会……”

    黄路学姐摇摇晃晃地，像是要昏倒了一般靠在了墙上。

    “……”

    我说不出话来。本以为能够见到永远没有尽头的标本（样本），却再一次地失望了。

    “……那么，她就是在杀害了黑桐同学和宫月同学之后，不死症痊愈而导致了死亡……这么想没问题吗”

    “……不这么想就说不通了啊，黄路学姐。零号房到三号房是真正的密室。犯人应该只有可能是里面的人……”

    没错，犯人只能是这位石杖某人小姐。……如果没有，能够远距离杀人的手段的话。

    “不过这个人，推测死亡时间肯定是一天之前哦，静音同学”

    “咦？”

    “她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至少要经过二十个小时尸体才会硬成这样。我们闯进来的时机刚刚好呐，要是晚上一天，就已经开始腐烂了”

    “等，等一下啊式亲。难道说，这个人”

    “就是，第一名遇害者啦。不要说是黑桐同学，就连绀野同学也不可能是她杀死的”

    “——————”

    那么这三个人到底是谁杀的呢？

    动机和方法都不明了。然而，如果用排除法的话——

    “等等。静音同学，那个末世凶煞（*译者注：此处原文为Cloverfield，指的是2008年美国一部宣传片噱头赚足的恐怖片，详情请维基）女……浅上同学现在在哪儿？”

    “呃……浅上同学的话，刚刚回二楼了……”

    两仪式还没听完就一路小跑地朝门厅赶去。

    我们也跟了上去。……对了，在打开零号房房门的时候，两仪同学只顾上了门而忽略了浅上同学的情况……！

    “浅上同学，你在哪儿!?快出来！”

    两仪同学紧张的声音回荡在门厅里。一楼不见她的踪影。从楼梯来到二楼休息室也找不到她。厨房和食堂也是空无一人。

    “啊啊，说起来”

    我回忆起自己好像看到北侧的三间房正中的那一间亮着灯。

    那里好像是标有收藏室铭牌，稍微有些恶趣味的房间。

    “式亲，快去收藏室！”

    “展览室对吧！”

    我们一路奔过漆黑的走廊，来到了那扇沉重的木门前。

    门被反锁了。又是密室。黄路学姐的撬门秀时间。

    锁没多久就被撬开了。

    原本昏暗的走廊被门里漏出的灯光微微照亮。

    收藏室，简单来说就是个画框的保险库。

    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画框，而画框里，则密密麻麻地钉满了展开翅膀的蝴蝶。

    这里是昆虫标本的展览会，不，旧货店。

    而那成百上千的珍稀品种的中心，

    “浅上，藤乃————”

    正是全身被虫子的毒针扎遍，原本雪白的肌肤此刻布满了绿色斑点的第五具尸体。

    时间是凌晨两点。

    距离黎明，还有三小时。

    08.

    “———好，动手吧”

    我下定了决心。

    知晓未来的濑尾静音独自在厨房里，拍着自己的脸颊，鼓足了勇气。

    09.

    凌晨三点，二楼休息室。难以入睡的黄路美沙夜和濑尾静音一边用红茶暖着身子，一边听着窗外的雨声。

    “濑尾同学，两仪同学呢……？”

    “她在七号房。因为那里最适合窝着了。她说既然石杖小姐已经死了，估计也没什么好玩的了所以去睡了”

    “……唉。真是令人头疼啊，和过去一样。以为她难得有干劲了，没想到只是对石杖的事情感兴趣，居然对发生的完全无所谓”

    “式亲对没兴趣的事情都是很冷淡的嘛，她从小时候开始就这样了”

    “从小时候……？濑尾同学你过去就认识两仪同学了吗？”

    “嗯。我家就在式亲家隔壁。顺便，另外一边则是黑桐同学的家。而且我毕业之后就要和黑桐同学一个姓了，欸嘿”

    “是，是嘛。我虽然没怎么听懂，不过你的人际关系也够复杂的嘛”

    面对那幸福感十足，赢家气场爆表的笑脸，黄路学姐尴尬地错开了目光。她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个这时候被人秀恩爱吧。（译者注：此处原文为“惚気话”，意为恋爱八卦，考虑了下前后文决定如此翻译）

    “比起这个，不去找凶手真的没关系吗？现在只剩下我们了哦学姐”

    “嗯，没关系。因为凶手是浅上同学嘛”

    黄路美沙夜优雅地品着红茶，微笑道。

    那微笑与其说是得意，倒不如说是如释重负的安心。

    “浅上同学是凶手……？不过，她也被……”

    “那是自杀啦。大概是被逼到了绝境，所以自己服毒自尽了吧。不然根本没法解释那个密室啊。被反锁的门，以及毫无抵抗痕迹的尸体……这要不是自杀还能是什么？”

    “……不过，这样一来也解释不了其他的命案了啊。就算浅上同学是凶手，她又是怎么杀害密室里的绀野同学她们的？”

    黄路学姐有些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

    短短两秒左右的沉默之后。

    “濑尾同学。虽然有些突然，而且归根结底不过是我的假设而已。你相信超能力吗？”

    “——，欸？”

    超能力，没想到会听到这个有些孩子气的单词，我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黄路美沙夜会如何解读濑尾静音那不由自主的退缩呢。……也许是“她虽然不相信，但是这样才好”吧。她就是如此，本性善良得无可救药。

    “抱歉，我换个说法吧。浅上藤乃有从远处观察，并且杀害的手段。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手段。不过，她确实有。那也许是某种道具，也许是利用了这间房子的构造设下的某种诡计。这种我们所不了解，也无从了解的技术，我管它叫‘超能力’”

    “从远处观察对象的能力……透视能力（clairvoyance）对吧？”

    “clair……什么来着？”

    咦，黄路学姐歪着头。她虽然提起了超能力，不过好像没有和超能力有关的知识。那么，和浅上藤乃不同，她的技术属于非超能力的别的什么吧。

    “浅上同学能够通过远距离操作实现杀人。黄路学姐是想这么说吗？”

    “没，没错。你悟性挺高的嘛濑尾同学。虽然我不能详细说明，她一定是用了小型无线电一类的东……呃，咦？”

    黄路美沙夜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巴。

    然而已经太迟了。毒已经被完全吸收了。

    “啊……噶，啊……！”

    她一边把餐桌弄得乱七八糟，一边朝地毯上倒去。

    黄路美沙夜一脸抽搐地，抬头望向依然平静地啜着红茶的濑尾静音，

    “为……什，么？凶手，明明，是，浅上，藤乃……？”

    “这一点我虽然不信，不过超能力的话题我还是相信的哦，黄路学姐。确实存在远距离杀人。不然就有两个案件无法解释了”

    一是宫月理理栖的遇害。这应该是浅上同学干的。我们……濑尾静音，两仪式，黄路美沙夜在休息室聊天的时候，浅上藤乃有离开过座位。她那个时候做了些什么吧。

    而杀死浅上藤乃的嫌犯，通过排除法减少到三人。濑尾静音和两仪式还有黄路美沙夜。而这其中濑尾静音和两仪式都不是凶手。

    “杀死浅上同学的是你吧，学姐”

    “……呜…………”

    学姐并没有否认。哪怕是就快死去，这个人也绝对不会撒欺骗自己的谎言。她就是如此出色。

    “式亲说过，‘我对现在的杀人案没兴趣’。而且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这么一来就只有你了吧，黄路学姐？”

    “……就因为……这种理由……你就对我……下毒了……？你也太敢想敢干了，濑尾同学……不该寻找确凿证据，验证杀人方法，什么的吗……？”

    “就算我能看到未来，也不知道方法啊。毕竟我又不是上帝。这只是很简单的，可能性的问题啦”

    “可能……？你是说……我……有可疑之处吗……？”

    “宫月同学和浅上同学的死太过离奇不好推理。不过在其他的事件里，最可能实施的就是学姐你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会撬锁嘛”

    “就因为这!?”

    呃啊，黄路美沙夜猛地咳嗽了一声，倒了下去。

    10.

    也许是对毒杀了黄路美沙夜抱有罪恶感，我勉强叹了口气，靠在了沙发上。

    我只有如此。如果放过了凶手，黎明将不会到来。不论是多么令人敬爱的学姐，为了回避那样的未来，我只得出此下策——我这么说服自己。

    ……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末日得以推迟，我们也已经没有未来了。

    不少人死去了。

    我们的手上沾满了血。

    就算活了下来，一旦真相大白，濑尾静音的人生也就完了。

    啊啊——又是，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终结，总是如此令人悲伤呢。

    “……不过，这样我就有未来了。我会迎来黎明，然后去自首——咦？”

    我愕然地抬起头。

    这怎么可能，我闭上眼睛，主动地观测未来。

    “……不可能。什么都没有改变。……我错了吗？黄路学姐不是凶手？”

    不可能的。杀死浅上藤乃的是黄路美沙夜。黄路美沙夜在死前没有否认就是最可靠的证据。

    那么，我一定是在什么地方搞错了前提。

    比如，凶手可能是我自己。

    比如，还有可能有人物尚未登场。

    比如——凶手，可能不止一个。

    我重新审视第一起到第三起杀人事件。

    最容易杀死第一名受害者，石杖某人的是绀野文绪。

    因为她既是这座洋馆的主人之女，也和石杖某人相识。

    最容易杀死第二名受害者绀野文绪的，是她隔壁的黑桐鲜花。

    因为只要打开房门就能轻易闯进二号房。

    能够杀死第三名受害者黑桐鲜花的是宫月理理栖。

    只要使用黑桐鲜花杀死绀野文绪的方法，她也能轻易得手。

    “……难道，这是……”

    伴随着每一名受害者，都会出现一名凶手的案件吗。这样一来就找不到共通的杀人理由（动机）了。简直好像所有人都是为了被人杀死才集中到了这间洋馆里来的一样。

    ——咔哒。

    绀野同学是为了治疗（杀害）石杖小姐。

    虽然原因不明，不过浅上同学是为了杀害宫月同学。

    看穿了浅上同学的本质的黄路学姐，为了杀害她。

    ——咔哒。

    “咦——————那，我呢？”

    濑尾静音会来这间洋馆留宿的理由。

    我慌忙把手伸进口袋，那里放着她给我的，让我来洋馆的请帖。

    ——咔哒。

    “太好了。总算碍事的人都不在了呢，静音同学”

    ——咔擦。

    对于那身后传来的低语声，濑尾静音甚至没有能回过头去。

    休息室里飞溅起红色的血花。

    被砍飞的脑袋，看见了与自己分离的躯干的末日。

    ……这也是一种终结。

    我，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第三回　17"00～20:30

    2009年9月23日，观布子市某处。

    时间已是午夜零点，在这间建成已30年，有些落后于时代的木制公寓里，“咔咔咔”“嗒嗒嗒”的噪音依旧不绝于耳。

    “又是这个剧情？” 我的意识还有些模糊，但依然感到了失望。

    我好像又没学乖地搞错了方向,再一次地随波逐流了。

    “啊——不可能的啦！绝对不可能的啦！搞不定的，这个页数没可能搞定的啊！要落选了，这次我绝对会落选了啦！”

    “美沙夜学姐，请冷静一点。离天亮还有6个小时，我们过去不是曾经3小时胡乱拼完过一本嘛，这次万一不行就那么办吧，嗯”

    “复印本和胶印本不一样的啊！这可是成为热门社团五周年的纪念本啊！不好好把气势做足怎么行！”

    “打扰了——哦，大家都在忙啊。给，藤乃，慰问品。这个是解困用的醋海带。我坐这里？该从哪里开始帮忙？”

    “那联页的背景就拜托你了。因为是主人公第一次飞上天的重要镜头，一定要把楼房一栋栋仔细勾勒出来哦。啊，就用在这栋公寓看到的夜景当参考就好。”

    “啊哈哈，什么啊真过分。我刚下班来朋友家就给我安排这种美术大学入学考试级的难题啊。比我们那公司还黑心诶这个社团。而且还是手绘。差不多买个数位板吧？你不是挣了不少么，黄路老师。”

    “收入和作业流程是两码事啊黑桐。电子化有悖我的美学。复制粘贴算什么玩意啊。确实艺术应该被模仿（Copy），那是创作者的灵魂的流传，是为了流行艺术（meme）的传播。就是因为会退化，或者说进化所以才叫木方。但是电子化！和原版一模一样的数据什么的！毫无退化的照抄，根本就没有灵魂吧!?这才不是艺术，只是日常杂货而已！”

    “明明漫画两边都算不上。嘛，我很喜欢黄路学姐这一点就是了。咦，你那搭档还在睡啊？小说已经先交稿了吗？”

    “……一不留神就给她睡着了。黑桐同学你别客气，直接叫醒她。”

    “OK。喂——，晚上喽老师，快起来——”

    “哈——!?”

    砰，脑袋被敲了一下，我醒了过来。我直起身子，环顾了一圈屋里的景象。

    “呃，我睡着了!?我居然睡着了!?”

    看了看时钟，刚过午夜零点。

    如果不在早上六点把底稿交给印刷厂，花三小时速印出来就赶不上活动的地狱赶稿。

    虽然很不想这么说，如果不在接下来的六小时内解决底稿，以我为主人公的故事就要走到头（BAD END）了。

    “这种情况下还能打盹，你还真有底气啊。我看看底稿的进度……什么嘛，这不是差不多了嘛。接下来只要写个后记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啦……我突然想不起来我想写什么了。啊，美沙夜亲你怎么样，搞的定吗？”

    “没戏。救命。肯定没戏了。不过落选更受不了。要是落选了我就去死。就像是守望着最后一片树叶的少女一样。因为只是用来糊口的本职工作结果让自己爱好的同人落选了，那简直和向妄想（恶魔）出卖了灵魂的女人一样，一点也不美！”

    美沙夜亲一边哭诉一边手上不停。

    心理脆弱，虽然被一点小事耽误了日程，她却依旧没有放弃创作。不愧是从学生时代起就被誉为是完美主义化身的学生会长。

    “我倒是希望你作为一个社会人能好好按时交货啊。藤乃，我把这一格扩大一点行不？画得像鱼眼一些的话角色看起来也更活泼吧？”

    “拜托了。自己主动增加难度的黑桐也没有资格说美沙夜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啦。唉，为什么我们会走上这条路啊。如果那天，我们躲进学生会室的时候没有发现前任会长的收藏，我们的人生一定会更加不同吧”

    黑桐一边抱怨着一边完善着美沙夜亲的草稿。她如今是个在一流企业任职的出色职业女性。

    “我已经洗手不干这地狱黄泉一样的行当了，你们不要阻止我了”，虽然曾这么说着退出了社团，但只要我们有难她又会随时赶来救火的可靠助手。她的画工比美沙夜亲还要出色，据说是因为养父是个有名的画家。

    浅上在大学毕业之后，成了这间“玲珑馆”工作室的秘书。她会来这里，据说是美沙夜亲“你与其专心做新娘修行还不如来这里帮我啊”向她哭诉过的结果。

    我则是一边靠写小说勉强度日，一边向美沙夜亲爱好的发行刊……同人志提供短篇。

    这是2009年夏天的一幕。从礼园女子学院毕业了的我们，十年后依然这般欢乐地在一起相处。

    “话说，这次的短篇是啥？又是悬疑？画画的时候我耳朵可是闲得慌，你就告诉我个大概嘛”

    黑桐可以一心多用，触觉听觉可以是分开运作的。虽说讨论还没写完的小说不大好，故事本身倒是已经完成了。我于是开始介绍这次短篇的梗概。

    “以礼园迎宾馆为舞台的连续杀人……？”

    “凑在一起的是学生时代的我们，吗……？”

    “明明是悬疑类，洋馆的外面却僵尸成群……吗？”

    三人的表情瞬间有些僵硬。

    以十年前的礼园为背景的小说。因为那是在我们之中，没有被任何人提起过的禁忌般的过去。

    “嘛，无所谓啦。然后呢，那是什么样的杀人事件？第一个遇害的果然是黄路学姐？”

    “第一名遇害者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啦。接下来的被害人倒是大家认识的人就是了。”

    我开始说明小说的正篇部分。

    八名少女集中在洋馆里。少女A杀害了少女B，少女B又杀害了少女C，少女C杀害了少女D……如此这般，仿佛像循环般的“独立”“连续”杀人事件的故事。

    “……我插一句行吗？在少女B说明杀害少女A的诡计之前，少女B就被少女C杀死了……这就算了，在说明杀害少女B的诡计之前少女C就被少女D给杀掉了，我觉得的作为作品有点问题吧？”

    “一点不错。与其说是循环不如说只是把揭开诡计的真相推给了下一个凶手嘛。简直跟那啥一样。那啥，灭火的时候一群人排着队传接装了水的水桶一样的手法。”

    “啊，不愧是美沙夜亲，小说的题目就叫《水桶接力杀人事件》哦！”

    “噗……住手……这太出其不意了……你总是这样出人意料地戳人笑点太过分了……”

    “……文笔倒是没的说，不过命名连半点品味都谈不上啊”

    “不对，这是狮子假面啊！（详情请参照哆啦A梦中的同名章节，译者注）”

    之后，明明已经洗手不干了的黑桐却尖锐地指摘（吐槽）道。能注意到原梗，她的嗅觉还是灵敏得可怕。

    “我挺喜欢的。啊……不过，不过主人公既然是你的话，那最后的对决怎么样了？你是被杀了？还是活下来了？”

    “那自然是，敬请阅读原作啦。我没有好心到连结局都剧透掉啦”

    我从办公桌前站起身来，打开房间的窗户来到了露台。虽说这里是廉价公寓，但由于建在了高台上，所以可以将整个城市一览无余。

    午夜零点将近，住宅区已经几乎看不到什么灯光了。

    还亮着的只有地铁站附近和国道上成列的路灯。这个城市的居民也越来越少了。几年前还有接近两万的人口，如今锐减到了十分之一左右。变得空荡荡的一间间住宅宛如块块墓碑，被风雪所渐渐侵蚀。

    自世界各地开始发生迷之失踪事件起已经过去了10年。

    邻居们仿佛打一开始就没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人们毫无缘由，毫无规律地开始失踪，一直到现在。

    人类也实在够坚强，虽然在最初的一年里陷入了恐慌，三年之后已经把这当成了家常便饭。

    仔细想想，对于无法预知未来的人类而言，“明天”本来就总是不明朗的。就算是当自己消失的那一刻来临，也有想着“啊啊，今天就轮到我了吗”而坦然接受的从容。

    一边期待着每一天能够毫无悔恨地度过，一面乐观地想着，嘛，明天的话靠着剩下的人总是能熬过去的，我们就像这样慢吞吞地过着日子。

    就算是我和她们，总有一天也会烟消云散。

    那是在六小时之后就将到来的危机。

    这次悲伤的并不是终结。

    我觉得，像这样在风平浪静的日常生活中阖上双眼，我觉得稍微有些伤感。

    我回到房间时，原本箭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已经不见，一幅已经告一段落了的轻松景象。看来难关已经渡过了。

    还需要加工的纸只剩下了四张。这样一来应该是能在期限之内将将完成吧。

    “呼————好得很。看来终于到了掀开底牌的时刻了！”

    “哎呀，最难关已经过去了还是算了啦黄路老师”

    “美沙夜，我去重新泡一壶茶吧。你从巴黎带回来的Marie Antoinette（译者注：此人就是那个著名的“没有面包，就吃蛋糕”王妃，此处应该只是用作虚构的品牌名）我就开了哦”

    “我真的有底牌啦。底牌，真的有哦？”

    美沙夜亲总之就是很想亮底牌。

    黑桐一边敷衍地应付着一边加工着底稿。

    我们也没闲着，一边盯着眼前的工作一边漫不经心地聊着天。

    关于工作，关于家人。关于物价，关于爱好（种类）。关于明天，关于过去。关于恋爱。

    尽管追求彼此不同，但这也算是难得的畅所欲言的机会。如果可以的话想要一直沉浸其中的泥潭般的睡眠。于是，我不由得，

    “啊对了，关于这之前，我做的那个梦来着”

    说出了本不该提起的话题。

    “怎么了，水桶接力老师？”

    “至少也请叫我水桶老师吧。……总觉得，我在梦里只要一醒来，就突然会发现世界还有90分钟就要完蛋了，然后大家一阵骚动什么的”

    “————”

    “————”

    “————”

    沙沙沙的运笔声停止了。大家沉默着，面色沉重地注视着彼此。

    “怎么啦？”

    “……没事，你继续吧。那个梦怎么了吗？”

    “嗯。就是我的魔眼是未来视……能预见未来，然后总是会看到我们死掉的终结。虽然我们也为了避免那样的未来作了很多努力，但怎么都会失败。明明选择那么多，可是我们怎么选都不行。果然是我们能力不够吗。就算是能预见未来，也没办法好好利用这一点，什么的”

    我提了个罕见至极的话题。

    倒不如说，这种太过不真实的话题就应该一笑置之。

    但是我亲爱的朋友——黑桐鲜花却极其自然地接受了，她断言道：

    “不管怎么选都不行？那一定是情况本身有问题吧？”

    一语中的地揭穿了我的本质。

    “……情况本身，有问题……？”

    “对。就因为我们在那90分钟倒计时开始之后已经走上了错误的道路，所以才会不管选什么都于事无补啊。如果想要改变未来，就必须在那之前注意到。……嘛，个人命运尚且不论，世界的命运靠未来视估计也改变不了就是了”

    “原来如此。虽然我还不是很明白，不过黑桐的解释很有说服力哦。不愧是瞒着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国内最大的化妆品公司成功就业的女狐狸”

    “死生堂（译者注：此处恶搞某名字相近的日本化妆品厂商）好像要精通神秘学用语才能往上爬来的吧？”

    “别打岔。各位优雅的女作家老师们。我可是认真的。而且，学姐和藤乃这不都是在假笑嘛。我刚才的话是不是让你们想到些什么了？”

    经黑桐一指出，两个人都表情凝重地点点头。

    “嗯，你说得没错。刚才关于梦的话题，我也有些印象。……不，应该说是我也做过那个梦吧。我们一起从僵尸海里逃出生天啦，互相残杀啦，还有一起作为偶像出道了结果不温不火只好退役；托人情办了个告别演唱会，结果一个人也没来，我一边仰望着耀眼的聚光灯一边喃喃自语着，‘啊啊，这也是一个世界的终结啊……’之类之类的”

    “其实我也是。不过内容不是偶像什么的。比方说，那是个几年难得一遇的酷暑，我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说了句‘啊啊，简直好像世界末日一样’之类的颓废独白之后大家居然就真的消失了，吓了我一跳”

    “我在这之外还做了个哥哥被杀人兔（Killer Rabbit）抢走了的噩梦”

    “哎呀，哈哈哈”

    “总之，大家都做了同样的梦……不，应该说是有经历过同样事情的亲身感受吧。真讨厌，我明明一直以来都努力不去想的，现在已经没法就这么糊弄过去了。我就只说了吧。我们，是不是一直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你是指我们在重复着有微妙差异的人生，吗？”

    “啊，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啊，怎么说呢”

    “像是被人创造出来的东西一样。我们就好像是在扮演着虚假的角色，在虚构的舞台上生活一样，对吧？就像是某个人做的梦，把其他的人都卷进来了一样”

    “没错，就是这样！黄路学姐，你这次的直觉真准啊！”

    “真没礼貌。我可一直是只认真相的女性啊。……嘛，我也只是突然想到了而已。……因为，我们现在的生活实在是太缺乏真实性，简直和梦一样嘛。我是担心你们是不是被卷到了我的梦境里来了”

    “学姐……？”

    “……这很明显吧？这种生活，怎么想都不可能啊。在礼园犯过罪的我，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未来嘛。……所以，我早些时候多少注意到了，这可能是虚构的”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把用了十年的笔放回了桌上。

    “……不过，这不是学姐的梦吧？不，说起来——”

    我们为什么会这样陷入循环呢。

    关于身陷梦境中这种非现实性的事情到底是否可能姑且不论。事实上我们确实感到了这里是虚假的。

    “所有人毫无理由地做了同一个梦，还循环个好几遍是不可能的。一定有什么原因。而我们忘记了。……所以，反过来说”

    只要想起那个原因，我们就很有可能结束这个循环？

    不过，到底应该怎么做？

    “我们只要去找真实的东西就好。到底哪些是真实的，那些又是虚假的。只要能发现这区别，揭穿它的本体，这个梦境就应该会崩坏。不过，既然这一次都没有发生，就意味着我们已经无数次地输给了这个‘循环’了吧”

    正如黑桐所言。

    我们会陷入这种局面一定是有契机的。然后濑尾静音一直重复着虚假的故事。一直被迫看到末日的未来。

    虽然我们为了避免那样的终结而努力了无数次，我们都失败了。

    这次也是如此。我们都会和黎明一起消失。

    黑桐鲜花指出，有东西是虚假的。

    那还用说，这次虚假的就是我们自己。

    我们本来并不是像这样能够一起欢笑的关系。而正是因为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黄路美沙夜和浅上藤乃才会闭口不言。

    甚至会产生，这是谁的梦根本不重要的想法。

    不过大家都已经注意到了一切的开端。

    这次也好，上次也好，上上次也好，以及忘了个干净的时常到来的末日也好。

    一切的元凶就是那所学园。如果十年前的那天，那个夜晚，在礼园女子学院的那个房间里，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的话，我们都不至于如此。

    ……然后，

    突然间，所有人的手机都响了起来。

    “现在播送临时新闻。对于因老旧化而无法继续存在下去的第三期地球再现领域，已于今日零时正式决定废弃。我们将中止在该领域进行原住民重现模拟工作的各位的假想生命。由于第四期再现领域预算不足，我们将无法接纳各位。五小时之后，各位将与本领域一起被消灭。在剩下的时间里，敬请各位期待终结的到来”

    随着那流畅的播报，房间里开始发出“喳喳喳”的响声。

    我跑到露台上一看，没有光亮了的观布子市的一角，仿佛被橡皮擦过了一样，变得一片雪白。

    “是嘛，这次原来是科幻啊。我们原来是网上的假想生命啊”

    “啊啊，这种设定也不错嘛”

    “喂，会不会太突然了点啊？伏笔在哪儿呢!?”

    虽说美沙夜亲对突然降临的终结表示了抗议，不过世道就是这么回事。

    世界实际上是由电脑运营的模拟程序，被告知“你们的世界已经落后时代了我要关电源了哦”和突然有一天陨石就掉了下来砸穿了地球也没什么区别。

    因为世界末日和人类从来就没什么关系。

    不管内侧再怎么和平，再怎么谦恭有礼地生活，这一切都会因为外部的情况而被残忍中止。比如腰斩，比如制作叫停，比如发售叫停。

    “…………”

    不过请放心。就算在这里结束，故事还是会继续下去。

    就算有人死去世界也不会迎来终结。

    就算你死去世界也不会停下脚步。

    这是蛮来生作的轮回转生。终结无可避免。我们在消失之后，并不是去往死后的世界，而是到另一个设定不同的世界去继续回避“。所以根本没必要去证明死后的世界是否存在。

    比起去一个存在与否都尚未可知的世界，再次经历同样的世界要来得好得多。

    “……是啊，只要能继续下去，就……”

    足够了，我想道。

    然而，

    “真的可以吗？又要重复终结了吗？”

    果然，朋友在不像样地陷入迷茫的我身后推了一把。

    “不行。虽然不知道什么不行，但是是不行的”

    “嗯，我也觉得。虽然这样也没什么，但还是有不满的”

    “不满？不满是指什么啊，黑桐”

    我疑惑道。

    她有些可惜地，又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地，

    “不断重复的一切也好，各种各样的故事也好虽然都不坏。

    不过终结之所以一直都是伤感的，就是因为会让人想为它做点什么吧？”

    她冲我们使了个眼色，带着我们一起离开了公寓。

    ◆

    由于运营（世界）终结的通知已经传播开了，城市里一派盛装游行的景象。到处都是燃起的火光。怒吼。欢呼。惨叫。哀号。种种我们能想到的，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既然世界的容量用完了，那就尽可能减少在动的东西就好之类，甚至出现了以这种无厘头理念为教旨的宗教，连黎明都还不到全世界就已经一副人类的半数都快要灭绝的狂乱景象。

    我们都搭上黑桐开的车，离开了越发混乱的城市地区，向人迹罕至的山中进发。

    过去只能靠巴士，一般要一小时以上的路程如今只需要三十分钟不到。在这种地方，我们也确实感觉到了自己的成长。

    “……到了哦，走吧各位”

    锈迹斑驳的大门。被野草占领了的砖块路面。

    ……已经不会有人再来了的巨大残骸。

    礼园女子学院早已是一片废墟。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并不曾记得。我拨开丛生的杂草，推开摇摇欲坠的大门，我追忆着熟悉的学生楼。

    很奇怪的是，校园里的电灯还亮着。

    我们在外灯的蓝色灯光下穿过绿色的铺装路。

    不久，我们便抵达了目的地。

    “——啊啊，我想起来了，没错，在这里——”

    十年前,有人动过了“那个”。

    黑桐鲜花的私有物。被黑桐鲜花唤作导师的女人的遗留物。

    我们因为好玩，而把那个，明明是复古式却又是最新型的匣子给组装了起来。

    迎宾馆的们开了。我们穿过通风的门厅爬上二楼。穿过满是尘埃的走廊，来到了二楼正中心的那个房间。

    迎宾馆的放映室。

    十年前，如今的她们在这里遭遇了一场不幸的事故。

    不在此处的第五个朋友。我们抛下了，没能见证这个终结的她。

    “……准备好了？我要开门了哦。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慌哦”

    门被打开了。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我们听见了某种坚硬物品在空转的声音。蓝色的光洒满了整个房间。屋里还摆着六人席的沙发和一台装好了胶片正在播放的放映机。

    放映机位于房间的中央，一边咔哒咔哒地响着一边依然在屏幕上投映着光亮。而它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少女，正直愣愣地盯着屏幕。

    “————我说，莫非”

    我伸手碰了碰少女的肩膀。

    穿着礼园女子学院校服的少女，啪地一声倒了下去。

    她已经死了。

    很早就死了。

    这是她十年前留下的尸体。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好像随时都能昏过去一样。

    我壮起胆子从尸体的口袋里捡起学生证。

    “————为，什么？”

    濑尾静音。

    那就是十年前，被抛下的少女的名字。

    ◆

    “————”

    我好像快头晕得站不住了。

    等不到黎明降临，我的世界就已将要一片漆黑。

    这也是一种World End。

    我静静地闭上——

    “在那之前我们先确认一下吧。如果说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那真的到底是什么？”

    从哪里传来的声音让我挺了下来。

    对了。我还想避免失败。只是随波逐流的话就和一直以来没有分别了。

    我会闭上眼睛，是因为我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答案。

    我在意识渐渐模糊的过程中，回溯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

    到底什么才是主题呢。那还用说。这是个找出真凶的故事。也可以说是寻找真相和虚假的旅程。

    那么什么是虚假的？那还用说。自然是这个不可能发生的剧情。

    我们本是平凡的学生。既不可能碰上僵尸末日，也不可能被卷进杀人事件，也不可能变成假想生命。

    这其中应该也有虚假的舞台。

    主观（个人）和客观（舞台）。对于人类而言的真相究竟是哪一边呢。

    理解了这一点，再重读一遍故事的话，一定能找到答案。

    我觉得，

    1.主观——人际关系正确与否才是真相 第一回 请前往第9页

    2.客观——舞台设定正确与否才是真相 第二回 请前往第47页

    3.达观——不管是什么眼前的现实才应该是真相 第三回 请前往第91页

    那么，我要前往何处呢？

    ◆

    “才怪嘞。我才不会跟这种规则玩过家家啦”

    尸体动了起来。本来从沙发上倒了下去的学生服少女，一边说着这样的台词一边站了起来。

    “濑尾!?你还活着啊!?”

    黑桐同学，浅上同学，黄路学姐，一起跑到了刚才还只是一具尸骸的濑尾静音身边。

    我冷冷地注视着那一幕。

    “因为我总是看到些不该看到的未来才会被你牵着鼻子走啊。鲜花亲说得对，一开始一切就已经结束了。继续探视未来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个陷阱。所以——要骗过你，我就只有在一开始就死掉才行”

    我没有把那当成是陷阱。

    我打一开始，就不知道其他的手段。

    因为她……濑尾静音是能够预见未来的稀有人类，

    我则是只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的舞台装置。

    “我想起来了。这里既不是十年后的礼园，也不是僵尸的世界，也不是洋馆的世界。这里只是礼园的放映室。是我和鲜花亲，藤乃同学，还有作为校友前当导演的黄路学姐在一起的时候，有人动过了鲜花亲带来的放映机之后的世界。”

    放映室坍塌了。

    变成了被发觉是虚假的，失去说服力，胶片播放到头之后的，一片空白的世界。

    “我们一共只表演了90分钟的故事而已。所以你作为摄像机的镜头一直拍摄着我们”

    “——是嘛。不过，你为什么指认了我呢？”

    “那还用说。这里是礼园女子学院，是闭月羞花（译者注：原文的花も踌躇う在下搜索了半天也只出来一首眠レナイ夜ハ眠ラナイ梦ヲ的歌词，所以采取了附会的译法）没有男友的少女们的花园！上过男女混读学校，并且还收获了干也先生的你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两仪式小姐！”

    “————”

    怎么回事。真有趣。我露出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的笑容。

    这就是所谓的目中无人的笑容吧。

    因为太有趣了，我为了让场景更火爆一些而摸出了日本刀。

    “!?那家伙想干嘛啊，杀气逼人啊!?濑尾，那就是真正的式!?”

    “两位，退下……！”

    像是要保护被我的气势所压倒的两人一样，浅上同学上前一步。

    “扭曲吧……！”

    毫不留情的扭曲的魔眼。肉眼看不见的攻击。我轻松地劈开那红色与绿色的螺旋造成的扭曲，朝上前来的浅上同学颈部劈下，

    “快请退下，会被砍到的……！”

    明明还差一步就能砍掉脑袋了，浅上同学的身体被透明的什么东西给包围着，从我的居合斩之下逃开了。真是可惜。

    ……果然，应该先从黄路学姐开始下手的。这个人的妖精虽然构不成致命一击，但是如果只是一直支援先锋的话，无人能出其右。她本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实在是有点可悲。

    “……多谢了学姐。但是，这下可以确定了。那个两仪小姐是不是真的，现在根本无所谓”

    “嗯。那可是万恶的根源啊。不过浅上同学，看不出来你的性格有这么危险啊”

    “藤乃只是决心下得快而已啦学姐。……所以说，为什么那东西会看起来和式一样？说老实话，实在很难搞定，我可是火大得很啊”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鲜花同学。我可是终结。我的任务就是结束一个故事。所以我总是扮演在你们心中觉得‘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啊”

    “呜……确，确实，我们赢不了两仪小姐的啦……”

    “……嗯。体会过一次了的恐惧是不会轻易地……”

    “我能赢的啦。我随时都能赢的啦！”

    “唉。那个人，到底有多强？请在一句话之内简单明了地解释一下”

    “和总喜欢不经意间就透露出动画化计划然后净给人出难题的编辑一样强吧”

    “那不是违抗都违抗不了？”

    啊啊，她们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登场角色。

    所以我无法忍耐。

    我还想再多看看你们，也对一直把你们捉弄到现在感到很抱歉。

    但是这是没办法的。我的设计原理就是如此。

    只是放映终结的机器。

    一直让世界循环下去，而代价是永远只能放映悲剧的幻灯机。

    虽然具有智能，却无法获得像她们那样耀眼的人性。

    因为道具不需要人类的感情。

    道具所需要的只有身为道具的价值观。

    越是有像人类的想法，就越容易故障。

    所以——把我制作出来的那个人，一定内心深处是彻底的非人类。

    “不过，我搞懂了一件事。不破坏她，我们就醒不过来”

    听到濑尾静音的话，其他三个人也抬起了头。

    她们望着无法战胜的两仪式（我），露出了认命般的，自暴自弃般的可靠笑容。

    “OK，知道啦。那就，上吧……！”

    “我同意。因为总是输的话，对精神健康不好”

    “我们四个一起解决她，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大家不要手下留情哦！”

    她们团结一致地与我对峙。

    迄今为止从未有过这样的剧情发展。

    反过来说，如果就算这样她们都没能杀死我，就只能穷尽一生在我的内部不断上演无限循环的终结（结局）。哪怕肉体已经死去。

    “——是嘛。马上就要天亮了哦。这次你能不能打倒主角（我）呢，静音同学”

    我微笑着。朝她们露出轻蔑的微笑。她们建立起在现实中绝无可能的共同战线，一起向毫无胜算的敌人发起了挑战。

    啊啊，这是怎样美妙的World End。

    我这一次，终于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喂，你们打算睡到什么时候。都给我起来，四个笨蛋”

    额角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感觉像是被硬皮靴之类的东西捅了一下脑袋，我——濑尾静音，这次终于醒了过来。

    “呜呃!?我，我写好了啦，稿子真的已经写好了啦！”

    糟糕，是文艺部的环亲来催稿了吗，我飞快地爬起来，出现在眼前的却是笼罩在蓝光中的暗室。

    “……咦……？”

    又漆黑，又明亮的矛盾空间。

    老旧的放映机咔哒咔哒地运转着，光映照在墙上。

    房间里摆放着几把椅子，地上瘫倒着鲜花亲她们，放映机旁站着的是一脸不悦的和服少女，两仪式小姐。

    “两仪小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是你们叫我来文化节的吧。特意来了结果连个人影都没有，你们都想被宰掉吗？我找你们可是花了一天啊”

    从这粗暴的口气来看对方确实是如假包换的两仪小姐。

    去年夏天曾有过一面之缘，随后经鲜花亲介绍认识的和服美人。

    “嗯……我说，这里到底是哪里啊……？我好像……给了式的身体会心一击，然后就突然转着圈飞起来了来着……”

    “……是空气投（译者注：本文中虽然说是合气道中的招式，但译者查到的资料都说是来自柔道），那是合气道里的空气投……黑桐同学的身体就像手里剑一样朝我们飞过来……我得接住她……啊啊，想不起来了……”

    “不，你毫不留情地把她挡开了哦浅上同学。你看也不看一头扎在墙上的黑桐同学，就用最大输出把连同我在内的整个房间给……”

    瘫倒在地的三人……鲜花亲，浅上同学，黄路学姐慢悠悠地醒了过来。

    她们一边因为放映机的光眯起了眼睛，一面茫然地环顾着四周，最后注意到了我和两仪小姐。

    “式!?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唉。那个你去问濑尾吧。还有鲜花。是你把这玩意带出来的？”

    “这玩意……对了，就是那个！”

    鲜花亲，浅上同学和黄路学姐三个人一起望向放映机。

    放映机虽然还在运转，但最重要的胶片已经和胶片筒一起被拆了下来。当然，胶片筒现在正被两仪小姐拿在手里。

    “是两仪小姐把它停下的吗……？”

    “差不多吧。放出来的片子太寒碜了所以我就打算关掉来着，结果怎么按电源按钮都没反应。我火头一起来就把胶片扯了下来，电影就停止了。和橙子说的一样，这货可是严重的残次品啊”

    取下胶片……确实，这样一来电影就会停止了。

    所谓放映机，就是把映在胶片上的静止画，透过光映射到屏幕上的机器。转动装在上方的胶片筒里的胶片，把播放完了的部分卷进下面的筒里。

    两仪小姐不顾影片还在播放，直接切断了胶片，然后把下面的胶片连筒一起拆下来了。

    “……嗯……也就是说，我们，逃出来了？”

    “……看来是了。虽然结果很难让人接受”

    “……那个。说起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鲜花亲，浅上同学和我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大致情况我们都懂。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不过我们都被这台放映机给吸了进去。当然，这里说的不是我们的肉体而是精神。然后我们一直在扮演放映机播放的影片里的角色。

    “……集体催眠，脑波的调整，灵魂链接……既然是橙子老师落下的东西，只要查查资料机制应该还是可以解释的……”

    不过我们在乎的不是“怎么样”而是“为什么”。

    这台放映机到底是出于怎样的理由，才会对我们做这样的事呢。

    “鲜花，你真的对这玩意一无所知吗？”

    “这应该是自动产生故事的幻灯机。就算是原本没有的电影也能即兴播放出来的放映机，对吧？”

    “黄路学姐？”

    一不留神，黄路学姐开始认真观察起放映机来。

    “……果然。上面的胶片都是空白的。这种空白的胶片本来是放不出电影的。但是画面却播放出来了，这说明创作出那个故事的就是我们自己。虽然我不清楚原理，不过这台大概是通过读取在场所有人的记忆，然后以二手创作的原理进行工作的一手创作量产Machine来的吧？”

    “……可以啊黄路。你脑子转得那么快怎么会输给鲜花的？”

    呣，鲜花亲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那只是不凑巧。因为我的缺点就是不善于对付精神上的逆境。如果是像现在这样，身边都是可靠的人的话我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

    像这样，虽然基础性能（SPEC）优秀，但是精神上稍微有些遗憾的地方，正是黄路学姐人间爱的原因。

    “以他人的记忆为材料……指的是，那个世界就是我们想实现的愿望……的意思吗？”

    “……难说啊。我倒觉得那与其说是愿望，倒更接近潜意识里的恐惧或者禁忌啦。我是真心受不了僵尸类的东西”

    “啊，提出要僵尸类的是我啦。《血腥嘉莉（译者注：请自行百度同名电影，英文名Carrie）》

    啦《战栗（译者注：某部意大利恐怖片，想了解详情的也请自行百度）》啦什么的，画面一片血红的很带感吧？“

    “…………。会有悬疑要素估计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我也不好说啦，不过你口味也适当轻一点吧藤乃。嗯？这么一来，那个常磐庄（译者注：日本的某住宅区，因为手冢治虫等漫画名家住过而闻名）一样的设定就是濑尾……啊不，是黄路——”

    “咳咳。总之，这个机器就是一切的源头了吧，两仪小姐”

    “啊啊，据做出这玩意的家伙说，好像是什么，既是放映机又是总导演，理想的娱乐提供设备，为迟早将要到来的快餐消费时代量身订做的下一代创造者——来着”

    “来着……？因为它是残次品吗？因为会把周围的人当成材料，在他们肉体死去之前一直播放下去？”

    “不，会害死材料也没啥吧？因为这台机器的设计理念（Heart）‘只要有观众，就要永远地提供故事”。说它是残次品是指思想（Soul）。性能本身是完美的，可这货居然否定了自己”

    “……否定了，自己……？”

    “啊啊，明明只是机械地生产故事就行，它却受不了这机械的过程了。虽然给了这货‘创造出让所有人都会幸福’的智能，那智能却因为一个矛盾而出了岔子。‘我拍摄了一个幸福的世界。但是这个世界总会落幕。不管写出怎样幸福的剧本，世界都会迎来终结’这样的感觉啦”

    “…………”

    所以那个舞台，才会一直那么的欢乐，却又那样的悲伤吗。

    幻灯机提供的是让人如临梦境的娱乐。

    然而总会有结局。无论是过程怎样欢乐，只要是电影，只要是Film，那个世界就会在短短的90分钟之后终结。

    以映射出有别于现实的乐园为己任的机器，越是忠于它的职责，越是会破坏那美好的乐园。

    就像人生一样，就算是在电影中，也难免要迎来结局。

    所以机器故障了。它迷失了方向。既然终结在所难免，那就至少通过播放下一个故事的方式来掩盖悲伤的结局吧。

    “……性能和理想的冲突啊……。这台放映机从一开始就只想着要取悦我们……不对，是只接受了要取悦我们的命令”

    “对。不论是怎样的故事都是悲伤的。这货接受不了这一点。它作为造梦机而言太过浪漫主义了”

    两仪小姐从和服的怀里摸出了小刀，瞄准了幻灯机。

    我有些恍惚地追忆着那几个故事的结局。

    “……那个”

    没错，现实不论何时都是悲哀的。

    我们本能地没有去正视这个事实。

    能够预知未来的我，明白人生不论怎样都只有感伤。

    不过，对这样的人生进行加工，拼命也要改编成喜剧，一直欺骗我们人生是快乐的，这部正是电影的本质所在吗。

    我在漆黑的海岸边目睹了世界的终结，并为此而感伤。我不觉得，那个‘我’的心情与我无关。

    “那个，能，能不能请您把这台放映机让给我呢！”

    “啥？”

    两仪小姐一脸不爽透了的表情回过头来。

    鲜花亲和浅上同学也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什么让不让的，这是那个麻烦死人的娘们落下的东西。不属于任何人。太危险的东西只能毁掉，这点道理你懂的吧？”

    “那，那就给它上个保险吧！比如三小时之后自动断电什么的，那种小装置！”

    “我说啊。要是真有那么好办的话橙子就不会——”

    “我觉得没问题啊？这家伙，本质上就是个放映机嘛。把电源设置成只用电池的话六个小时之后也就自己停了嘛”

    诺，鲜花亲拔掉了放映机的接线。虽说有些太过理所当然，放映机一直以来都是插在插座上的。

    “…………”

    切，两仪小姐咋了咋舌头，把小刀收了起来。是在因为到手了的猎物又跑掉了而不甘吗，她泄愤似地把插头从插座上拔了下来。

    咔哒咔哒咔哒，咔嗒，放映机最终静静地停了下来。

    在长时间不间断运转之后，她也终于能休息了。

    而‘神奇电影馆’被列入礼园七大不可思议传说，已经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

    “嘛，我是没什么啦。说起来你们几个，为什么会在校园庆典正热闹的时候跑出来看电影的？”

    “啊。嗯，说起来是为什么来着，鲜花亲？”

    “起因是黄路学姐啦。黄路学姐明明都已经是毕业了的人了还要来查行李，结果从我的东西里翻出了橙子老师的放映机啦。不是你说着‘我们放放看吧’把我们拖到迎宾馆来的嘛”

    “我，我只是想检查一下是不是真的坏掉了而已！”

    “啊……对了。你在大学里加入了电影鉴赏部对吧？说什么虽然不当漫画家了，但至少像在继承家业之前留下一部作品什么的”

    “学姐确实大闹了一场来着。还对着放映机搔姿弄首来着”

    “那是平时太一板一眼憋得太狠了吧，一松开缰绳就跑没影了”

    “才没有跑没影！而且都怪黑桐同学的说法太过份了！什么‘因为是废物所以没事的’，‘只是个摆设’，‘不算违反校规’之类的，我听得进去才怪吧!?”

    “您说得对黄路学姐。我们可没有看不起您哦，倒不如说很尊敬您”

    “嗯，好的很啊”

    “是啊，好的很呐”

    “我说你们不觉得有既视感吗!?”

    黄路学姐脸颊因为羞耻……不，因为愤慨而涨得通红。

    为了学姐的名誉，还是姑且当是这么回事吧。

    “都说完了没？那就跟我走一趟吧黄路。学校大门口有人等着呢”

    “啥？为什么是我？”

    “这群人里能让外部人士进来的只有你了吧。别废话了，快走。就当是我救了你们的回礼吧”

    “喂……！”

    两仪小姐抓起黄路学姐的手，不管不顾地把她拖走了。我望着那一幕，预测了一下30分钟之后的未来，不由得为那即将到来的更加残酷的修罗场而苦笑起来。等在大门口的究竟是谁，想必就算不是我也能预测得出来。

    “说起来，我们和两仪小姐对决的结果……”

    “这可不好哦濑尾同学。你这么说就太不识趣了”

    浅上同学露出仿佛恶作剧的孩子般的微笑。

    “就当是个秘密吧。不管什么时代，结局都可是不说为妙啊”

    亲爱的朋友冲我使了个不知在哪儿见过的眼色。

    ■后记

    秋天还是来了。

    让人忍不住睡回笼觉的温暖。

    染遍了森林的红叶。

    这里是远离城市，让爱哭鬼也只能老老实实享受女生宿舍生活的明治时期的学生楼，我们的礼园女子学院。也是为那些会认为“既然都到这里来了，珍稀物种才算是赢家”的大可爱小姐（我们）量身打造，充满刺激与浪漫的全天候型•独立机动要塞。虽然本作中进行了无数次惨无人道的描写，不过实际情况只有描写的十分之一而已，所以一年级的各位敬请放心。

    很快我就将迎来升入高中部以来第三次的文化节了。

    本来是不定期连载的本系列作品，也作为最后的贺礼特别单独成册发行了。虽然迄今为止编辑整理了从各个年级，各个社团收集到的七大不可思议故事，这次则是将身为作者的本人，以及本人的朋友们所经历的事件进行大量渲染后写成的，只是虚构的故事。到底有几分真实，又有几分编造，请接下来将要在礼园度过的各位自己去寻找答案。但请注意，在使用迎宾馆时切勿八人一起留下过夜。如能遵守这一条，本人将保证各位能度过一个不可名状的夜晚。

    那么。接下来是一些闲话。

    在我入学时还曾以为将永远继续下去的礼园生活也即将迎来尾声。

    从进入初中部以来已经过去了六年。多愁善感的少女时代，我是在这所学院里度过的。

    这里没有自由的生活也好，只能在这里见到的朋友们也好，憧憬过的修女们也好，对我而言都将变得无比遥远。就算作为前校友回到这里，那段身为这所封闭乐园中的一员和大家一起欢笑的时光也将一去不返。

    现在的我，对此感到无比伤感的同时，同样也无比地骄傲。

    我终于也经历了，那许多的学姐们曾体味过的，青春期的终结。

    这是不会留下记录的，曾是我们一部分的，最后的疼痛。

    这也是一种World End。

    不论是泪水还是欢笑，结局终将到来。

    虽说如此，世界还是会理所当然地继续下去，所以我没有时间阖上双眼。

    就算有无数的事物一去不返，我们依然会告诫自己要顺其自然，然后造访下一个舞台；所以今后你如果有幸和其他人邂逅，那时一定请你告诉他/她你所见证过的终结。也许大多数人听过之后就忘记了，但那其中也许会有人一直铭记在心的。

    最后，我要对给了我写这本书的机会的文艺部部长环女史，在截稿之前一直给予我帮助的室友A小姐，毫不犹豫地允许我借用她们经历的朋友们，为我校对的F小姐，还有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在高一那年的冬天，为一个人缩在女厕所奋笔疾书的我端来热呼呼的咖啡的M学姐。

    谨以本书献给我，她们，还有现在仍在孜孜不倦地工作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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